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痛苦不是我的主題

夏鵬+楊卓琦+楊婷

從“憂”到“悲”，再到 “善”，就比“愁”與“怨”的美學更上了一個境界。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臺灣詩人鄭愁予20世紀50年代所寫下的《錯誤》，多年來被人們反復(fù)吟誦，甚至被收錄進了一些中學語文課本?，F(xiàn)年83歲的他最近頻繁在大陸參加詩歌活動，“馬蹄聲”似又響起。

鄭愁予是內(nèi)地讀者最為熟悉的臺灣詩人之一，他的詩歌以優(yōu)美、瀟灑、富有抒情韻味著稱。臺灣詩人楊牧曾說：“鄭愁予是中國的中國詩人，用良好的中國文字寫作，形象準確，聲籟華美，而且是絕對的現(xiàn)代?！?/p>

鄭愁予的孩童和少年時代，由于戰(zhàn)爭而經(jīng)歷了顛沛流離的生活，逃難中令人驚心的馬蹄聲成了鄭愁予難以忘卻的記憶。然而，鄭愁予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他的詩里不要痛苦，它可能是“愁”，但是最重要的是它給我們生活的力量。

戰(zhàn)馬要趕快到達目的地

《瞭望東方周刊》：《錯誤》一詩發(fā)表距今已有62年的時間，其中，“達達的馬蹄”等詩句仍廣為流傳。這首看似唯美的詩，背后是否有不為人所知的故事？

鄭愁予：《錯誤》這首詩，我其實醞釀了非常久。童年，我是在南京上的鼓樓幼稚園，后來又在漢口路小學讀書。那個時候，我在家里的院子里看到日本飛機從天空飛過。這時，我母親就趕快把我拉到屋里，躲避炸彈。再后來，我們開始逃難，從南京向北走，一直到了山東。

我能記住路上的點滴。小的時候記得南京有個棲霞山，我去棲霞山看過紅葉，在山東的時候我看到一棵樹的葉子是紅的，我就喊“楓葉楓葉”，他們說那不是楓葉，是柿子葉。我以這樣的敏感，一路上記錄了戰(zhàn)爭的慘況。

還有一次，鐵橋被炸斷了，我們經(jīng)過一個小鎮(zhèn)的時候，道路不寬，能聽到“噠噠噠”的聲音，后來看到幾匹戰(zhàn)馬拉著炮車跑過。第一輛車經(jīng)過時就把我撞到一邊，所以這個聲音非常強烈，直到現(xiàn)在留還在我的記憶里。

《瞭望東方周刊》：“達達的馬蹄”，你用了“達”字，是否有特殊的含義？

鄭愁予：我沒有用“噠”而選擇了“到達”的“達”，是因為這個聲音對于我來說，不是一個純粹的聲音，它還包含著一個意義——這些戰(zhàn)馬要趕快到達目的地，因為前線需要這些炮。

《瞭望東方周刊》：這首詩里描繪的意象有具體所指嗎？“我打江南走過”，這個“江南”指的是南京嗎？

鄭愁予：為什么“打江南走過”？我是從南京出發(fā)的，逃難到北京，后來又回南京。那時，我已經(jīng)16歲了，回到南京后我要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莫愁湖，因為我離開南京時也是先去了那里。

我小的時候最愛莫愁湖，因為我最喜歡采蓮女，她們坐一個圓澡盆，轉(zhuǎn)著轉(zhuǎn)著，把蓮葉、蓮子統(tǒng)統(tǒng)采下去。詩的前兩句就是在說，我打江南走過，又回到這個地方了，但是一片殘敗。

無常觀

《瞭望東方周刊》：你曾描述自己的心路歷程：“在抗戰(zhàn)中度過的幼年，我生活在孤獨里，接觸到的兵荒馬亂，遭遇到中國巨大的破壞和災(zāi)難，在我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象?！蹦愕脑娎锓从吵鰜淼钠锤惺菍簳r記憶的一種呈現(xiàn)嗎？

