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

一

陳志從小最敬畏的人是母親。母親在任何時候、任何事情上都是對的，從來沒有讓他不舒服過：不讓他餓著，不讓他凍著，不讓他做不想做的事，她自己又總是把所有事做到最好，讓所有人稱贊。有個深夜，他忽然聽見母親在父親的被子里很壓抑地呻吟，他以為父親在欺負母親，差一點從自己睡的床上跳起來去揍父親。好在母親很快就坐起來，悄悄地回到她自己的床上。那時候他們只有一間房，一家大小分成幾張床都擠在里面。

這種對母親的敬畏，后來擴大到了所有女性。陳志一直認定女人是天生的圣人，純潔、無私、脆弱，需要保護。世界上的壞事都是男人做的，女人不可能做壞事。小時候，鄰居中有一個女人因為偷情被丈夫毒打，他覺得她一定是被流氓強奸的;班上一個男生向老師告狀，說同座的女生小偷小摸，他肯定那個男生是誣告。直到經(jīng)歷了許多女人之后，有一次聽到一位女同行公然說“女人也好色”，依然覺得匪夷所思，眼睛睜得老大。在他的下意識里，所有女性都是不可冒犯的。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敢正眼看女人，覺得萬一對方發(fā)現(xiàn)了他在注意她，就會看不起他，當(dāng)他是小流氓。但心里又老克制不住自己不去看她們——特別是她們的敏感部位。把自己搞得總是目光躲閃，鬼鬼祟祟的。夜里，鉆進被窩，熄了燈，他才放心大膽地海闊天空想入非非，縱情折磨自己，把被褥弄得一塌糊涂。一起床，在鏡子里看著自己萎黃晦暗的臉，又后悔不迭。

女性崇拜啊，小孩兒。說明你的性別意識還停留在原始人直察生命的階段。很可愛。

雪國哈哈大笑。

那時陳志跟雪國都在南方小鎮(zhèn)給土豪打工。雪國已是情場老手，慣于風(fēng)月：

你需要性啟蒙。

雪國雖然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這方面，陳志打心里服他，認他是導(dǎo)師。

過了多久陳志忘了，手機收到雪國發(fā)的一個視頻，里面，一個闊綽的大客廳里，女主人在跟一群上流女人高談闊論“中國男人”。沙發(fā)上的女主人手舞足蹈，一本正經(jīng)地在說一個中國特色男人跟她上床的過程：

他就跟那兒坐著，始終不挪窩，從“世界電影工業(yè)霸主”好萊塢的“經(jīng)典好萊塢時期”“新好萊塢時期”講起，講到法國新浪潮電影受意大利新寫實電影美學(xué)的影響，由外部客觀的刻畫轉(zhuǎn)入到人物內(nèi)心的世界，講到日本一個三十歲的AV助理導(dǎo)演向電視臺爆料，自己干了三年多，天天在片場看裸體，卻仍然是個處男……講得口干舌燥?？纯次覜]動靜，又開始講《詩經(jīng)》表現(xiàn)的早期人類性意識的天真爛漫，講佛教的密宗，講中國的后宮文化，一直講得昏天黑地，離上床還有十萬八千里。讓你想跳樓的心都有了，不得不求饒說“睡吧”，這才總算上床。費了一晚上勁，等的就是你這一聲求饒。非得你張口。好像他上床不是他要上床，是你強迫的。

一幫有著饑渴的老女人給逗得嘰嘰嘎嘎亂笑。

雪國的視頻是胡亂發(fā)的，并不知道那個男主角是誰。女主角而今是網(wǎng)紅，連這樣不堪的事都可以拿來顯擺。一個人只要有了名，狗屎都可以變黃金。

陳志本來想說：這女人說得那么熱鬧，為什么不給一個送客的暗示呢？女人最大的天才就是耍小心眼，她真想拒絕，有一千條理由啊。但想想算了，只給雪國回了一句話：

這娘兒們也太傻了，這么簡單的事都不明白——人家不想睡她啊。

那個晚上的事，有很長一段時間陳志一想起來就反胃。那娘兒們那時剛從國外回來，電視臺給她做了個訪談，陳志被找去整理文字，最后定稿有幾個細節(jié)需要核實，臺里讓他跑一趟。那么大的房子，她一個人住著。那扇厚重的雕花門被從里面拉開，劈面一聲驚叫：

喲，小帥哥?。?/p>

陳志一眼見到的是一堆被電吹風(fēng)吹得老高的頭發(fā)，下邊的臉上貼滿了黃瓜片。女主人趿拉著拖鞋在前面風(fēng)騷地扭著屁股，一口一個“小帥哥坐這兒”“小帥哥喝點什么”。資料表明，她跟他一輩兒，乍看卻像媽。一晚上幾乎都是她在叨叨。一個話題完了，他正準備告辭了，她馬上又接上了一個話題。

最后一陣昏亂的快感幾乎同時就被極度的厭惡淹沒。這之前打死他也不會想到處子之身會結(jié)束在這樣一個女人身上。那之后，不止一個女人進入陳志的生活，他獵取她們的標準只有一個，就是漂亮，他一定要用這些漂亮的臉蛋和身體擦掉那個丑惡的印記。他差不多已經(jīng)忘記她了，盡管她好像越來越有名，但也越來越自丑不覺了。無論如何，他其實應(yīng)該感謝她——是她讓他擺脫了對女性的恐懼和自卑，讓他確認了自己作為一個男人的優(yōu)越。從此在女性的世界里，除了親人，他不需要有任何顧忌。

