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這算什么事?
林科長正要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在檢察院工作的老同學打來的,“領導,有何指示?。俊彼{侃著。
“你們那里是不是有個老田?”老同學的聲音低沉而又嚴肅。
“哪個老田?什么部門的?”林科長一時想不起來。
“工程部的田正軍?!?/p>
“哦——我想起來了,他怎么了?他退休很久了啊?!?/p>
“年后可能要動他?!彪娫捘穷^的聲音有點冷。
“他怎么了?決定了嗎?”林科長倒也很平靜。
“受賄。我先私下跟你吱一聲啊?!崩贤瑢W的聲音好像又壓低了幾分。
“收了誰的錢?收了多少?嚴不嚴重?”林科長急切想知道更多信息。
“天冷了,找個機會咱們去吃羊肉吧?!崩贤瑢W一下子岔開了話題。
“行啊,得空給我電話啊,我隨時應召。”林科長知道同學可能不方便回答了,就開起了玩笑。
掛斷電話,林科長坐下來點了根煙,他要好好想想怎么處理老同學的這個電話。
他所在單位是家垂直管理的大企業(yè),同時又掛了塊管理局的牌子,級別還不低——和駐地城市一樣,都是地廳級。林科長30來歲,是局里稽核部法務科的科長,主要負責單位的法律事務。因為大學學的是法學專業(yè),同學朋友在司法部門工作的比較多。局里涉及法律的事情他辦理起來自然熟門熟路、得心應手,再加上他人緣也不錯。兩年前就當上了科長,現(xiàn)在正想更上一層樓呢。
再過十來天就到春節(jié)了,這個時候接到這樣一個電話,到底怎么處理好呢?檢察院來抓人可不是件小事,要不要向領導報告?同學只是私下告訴我,怎么跟領導講好呢?想著想著,天已經黑了。
林科長回到家后左思右想琢磨了一夜,最后決定直接去找分管法務工作的江副局長報告此事。因為江局從外地調來不久,對局里情況還不熟悉,這個時候向他報告此事,一來表達自己主動靠近他的意思,二來也讓他知道自己有料。將來自己有望提拔的時候。分管領導這一票的分量可是很重啊。
第二天林科長一上班就直接到江局辦公室門外。他先來個深呼吸穩(wěn)定一下情緒,又掏出昨晚精心準備好的小紙條看了一遍,才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進來”,門內傳出中氣很足的江局聲音。
林科長推開門。先向江局躬身點頭致意,然后緊走兩步到江局辦公桌對面坐了下來。江局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沒有理會他的意思。
“江局您好,有件事想向您報告一下?!绷挚崎L聲音里都透著畢恭畢敬。
“說吧?!苯值难劬Σ]離開報紙。
“我們工程部有個退休干部田正軍,可能會有點麻煩。”說完這句,林科長故意頓了一下,好像是等江局有所反應。
江局似乎不為所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林科長只好繼續(xù)補充道:“我有個同學在檢察院,聽說老田在職時收了錢?!?/p>
“嗯,還有別的事嗎?”江局低了低頭,皺了皺眉。余光穿越老花鏡上面的空隙,冷冷地瞥了林科長一眼。
林科長有點愣怔,沒想到江局反應這么冷淡,硬著頭皮往下說道:“我特來向您報告一下?!?/p>
“行了,我知道了?!苯诌@是在說,你走吧,
“局長,那我告退?!绷挚崎L知趣地離開了。
回到辦公室,林科長一直在努力回憶剛才的場景。這是林科長和江局首次單獨接觸。本來他想著正好投石問路、一石二烏,沒想到局長三言兩語就把他打發(fā)了,真是白費自己一片苦心!江局為什么這么淡定呢?是他對我不了解,不相信我說的話?還是這事太重大,他不好當場表態(tài)?還是這事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一連好幾天,林科長一邊對于那天的場景百思不得其解,一邊密切關注局里有啥風吹草動。但是好像一切照舊,并沒什么異常。眼看著馬上就放春節(jié)長假了,同學說年后可能就要抓人了,這可怎么辦???!
