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zhàn)時期東北地區(qū)期刊廣告圖像研究

摘 要：抗戰(zhàn)時期的期刊《華文大阪每日》是一本在日本編排和印刷，以我國東北地區(qū)為主要發(fā)行區(qū)域的期刊。由于傳播主體與受眾之間的文化差異，期刊廣告顯示出在跨文化傳播中的訴求變化。發(fā)行初期，跨文化傳播的廣告中的視覺符號出現(xiàn)了編碼和解碼上的失誤；發(fā)行中期，廣告人物形象逐漸本地化，廣告圖像與文字均顯示出對女性消費者的尊重，顯示出這一時期中國女性地位的提高；發(fā)行后期，廣告中的家庭空間和社會空間在相互地再生產(chǎn)，投射到家庭空間中來的權力關系展現(xiàn)出了家庭與社會、商業(yè)之間的緊密勾連。廣告商通過構建東亞共同體的“迷思”，將象征權力隱含在廣告中，建構出日控東北淪陷區(qū)媒介中的殖民“雜糅”景觀。

關鍵詞：《華文大阪每日》；廣告圖像；視覺傳播；跨文化傳播

中圖分類號：J524.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444X（2023）02-0075-07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ysb.2023.02.010

“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開始全面入侵中國。從1931年開始將中國東北地區(qū)掠為“偽滿洲國”殖民地，直至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東北淪陷區(qū)經(jīng)過14年的奴役才徹底擺脫日本侵略者的統(tǒng)治。被統(tǒng)治期間，日本侵略者及追隨者為了加強對淪陷區(qū)民眾的統(tǒng)治，在東北地區(qū)創(chuàng)辦和發(fā)行了諸多報紙和期刊，傳播信息、發(fā)表文學藝術作品，通過文化傳播在殖民地進行思想“教化”。文化綜合類中文雜志《華文大阪每日》（Chinese Osaka Oaily，1938-1945，以下簡稱華刊）在這一時期創(chuàng)刊發(fā)行，以東北地區(qū)為主要發(fā)行地，展現(xiàn)出了抗戰(zhàn)時期日控東北淪陷區(qū)的社會、經(jīng)濟與文化的面貌。其廣告圖像展現(xiàn)出了20世紀30年代末期至40年代中期的日控東北地區(qū)的視覺景觀。

一、《華文大阪每日》期刊及其廣告圖像

《華文大阪每日》創(chuàng)刊于1938年11月，至1945年5月停刊，是以中文出版的新聞類半月刊，1944年1月改為月刊，歷時7年共刊行141期。華刊由大阪每日新聞社、東京日日新聞社聯(lián)合編輯發(fā)行，1943年1月起由大阪每日新聞社單獨承辦，并更名為《華文每日》。[1]華刊為中文刊物，但一直在日本大阪編排和印刷，發(fā)行地以東北淪陷區(qū)為主，發(fā)行地區(qū)涉及到中國東北、華北、華中地區(qū)。1943年，華刊在上海公共租界設置了駐華辦事處，發(fā)行了三期本地編輯的上海版《華文大阪每日》，上海版”以華中、華南、南洋之多數(shù)讀者為目標。對于滿洲國、華北、蒙疆之讀者，一如從來，給供在大阪本社所印刷發(fā)行之華文《大阪每日》。其內(nèi)容，意欲發(fā)揮地域的適宜性?！边@三期上海版華刊的確出現(xiàn)了不同的編輯風貌，但這之后沒有再繼續(xù)發(fā)行。

華刊為16開本，封面四頁為彩色印刷，內(nèi)頁為新聞紙黑白印刷，內(nèi)容穩(wěn)定在52頁。到了1944年頁數(shù)有所下降。相對于國統(tǒng)區(qū)的期刊，華刊的廣告數(shù)量并不多，而且刊載的基本都是日本商品。第一期雜志僅有兩幅廣告，到一周年期刊，單本廣告數(shù)量就達到了20幅。至后期，單本期刊的商品廣告基本穩(wěn)定在4—7幅。