二

電視劇《老玉戒指》的播出，給陳志的人生帶來了一個小高潮。

《老玉戒指》的收視并不怎樣，就是讓他拿到一筆數(shù)目寒磣的錢，好歹告慰一下危天亮的在天之靈罷了。然而真正的收獲并不是用錢可以計算的。他最終結(jié)束了在中國大地上從南到北的漂泊，回到省里的文學(xué)社團，社團即將換屆，他已經(jīng)內(nèi)定是頭頭之一。除了三天兩頭去媒體露臉，唾沫四濺地宣講危天亮的品行，效果都落到他自己身上，其他時間，都花在飯局和泡妞上了。

因為主角是傳統(tǒng)的所謂“正面形象”，陳志怕雪國說自己討好賣乖，特地找了張《老玉戒指》的DVD寄給雪國，他知道雪國從不看國內(nèi)的影視。雪國自然懂他：

你我這樣的，當(dāng)然不是馬屁精的料。《國際歌》、巴黎公社墻、老玉戒指云云，就是一種噱頭，跟屁眾的主流價值壓根兒不搭界，不過就是條摟錢的路子罷了。

雪國自己已經(jīng)不寫正經(jīng)八百的小說，貼了個小紙頭在電腦邊上——“避席不扯雞巴蛋，上網(wǎng)都為稻粱謀”，每天懶得出門，宅在網(wǎng)上瞎編故事賺點擊量：

憑我們這顆可憐的小腦袋瓜子，虛構(gòu)什么狗屁小說？你能虛構(gòu)過真人真事？早先說，生活停止的地方，小說開始了;現(xiàn)在得說，小說停止的地方，生活開始了。

雪國的憤世嫉俗，陳志不是太認同。他們剛認識的那些年，常在一塊兒發(fā)泄罵娘，見什么吐槽什么?，F(xiàn)在想起來，不免偏激。

那天酒喝得多了些，搖搖晃晃地在街邊的椅子上一屁股跌下。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溫雅。想起了久違的她的掙扎、她的饑渴、她的放蕩，不知為什么那么肯定仗著《老玉戒指》的氣勢，漸行漸遠的溫雅一定會回眸一笑。居然在手機上刷出溫雅的號碼，不管不顧地一撳。

兩年前去參加溫雅那家出版社辦的筆會，跟在賓館門口迎接的溫雅握手的時候使了一下暗勁，以為已經(jīng)好幾年沒親熱過的溫雅會有一個回應(yīng)。但是溫雅像跟其他人握手一樣，手指沒有彎，眼睛也沒有響應(yīng)他的意味深長的注視，他的手一松，她的手馬上就禮貌地朝賓館大門里一擺，一聲“請吧”，一樣的熱情，也一樣的例行公事……進到房間放下行李，他立刻抓起電話。溫雅那邊，手提一直響著，就是沒人接，忽然應(yīng)了，問的是“哪位”，“什么事”，聽他火了，才解釋說，“等等行嗎？我這兒正忙?！弊屗椎攘艘幌挛纭俅蛩碾娫挘_認了她有時間還是肯成全他的，心一熱，眼前一下跳出她脫光的樣子……歡迎晚宴上看著她略施粉黛，又兼酒色，格外嫵媚，旋風(fēng)一樣滿場轉(zhuǎn)，跟官員們推杯換盞，心里毫無醋意。他并不需要她的貞潔，只需要她的風(fēng)騷?？粗┝恋乃粝碌闹髯?，臉紅得關(guān)公似的嚴肅男人，得意地想：你吃的是我啃剩的呢！宴會鬧到很晚，陳志摟著她，當(dāng)那個嚴肅男人的面跳了一通貼面，回到房間，沖了個涼，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給她撥電話。一直是關(guān)機。直到整個賓館安靜得像口棺材了，還是關(guān)機……她消失了，她拒絕了，正在不知誰的身體下面不要不要的……

所有這些，陳志什么時候想起來都歷歷在目。但是他記得最清楚的還是跟溫雅的初交：他住出版社招待所改稿，責(zé)編危天亮讓助理溫雅負責(zé)日常聯(lián)系。一個從邊遠小城考上大學(xué)剛畢業(yè)的女孩，在名人面前怯生而羞澀。他一下就把她按到床上。他征服女人，從來都是一步到位，不講究過渡。他有百分百的自信：英俊、健壯、挺拔，一雙又像嬰兒又像豹子的眼睛，是絕對的美女殺手。她立刻就軟了，杏眼微閉，朱唇輕啟，弱弱呢喃：我好崇拜…… 外面的走廊響起腳步聲，他的汗毛一下豎起。她的大腿在他腰上懶洋洋地蹭著：怕什么？他們進來好了。

那個筆會的最后一個晚上，出版社照例請飯。賓館餐廳在挺遠的另一棟樓。散席時下起了小雨，夜色一片迷蒙。樹林里的坡道彎彎曲曲、高高低低，照明燈跟鬼火一樣。溫雅作為東道在前面領(lǐng)路，不時一個趔趄，失聲尖叫。跟在后面的陳志快步搶到她前面，抓起她的手搭到自己肩上。

溫雅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扶著他，一跌一撞地下了坡，剛到平路，就立刻恢復(fù)了主人的姿態(tài)，抽回手，轉(zhuǎn)回頭，站在坡道的出口，招呼后面的人別急，小心，注意腳下，之類。

只有陳志能聽出來，她聲音里的做作和掩飾。

這次筆會，陳志興沖沖而來，灰溜溜而去，跟溫雅這是唯一的一次肢體接觸。他很不甘心。對他來說，沒有斬獲，就是恥辱。不等到家，在機場就給溫雅發(fā)了個微信：

這次去你那兒，原本極是期待。但直到分別，滿肚子話卻無從說起。曾經(jīng)好得那么要死要活，卻不知從何、為何漸漸疏遠，快像陌生人了。原以為這次我們會有一連串春風(fēng)沉醉的夜晚，沒想到最終是一場白日夢。

