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的烏日根

阿尼蘇

1

春風(fēng)夾帶著沙粒，由著性子從四面八方吹來。路邊的雪堆正在融化，混著黑泥流向下水道。還沒長出嫩芽的行道樹，肌理鮮活，枝條鼓脹。我拎著黑色皮包，頂著晌午的日頭，昏昏沉沉地走在路邊，眼前浮動著經(jīng)理那張因為生氣而扭曲變形的臉。就在剛才，經(jīng)理對著我喊：“干不了就別干了，有的是人?！蔽业穆曇舾螅骸安桓删筒桓?，總是讓我無償加班，早就受夠了?！蔽覜]有給經(jīng)理進一步發(fā)作的機會，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廣告公司。我有如釋重負的快感，更有無所適從的迷茫。

街上的人們，有的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有的穿著薄棉衣，而那些體力旺盛的年輕人已經(jīng)換上更輕便的春裝。我漫無目的地拐進了一個靜謐的胡同，風(fēng)力瞬間減弱，兩邊不時出現(xiàn)一間間小酒館，人們邁著舒緩的腳步，時間仿佛一下慢下來了。我感到輕松。算起來，我有三個月沒喝酒了。上次加班到凌晨兩點，完成一件棘手的項目后，經(jīng)理帶著我去燒烤攤慶祝。幾杯啤酒過后，他把手搭在我的肩頭說：“老弟啊，這次干得漂亮，這樣做下去，我們遲早把那些大項目一個個地搶過來?！蔽以谛睦锟嘈σ宦?，沒有說話。其實我所在的廣告公司規(guī)模不大，經(jīng)理所說的那些大項目，也無非是以更低的價格，搶別人的生意而已。

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我走進一家酒館，脫去風(fēng)衣，坐在角落里，點了一盤鹵牛肉、一盤油炸黃花魚、一盤鹽爆花生米和幾瓶冰鎮(zhèn)啤酒。我自顧自地吃喝起來。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我獨自在這座小城打拼近十年，其間換了好幾個工作，參加了十多次考試，結(jié)果還是弄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越想越難過，悲從中來，竟然連喝了六瓶啤酒。這個時間，酒館里顧客非常少，只在挨著窗口的座位上坐著一對情侶。他們偶爾碰一下紅酒杯，低語著，然后一起望向窗外。胡同異常幽靜，讓我一時忘記了討厭的春風(fēng)。這時，我的手機里不斷傳來十幾條微信消息，而且還在持續(xù)增加。那對情侶向我投來慍怒的目光。我把手機調(diào)成了靜音。幾分鐘后，經(jīng)理打來電話，我沒有接，直接關(guān)掉了手機。

我從晌午喝到傍晚。我在小城其實也有幾個能談心的朋友，但是我最開心和最絕望的時候，不想身邊有第二個人。我需要把自己放進一個特別孤立的空間來想一些事。也許我無法消除煩惱，也理不出任何頭緒，可就是需要這樣的緩沖。就在這時，酒館里走進來一個穿著粗亞麻布外套的男人。他只點了幾瓶最便宜的啤酒，沒有點菜，卻喝得津津有味，不時發(fā)出“嘖嘖”聲。他的目光突然轉(zhuǎn)向我，定定地看了我一陣，然后起身來到我對面坐下。他問我：“你還認識我嗎？”他與我年齡相仿，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戶外勞作的人。我正在疑惑間，他繼續(xù)說：“我是烏日根?！?/p>

啊！烏日根，我老家鄰居的孩子，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

他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我的風(fēng)衣和皮包，笑著說：“我們快二十年沒見面了吧，你還是小時候的模樣，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蔽艺f：“啊……我也是……”

我們隨便聊了幾句，他可能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加完微信，便回到原來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喝完剩下的啤酒，向我點點頭走了。不一會兒，我也醉醺醺地走出了酒館，那對情侶還在喝著紅酒眺望窗外的風(fēng)景。我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胡同。夜晚的風(fēng)沙比白天更加強勁，吹得我睜不開眼。酒精在我體內(nèi)作祟，令我作嘔，卻沒讓我糊涂，而且很多往事比清醒時記得更清楚。