“工程部邊主任和我關系不錯,并且還是老田的老搭檔,他可能掌握一些蛛絲馬跡,我得去找邊主任聊聊?!绷挚崎L思來想去,打定了主意。
見到邊主任,林科長自然沒有向江局匯報那樣恭敬謹慎。他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道:
“聽說老田有麻煩了,檢察院正在調查他的事?!?/p>
邊主任沒有江局那樣的矜持傲慢,聽聞林科長這話,他迅速收斂起剛見面時的寒暄笑意。帶著幾分不解的眼神。盯著林科長問道:“真的?聽誰說的?具體是什么事???”
他們倆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聊了一會兒,邊主任也沒說老田有什么特殊情況,林科長也沒當回事。
沒想到才過了兩天,老田收紅包要被法辦的小道消息在局里傳得沸沸揚揚,盡人皆知了。林科長覺得莫名其妙,還從這些小道消息中聽到老田十幾年前借采購安裝電梯的機會收了供貨商一萬塊錢。周圍人群好像都在同情老田,收這點錢算什么事???!況且人家已經退休七八年了。
“小林,領導對你這種謊報軍情、擾亂軍心的做法很不高興??!我們到現(xiàn)在也沒收到檢察院的正式通知,怎么能輕信謠言呢!怎么能傳播謠言呢!十幾年前的陳年往事,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里,收點紅包,這算什么事呀?你作為法務科長,不為局里良好社會形象著想,不為局里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著想,隨意散布謠言。這個問題很嚴重?。 绷挚崎L的頂頭上司稽核部黎部長黑著臉找他來了,對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批評,根本不給滿腹委屈的林科長一點點申辯機會,批評完了氣呼呼地拂袖而去。
走遠前,似乎又想起什么。猛然轉過身來重重地扔下一句:“還有你不經組織程序,越級上報的行為,性質更嚴重!”
“這算什么事???!”林科長呆立半晌,回過神后暗想:“我及時反映老田受賄要被法辦這一重要情況,領導們不去處理,反倒怪罪自己謊報軍情、散布謠言、破壞安定、擾亂軍心?!?/p>
這個春節(jié),林科長著實悶悶不樂,心口好似被一塊大石頭堵得慌。
2、這算什么事!
春節(jié)過后,照常上班。同事們好像還沉浸在節(jié)日的喜慶氣氛里,上班時一個個嘻嘻哈哈、心不在焉。只有林科長一臉不快、滿腹委屈,他一直對摁在他頭上的“謊報軍情、擾亂軍心”的話耿耿于懷。幸好剛過完年,局里也沒什么要緊的事要辦,日子就這么一天天懶洋洋地過著。
過完正月十五,有天上午十點來鐘,黎部長神色慌張地跑到林科長的辦公室,匆匆忙忙說了句:“小林,你過來一下?!绷挚崎L跟著他到了會議室,看到有兩位陌生人坐在會議桌的一邊。
“這兩位是檢察院的同志,到我們這里了解田正軍的情況。剛才他們已經和我談過了,我去向江局匯報一下。他們還要找些資料,你好好配合一下吧。”當著檢察院辦案人員的面,黎部長滿臉堆笑,說話也和善了很多。
檢察院的人要找田正軍的干部履歷表和他任職的文件,要工程部的職責文件,要C樓1號2號電梯采購安裝的相關資料。這些文件資料分別存放在人事部和財務部,林科長帶著他們跑上跑下,忙得不亦樂乎
不知不覺一晃就忙到了中午,林科長客氣地想請辦案人員到外面吃頓飯,誰知他們要求馬上通知田正軍過來談話,他們就在會議室吃個盒飯。林科長訂好了盒飯之后,立馬通知了田正軍,心想總該向領導報告一下進展吧。他撥了黎部長的電話,無人接聽;撥了江局的電話,無人接聽;分別再撥一次。還是無人接聽。
他干脆快步跑到兩人辦公室去找,都只見大門緊鎖。