我不敢說我的一生都保持著立正的姿勢，但心里絕對有一塊不可侵犯的圣地，那里只能是你的位置。昨夜雨中，當(dāng)你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我多么希望那條坡道長些再長些。

給你發(fā)去一張照片，是我剛用手機拍的。照片上的這把照乳房的樣子捏的小茶壺不知你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在你們社改長篇，你從家里帶來給我泡茶的，當(dāng)時我說握住它就像握住你的乳房，你就送我了。多年來它從沒離開過我的左右。這次我也把它帶來了，想讓你看看，可你沒有給我機會。

匆匆寫上這些，作為辭別吧。但愿后會有期。

溫雅的回復(fù)是從她的新書里摘出的一段話，大意是名貴的樹木只能在遠處看，近看則會看見滿地枯枝敗葉，腐爛不堪。

這段話可以是對他的認識，也可以是她的自謙?？傊俏竦木芙^。

如果陳志就此死心，他跟溫雅的關(guān)系也就可能無疾而終?？上葲]有溫雅的教養(yǎng)，也沒有溫雅的理智。

環(huán)境真能改變?nèi)税。?/p>

他們曾經(jīng)有過那么多銷魂的時刻。那次改完稿的長篇處女作出版之后，他們一塊兒頻頻參加文學(xué)界的活動。起先是陳志推薦，之后就是別人邀請。像陳志一樣把放過美女當(dāng)作罪過的公狗一抓一把。溫雅在電話里跟他說，你們男人都是發(fā)情的公狗，剛告別，人還在路上，就微信不斷：很惆悵啊，很落寞啊，個個都是賈寶玉。有一回有個家伙居然先是拿操縱評委幫她拿獎引誘她，然后又以作梗搞黃威脅她。最后，竟然硬擠開房門，撲通跪地，趴在她腳前哀求她答應(yīng)讓他一親芳澤。

之后就聽說她讀研，先是碩士，然后是博士，然后是知性淑女的各類形象在各類時尚雜志上熠熠生輝。在一個充滿了誘惑也充滿了罪惡的世界風(fēng)生水起，越來越驕橫，越來越囂張，不容任何人蓋過她的風(fēng)頭。

這才幾年，溫雅已經(jīng)完全成了另一個女人：精明、干練、強悍，熱烈與冷淡、精致與隨意、高雅與平和，川劇似的隨時變臉。不光職業(yè)，寫作上也登堂入室，已經(jīng)被當(dāng)?shù)刭Y深評家鄭重確認為“頭牌花旦”。一本接一本的個人專集，裝潢精美，每次新書發(fā)行，都有名家站臺，陣容甚是豪華。陳志偶爾在網(wǎng)上看到一篇關(guān)于她的文章，里面摘錄了她寫一個女明星演出的幾段文字，雖然矯揉造作讓人犯酸，但憑良心說，文筆還真不算太賴，不露聲色的自我炫耀頗見心機：

看她臺前走過，真正驚到不行……很難相信，一個女人會被另一個女人征服……我被掰腕成回形針，性取向游移了……我在夢里做著夢，我已經(jīng)分不清，我是在夢中，還是成了別人的夢境，或者就是夢本身……太美了，比夢還要美……

真正的風(fēng)情萬種，就是不管腰肢的擺動，還是指尖的微微彎曲，還是嘴唇的顫抖，還是眼神迷離一笑，都讓你聯(lián)想到性……那一刻時間在第四空間被拉長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那么動人心弦……和她近在咫尺的那一刻便是千金……

我和她共度。彼此交換了生命……

這是多么奢侈的一種幸?！莩奁诽幵诠I(yè)社會食物鏈最頂端……這樣的演出無疑就是這種一次性的文化奢侈品……可以放棄一整座森林在這一棵樹下吊死……萬元多一張的票子，我一次次去買……為了在無人知曉的夜里去看一場演出，可以從一個城市飛到另一個城市，看完后搭紅眼航班飛回去……像焰火迅速在黑夜放出光亮，又迅速燃燒、熄滅，再逐漸內(nèi)化為談吐與氣質(zhì)……

摘錄這幾段文字的人揭露，溫雅基本是把別人的文章改頭換面，難聽點就是抄襲。

陳志對文壇上的這類八卦不感興趣。他相信這種事溫雅做得出來。那又怎樣？女人有幾個不虛榮？知道抄襲什么不抄襲什么，也是需要品位的?？孔松勇斆鞒燥埖呐似鋵嵤桥酥械臉O品：懂得利用自身資源，擅長挖掘?qū)Ψ絻r值，敏銳的觀察力，過人的心理承受力，若有心干一番事業(yè)，沒有不成功的道理。這樣的女人未必就必須鄙視，更沒有必要放棄，剛好相反，恰恰應(yīng)該利用。

電視劇本《老玉戒指》之后，陳志試著找回寫小說的感覺，免得小說圈子一班哥們兒笑他良家婦女做雞。便秘似的憋出的幾個短篇，從一流刊物試到末流刊物，一個也發(fā)不出去。溫雅是最后的希望。不能鴛夢重溫，總不至于那么絕情。

電話一下就通了。

在忙什么？

沒忙。

辦公室？

是。有事嗎？

也……沒什么事……就想跟你聊聊。這些年來，一直不在狀態(tài)。剛把幾個短篇殺青，坐下來想好好給你說說話。

你還能寫小說？

陳志噎了一下，硬著頭皮說：

看了你的新書。

陳志謊話張口就來。

是嗎？愿聞教誨。

溫雅的口氣有了溫度。

你這是折我！

陳志捧得跟真的一樣。溫雅沒有回應(yīng)。他知道她在等著具體的點評恭維，用力掐了一下大腿，暗自叫苦：該死！除了網(wǎng)上看到的那幾段，他根本就沒有摸過溫雅的大作。好在他腦子轉(zhuǎn)得快：

