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林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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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文通》中“動字后的無介轉詞”
趙林曉
(北京大學 中文系,北京 100871)
轉詞是《馬氏文通》中的重要概念。文章梳理了《馬氏文通》中提到的“動字后的無介轉詞”,并進行分類,認為它們對應于現在所說的補語和賓語。馬氏力圖用介詞來區(qū)分止詞和轉詞,但“動字后的無介轉詞”的存在讓他很為難,他不得不用“介詞省略說”來解釋,他對“動字后的無介轉詞”的分析也存在許多問題,這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轉詞這一概念在馬氏語法體系中的價值。然而馬氏注意到的這種語法現象引起了后人的注意,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后來的語法研究批判并發(fā)展了馬氏的觀點,對“動字后的無介轉詞”作了更好的處理。
《馬氏文通》;轉詞;動字后的無介轉詞;介詞省略說;漢語語法研究
“轉詞”是《馬氏文通》(以下簡稱《文通》)中的一個重要概念。雖然卷一《正名》部分馬氏并沒有列出轉詞的定義,但結合其他各卷對轉詞的界定,可以認為轉詞就是句中起詞、止詞之外與動詞有關系的名詞性成分。
轉詞究竟包不包括介字?馬氏在書中論述轉詞時表現出了模棱兩可的態(tài)度。學界對此問題也有分歧,呂叔湘、王海棻認為馬氏的轉詞不包括介字(呂叔湘、王海棻《馬氏文通述評》,中國語文1984第2期)。何容(何容《中國文法論》,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孫玄常認為馬氏的轉詞是介詞結構,應該包括介字(孫玄?!丁瘩R氏文通〉札記》,安徽教育出版社1984年版) 。在我們看來,馬氏是將單個名詞和介詞結構都看做轉詞的。所以《文通》中也的確多次提到過無介轉詞。轉詞是圍繞動詞為核心界定的,轉詞的位置可以在動字前,也可以在動字后。本文暫不考慮位于動字前的轉詞,只是著重考察《文通》中提到的位于動字后且沒有使用介字作為標記的無介轉詞。
《馬氏文通》中對“動字后的無介轉詞”的論述主要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在卷四,主要以動字為核心,從句法的角度討論了“動字后的無介轉詞”。第二部分在卷十彖四,專門討論轉詞,從語義角度把轉詞分了幾大類。下面分別論述:
1 句法角度的分類
我們歸納出馬氏實際上是依據轉詞前面的動字的種類,從句法角度把動字后的無介轉詞分成了3類:
1.1 內動字后的無介轉詞
馬氏在談內動字的轉詞時,根據轉詞與內動字的意義關系,將轉詞分了4類情況:甲:轉詞記處者;乙:轉詞記“行之效”者;丙:轉詞記“行之緣起”者;丁:轉詞記“行之所同發(fā)”者(宋紹年《〈馬氏文通〉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這4類轉詞中,丙、丁兩類都是位于內動字之前的,甲乙兩類大都是位于內動字之后的,而乙類轉詞記“行之效”者,“其轉詞概以‘於’字為介焉”。故本文著重討論甲類:轉詞記處者。甲類轉詞,馬氏又分了4種:“記從來之處者”;“記所經之處者”;“記所至之處者”;“記所在之處者”。這4種轉詞的位置和使用介字的情況見表1 。
表1 四種記處轉詞使用情況表
第一種“記從來之處”的都有介字,故不論及,我們重點來看后3類:
1.1.1 內動字后“記所經之處”的無介轉詞
馬氏說這一類轉詞“后乎動字而無介焉”,所舉的例子也都是內動字后沒有介字的。只有一例有介字的:
1) 臨南駷馬而由乎孟氏。(《公羊傳·定公八年》)
但馬氏又解釋說:“所經之處介以‘乎’字者,非常例也?!迸懦@一例之后,馬氏所舉的內動字后“記所經之處”的轉詞都是無介轉詞。而且,這一類轉詞前也無法補出“於”“乎”之類的介字,不能說是省略了介字。
