安保法案通過 日本距修憲還遠嗎
2015-04-29 00:00:00江瑋
財經(jīng) 2015年27期
當23歲的奧田愛基出現(xiàn)在日本國會時，他一改往日一頭棕發(fā)、穿著T恤的形象。那天早上，他特地去買了一套西服，還把頭發(fā)染回了黑色。
奧田出席的是日本參議院和平安全法制特別委員會就安保法案舉行的聽證會。在聽證會舉行的9月15日，他是6名發(fā)言人中唯一的學生，其他發(fā)言者包括憲法學者和最高法院前法官。他所領導的“為了自由和民主的學生緊急行動”（SEALDs）組織了平素在政治活動中難見蹤影的日本年輕人，在此次對安保法案的抗議中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要為這股公眾抗議浪潮負責的不是我們，而是你們，執(zhí)政黨的議員們?！?這個東京明治學院大學的大四學生面對在場的國會議員說。
即使是力推安保法案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也承認，法案并未獲得國民的廣泛支持。不過，盡管面臨民眾的反對，四天之后，安保法案仍然在參議院全體會議上以多數(shù)票獲得通過。
爭議并未停息。日本經(jīng)濟新聞在安保法案通過后進行的輿論調(diào)查顯示，日本民眾對安全保障相關法案的理解仍不充分。這場圍繞安保法案在日本國內(nèi)掀起的數(shù)十年來最大規(guī)模的抗議與爭論凸顯了日本社會的分裂。
日本普通民眾認為日本需要和平的環(huán)境，而安保法案與日本過去的和平環(huán)境經(jīng)驗有抵觸；部分精英階層則認為日本的安全環(huán)境出現(xiàn)了變化，日本不應再束縛自己的手腳，需要做出改變，這部分人又對民意有主動影響。
違憲訴訟繼續(xù)阻擊
9月30日正式公布后，安保法案將在6個月內(nèi)施行。反對安全保障相關法案學者會表示將積極開展運動，要求安保法案作廢。
日本三重縣松阪市市長山中光茂已經(jīng)以安保法違反憲法第九條為由，向東京地方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停止頒布安保法的內(nèi)閣決議?！巴ㄟ^訴訟，這是最后的機會?！?日本大學文理學部助理教授日吉秀松對《財經(jīng)》記者說，包括學者在內(nèi)的民眾可以提起訴訟，要求最高法院判定安保法案違憲。
與奧田一同出席聽證會的最高法院前法官Kunio Hamada表示：“SEALDs（為了自由和民主的學生緊急行動）成員、學者和來自日本社會各階層的人都在反對這次立法，政府忽視這一事實有損于日本的政治和社會。”他表示，政府如果認為最高法院不會判其違憲，是“過度樂觀”。
不過，針對安保法案發(fā)起的訴訟可能因為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具體傷害而被駁回。
1952年，日本社會黨代表對自衛(wèi)隊前身“警察預備隊”提出違憲訴訟，最高法院以“不具備脫離具體事件抽象審查合憲性的權限”，駁回了訴訟請求。2008年，在要求停止向伊拉克派遣自衛(wèi)隊的訴訟中，日本名古屋高等法院以民眾的和平生存權沒有受到侵害為由，駁回了原告的訴訟，但同時判定日本航空自衛(wèi)隊為多國部隊向巴格達運兵違反了憲法第九條的規(guī)定。
2015年6月和7月，日本200多名憲法學者兩次發(fā)表聲明，指出安保法案內(nèi)容違反憲法第九條，要求撤回。日本憲法第九條規(guī)定日本放棄戰(zhàn)爭，不設軍隊。日本只被允許行使個別自衛(wèi)權，而安保法案使得日本可以在沒有受到攻擊時也行使集體自衛(wèi)權。
安倍政府未向民眾對安保法案做出充分解釋，是民眾強烈反應的最重要原因。
“政府沒有說明為什么安保法案是必須的。政府對安保法案符合憲法的解釋也不具有說服力。我認為是因為政府不能提供任何好的解釋。”日本早稻田大學法學學術院教授長谷部恭男表示，政府一再說集體自衛(wèi)權得到了聯(lián)合國憲章51條的承認，但日本憲法只認可個別自衛(wèi)權，“這是得到穩(wěn)固確認的官方觀點，在歷屆政府的解釋中得到了完善。安倍政府從來沒有給出過任何看似合理的理由來說明為何要推翻現(xiàn)有觀點”。
安倍政府對法案的修改方式也是遭遇反對聲浪的原因之一。作為國會憲法審議會自民黨推薦的憲法專家，長谷部恭男不諱言他對安保法案的擔憂。他說，如果一屆政府可肆意修改憲法解釋，將大大削弱憲法對政權的約束力。
安保法案將美國等“關系密切的國家”遭受武力攻擊的情況認定為“存亡危機事態(tài)”，在此情況下日本就可行使集體自衛(wèi)權。日本政府還將在中東霍爾木茲海峽進行掃雷作為行使集體自衛(wèi)權的代表事例之一。
“人們意識到安保法案的現(xiàn)實是不理性地跟隨美國，意識到這些法案是戰(zhàn)爭法案。人們認為安倍政府和公明黨想要破壞日本70年不卷入戰(zhàn)爭的狀態(tài)?！?日本憲法學者、國際基督教大學教授稻正樹對《財經(jīng)》記者表示。
年輕人的抗議