你把散文界那些牛逼烘烘的大師名家，不知甩出幾條街了。真的！眼下的文壇純粹他媽是個垃圾場。拉幫結(jié)派，自吹自擂，行賄受賄，投懷送抱，爭風(fēng)吃醋，爭名奪利……

陳志中氣十足，正義感爆棚，越說越來勁。

行了吧！

溫雅突然打斷了陳志對時風(fēng)的痛斥：

這么慷慨激昂，說什么都振振有詞。你覺得你有資格嗎？你知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說你的？

溫雅的聲音依然誘人：

一個低級、粗俗、小氣、虛偽、自私的懦夫，還好色，性癮，風(fēng)流成性，這么多年越寫越爛，一點能耐都耗在女人身上了。寫了個電視劇腳本能證明什么？你早就不在讀者的視野了！

陳志猝不及防，像一輛飛車突然撞墻，一下啞了，滿臉的諂媚頓時定格，舉著話筒，老半天呆若木雞。他知道溫雅越來越看不起自己，沒有想到會鄙視到這種程度，幾乎是憎惡了。

像溫雅這樣的時尚女人，可以接受一個才子加流氓。但如果你只是流氓不是才子，那就只好對不起了。這才多久，“老師”“主子”的不嫌肉麻，一旦你江郎才盡走投無路，馬上就把你看得一錢不值，仿佛之前她跟你的“嗨咻”不是享受，只是對你性能力和寫作能力的考查。

有時候裝得太像就自以為是真的。《老玉戒指》人為的矯情給陳志造成了錯覺，以為自己也跟著登上道德高地了。他只顧像衛(wèi)道士一樣義正詞嚴，沒想到也踩到了溫雅的雞眼。結(jié)果自討了個沒趣。

溫雅讓陳志的確無話可說。她看不起他是理所當(dāng)然的。本來妄想她能念點舊情，把他那幾個破短篇硬塞進出版社的刊物，溫雅根本就沒容他張口。他又沒有雪國編網(wǎng)絡(luò)小說的本事，不聲不響地試了幾次，怎么弄也不是那個味兒，一點不抓人。

三

市電視臺評選年度優(yōu)秀節(jié)目，也請了省里的“著名編劇”陳志擔(dān)任評委。評選圓滿結(jié)束，最后請大家來聚聚，電視臺當(dāng)面表示一個感謝。車子一早把陳志從省城接來，半個上午就完事了，一幫人就在會議室閑扯，等著午宴。陳志下午在省城的大學(xué)還有講座，午宴后就要趕回去，看看上午還有時間，給馬龐龐發(fā)了個微信：

我在貴市。請求接見。

特別消沉的時候，陳志的溫柔鄉(xiāng)除了酒，就是女人。馬龐龐是他的備胎。他運氣好，總是在需要的時候，這樣的備胎就出現(xiàn)了。

陳志和馬龐龐好上的整個過程一如既往是閃電式的。等一切都發(fā)生了以后他才發(fā)現(xiàn)這居然是馬龐龐的初夜：

我們是不是太任性了？

陳志很意外。之前他好上的都是熟女，沒想到長這么大的女孩還有沒吃過禁果的。

喪心病狂的放肆當(dāng)然不是每次都能得手，有的女孩請他自重未果，直接就說：你是要讓我報警嗎？但陳志并不因此有所收斂，膽子越來越大，臉皮越來越厚。反正他從來沒想過地久天長，沒想過負任何責(zé)任。他不相信傻逼的所謂“愛情”，那些驚天動地、撕心裂肺的“愛情”都是編出來的。他自己就是個專業(yè)的編造者。

什么叫任性呢？

馬龐龐傻傻的：

你真喜歡我嗎？

陳志揪了揪她的長發(fā)：

在所有的動物中，我最喜歡馬，優(yōu)雅、飄逸，鬃毛和眼睛特漂亮。你就是我的小馬駒。

是嗎？

馬龐龐嬉笑。

你真傻。

陳志咬她鼻子。

是。我爸從小叫我傻小子。

傻小子喜歡我嗎？

喜歡。

喜歡我什么？有名，是嗎？

陳志很心虛，除了親友和小圈子，社會上沒人知道他，“有名”只是他的一廂情愿。

不知道?？赡苁?。

要是我沒名呢？

也喜歡。那我就嫁給你，給你生孩子，生一大堆。

我這輩子不結(jié)婚。

我知道，就那么一說。一個出色的男人不可能只愛一個女人。

馬龐龐說：

結(jié)婚就是柴米油鹽，愛情搞不好會在尿布里結(jié)束。不如不結(jié)婚，永遠是情人。

陳志沒有接茬——這是個危險的話題。女孩們開始都這么說，一旦纏上就難以擺脫。每有艷遇，陳志一開始就先計劃好撤退。最好是不碰這個話題，如果非碰不可，他就明確說：我這輩子不結(jié)婚。大不了一拍兩散，另打主意。

“馬龐龐”這名字誰給你取的？

陳志岔開話題。

我爸。

你爸很有學(xué)問啊，拿《詩經(jīng)》取名。

他在我們大學(xué)教書。

難怪！“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四牡龐龐，駕言徂東”。可“牡”是公馬啊。

陳志逮著機會就賣弄。

我爸故意的，他愿意我像男的。

男的？我才是男的。

陳志又一度翻到馬龐龐上面。

我是你的小馬駒。

馬龐龐在下面迷迷怔怔說。

電視劇《老玉戒指》的研討會，馬龐龐是當(dāng)?shù)貐f(xié)辦單位會務(wù)組的工作人員。每天披著馬鬃一樣的長發(fā)忙忙碌碌。會議結(jié)束的當(dāng)天，許多人歡送晚宴前走了，空出了許多房間。陳志那間也剩下他一個人。晚上是舞會，馬龐龐站在賓館的一幫服務(wù)員中間，他過去就攬住她的腰。一支舞曲沒完，他問，知道我的房號嗎？她用力點了點頭。