華刊廣告規(guī)格分為整頁廣告和半版廣告。廣告設計圖文并茂，很少以非圖像，即全文字的廣告出現(xiàn)。在華刊上投放量最多的廣告有面速力達母膏、雙美人、仁丹、老篤眼藥、赤玉葡萄酒、美神丸等日本商品。給華刊廣告商品類型進行分類的話，基本集中在藥品、化妝品、煙酒、機械與商店方面。煙酒廣告在抗戰(zhàn)時期的國統(tǒng)區(qū)期刊廣告中占有相當大的比重，可華刊中僅有赤玉葡萄酒廣告長期被刊載，且多年間赤玉葡萄酒廣告的圖像和文字一直未有過變化。華刊中的香煙廣告只出現(xiàn)過極少的“雙斧牌”香煙和上海版期刊中出現(xiàn)的“中華煙草”廣告。華刊藥品廣告占據(jù)了雜志廣告相當大的比重，且產(chǎn)品廣告種類繁多。對比同時期的其它刊物，《大公報》上的醫(yī)藥廣告以性病、保健品、咳嗽及肺癆、戒煙四類藥物廣告較為常見。[2]相比較而言，華刊藥品廣告中沒有出現(xiàn)過戒煙廣告，而是集中在性病、保健品、咳嗽及肺癆三類。

因華刊廣告在日本編排，在廣告設計形式上受日本廣告影響較大。相較同期國內(nèi)期刊廣告設計中文字較多的情況，華刊廣告設計基本已傾向于現(xiàn)代主義風格。華刊中廣告形式的構成包括主圖形、產(chǎn)品標識、產(chǎn)品名稱、廠商信息等內(nèi)容，廣告文案短小簡煉，有的廣告還配有廣告語。很多商品廣告已經(jīng)形成了固定的設計版式。

華刊廣告中的圖形與文案、標識等元素在版面中混合排版，打破了中國月份牌式的廣告中“圖是圖，文字是文字”的上下區(qū)隔式編排版式。華刊廣告中的主圖形大部分為手繪圖形，也有部分采用照片圖像。照片圖形多采用美女頭像，手繪圖形多描繪產(chǎn)品的使用場景和人物?！按髮W眼藥”全版廣告（圖1）的主圖形選用了“滿映”的女演員季燕芬的照片，將人形經(jīng)過摳影重疊為雙胞美人形象作為主體圖形放置于廣告中心區(qū)域的半圓形框中。商品標識置于廣告右上角，商品名稱“大學眼藥”和廣告語“明眸流麗賴此一瓶”采用傾斜構圖形式擺放在畫面上半部。廣告文案精簡至數(shù)句對稱放置在畫面左上和右下角。廣告設計整體構圖簡潔，沒有過多裝飾線條，趨向于那個時代世界最為時尚前沿的現(xiàn)代主義設計風格。

二、廣告中的圖像、女性與社會變遷

美女形象是現(xiàn)代商業(yè)廣告中的常用圖形。但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中，女子一直被要求不可拋頭露面。直到19世紀末期，中國報端還鮮見女子的形象。而在1910—1930年代的廣告圖像中，女性形象開始出現(xiàn)，并經(jīng)歷了多次轉(zhuǎn)變，這代表了大眾的口味和喜好轉(zhuǎn)型。20世紀早期扮演社會名流，在通俗小說中制造話題的是高級妓女，她們在五四運動之后光環(huán)不再，從廣告畫中退席，取而代之的模特兒是新一波流行文化的象征：電影演員。[3]2711919年的五四運動等現(xiàn)代主義浪潮的風起云涌，推動了女性主義在中國的興起。從最早的男扮女裝的戲劇旦角到高級妓女，再到電影演員，媒介廣告中女性形象的轉(zhuǎn)換跟中國消費社會的初顯和現(xiàn)代文明的興起息息相關。

（一）跨文化傳播中視覺符號使用的失誤

《華文大阪每日》在日本本土編輯出版，廣告刊載的都是日本商品。將日本商品廣告投放到中國市場，面對的是不同文化背景的受眾，很容易出現(xiàn)視覺符號在跨文化傳播中的編碼和解碼失誤。