日本學生通常都不會對政治表現(xiàn)出太多熱情。在2014年的選舉中，只有三分之一的年輕人參與投票。以往抗議行動的主力都是年長者，但這次出現(xiàn)了更多的年輕面孔。
SEALDs讓這一改變得以實現(xiàn)。SEALDs成立于今年5月3日，那天也是日本憲法紀念日。日本憲法是在1947年5月3日正式生效。
SEALDs網(wǎng)站上寫道，這是由學生發(fā)起的緊急行動平臺，是為了保護一個自由、民主的日本，想要維護日本自“二戰(zhàn)”結(jié)束后70年來自由和民主的傳統(tǒng)?！拔覀兊氖滓繕耸潜Ｗo日本憲法，這是我們傳統(tǒng)的根基?！?/p>
2013年，日本國會通過了特定秘密保護法；2014年夏天，日本內(nèi)閣通過決議，修改憲法解釋以解禁集體自衛(wèi)權。在SEALDs的成員看來，這些已經(jīng)嚴重損害日本憲法的基本主張。
作為SEALDs的領導者，奧田愛基在國會的聽證會上說，“我們沒有聽到全面的解釋來說明國會為什么需要通過一個明顯違反憲法的法律。對國會來說，忽視憲法便等同于忽視公民?！?/p>
SEALDs也引起了上智大學“日本抗議聲音”項目主任大衛(wèi)·斯雷特的注意，他對這個群體的核心成員進行了訪談。斯雷特對《財經(jīng)》記者表示，SEALDs成立的動機是為了阻止日本參與國外戰(zhàn)爭，重建民主的立憲主義?！叭毡居覂A轉(zhuǎn)向讓很多人感到擔憂，SEALDs是將這一感受最明確表達出來的一個。”
除了要求尊重憲法，這一組織也希望對日本目前的社會保障體系進行改革，要求外交和國家安全政策建立在對話和合作的基礎上。
日本將在明年夏天舉行參議院選舉，年輕人對于執(zhí)政黨的不滿將體現(xiàn)在選票上。2015年6月，日本通過《公職選舉法》修正案，將擁有選舉權的年齡從20歲下調(diào)至年滿18歲。
“SEALDs將針對明年的參議院改選展開活動，阻止對安保法案投贊成票的議員再次當選?！比占闼烧f。在日吉看來，18歲的年輕人第一次擁有選舉權，這很有可能改變?nèi)毡镜恼紊鷳B(tài)。
修憲和正常國家化
安保法案通過后，安倍再次提及修憲。9月24日，安倍在連任自民黨總裁后的記者會上說：“應該進行必要的修改。希望討論也能得到在野黨的配合。”
明年夏天舉行的參議院選舉是修憲下一步的關鍵。根據(jù)日本修憲相關程序，修憲動議首先需要得到國會眾議院和參議院三分之二以上議員贊成。目前自民黨和公明黨的執(zhí)政聯(lián)盟在眾議院已經(jīng)擁有超過三分之二的席位，但在參議院的席位仍未達到三分之二多數(shù)。
修憲還需要在國民投票中得到半數(shù)以上的支持。有鑒于此，安倍說：“為了進一步加深國民的理解，贏得更多的支持，將反復進行努力?！?/p>
“安倍想在明年6月選舉之后修改憲法，但修憲的門檻依然很高?！钡菊龢浣忉屨f，面對明年的選舉，反對黨正在尋求合作?？紤]到人們希望將支持安保法案的議員拉下馬的決心，這可能成為日本新一波民主復興的開端。
面對因強推安保法案而造成的支持率下滑，安倍將政策重點從安保政策轉(zhuǎn)向經(jīng)濟，他表示“安倍經(jīng)濟學”將進入第二階段。
“第二次上臺的安倍有了政治經(jīng)驗，在政策推進節(jié)奏上更穩(wěn)，他有明確的目標和時間表，但不會推向極端化。修憲是一個長期過程，對它的鋪墊一直在進行?！?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盧昊表示。
解禁自衛(wèi)權、修改憲法、實現(xiàn)日本國家正?；?，是安倍以及相當比例的日本政治精英的共同愿望。日本JCC新日本研究所副所長庚欣對《財經(jīng)》記者表示，走出戰(zhàn)后陰影，成為正常國家，或多或少是日本各派政客的共同意愿，只是步伐快慢之分?！捌胀癖娨灿腥毡境蔀檎业脑竿?，只是不像政客那樣直接。”
第二次執(zhí)政以來，從特定秘密保護法開始，安倍在一步步推動日本的國家正?；?。
能夠出口武器是日本謀求“正?；钡闹匾徊?。1967年，日本宣布“原則上”不對外出口武器或軍事技術。1981年，日本國會作出《關于武器出口問題的決議》，全面禁止日本武器出口。
去年4月，日本通過內(nèi)閣會議決定以“防衛(wèi)裝備轉(zhuǎn)移三原則”取代“武器出口三原則”，大幅放寬對外輸出日本武器裝備和軍事技術的條件。
“日本已經(jīng)解禁武器出口三原則，推動武器出口有更多可能性，可以通過多種方式操作。”盧昊說。目前日本正在參與澳大利亞下一代潛艇項目的競標，還將向美國出口宙斯盾艦部分裝備以及導彈零部件。日本擴大了與英國的防衛(wèi)合作，同英國開展戰(zhàn)斗機機載導彈技術的共同研究。印度和東盟國家也成為日本武器出口的對象。
將修憲視為“畢生事業(yè)”的安倍已經(jīng)明確表示，將在參議院選舉時把修憲寫入競選公約。
“SEALDs一直以來最大的目標是讓更多的年輕人參與到政治進程中來。不管安倍做什么，這個目標都不會改變。”斯雷特對《財經(jīng)》記者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