鄭愁予：確實如此。我在抗戰(zhàn)時期還是兒童，那時，我不知道什么是戰(zhàn)爭，只知道是動亂，知道打仗了。后來，才知道是誰侵略了我們，知道為什么我們這個民族會受到別的國家侵略。所以，當我寫詩的時候特別強調(diào)反對帝國主義。俄國也不止一次受侵略，在他們意識里也是需要自己保衛(wèi)疆土，所以我受俄國特別是俄國小說的影響很深。

鄭愁予是大陸讀者最為熟悉的臺灣詩人之一，他的詩歌以優(yōu)美、瀟灑、富有抒情韻味著稱

《瞭望東方周刊》：這種痛苦在你的詩中反而呈現(xiàn)出清新唯美之感。

鄭愁予：這種痛苦是深藏在我童年、少年的記憶里的。當我寫作的時候，思想已經(jīng)成熟了，知道如何去表達詩歌美的所在。這種痛苦已經(jīng)不是我要寫的主題了。

到50歲的時候，我才找出這個名詞叫做“無常觀”。從幼年開始，我所經(jīng)歷的這些戰(zhàn)爭、這些痛苦已經(jīng)化在我的潛意識里，成為“無常觀”。在我的詩歌里，我不要痛苦。無常觀表現(xiàn)的不是痛苦，它可能是“愁”，但是最重要的是詩歌要給我們生活的力量。

我們讀詩常常讀到“愁”字，這個“愁”字和痛苦、悲憤等情緒是不一樣的。“愁”是詩人對于時光迅速消逝的一種敏感。

排斥抒情，提倡知性

《瞭望東方周刊》：因為《錯誤》，你被當作浪漫主義的抒情詩人。但你并不認為如此？

鄭愁予：我其實是屬于現(xiàn)代主義的，現(xiàn)代詩派的一項主張，正是反浪漫主義。

我排斥抒情，提倡知性?！笆闱椤眱蓚€字使用起來很危險，你怎么抒情？有人喜歡用“今生”“來世”“無怨無悔”這些沒有感情的文字套語，這樣的抒情首先要叫他們停止。真正的抒情要有意境。

中國古詩里最寶貴的是知性。你看杜甫的詩就可以知道，他的詩是有主旨的，而不是空洞的，泛情的。

我詩歌的底色是人道主義，如西方人所說，詩表現(xiàn)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human condition——人類的精神，人類的生活狀況。我開始學寫詩的時候正值日本侵華，是我們民族遇到大災(zāi)難的時刻，那時寫的多是關(guān)系民族命運的作品。

《瞭望東方周刊》：中國傳統(tǒng)詩歌對你的影響大嗎？

鄭愁予：在逃難逃到濟南的時候，母親教給我一首詩：“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蔽液芸炀陀涀×耍瑳]事的時候我就想這個意思，慢慢就知道我父親那個時候離開我們已經(jīng)兩三個月了，沒有一點音信。

我從小就喜歡中國詩詞。很多人把《錯誤》這首詩當作情詩理解，其實是閨怨詩。閨怨詩是中國傳統(tǒng)詩歌的題材，像李白的“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甚至《詩經(jīng)》里都有等候丈夫和兒子歸來的婦人，那些詩深深地打動了我。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guān)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边@些都是當時影響我的詩，至今都難以忘懷。

《瞭望東方周刊》：你認為怎樣的詩歌才可以傳世？

鄭愁予：傳世的詩作甚少是書齋型的，因為詩是用活潑語言和普世藝術(shù)觀表達人類的“美”和“善”。美是藝術(shù)的手段，善是藝術(shù)的目的。

少年時，善寫風花雪月來慨嘆時間之流逝，這是“愁”;隨著歲月漸長，關(guān)心的問題從個人到民族到人類，從“憂”到“悲”，再到 “善”，就比“愁”與“怨”的美學更上了一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