在1938年11月華刊創(chuàng)刊號上，老篤眼藥的廣告圖像繪制了帶著獨眼眼罩的女性形象（圖2），該女子為手繪，長相頗似中國女明星胡蝶（圖3）。胡蝶于1908年生于上海，被稱作中國電影皇后，是橫跨中國默片時代和有聲片時代的民國時期著名電影演員。蝴蝶因長相甜美，民國時期的許多廣告都以她為原型進行創(chuàng)作?！逗貞涗洝分杏涊d，胡蝶于1937年移居香港，因拒絕與日本合作而在1941年不得不遷居至重慶。[4]同年的華刊上曾刊載文章稱：“赴香港托庇于英人羽翼。如胡蝶，素有中國電影明星中的‘女財神之目。十余年薪金，酬勞及商標等等收入，總不下四十余萬元?！盵5]1938年，客居香港的胡蝶并沒有可能出任老篤眼藥的廣告模特?？赏茰y華刊的這則老篤眼藥的廣告是根據(jù)影星胡蝶廣為流傳的照片手繪而成。

在這則老篤眼藥的廣告文案中，除了用文字介紹了老篤眼藥的功能之外，還著重提到：“為健眼藥。近代人因為運動、聽戲或讀書、記賬、裁縫等事情，不知不覺的使眼睛過于乏倦，由此招致眼睛疲勞（俗稱疲勞眼）的時機逐漸見增多起來，所以人們覺乎眼睛疲勞的時候，務要把老篤眼藥不斷的點用眼睛里，為得保存眼睛的健全和美麗，總是不可忽略的最切實的事?！睆V告文字訴求中，將眼睛健康和美麗緊密地結(jié)合了起來。圖像采用受眾喜愛的美麗女明星形象也很貼切，按照該廣告的視覺邏輯，眼睛不健康，就得戴獨眼眼罩，連最美的女明星也會變得不美麗。為了美麗，就應該用老篤眼藥?？稍谥形恼Z境中，獨眼眼罩視覺表征的是“獨眼龍”的形象。在中國，“獨眼龍”的視覺符號一般只與海盜形象相關聯(lián)。商品廣告中繪制出的獨眼龍的電影皇后形象，實為丑化了中國影星。

美國芝加哥大學米蓮姆·布拉圖·漢森對1920和1930年代的上海電影進行了研究，她認為那時“婦女既是都市現(xiàn)代性的寓言，也是它的轉(zhuǎn)喻 （metonymies）?！餍堑纳眢w，包括身體的局部，不管化妝與否，都成為視覺快感和形象展示的特享區(qū)域，從而提供了一系列欲望的中轉(zhuǎn)，使人與現(xiàn)代（不管是西方諸國或上海國際都會） 的時尚和消費文化認同?！?[6]在20世紀上半期的中國，明星與時尚、消費文化緊密地鏈接在一起。被丑化了的明星形象有悖于受眾對現(xiàn)代主義與時尚生活方式的視覺想象。這則廣告顯然不符合當時中國受眾，特別是胡蝶影迷的審美心理。

結(jié)果胡蝶圖像的老篤眼藥廣告僅在華刊創(chuàng)刊號中出現(xiàn)過這一次便再無蹤影。從第二期開始登載的新形象的老篤眼藥廣告便去掉了胡蝶人物形象，改用大眼睛的形象連續(xù)沿用了多期。可見當時胡蝶“獨眼龍”的視覺形象在中國的傳播效果并不好。由此可見，在華刊傳播初期，由于傳播主體和受眾之間的文化差異，獨眼龍的視覺符號曾經(jīng)在中日跨文化傳播中產(chǎn)生了編碼和解碼上的失誤。

（二）日本女性形象的中國化改造

日本商業(yè)廣告來源于日文文化，而刊載在《華文大阪每日》上傳播給中國受眾，這就需要考慮傳播受眾，即以日控東北淪陷區(qū)為主的中國殖民受眾對宗主國文化的接受度問題。在日本文化與中國本土文化的夾擊下，《華文大阪每日》廣告從文案到圖形都體現(xiàn)出了殖民文化中的“雜糅”現(xiàn)象。

華刊上半數(shù)以上廣告都采用女子形象作為主圖形。女子形象也是日本商品廣告中最為常見的圖像。而在這些日本女子圖像向中國受眾傳播的過程中，雜志社和廣告商合力對期刊中的日本女性形象進行了中國化改造。商品廣告中的女子都有著濃郁的日本氣質(zhì)，但在華刊廣告中幾乎都以中國旗袍出鏡?？紤]到華刊在日本大阪編排印刷，有些廣告照片中的旗袍女子，很有可能就是日本女性，被要求穿著中國式樣的旗袍拍攝廣告（圖4）。“破淋恩”片劑采用的是身穿古代漢服的女子形象，手持繡花團扇，坐在石凳之上。這一圖形采用親近中國消費者的圖形說服手法，反映出廣告商希望加強與消費者之間的親密性和連接度。在1944年之前的華刊廣告中，幾乎沒有日文文字，廣告商標名稱也多以漢字或英文字體出現(xiàn)，日語片假名商標也只在“洗顏”廣告商標中出現(xiàn)過。