1.1.2 內動字后“記所至之處”的無介轉詞
馬氏說這一類轉詞都處在動字之后,“無介字者常也,然有介以‘於’字者”??梢娺@一類轉詞,無介字的是常態(tài),也有用介字“於”的情況。因為無介字的是常態(tài),馬氏在此處論述時就沒有強調無介字的可補出介字,但既然這類轉詞有用介字的情況,馬氏還是很想用介字這個形式標記來突出這里動字后的名字是轉詞,如卷一有一例:
2) 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史記·孔子世家贊》)
馬氏在“適魯”下面注解說:“魯,司詞,含一‘於’字,猶云於魯也?!闭f“魯”是介字司詞,暗含一“於”字。馬氏這種說法,就是想用介詞“於”作為標記,來驗證“記所至之處”的“適”是內動字。
1.1.3 內動字后“記所在之處”的無介轉詞
這一類“記所在之處”的無介轉詞,馬氏說它們“介以‘於’字者常也,不介者有焉”。有介字的是常態(tài),所以馬氏討論動字后“記所在之處”的無介轉詞時,解釋每個例子時都補出了介字“於”。如卷四中:
3) 孟子去齊,居休。(《孟子·公孫丑下》)
對于例3,馬氏解釋為“‘居休’者,居於休也”。
1.2 外動字后的無介轉詞
因為外動字后面既能帶止詞,又能帶轉詞,所以從形式上看,外動字之后的轉詞不外乎3種情況,即:外動字+轉詞(無止詞);外動字+止詞+轉詞;外動字+轉詞+止詞。那么,這些轉詞前面有無介字呢?馬氏認為通常是有介字的,他說:“外動字或受動字,其后記所在之處,亦概以‘於’字為介。”“凡外動字之轉詞,言其行之所歸,與所向之人,或所在之地,則介以‘於’字而位於止詞之后?!钡R氏也提到外動字后有跟無介轉詞的情況,主要有2類:
1.2.1 外動字+無介轉詞+止詞
馬氏說:“轉詞指人,或為代字,或為名,而字無過多者,則先諸止詞而無庸介焉?!币簿褪钦f,這里的無介轉詞都是指人的,這一類馬氏所舉的例子多是給予類動詞,如:
4) 子噲不得與人燕。(《孟子·公孫丑下》)
5) 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孟子·公孫丑下》)
馬氏分析例4:“‘人’,單字,‘與’之轉詞?!狈治隼?:“‘孟子’轉詞,先乎止詞‘室’,介字不用。”此處馬氏把指人的名詞歸為無介轉詞,遭到了后人的批評。因為在后面談到“教”“告”“言”“示”之類動詞時,馬氏又說這些動字是后面帶了兩個止詞。呂叔湘、王海棻先生批評說:“馬氏簡單模仿西方語法:在拉丁語中,只有告言義動詞可帶兩個受格賓語,而給予義的動詞則只能帶一個受格賓語、一個與格賓語(即馬氏所說的轉詞)。”(呂叔湘、王海棻《馬氏文通述評》,中國語文1984第2期)馬氏之后,黎錦熙先生把給予類和言告類動詞之后的兩個名詞性成分都叫做雙賓語(黎錦熙《新著國語文法》,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這個說法一直沿用至今??梢姡R氏這里說的一類無介轉詞,用今天的術語說就是近賓語。
1.2.2 外動字+止詞+無介轉詞
這一類根據轉詞的意義又可分為甲、乙兩種:
甲:無介轉詞指地點
馬氏說:“轉詞指地而字數亦少者,則仍后止詞,介字間刪焉?!备鶕鼈冎乖~的不同,這一種又可分為兩類:
A類:止詞為代字“之”。
馬氏在論述外動字部分舉了很多這類例子,如:
6) 子產使校人畜之池。(《孟子·萬章上》)
7) 驅龍蛇而放之菹。(《孟子?滕文公上》)
8) 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史記·項羽本紀》)
9) 乃送之秦。(《左傳·僖公二十三年》)
馬氏分析例6說:“‘畜之池’者,畜魚於池也?!亍杆笾幰病=駝h‘於’字,語較遒勁?!币簿褪钦f“之”后面的介字“於”被刪掉了。在分析上面的其他例句時,馬氏也都補出“於”字。這類句子的確比較特殊,在上下文中,“之”常常和“諸”形成互文。如:
10) 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孟子·滕文公上》)
例9“乃送之秦”,馬氏指出這一例句“別本作‘送諸秦’”。馬氏說例10“注諸海”的“諸”代“之於”2字,“注之江”的“之”也代“之於”2字。
B類:止詞是一般名詞。