從第一天發(fā)現(xiàn)馬龐龐起，陳志的賊眼就時刻在等著她的出現(xiàn)。她的身材太惹火了，該凸的凸，該緊的緊，就像這個風(fēng)景區(qū)，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每一寸都寫著“我是女人”。后來約會，只要時間從容，他就一定讓她充分展開，說，讓我好好看看。

有什么好看，丑死了。

馬龐龐聳肩抱胸夾腿，彎下身子。

陳志把她拉過去，讓她在自己身上躺平，跟她講女性的魅力：好看在臉上，好聞在胸上，要人命在腰上……陳志抓著她的手，隨著他的撫弄一塊兒欣賞那些山峰、平原、峽谷。

真的好看。

仰面躺在陳志懷里的馬龐龐好像是頭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嘆了口氣，抬起兩只胳膊舉到頭上，從后面挽住陳志的脖子，閉上眼睛：

你欣賞吧。

陳志色瞇瞇地犯暈：

我真要娶了你，在家絕對不讓你穿衣服。

馬龐龐笑起來：

到時候只怕你都煩了。幸好你不會結(jié)婚，女孩子多得看也看不過來。

消停的時候，陳志就跟馬龐龐講自己跟其他女孩的故事。他相信，男人容不得臥榻之側(cè)有他人酣睡，死心眼愛一個男人的女人卻不會太在意他的放縱，沒準還因此得意呢。

馬龐龐聽得入神，忽然從陳志身上翻下，盤腿坐起，睜著大眼睛看他：

我是你第幾個？

干嗎問這個？

好奇。

沒數(shù)過。

兩位數(shù)？有嗎？

應(yīng)該有。

你真行！

馬龐龐由衷贊嘆。

你不嫉妒嗎？

我為什么要嫉妒？你高興，我就高興。

這么前衛(wèi)？

陳志調(diào)笑：

那你說說，我是你第幾個？

不記得。大學(xué)那幾年追我的人多了。我爸的研究生發(fā)誓我不結(jié)婚他就不結(jié)婚，我一輩子不結(jié)婚他就一輩子單身。

你不喜歡他？

說不清。他太悶了，像個小老頭。不像你，有什么說什么，一點都不藏著掖著。開朗、瀟灑、酷。

“酷”什么“酷”？陳志想，不過是厚顏無恥罷了。

馬龐龐是全天候的。他們好上以來，一次也沒有讓陳志失望過。招之即來，來之必戰(zhàn)。不管時間地點、下雨天晴、冬冷暑熱，見面就只顧找避人的地方，全力猛攻，往死里蹂躪。他們之間有一種天然的默契，用不著事先約定，只要給她電話，她一定在，回答一定是讓人心跳加速的“好，我就來”。然后就是他毛焦火辣但踏實的等待，然后就是她急匆匆的不管不顧的腳步聲，然后就是開門關(guān)門、扒衣服蹬鞋子、擁吻和進入。一切都像編好的程序一樣準確流暢。

馬龐龐的回復(fù)立刻就來了：

我該去哪兒？

每次都是陳志開好了房間。但這次太匆促了。陳志說：

你決定。我只有一小時。

那……去我家？

你爸媽呢？

我爸今天有課。我媽上班。

快下班了呀。

陳志的口氣急促而干澀。每次都是這樣的，要么好久不來，一來就猴急得不行。

那你盡快。

只要陳志一急，馬龐龐就慌了。

陳志打了輛車，找到馬龐龐說的那棟樓。下了車，埋著頭，賊一樣溜進去。

馬龐龐已經(jīng)開了條門縫在里面等著。

進了門，陳志的心怦怦亂響：

你媽要回來怎么辦？

進來了他才知道，這是馬龐龐母親單位的宿舍樓，跟辦公樓只隔一個小院。已經(jīng)快下班了，馬龐龐母親隨時都有可能出現(xiàn)。

我去把門扣死。

馬龐龐從來不拿陳志的可憐樣打趣。

然后兩個人就死命摟著，跌跌撞撞地進了臥室。

不管有沒有風(fēng)險，每一次都特別講究而徹底。陳志對美色有一種特別的貪婪，解除她的時候，連一個發(fā)卡也不放過。馬龐龐也細膩而精確地積極配合著他。他從頭到尾一直帶著一種近似兇狠的神情瞪著她柔軟起伏的身體。她則不停地扭動，讓所有的曲線響應(yīng)他。

每一次都酣暢淋漓，每一次都發(fā)揮到極點。隨著馬龐龐對他予取予求的絕對服從毫無懸念，陳志漸漸沒有了起先的耐心、細致、纏綿。每一次完事后，他都特別想盡快穿好衣服，好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每次都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事后想起來自己都覺得好笑，聽著像公廁里的“來也匆匆，去也沖沖”。他迷戀的只是馬龐龐的身體，此外不需要更多。更多的，讓溫雅那一類女人付出。

陳志知道這念頭很操蛋，因此該動身的時候總希望馬龐龐先開口，好讓自己沒有內(nèi)疚。這念頭她應(yīng)該是有感覺的，換了溫雅會很受傷，但每次她都先說“我們起來吧”。他于是便松了口氣。

溫雅看他看得太透了。她的話尖刻惡毒，卻一針見血。他就是個低級、粗俗、虛偽、自私、小氣的懦夫流氓。對跟他有染的女人，陳志從來沒記過人家的生日或別的重要紀念日，從來沒有過哪怕是最起碼的一點小情調(diào)、小殷勤、小恩小惠。溫雅送他那把小乳房茶壺的第二天，他才聽人說昨天是情人節(jié)。聽過也就聽過了，走過花店仍是懶得掏錢買束玫瑰去補償。濃情蜜意時，溫雅問過他：有沒有聽人說過，饋贈是檢驗一個男人是不是對女人好的一把尺子？男人要真對誰好，都恨不能把星星摘給她。他反問：那你有沒有聽革命導(dǎo)師說過：真正的性愛與物質(zhì)無關(guān)？溫雅陰下臉：我知道，我就是你免費的玩物。他死皮賴臉訕笑：我不也是你免費的婦女用品嗎？