翻閱《華文大阪每日》的商業(yè)廣告，沒有出現(xiàn)過一例身穿和服的女子形象。而瀏覽臺灣日治時期（1895—1945年）的廣告，卻有著眾多身穿和服的女性形象，還有身穿著中式旗袍女子和日式和服女子共同出鏡的廣告圖像。在臺灣“高砂啤酒”廣告中（圖5），在一個美麗中式庭院的背景里，畫面中間身穿和服的女子正在為身穿旗袍的女子斟酒。表現(xiàn)出日本女子在中式住宅里招待中國女子，構建出一派中日一家親的視覺景象。華刊主要發(fā)行地的中國東北地區(qū)在1931年逐漸淪為日本殖民地，相較臺灣淪陷時間較晚。加之東北淪陷區(qū)政治、經(jīng)濟環(huán)境的不同，造成了華刊廣告?zhèn)鞑ヅ苑柵c日治時期臺灣廣告有著很大的差異。華刊的商業(yè)廣告雖在日本本土編排，但在視覺形象中更加貼近中國受眾的審美感知和接受度。從日本女性形象的中國化改造上可以看出，華刊廣告?zhèn)鞑ブ鞲叨汝P注廣告在殖民地受眾中的傳播效果，體現(xiàn)出商業(yè)消費的經(jīng)濟行為與殖民政治統(tǒng)治既相互關聯(lián)又相互分離的實質(zhì)。

（三）女性主義的介入視角

有學者對20世紀20—30年代民國時期中國發(fā)行量最大的報刊《申報》中的廣告進行了研究，發(fā)現(xiàn)當時“女性們把自己的眼光投注在家庭和自己的身體、容貌、服飾上，拱手將那些同社會性質(zhì)有關的領域讓給了男性。這樣的一種基本認同決定了女性在整體上對男性的依附關系。這是二三十年代上海女性認同的本質(zhì)。”[7]20世紀上半期的中國還是一個男性主導的社會，女性在社會和家庭關系中一直處于被動地位。但20世紀初期開始興起的現(xiàn)代主義開始給中國女性帶來了更多的權利。

中國女性開始成為了《華文大阪每日》廣告的重要目標受眾。華刊廣告中的女性形象時尚、美麗、摩登、性感。這并非是當時中國現(xiàn)實中女性的真實寫照，而是華刊廣告勾勒出的新時代完美女性的視覺幻想。借由廣告中塑造的虛擬現(xiàn)代女性形象推介一個個欲望產(chǎn)品，以指引消費者的購買行為。在《華文大阪每日》雙美人廣告中，畫面主體圖形繪制的幾乎都是年輕貌美的女性形象。在雙美人香粉廣告中，美麗時尚的青年女子左手持香粉盒，右手拿著粉撲按在雪白的肌膚上，面露滿意的微笑。文案中寫道：“雙美人香粉是現(xiàn)代最理想的香粉，摩登的婦女所樂用的化妝極品?！ㄈ舫Ｊ褂茫┢つw粗燥的婦女也能勻凈伏貼毫無痕跡，她的香味又文靜又甜蜜，有使人陶醉的魔力?！睆V告首先通過圖像勾勒出一個時尚美女形象，引發(fā)女性消費者的欲望，再以文字形式對女性消費者的這一欲望進行訴求：為了成為這個烏托邦式的美女的愿景，只要使用雙美人產(chǎn)品，哪怕是皮膚粗燥也能能勻凈伏貼，散發(fā)出使人陶醉的魔力。“這些廣告正是在悄無聲息地告訴你，難道你所渴望的不正是這種烏托邦式的對世界的改造么？ 如果是這樣，為什么不用我們的產(chǎn)品呢？雖然我們不能許諾任何東西，但是這些產(chǎn)品起碼含有改變精神狀態(tài)的成分，在這種無意識的欲望中，最強烈、最古老的愿望仍然是集體性的，例如，永久的青春，自由和幸福等?！盵8]