馬氏在論內動字記“所在之處”部分也提到了外動字后止詞的情況,舉了很多這類例子:
11) 門啟而入,枕尸股而哭。(《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12) 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史記·項羽本紀》)
13) 項王往擊齊,征兵九江。(《史記·黥布列傳》)
14) 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史記·大宛列傳》)
馬氏沒有把這些例句放在外動字部分討論,而是把它們放在內動字后記“所在之處”的部分來說,就是因為這些轉詞都是記“所在之處”的。
乙:無介轉詞指人
前面我們提到例4“子噲不得與人燕”這一類的句子,結構是“外動字+指人的無介轉詞+止詞”,而這里我們所說的乙類結構是“外動字+止詞+指人的無介轉詞”。
15) 趙人李園,持其女弟欲進之楚王。(《戰(zhàn)國策·楚策》)
16) 竊馬而獻之子常。(《左傳·定公三年》)
17)時薦言之天子。(《史記·酷吏列傳》)
18) 請奉盆缻秦王以相娛樂。(《史記·藺相如列傳》)
馬氏說分析例17,18:“‘天子’與‘秦王’皆轉詞,指人,后乎止詞,而亦刪‘於’字者,言所歸耳?!鼻懊嫖覀冋劦剑笫缹W者大都反對馬氏將指人名詞分析為轉詞的做法,認為這一類句子也應分析為雙賓語結構。這類句式“請奉盆缻秦王”和上文例4“子噲不得與人燕”類句子,給予的對象“秦王”和“人”一個離動詞較遠,一個緊挨動詞,這說明上古漢語給予類和言告類動詞后面所跟雙賓語的兩個賓語的位置還比較靈活。
1.3 同動字后的無介轉詞
馬氏提到的同動字有“有、無、在、似、類、如、若”,這些同動字一般都帶有止詞,“在”字比較特殊,馬氏說:“‘在’字必有起詞,而后繋者為止詞、為轉詞無常。”又說:“‘在’……同動也,其止詞則名字動字皆可。然有介以‘於’字者,有不介者,意無少異也?!边@樣說,好像是無論有沒有介字“於”,“在”后面的成分都是止詞。但是,馬氏并未貫徹這一說法,分析例句中的“在”時多處有矛盾。如:
19)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離婁上》)
馬氏分析:“三引‘在’字后皆以名字為止詞?!?/p>
再看下面例子:
20) 季孫之憂不在顓頊,而在蕭墻之內。(《論語·季氏》)
21)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論語·季氏》)
22) 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漢書·晁錯列傳》)
馬氏將例20的“顓頊”和“蕭墻之內”都分析為轉詞。例21的“邦域之中”和例22的“於良將”,也分析為“在”之轉詞。例19和例20,21,22的“在”其實是一個詞,馬氏例19“在”后面的詞分析為止詞,把例20,21,22“在”后面的詞分析為轉詞,這反映了馬氏區(qū)分動字后的止詞和轉詞時的矛盾態(tài)度。
2 語義角度的分類
從語義的角度來看,馬氏所說的這些動字后的無介轉詞都是動字的格,或者說動字的論元。馬氏從語義角度把動詞后的無介轉詞分了3類:
2.1 動字后記處的無介轉詞
動字后記處的無介轉詞,我們在上文1.1部分已詳細論述過,此處不贅述。需要指出的是,馬氏注意到,記處轉詞常常是沒有介詞的,馬氏指出:“《史》《漢》言所在之地,介字概從刪也?!?/p>
2.2 動字后記時的無介轉詞
馬氏說:“記時轉詞,概無介字為介?!蔽覀冎豢瘩R氏舉例中位于動字后的記時的無介轉詞,如:
23) 姬置諸宮六日。(《左傳·僖公四年》)
這里的“六日”,馬氏說是記時轉詞,這類轉詞也無法補出介字來,馬氏把它們認定為轉詞,又找不到形式標記,只好說“凡記此四時,類無介字為介,然終不失有介字之義”。
2.3 動字后記價值、度量、里數、距度的無介轉詞
馬氏說:“凡記價值、度量、里數、距度之文,皆無介字為介。”這一類的例子有:
24) 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史記·孟嘗君列傳》)