馬龐龐決不會這樣。匆忙分手的時候陳志假模假式地問她：不怪我吧？她從來都眼睛亮亮地回答：怪你什么？我很幸福。

跟馬龐龐好，除了滿足，就是輕松，一點麻煩也沒有。不管好久連個信也沒有，還是見面就只專心忙活腰下那點事，她都從來沒有丁點怨言。他一年到頭“筆會”“改稿”“研討會”的到處亂竄，時不時來一場風(fēng)花雪月，她從來沒有打擾過他。偶爾，陳志會有歉意：

你好像從沒主動找過我。

你要想我，你會來找我的。你要不想，我干嗎惹你煩？

馬龐龐在微信里發(fā)了個鬼臉表情包。

她就是他的開心果，只要能見面，只要他開心，就心滿意足，再沒有別的要求。

馬龐龐和溫雅那一類女人的區(qū)別，就在這里！

陳志的理論是美味越單純越好，一加調(diào)料就證明那美味并不怎樣。性更是這樣。拿金銀財寶當(dāng)砝碼的，不是貪官、土鱉，就是小市民！

對了，你午飯怎么辦？

馬龐龐永遠是為他著想。

我飽了。

陳志涎著臉，一語雙關(guān)。他多的就是這點小聰明。為著表示留戀，他握住馬龐龐高高隆起的胸：

我想把它帶走。

馬龐龐又軟了，幫他提拉鏈的手停下來：

我想把它留下。

這樣的可能難為陳志的情話，馬龐龐是頭一次說。她的神情有一種從沒見過的異樣。

怎么了？

陳志覺得有點不對頭。

我要結(jié)婚了。

馬龐龐的嘴唇瑟瑟翕動。

跟誰？

陳志立刻警惕。

我懷了他的寶寶。

他？哪個？你爸的學(xué)生？

馬龐龐的眼睛有了淚光。

陳志心里多少有一點捻酸，但只是蟲翅似的一掠，更多的是釋然。

外面響起人們下班的腳步聲。不能磨蹭了。陳志抓住馬龐龐的肩頭用力搖了搖：

你待著，我走了。

一側(cè)身閃到門外。

四

考斯特一早從堵得讓人要瘋的市區(qū)出發(fā)，好不容易總算上了車輛稀少的清御道，一路狂奔，在一個路邊店吃過午飯，半下午到了圍場。電視劇《老玉戒指》的導(dǎo)演棒爺之前來采過景，說，從康熙朝開始，為了避免八旗子弟萎靡，年年都要把他們趕到這里，真刀真槍地練兵。后來這里成了軍馬場。后來騎兵的建制取消了，圍場還保留著。這兒離市區(qū)近，做《蒼?！返耐饩暗兀胤奖?。加上圍場打算開發(fā)旅游，要借拍影視擴大影響，好多費用免收，可以省一大筆錢。

《蒼茫》也是拿一個中篇小說改編的，表現(xiàn)草原生態(tài)保護，正時髦。原作者臭清高，覺得影視圈都是下三爛，不愿沾邊。棒爺給陳志打電話，問他有沒有興趣再合作一把。陳志正撂荒著，百無聊賴，一口答應(yīng)。

在招待所丟下行李，陳志就跑到這個山坡上來了?？妓固匾贿M圍場的范圍，他就著了迷。

不過京畿之地，但跟京城本身，絕對兩個概念，這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面積據(jù)說有幾十萬畝的圍場，夏季的草原張開博大的襟懷，綠草像地毯一樣無邊無際，覆蓋著平地、溝壑、小山坡，一直覆蓋到地平線。一樣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只是沒有牛，也沒有羊，甚至沒有風(fēng)。

陳志蹚著深草，走到坡上，一屁股坐下來。

古老而爛漫的克什克騰草原。埋藏?zé)o數(shù)卜骨、陶片、斷簡、殘碑的土地;站立長城、寺廟、衰敗的宮閣和拓荒者廢墟的土地;橫亙?nèi)缋撬苹⒌谋卵萘?xí)殺戮血流飄杵的烏蘭布通的土地——烏蘭布通，蒙語“紅色的山”。

王朝的連營埋進深草;將軍的鹿角沒入沼澤。方尖碑如斷鍔。水泡子是飲恨蒼天的眼睛。從刀光火石到金戈鐵馬，從風(fēng)云叱咤到冠蓋蔽天，皆杳然如蒼狼嗚咽。帝王的霸業(yè)連同古戰(zhàn)場一起退出歷史，一個鞍馬部族的史詩在季節(jié)河道中聲息干裂。

而草原依舊。

高聳的大陸板塊空曠恒大，弓起球面的脊線。草原把最廣闊的空間留給七彩泛濫。芳草年年綠，碧色直接天涯。千萬種花如潮水，洶涌漫卷草原。乳汁洗出的天空，云舒云卷如峨峨高髻、蕩蕩裙裾。蒼鷹盤旋，大道似瀑布。

真靜?。√斓亻g是一片亙古的肅穆。遠遠的什么地方，好像有人在動情地唱歌。那是幻覺。只有白樺林，只有一樣無邊無際萬紫千紅的花枝在草中搖曳，只有不甘寂寞的杜鵑、野百靈和蜜蜂在私語。