這樣來回折騰了一番,田正軍到了。他一臉茫然。林科長直接把田正軍帶到了會議室,隨后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等著。林科長一直等到晚上八點多,檢察院的人才從會議室出來,跟他說“我們今晚要帶田正軍回去”。
整個下午,林科長都在電話聯(lián)系黎部長和江局,但是他倆像從人間蒸發(fā)了。局里只有林科長一個人出面應對檢察院辦案人員。他只得開了車在檢察院的警車后面跟著,最后停在檢察院門口的路邊。他一直在車里等著,在寒氣襲人的冬夜,在百無聊賴中……
一直等到深夜凌晨時分,在滿腦子的昏昏沉沉中,林科長的電話突然響了,還是老同學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你回去吧,別等了,已經拘留了?!?/p>
第二天,林科長正常到班。不出他所料,田正軍的老伴一早就到了局里要人,并且還是直接沖到了局一把手的辦公室,又哭又鬧。刺耳的聲音在偌大的辦公樓內不斷地回蕩著。
這次黎部長倒是像“及時雨”出現(xiàn),一把手讓他跟老田的老伴作解釋。不知道黎部長是怎么解釋的,只聽到那個老太太一直在嚎:“這算什么事呀!不就是收了一萬塊錢嗎!這算什么事呀!”這時林科長心里不由得一陣竊喜:呵呵,你不是說這不算什么事嗎?
老田的老伴每天定時到局里鬧。比林科長他們上班都準時。老太太越鬧騰,林科長越幸災樂禍,“呵呵。我當初并不是沒有提醒過你們,如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責任不在中方啊。”黎部長和江局,此刻卻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三天兩頭聚在一起商量咋辦。有道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時林科長就好像沒事人一樣,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找我,我就該看書看書,該看報看報,該看戲看戲。
直到田正軍被拘留的第16天,江局終于憋不住了,他打電話叫林科長去他辦公室。盡管他還是那么高高在上,但好像比上次熱情了一點,“小林,我們去一趟檢察院吧。”江局開門見山。“好啊,我先跟同學聯(lián)系一下。”盡管心里很不情愿,但終歸還是要答應下來。
“不行,我現(xiàn)在就要去?!苯值恼Z氣斬釘截鐵、不容商量。
“可是,我們并沒有提前預約啊?!绷挚崎L也不含糊。講明自己的顧慮。
“他們檢察長是什么級別?”江局突然拋出一句。
“什么?級別?好像是處級吧?!绷挚崎L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個副廳級干部去一個處級單位還要預約?!”江局一下子提高了好幾個音階,幾乎是在咆哮了。
“原來他是這么個邏輯啊!”林科長心想,不過他已經懶得再作解釋了。他順從地彎了一下腰。走過去打開門。向著江局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然后跟在氣勢洶洶的江局后面下了樓。
在車上,兩人一路無話。其實林科長心里樂開了花,他就等著看戲呢。他很清楚檢察院的規(guī)矩和辦事風格,心想:
“也好,總得有人給新來的老板上上課吧?!”
檢察院大樓坐落在一個十字路口,高大莊嚴地雄霸一方。正門前是一溜臺階,大堂實際上是在二樓,車開不上去。人只能沿著臺階拾級而上。
車停好后,江局跨出車門自顧自地走上臺階。林科長站在車旁故意磨蹭了一下,他默默地瞅著江局那挾風帶電的背影,嘴角掛著一絲淺笑。
江局到了大堂門口,伸手去推那扇玻璃門——沒推開。再使勁推——還是沒開。
正當他要發(fā)作,里面過來一個保安,隔著玻璃門面無表情地問道:“你是來干什么的?”