25) 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莊子·逍遙游》)
26) 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史記·李將軍列傳》)
這一類結構沒有介字,有的也很難補出介字,但馬氏還是把它們定為轉詞,是因為它們雖然是動字之后的名詞性成分,但顯然不是止詞(受事賓語),不歸入轉詞,在馬氏的系統(tǒng)中就無處安放。
“轉詞”是《馬氏文通》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在馬氏的語法體系中有著重要的位置。首先,馬氏提出轉詞的目的,在于對那些既非起詞又非止詞(受事賓語)的名詞性成分作統(tǒng)一的句法分析。這種分析以動詞為中心,根據名代字與動詞的語義關系來確定其語義角色。其優(yōu)點在于簡明整齊,缺點在于帶來了一些新的問題。
它帶來的最主要的問題就是——止詞和轉詞如何區(qū)分?轉詞和止詞是馬氏區(qū)分內動字和外動字的標準,馬氏認為:外動字一般都帶止詞(受事賓語),除了止詞外,還可以帶轉詞。內動字不能帶止詞,只能帶轉詞。馬氏為了區(qū)分動詞后的名詞是轉詞還是止詞用了以下方法:
第一,以名詞的意義為標準來區(qū)分止詞和轉詞的。根據卷十彖四,動字后的記處、記時名詞、記價值、度量、里數、距度的名詞,無論前面有沒有介字,都是轉詞。但是,這一方法顯然有問題,唐子恒批評馬氏說:“‘適衛(wèi)’的‘衛(wèi)’、‘入太廟’的‘太廟’都因其詞匯意義被定為轉詞??墒窍裰T侯國名以及‘太廟’之類,是否表處所都很難認定,在‘攻衛(wèi)’‘建太廟’中,總不能說‘衛(wèi)’‘太廟’是轉詞吧?”
第二,馬氏還依據動詞本身的意義來界定它后面所帶名詞是轉詞還是止詞。像“記去來之行”的動字,馬氏都歸入內動字,說它后面的名詞都是轉詞。很顯然,時而依據名詞的意義來判斷,時而根據動詞的意義來界定,這就采用了雙重標準,沒有做到只用一個標準區(qū)分止詞和轉詞。上文1.2.1提到馬氏在處理言告類和給予類雙賓語時舉棋不定,1.3馬氏在分析“在”字后的名詞時前后不一,正是這種矛盾的反映。
第三,馬氏所用的最重要的區(qū)分止詞和轉詞的標準是介詞。馬氏把單個名詞和介詞結構都看做轉詞,這就給他的系統(tǒng)帶來了麻煩,也讓后人對他的轉詞概念判斷不清。他這樣做的目的是想借助介字確定名詞的身份。動字后的無介轉詞,他反復提到“暗含介字”“介字間刪”“不失有介字之義”,也就是強調說無介轉詞都是省略了介字,往往能補出。這一“介字省略說”遭到了后人的批評,像王力先生(王力《漢語語法史》,商務印書館1989年版) 、孫玄常(孫玄?!丁瘩R氏文通〉札記》,安徽教育出版社1984年版)、孫良明都是反對“介字省略說”的。顯然,馬氏說的“暗含”“省略”是主觀上的認定,與人們所看到的古漢語的語言事實有沖突。而且他也沒用徹底貫徹“介詞省略”的說法,在處理言告類動詞“教”“告”“言”“示”時,明明它們后面所跟的名詞有的可補出介詞,馬氏卻不說“介詞省略”,而說這些動字后面帶的兩個名詞都是止詞(受事賓語)。
馬氏采用的前兩種方法,未用同一個標準來區(qū)分止詞和轉詞,用第三種方法來區(qū)分,遇到“無介轉詞”時又障礙重重,不得不用“介字省略說”來彌補這種缺陷,卻又受到后人批評。在馬氏用第一種方法的時候,面對的困難就是上古漢語的名詞范圍太廣,比如按照馬氏的第一種方法,根據詞義,處所名詞肯定是轉詞,不管它前面有沒有介字。但是,根據李崇興的研究,“在上古漢語里面沒有一個獨立的表處所的詞類?,F代漢語的處所名詞同非處所名詞構成對立,而先秦漢語的處所名詞同非處所名詞則囫圇無判”(李崇興《處所詞發(fā)展歷史的初步考察》,出自胡竹安、楊耐思、蔣紹愚主編論文集《近代漢語研究》,商務印書館1992出版)。馬氏其實也注意到了這一現象,在討論轉詞記“記所經之處”時他舉例:
27)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墩撜Z·微子》
此例“孔子”應該判定為轉詞還是止詞呢?馬氏說:“‘過孔子’者,身經孔子所在之處也?!币簿褪前选翱鬃印笨醋魈幩~。馬氏的第二種方法操作性就更差,除了極少數動詞外,很難不根據后接成分只根據動詞本身就斷定動詞是內動還是外動。