草棵子還沒有從早晨的露水干透，依依地拂著褲腿，像默默的愛撫。想象中自己就像一匹徘徊在迷離草莽的孤馬，一再地回望那些似乎遙遠的、已經(jīng)忘卻的過去，心里無端地涌起一種莫名的、淡淡的，卻是幽深的甜蜜或憂傷。好像早就有過這種體驗，要不就是做過一個和眼前的情景極為相似的夢。但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是在一生中的哪個快樂或傷心的時刻，怎樣也記不起來了。生活就像流水一樣，淙淙地從身邊流過，得到過很多，也失落了很多，卻不記得那是些什么。

溫雅的絕情，斬斷了陳志一切飄飄然的妄念，不能不老實承認自己就是個跟不上趟的半吊子貨色，在強手如林的文人江湖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這可能是溫雅對他最后也最好的報答。接下棒爺?shù)幕睿侠蠈崒嵉亻]關(guān)了幾個月，改出了腳本。棒爺看著還行。送審?fù)ㄟ^。制片、劇組很快到位。

一幫人安頓好的第二天，開始拍外景資料。

機位定在一個小山坡下。山坡那邊，預(yù)先征集的馬群半下午才先后到齊。

一切準備停當(dāng)，馬工揚鞭發(fā)令，馬群從坡那邊奔涌而上，翻過坡頂俯沖下來。

熱浪蒸騰的高坡，號角般的馬耳朵悄然聳起。最初是一對，然后是一簇，然后是一片。

然后，草原生命交響的高潮赫然君臨。

仿佛是天風(fēng)驟然狂作。駿馬雄壯的肌群，突起為跳躍的峰巒。馬群縱姿跋扈，從遠處和更遠的遠處潮涌而出。

天風(fēng)滾滾，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行神如空，行氣如虹，走云連風(fēng)，吞吐大荒，草原地震般顫動。

馬是草原的王者至尊。

鋪張揚厲的野性自由奔放。讓人遐想大宛汗血天馬從西極承靈威、涉流沙而來，從黃河負圖而來。與犁鏵一起耕耘生民的艱辛;與刀斧一起劃破凝滯的血海;與香車一起裝點貴胄的榮華。為文明所依賴，也為文明所駕馭;為文明所恩寵，也為文明所束縛;為文明所放逐，也為文明所解放！

狂舞的鐵蹄在血管里奔騰，驚心動魄的轟響是冰河破裂一瀉千里。忽然有一股從來沒有過的雄豪之氣從丹田直沖腦門，忽然覺得領(lǐng)悟了生命的開端和終結(jié)的全部歡樂和痛苦的奧秘：掙脫欲望的韁索，卸下誘惑的鞍轡，去呼應(yīng)草原生命大氣磅礴的抒情，愛大地，愛生命，愛生活，愛所有值得愛的人。

這個場景反復(fù)拍了幾次，棒爺終于滿意。陳志心血來潮，讓馬工把自己扶上了一匹高頭大馬。馬工牽著韁繩走了幾圈，把韁繩交到陳志手上，說，你自己試試。陳志彎腰接過韁繩，猶猶豫豫，直到馬工說了幾遍“別怕，放心，馬很聽話的”，才試著直起了腰。

馬真的很聽話，正低著頭啃草，稍稍一抖韁繩，就抬起頭來。有一剎那，陳志覺得那是馬龐龐。她在他身子下面迷迷怔怔說：我是你的小馬駒。

夾一夾馬肚子。

馬工提示。

陳志在小跑起來的馬背上漸漸坐穩(wěn)，抬頭挺胸，睥睨四方，想起了《小雅·車攻》：

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四牡龐龐，駕言徂東。

好一個王子！

不遠的地方，正在抓拍的棒爺一幫人大聲叫好。

陳志得意死了。他有很好的鏡頭感，喜歡自己的帥氣，喜歡被拍照，喜歡擺Pose，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夜要來了，多情的落日在吐力根河對岸向草原告別。暮色像紫丁香，一個王子般的騎手在蒼茫的天幕下向遠方頂禮。

晚上招待所特地給劇組燒了一堆篝火，烤全羊。圍場和招待所的職工和家屬圍成一圈，算是一個小型晚會。

拉馬頭琴的馬工是個黝黑粗壯的漢子，舊軍服上的扣子掉得差不多了，敞著胸膛，渾厚的蒙古長調(diào)拉得悠揚深沉。劇組的配音高高揚起兩只手臂，朗誦《蒼?！分械囊皇咨⑽脑?。到底是專業(yè)的素養(yǎng)，聲情并茂。色彩繽紛的句子跟著一串串篝火的火星向夜空迸濺：

你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你的眉頭像未解的結(jié)，你的腳步疲憊而蹣跚。

我把喧囂的城市留在身后，我把擁擠的人群留在身后，我把所有的躁動和沖撞留在身后。

把自己交給蒼茫。

你失落了什么？你要尋找什么？你想得到什么？

我問藍天，我問大地，我問草原。

幾個馬工在篝火邊忙碌，片下烤熟的羊肉，端著盤子分送。

陳志和棒爺都是酒鬼，各抓一瓶燒酒吹喇叭。棒爺忽然想起什么，問陳志：

跟你那個小馬駒還有聯(lián)系嗎？

那次研討會，電視劇《老玉戒指》的主創(chuàng)去了好幾個，他們都挺喜歡馬龐龐，叫她“小馬駒”。知道陳志跟她好上了，羨慕得不行。

沒有。她結(jié)婚了。

陳志一陣辛酸。

看來你是真跟她沒聯(lián)系了——那婚她沒結(jié)成。

什么？

陳志剛灌下去的一大口酒差點噴出來。

她爸的研究生追得緊，她爸也支持，她只好說出愛上過一個人，已經(jīng)懷孕了。研究生是個老實本分的書生，哪受得了這個！父親倒是理解女兒，很傷感。

不可能！

陳志大叫：

你怎么會知道這么清楚！

《老玉戒指》主演迷上她了。那次離開山上，聽說你跟她的事，差點沒崩潰。他們后來一直有聯(lián)系，但怎么也到不了實質(zhì)性的份兒上。她說她所有的情感早已在兒子的父親身上耗盡了，沒有愛的氣力了。