“我要見你們檢察長,你們抓了我們的人!”江局甩出一句,看來他余怒未消。
“見哪位檢察長?有沒有提前預約?”保安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我是×管理局的副局長,我要見你們一把手!”江局的情緒有些失控了,話音盡透暴躁之氣。
“來訪要提前預約?!北0惨荒樒届o。
“我是廳級干部,和你們市長一個級別!”江局猛地用力揮舞著他手里的工作證,那張卡片似乎能夠證明他的身份級別。
保安可沒他那么激動,大概是見慣不怪吧。見面前男子張牙舞爪地哇哇大叫,保安干脆扭頭走開了,任憑江局在玻璃門外大聲叫囂。
江局畢竟是副廳級干部,很快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或者說意識到了自己行為的無效。他還算沒有完全失去理智,畢竟他沒有像潑婦那樣拍門跺腳。當他意識到他的身份級別在這里沒用時,只得轉身下了臺階。
林科長心想:呵呵,跟保安講身份級別,人家可是沒有身份級別的。俗話說得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等江局走到車邊,林科長躬身打開了車門,江局上車后。他又躬身輕輕地關上了車門。這才坐回到了副駕上,對司機說了一句:“回局里吧?!痹诨爻誊嚿?,兩人還是一路無話。
直到回到局里,坐上他那張寬大的沙發(fā)椅,江局才有氣無力地哼唧了一句:“這算什么事!我堂堂一個廳級干部去見他們領導,居然不給我開門!”
3、這算什么事啊。
老田被拘整整21天后,辦了取保候審手續(xù)。局里馬上派黎部長和林科長找他談話。老田承認他在局辦公樓C樓采購安裝電梯的過程中收了供貨商一萬塊錢,說那是他為了工程進展順利跑前跑后,人家給的一點辛苦費而已。并且當時工程部人人有份。只是數(shù)額或多或少而已,這算什么事???
老田說到這里。黎部長馬上打斷他的話,提醒道:“老田,只說你自己的問題??!”又回過頭來跟林科長說:“只記他的問題。”
最后,老田說:“我收的錢都退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林科長接著嘟噥了一句:“不該說的你也說了吧?!?/p>
事實清楚,證據(jù)確鑿,情節(jié)簡單,此案也就這樣了。
又過了好些天,就在局里上下都快徹底遺忘老田這件事的時候,老同學又給林科長來電話了:“田正軍跑了?!?/p>
“不會吧?!那咋辦?”林科長透著一副關心的口氣。
“已經發(fā)了通緝令,網上追逃了?!崩贤瑢W還是很冷靜。
原來,當檢察院偵結完老田的案子移送法院起訴的時候,老田根本不把法院的傳票當回事,因為他覺得他該說的都說了,收的錢也都退了,心想“我這算什么事啊?!遍_庭那天,他壓根兒就忘了這檔子事,法院認為被告拒不到庭。決定對脫逃
梁建偉
河南尉氏人,2002年畢業(yè)于鄭州大學法學院,現(xiàn)居廣)州。作品散見于《散文選刊》、《南方工報》、《廣州日報》、《羊城晚報》等。
的犯罪嫌疑人進行通緝。
老田成逃犯了。
這事林科長懶得向上級報告了,這算什么事啊。
一晃兩年過去了,老田在家種花養(yǎng)烏,買菜做飯,日子倒也過得舒心自在。其實他根本就沒跑。他只是沒有出庭應訴。林科長曾經問過老同學:“你們知道老田的家,怎么不去他家里抓他呀?”“他這算什么事啊?!崩贤瑢W淡淡地吐出一句。
這年夏天,老田想趁著孫子放暑假,帶他回老家看看。當他把身份證遞進火車站售票窗口后,售票員對他說:“老同志,我們的系統(tǒng)有點故障。你稍等一下,馬上就好了?!本驮诶咸锬托牡却漠斂?,圍攏過來四個全副武裝的鐵路警察,把他當場捉拿歸案。據(jù)說老田當時頗為不忿,嘟囔了一句:“我這算什么事啊?!?/p>
后來老田以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期兩年執(zhí)行,同時被“雙開”(即開除黨籍、開除公職)。
你說這算什么事啊。
責任編輯姚娟梁建偉
河南尉氏人.2002年畢業(yè)于鄭州大學法學院,現(xiàn)居廣州。作品散見于《散文選刊》、《南方工報》、《廣州日報》、《羊城晚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