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合

李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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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醫(yī)大后面的平房還在。前輩們把那里叫作后院，很多實習(xí)手術(shù)都在那里做。每個星期三下午，醫(yī)大附屬醫(yī)院的主刀醫(yī)生都會過來，先講半個小時的課，然后看著我們把一具具冰冷的尸體切成碎塊。那些尸體冰冷而堅硬，散發(fā)著福爾馬林的味道，令人作嘔，不過聞久了，會覺得有種特別的香味。

尸體不夠用的時候，我們就要和高年級的學(xué)長們一起上實習(xí)課。他們都是快畢業(yè)的人，態(tài)度上總有些不同，他們中優(yōu)秀一點或者有門路的早已去外面的醫(yī)院實習(xí)了，剩下的大多是在學(xué)校里混日子的老油條，實習(xí)對他們來說只是打發(fā)時間的一種方式。

只有老劉不同。老劉學(xué)習(xí)很好，傳說北京的某醫(yī)院都來請他，他卻堅持要等畢業(yè)以后。老劉跟我說他喜歡手術(shù)，用手術(shù)刀切開皮膚時的那種滑膩的感覺，“還有聲音，絲絲拉拉的聲音”，我搖頭，說，我沒聽到。他臉上就有些不屑，對我吐了口煙。

我們喜歡躲在后院的大槐樹下抽煙，上課之前的那段時間，后院靜得好像世界末日。老劉抽一種他從家鄉(xiāng)帶來的土煙，白桿，連過濾嘴都省了，味道濃，嗆得喉嚨又癢又疼，每次我抽一口就要響亮地咳上十幾聲，老劉就威脅我，再裝咳嗽，我把你的肺給切下來。說完他自己先笑，露出兩排大黃牙。

后院里種了很多槐樹和櫻花樹，低處是灌木雜草，也沒人修剪，樹木層層疊疊地長著，那排平房就混在草木里，平房墻上刷了白粉，后來被雨水和草木剝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墻壁，有些地方還露出了紅磚。平房的窗是木頭的，有些腐爛了，臨時換了塑鋼，好像打了白色的補丁。

老劉知道很多關(guān)于后院的典故。他們那一屆第一次上課講的是校史，請的前兩任老校長，絮絮叨叨，卻很有意思。老劉說，你看到那個紅房子了？那是最早的房子。按照老劉的說法，后院以前就是醫(yī)院，日本人占領(lǐng)時代建立的，這種小規(guī)模的醫(yī)院是為了適應(yīng)戰(zhàn)爭的需要，但戰(zhàn)爭還沒臨近這座城市，日本人就投降了。

老劉說，以前這里總鬧鬼。我不相信，笑他，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說，你別動！你身后站著一個人！他說得那么逼真，我嚇出一身冷汗，頭都不敢回。然后，他憋不住大笑起來，右手用力地拍我肩。

后院埋過很多尸體，雨水大的時候，土里會沖出一些白骨。我們看到了也不覺得緊張，隨便踢來踢去，老師看到了，會罵我們，然后喊來校工把骨頭撿到院子盡頭，深埋。老師會給我們講很多道理，講對尸體的尊重等等。我們那時根本聽不進去。

老劉喜歡解剖手臂，遇到解剖手臂的時候，我基本就是觀摩：他用尖尖的鑷子把肌肉里的血管一根一根摘出來，進行分類，然后隨便挑一根血管剪開。這節(jié)課的其他時間里，老劉的主要工作就是將那條剪斷的血管用線縫上，他的技術(shù)很好，那么細(xì)密的針腳，在放大鏡下面看上去，整齊得好像血管上贅生的瘤體。當(dāng)我弓著身體對著放大鏡看他的杰作時，他會叉著腰站在我身后，得意揚揚。

每次我跟桃子說起老劉，她都會嘟著嘴巴，質(zhì)問我，你們不是基友吧？我笑，不愛跟她爭辯。我們學(xué)校女生少，哪像桃子讀的師大，有那么多女孩，男生之間相處日久，總有一些難以說清楚的東西，更何況我一直把老劉當(dāng)成偶像。

認(rèn)識桃子的時候，后院那段矮墻還沒有安鐵絲網(wǎng)，我和老劉經(jīng)常翻墻出去買老太太臭豆腐吃。師大就在對面，每次去老太太臭豆腐那里，總會有好幾個師大的女生圍在那里。幸好賣臭豆腐的老太太體己，看到我們就喊，帥哥來了！她這么一喊，所有女孩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桃子說，你那時穿得怎么那么破啊。我一臉無辜，反問，沒有吧！還不就是白大褂嗎？桃子撇撇嘴，說，那還是白的嗎？油漬斑斑，疙疙瘩瘩。我沒敢告訴桃子，那些東西可能都是解剖時濺上去的。反正桃子也沒有追究，等我們熟了以后，我也不好意思再穿著上課的衣服出來找她了。

桃子帶我去她們校園玩，也沒什么特別的，操場、教學(xué)樓和宿舍。師大食堂的飯不錯，我吃得很香，桃子看我吃得那么香，有些嫉妒，罵了聲，豬。周圍的人都抬頭，我對她笑，問，你喊誰啊？她聽明白了，也跟著笑。

那段日子挺快樂了。我跟老劉說有女朋友的好，老劉一臉不屑，他說，人都一樣，最后都是尸體。我不拿他的話當(dāng)真，每天放學(xué)照樣屁顛屁顛地往師大跑。

2

跟桃子說多了老劉，桃子很好奇，說，要不哪天我去你們后院看看，順便見見你說的那個老劉吧。我點頭，說，好啊好啊。桃子看我這么爽快有些不高興，問，你干嗎這么高興？你不是雙性戀吧？我笑，問，這個你都知道？你不學(xué)醫(yī)真是浪費天才了。桃子“哼”了一聲，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李銀河的書，說，喏！這是我的選修課。我接過來翻翻，表情有些不耐煩。反正我就是不愛讀書的人。桃子奪過書，裝進書包里，然后表情神秘地問，哎，你有沒有解剖過女人的尸體？

老劉對桃子很冷淡，話也不多。那天后院的櫻花樹開了一大片，花瓣紛飛，我們就站在櫻花樹下面，桃子仰起臉看著紛紛落下的櫻花，呆呆的，定格了一樣。老劉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著頭不知想什么。后來老劉說，我先走了。桃子伸出手，說，認(rèn)識你很高興。老劉愣了一下，但沒有伸手，轉(zhuǎn)身走了。桃子有些尷尬，我伸手過去，接了她的手，學(xué)著她的聲音附和說，我也很高興。她有點氣惱地甩開我的手。

那天我和桃子一起去看了一部電影。電影很爛，連名字都沒記住，桃子縮在我的懷里，我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直到她變得濕漉漉，仿佛水里的魚。

桃子比我早一年畢業(yè)，家里為她花了四十萬進了一所重點中學(xué)。中學(xué)離醫(yī)大不遠(yuǎn)，我們可以每天見面。桃子學(xué)校條件很好，有單身宿舍，她和另一個中年女教師一起住。第一次去的時候，桃子提前警告我，那個女老師離婚不久，正是對男人恨之入骨的時候，見了她少說話。我點頭答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