我走在七月黃昏的草原，草原的路通向一切道路。遠處是遼闊明亮的地平線，身后是覺醒的腳印。

草原像人的心靈——當(dāng)心靈純凈而充滿幻想，它就變得無比深邃——深邃得能容納整個世界。

這一天多么好！整個世界像在童話里變了樣子。

這樣的日子一生也許只能遇見一次。

這樣的日子一生只要遇見一次。

馬頭琴綿綿低回，朗誦聲抑揚頓挫。

讓她懷孩子的那個人就是你，對吧？

篝火和酒精讓棒爺?shù)哪樧兊冕u赤：

我在影視圈什么樣的女人沒見過，小馬駒這樣的，你一生也許只能遇見一個，一生也只要遇見一個。你以為她是上輩子虧欠了你，這輩子變馬給你還債來了？別浪了，兄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我要早有這么個女人，誰他媽還玩潛規(guī)則！

棒爺一仰脖子又“咕嘟咕嘟”地猛喝了一氣，掏出手機，刷出一張照片：

這是那哥們兒前些時發(fā)給我的，他又當(dāng)面去求過她一次。

彩屏上的馬龐龐，先前馬鬃樣的長發(fā)在頭上綰成高髻。蒼白的臉上，幾縷發(fā)絲凌亂。鮮活的青春氣息消失在端莊的風(fēng)韻下面。笑得依舊明媚，卻掩不住眼角的一絲凄涼。

那哥們兒大小是個明星，跟人家比，你太薄情寡義了，兄弟！真是怪事，好女人都這么眼瞎。不是我看低你，就你這樣的，憑什么讓那么好一個女孩甘心做你的奴婢？這還真是沒地兒講理了。一個女人太好，男人就覺得她賤，不當(dāng)回事，反倒被爛女人折磨得神魂顛倒。其實最他媽賤的是這樣的小男人！

棒爺又舉起了酒瓶。

我聯(lián)系過的，但是微信、電話始終不通。我想她是換號了，不想理我了。

陳志不敢看棒爺，低著頭牙疼似的嘰咕。最后那次離開馬龐龐，他是那么倉皇，那么膽小如鼠——那應(yīng)該是她最糾結(jié)的時候！換了誰，都會覺得他不是個東西。

這是什么狗屁理由？你真想找她，還能沒有辦法？還計較她理不理你？

烤羊的油脂滴落在篝火上，吱吱啦啦。

感謝你，草原！感謝你金燦燦的光，藍湛湛的水，甜絲絲的風(fēng)和轟轟烈烈的生命。

席地圍坐的圈子開始松動。男男女女一個接一個躍起，老的少的，認識不認識都手拉起手，用力跺腳，搖擺肩膀，跳起了鍋莊。

在怒放的花叢中盡情流連吧，在熊熊的篝火前盡情跳躍吧，在生命的潮水里盡情徜徉吧?；鹪趹?zhàn)栗，酒在燃燒，舞在踢踏，靈魂在響著黃鐘大呂的律動。

馬頭琴越來越動蕩高亢，像一個酩酊大漢在馬背上搖晃;朗誦者越來越激情澎湃，拼盡全力配合場上一波接一波的狂熱。

當(dāng)黎明再來，金子般的朝霞又會噴薄而出，我們又將遠行，讓圣潔的大光明永照朝覲大自然的虔誠……

唯一的倒霉蛋是陳志。丟盔卸甲，喪魂落魄，吊在棒爺?shù)母毂凵硝怎咱勠劦鼗氐椒块g，大呼小叫地吐了一地，把劇組一幫人折騰得夠嗆，好不容易昏昏睡去。

馬龐龐還像先前一樣，接到微信就來了。陳志站在樓上的窗口看著她在草坪中間匆匆向賓館大樓走來，進了大門，上了電梯，穿過走廊，按了門鈴，開門，陳志一把摟?。?/p>

你好嗎？

還行。

馬龐龐咬著他的領(lǐng)口：

你好嗎？

不好。

陳志哽咽。

別這樣。

馬龐龐仰起臉，長發(fā)馬鬃般垂下。

我娶你。

我不需要憐憫?？鞓肥窍嗷サ摹Ｎ医o了你，你也給了我。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我兒子一個父親。

你想也不要這樣想。

我是認真的。

你不適合婚姻。你喜歡的是女人，不是哪一個女人。我說過的，只要你一天不煩，我一天就是你的情人。也許這是我們的愛情不死的唯一方式。

馬龐龐寂然一笑。

陳志死命一抱。

兩臂空空。

招待所小樓孤孤單單，樓道里響著棒爺忽輕忽重、忽長忽短的鼾聲。

外面，起風(fēng)了。蒼茫草原在無邊的黑暗中醞釀蘇醒。

陳志頭痛得像要裂開，渾身滾燙，萬般煎熬。摸索著打開臺燈，在手機上找到雪國的電話。

喂，喂，說話。

夜貓子雪國喊了兩聲就沉默下來，靜靜地聽著陳志的哭訴。好半天，笑起來：

你哭什么？要哭該為你的好命哭。我要睡了，看微信吧。

雪國的微信很快跳出來：

所有的好女人都是美與善的合一。馬龐龐的美不只是身體，她的美由內(nèi)而生并且穩(wěn)固——那就是你曾經(jīng)敬畏、已經(jīng)忘了的母性。

珍重！有她，你所有的成功都無足輕重;失去她，會是你這輩子最大的失敗。

一切其實取決于你。

陳世旭

責(zé)任編輯 王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