除了在女性產(chǎn)品中，女性為消費訴求對象外，在家庭生活用品中，女性也逐漸成為了《華文大阪每日》廣告商品的消費主體?！霸谫Y本主義入侵、自由經(jīng)濟市場的刺激下，中國的女性因為投入生產(chǎn)、取得經(jīng)濟權，在上個世紀30年代的上海獲得了史無前例的女權地位——經(jīng)濟自主、思想獨立、身體開放?！盵3]269在20世紀40年代，女性逐漸成為家庭商品的消費主體，這也通過華刊廣告充分展示出來，此時中國女性的家庭和社會地位極大提高，女性主義的視角開始在華刊廣告中顯現(xiàn)。

三、東亞共同體的迷思召喚

羅蘭·巴特認為迷思（又稱神話）是一種文化思考方式或是一種理解事物的方式，也可能是一種刻板印象。迷思原本是某個社會階層的產(chǎn)物，這個階層已經(jīng)在特定的歷史時期中取得主宰地位，因此，迷思所傳播的意義必然和這樣的歷史情景有關，而迷思的運作就是企圖否定這層關系，并將迷思所呈現(xiàn)的意義當作是自然形成的，而非歷史化或社會化的產(chǎn)物。簡言之就是統(tǒng)治階級將具有意識形態(tài)的內(nèi)容隱藏與轉(zhuǎn)化，使它看上去是非意識形態(tài)的、自然的、透明的，使大眾接受意識形態(tài)化的思想?yún)s毫無察覺，而仍然認為這是反映普遍人性的思想。

華刊中的很多商品廣告都存在“神話”含義，尤其是針對男性群體的商品，“神話”手法是較為常見的華刊廣告圖像表現(xiàn)手法。愛腑是日本順和商會總代理的針對慢性胃腸病的藥品。1939年的愛腑廣告圖像，畫面左上角站著兩位身穿大褂的中國男子，兩人均面露身體不適表情。右下方站著一位身著日本軍服，帶著紅十字袖章的日本男子，右手拿著寫有日文愛腑藥名的產(chǎn)品向左上角兩人的方向遞過去。圖像第一層含義即是廣告文字中首段所寫，“請你拿這個良藥把慢行胃腸的病苦趕快解除”；第二句話則彰顯出廣告的“神話”召喚：“我們共同的向明朗東亞的建設途上邁進不好嗎？”這則廣告建構出了一個來自東亞共同體的意識形態(tài)召喚。這則廣告正是刊登在1939年第9期華刊的“建設東亞新秩序運動”專號期刊上。該專號從文字到圖像都對建立東亞共同體發(fā)出了直接的殖民訴求。即使在意識形態(tài)薄弱的廣告中，日本企業(yè)也與日本政府進行了意識形態(tài)的合謀，共同對日控東北淪陷區(qū)民眾進行集體性“神話”召喚。

韓禮德指出，語氣是實現(xiàn)人際意義的重要詞匯語法手段，交際參與者在實際交往中主要承擔“給予”和“要求”這兩個交際角色，以成功交換貨物、勞務或者信息，不同的交際言語角色和交換物的組合便構成了交際中的陳述、提問、提供和命令四個言語功能。[9]情態(tài)包含高、中、低三種量值，不同量值的情態(tài)表達的情態(tài)意義不同，反映發(fā)話者在參與交際事件中所持的身份、態(tài)度和立場。在另一則愛腑廣告的廣告語中用加粗宋體字寫道：“您的苦楚就是我們的苦楚，您的歡喜就是我們的歡喜?！边@是以廣告?zhèn)鞑ブ黧w（我們）對受眾（您）的高量值情態(tài)的陳述性言語。這句話雖然用的是敬語，情態(tài)量值高，可廣告主體與受眾之間主客涇渭分明。這里是以廣告?zhèn)鞑ブ黧w的身份勸服受眾客體，以說服購買藥品。但緊接著，在這句話左邊又以小一號的宋體字寫道：“偺們趕快用這良藥愛腑解消慢性胃腸的病苦攜手邁進于明朗東亞的建設！”這句話中，主客體沒有了，同時表述為“偺們”。“偺們”即“咱們”“我們”之意。除了勸服使用愛腑藥品之外，廣告話語的最終目的落到了“攜手建設明朗東亞”這一目的上來。隱藏在這一廣告語言修辭中的是赤裸裸的象征權力。所謂的象征權力，其實就是一種符號權力，強調(diào)“通過語言的方式”達到勸服的修辭目的。布爾迪厄認為，當人們意識不到自己正在遭遇來自語言的支配、挾持和擺弄，而且“心甘情愿地充當語言的共犯時”，象征權力就已經(jīng)發(fā)揮作用。[10]可以說，象征權力是一種經(jīng)過修辭美化的權力，也就是通過對語言的喬裝打扮而被合法化了的權力形式。[11]當一種修辭實踐具有了“將壓迫和剝削關系掩藏在自然本性、善良仁慈和賢能統(tǒng)治的外衣下，掩蓋并因此強化這些壓迫與剝削關系的能力”，象征權力就很容易演化為一種符號暴力。[12]象征權力被隱藏在廣告圖像中，暴露在愛腑的文字里，在充滿了諂媚、召喚式的圖像和言語中，遮蓋不了的是殖民地中壓迫與剝削關系的事實。