可以看出,“動詞后的無介轉詞”讓馬氏很為難,轉詞和止詞難以區(qū)分的問題,也影響到了轉詞這一概念在馬氏系統(tǒng)中的價值。但總的來說,馬氏提出轉詞這一概念,對于后來的漢語語法研究有著深遠的影響,后世雖然不再使用“轉詞”這一概念,但對馬氏提出的這一語法現象卻非常重視,如王力先生提出的“關系位(關系語)”(王力《漢語語法史》,商務印書館1989年版),就是對馬氏“無介轉詞”概念的繼承和發(fā)展。黎錦熙、呂叔湘、朱德熙等先生對這些名詞性成分作了不同的處理,因為他們采用了另外一套語法體系。
繼馬氏之后,王力先生提出了“關系位(關系語)”這一概念。邵永海曾指出:“王力先生早期界定的關系位是包含介詞的,后來修正為不含介詞的名詞性成分?!蓖趿ο壬年P系語很像馬氏的轉詞,和馬氏不同的是,“王力先生一直堅持句末的處所成分用介詞‘于’和不用‘于’是兩種不同的句法格式,不采用省略說。”可見,王先生的這一術語比馬氏的轉詞概念更加合理。
轉詞這一概念,馬氏以后的語法著作中一般不再使用,那么,轉詞所指的句子成分,對應我們現在一般所說的哪些句法成分呢?在現代漢語語法系統(tǒng)里,區(qū)分了狀語、賓語和補語。上文1.1.1提到的3類內動字后的無介轉詞,今天一般都分析為處所賓語,這是以現代漢語的語法系統(tǒng)為參照的。朱德熙先生提到“賓語可以是體詞性成分,也可以是謂詞性成分;補語只能是謂詞性成分,不能是體詞性成分”(朱德熙《語法講義》,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 。現代漢語中像馬氏所說的這些內動字后的無介轉詞,既然都是動詞后的體詞性成分,都一律處理為賓語。現代漢語語法系統(tǒng)里對于及物動詞(相當于馬氏說的“外動字”)和不及物動詞(“內動字”)的區(qū)分標準也與馬氏不同,現漢中,兩類動詞后面的體詞性成分都是賓語,就是說兩類動詞都可以帶賓語,依據它們所帶的賓語的種類,又分為及物動詞和不及物動詞,及物動詞能帶任何賓語,不及物動詞只能帶自身賓語。這種分法的實質其實跟馬氏是一樣的,都是說能帶受事賓語(止詞)的叫及物動詞(外動字),但操作方法比馬氏更為簡便,先從形式上把動詞后的體詞成分都叫賓語,再依據賓語種類區(qū)分動詞是及物還是不及物,現漢中賓語的概念范圍也比馬氏的“止詞”概念范圍要大得多。這種做法操作起來比較簡便,比馬氏有了進步,而且避免了大談“介詞省略”。上文提到,馬氏只承認言告類動詞后面帶了兩個止詞,不承認給予類動詞后面的兩個名詞是雙賓語,黎錦熙把兩類都分析為雙賓語結構,比馬氏的分析更合理并獲得了較多認同。
但是,我們也不能苛責馬氏的做法,馬氏研究的材料主要是上古漢語。而上古漢語的情況遠比現代漢語要復雜,很多學者就呼吁古漢語不能完全模仿現代漢語的體系,應當承認古漢語中有“名詞補語”的存在。宋紹年先生指出:“我們應該承認,在古代漢語里確實存在單個體詞性成分作轉詞(補語)的事實,而不能簡單套用現代漢語的語法體系,把動字后的體詞性成分一律處理為賓語?!?宋紹年《〈馬氏文通〉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那么,是否應該承認古漢語有名詞補語?如果承認有,古漢語當中的補語系統(tǒng)究竟是什么面貌呢?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
再如上文例6“子產使校人畜之池”和例13 “征兵九江”,這樣的用法,后代由于新介詞的產生和介詞詞組的前移,在現代漢語里都消失了,“征兵九江”,現在要說“在九江征兵”。那么,這種結構中動字后的兩個名詞成分,有學者分析為兩個賓語,如孫良明,也有學者如宋紹年先生把這種結構都看做是述賓結構后跟處所詞作補語。這種分歧的實質其實還是語義成分和語法術語的對應關系問題。陳平提出了現漢漢語中充當主語和賓語的語義角色優(yōu)先序列:
施事>感事>工具>系事>地點>對象>受事
這一序列雖然針對現代漢語提出,但在分析上古漢語語法時也有適用價值。根據這個序列,典型的主語是施事,典型的賓語是受事。地點成分不是典型的受事,所以不是典型的賓語,馬建忠堅持不把地點成分看做“止詞”,實質上也是基于這一原因。如果我們了解了這一特點,不把“賓語”和“受事”簡單地對等起來,那么把上面的“畜之池”和“征兵九江”處理為雙賓語似乎更加簡便。當然,隨之而來的也有一些問題,上古漢語能帶雙賓語的動詞是否不僅限于言告類和給予類動詞?上古的雙賓語有哪些類型?這都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
①本文承蒙宋紹年教授和楊榮祥教授審閱并提了許多寶貴意見,謹致謝忱!文責由作者自負。
② 馬氏的“起詞”相當于句子的主語或者話題,“止詞”相當于受事賓語,下文還會詳細談到。
[1] 馬建忠.馬氏文通[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
[2] 唐子恒.關于《馬氏文通》動字論的若干問題[J].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 (3):51-54.
[3] 孫良明.關于取消“介詞省略”說以及“于”字的用法問題——答謝方平權先生[J].古漢語研究,2002(3):69-74.
[4] 邵永海.試論關系位[C]// 商務印書館.紀念王力先生百年誕辰學術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5] 陳平.試論漢語中三種句子成分與語義成分的配位原則[J].中國語文,1994(3):161-168.
(責任編校:耿春紅 英文校對:楊 敏)
“ ‘Zhuanci’ after the Verb without Preposition” in
ZHAO Lin-xiao
(Chinese Department,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1, China)
“Zhuanci” is an important concept in. This paper gives a detailed analysis of the “ ‘zhuanci’ after the verb without preposition”. After the categorization of them, it is considered that they correspond to the modern grammar items of “object” and “complement”. Ma Jianzhong tried to use preposition as a sign to distinguish “zhici” and “zhuanci”, but this kind of “zhuanci”made him puzzled. In order to explain this phenomenon, he had to propose the notion “preposition ellipsis”. There must be some problems in his explanation which, to some extent, may influence the value of “zhuanci” in his grammar system. However, Ma Jianzhong was the first one to study this grammatical phenomenon, so his study greatly influenced the later generations. The later scholars developed his study and made a better analysis for this problem.
; “Zhuanci”; “Zhuanci after verb and without preposition”; the preposition ellipsis; research on Chinese grammar
H141
A
1673-2065(2013)03-0071-05
2012-06-04
趙林曉(1986-),女,河南輝縣人,北京大學中文系2010級在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