結(jié) 語

《華文大阪每日》在華發(fā)行7年，雜志輻射到了中國東北、華北、華中地區(qū)，展現(xiàn)出了抗日戰(zhàn)爭時期東北地區(qū)的社會、經(jīng)濟與文化面貌。華刊作為一本中文期刊，除了在上海編輯了三期上海版《華文大阪每日》外，一直是在日本編輯和印刷。華刊是日本商品進入中國市場的橋頭堡，刊載的日本商品廣告設計圖文并茂，圖像設計關注中國受眾的審美情感，期刊印刷精美，注重廣告的傳播效果。

華刊的傳播主體是日本大阪每日新聞社和東京日日新聞社，面向的受眾是東北淪陷區(qū)的中國普通民眾。華刊是在我國發(fā)行的較早的跨文化傳播期刊，其廣告從創(chuàng)刊到?？牟煌瑫r期體現(xiàn)出了不同的傳播理念和編輯特征。在華刊發(fā)行初期，由于傳播主體與受眾在文化背景上的差異，跨文化傳播的廣告中的視覺符號出現(xiàn)了編碼和解碼上的失誤。到了華刊發(fā)行中期，廣告人物形象逐漸本地化，廣告中的女子形象幾乎都以中式旗袍為妝扮，廣告圖像與文字均顯示出對女性消費者的尊重，彰顯出這一時期中國女性地位的提高。而華刊發(fā)行后期，廣告中的家庭空間和社會空間相互再生產(chǎn)，投射到家庭空間中來的權力關系展現(xiàn)出了家庭與社會、商業(yè)之間的緊密勾連。廣告商通過構建東亞共同體的“迷思”，將象征權力隱含在廣告中，建構出日控東北淪陷區(qū)媒介中的殖民“雜糅”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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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涂 艷 楊 飛）

A Research on Advertisement Images in Northeast Occupied Areas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 A Case Study on Chinese Osaka Daily

TANG Yunbing/School of Journalism， Fudan University， Shanghai 200433

，China

Abstract： Chinese Osaka Daily （1938-1945） was a periodical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 which was edited and printed in Japan and mainly distributed in the occupied areas in Northeast China. Due to the cultural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source and the receiver of communication， the advertisements in the periodical reflected the change of appeal for the intercultural communication. At the initial stage of its release， there were mistakes in encoding and decoding of the visual symbols in the advertisements. In the middle period， the character images in the advertisements gradually were localized， and the advertising images and texts showed respect for the female consumers， reflecting the improvement of Chinese womens status in this period; In the later period， the family space and social space in the advertisements were interacting with each other， and the power relationship projected into the family space showed the close connection between the family， the society and the business. By constructing the “myth” of the East Asian community， advertisers implied the symbolic power in the advertisements， and constructed a colonial “hybrid” landscape in the media of the Japanese occupied areas in the Northeast China.

Key words：Chinese Osaka Daily; advertisement image; visual communication; intercultural communication

收稿日期：2022-07-16

基金項目：上海市浦江人才計劃項目（項目編號：14PJC011）；復旦大學新聞學院一流學科項目經(jīng)費支持。

作者簡介：

湯筠冰，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研究方向：藝術傳播、廣告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