2

我一步一步走回城郊的公寓樓。電梯里，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不耐煩地摁著第十層的按鈕，但是按鈕燈始終不亮。我掏出門禁卡，點一下。女人再摁按鈕，橘黃色的小燈亮起，電梯門關(guān)上，電梯仿佛有了生命，“嗚——”的一聲往上躥。到第十層，我和女人一同走出電梯。女人警惕地看我?guī)籽?，然后小跑著走了。走廊里回蕩著高跟鞋與釉面磚撞擊的聲音。最近，公寓樓里經(jīng)常出入看不出年齡的女人。我走進自己的出租屋，一頭栽倒在床上。我的腦殼像呼吸燈一樣有頻率地縮脹，里面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想法。與此同時，一個極大的空洞攫住了我的心。

我突然想起了姹蘇。她比我小幾歲，在城南的一條街上賣進口酒。我在廣告公司的頭一年夏季，最熱的那些天，從她那里買過幾次德國黑啤。我們加了微信，偶爾聊聊天。我利用業(yè)務(wù)專長重新給她設(shè)計了牌匾和宣傳冊，還在網(wǎng)上給她打廣告。我們成了接觸不多卻能理解彼此的朋友。一天夜里，她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我心情不好，如果你方便，一起喝點啤酒吧?！蔽艺f：“我一個人住，要不……來我這里吧。”她可能感知到我的話里沒有其他想法，便抱著一大紙盒各種品牌的啤酒來了。我從樓下訂了烤串。我們不怎么說話，也不怎么吃燒烤，只是一瓶接一瓶地喝著啤酒。房間里過于安靜，我用書架音箱隨手播放了幾首德語歌曲。我不懂德語，就是覺得這樣能化解尷尬?？墒俏覜]有想到她竟然跟著哼唱了幾首。她的聲音低沉柔美。我們一直喝到凌晨兩三點，我倚著沙發(fā)靠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時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走了。

后來我和姹蘇幾乎不再聯(lián)系，我也沒再去她店里買過酒。我們沒有刪除對方的微信，卻都設(shè)置成了朋友圈不可看。這是一年前的事了。當(dāng)我再次想起她時，不是想找她喝酒，也不是想和她談心。她單純、豐盈地出現(xiàn)在我的腦子里。我本能地覺得我和她是一類人，是生活在巨大的孤獨和空洞中的人。如果她也陷入困境，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起我。也許在不被理解的人眼里，這樣的想念既幼稚又可笑。

我拿著手機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時，我感到很餓，匆忙洗了把臉，換上一套運動服，準(zhǔn)備下樓吃早點。我在電梯里再次遇到了昨晚的那個女人。她的臉上沒有了昨晚的驚慌。她用嫵媚的眼神朝我看，電梯下行的過程中，她給我遞了一張白色名片，上面只有一串手機號碼。

吃早點時，我打開手機，看到經(jīng)理留的幾十條信息，最后一條寫著：“你真行，那就這樣吧。”他把我從廣告公司群里踢了出來。我喝了一碗熱奶茶，虛汗從每個毛孔里滲出來。這時我收到了烏日根發(fā)來的信息：阿吉，晚上有空的話一起吃個飯。我比烏日根大幾個月，他小時候一直叫我阿吉。我回復(fù)他：晚上六點，在昨天的酒館。吃完早點，我沿著公寓樓后面的小道，往北漫步。這是一條筆直的水泥道，周圍是荒廢的公園，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這里幾乎看不到人影。但是我喜歡這里歡的程度遠勝過喜歡市內(nèi)最好的公園。這里的荒涼讓我著迷。

走了一個多小時，我來到雜草叢生的河邊。這條河流過小城的部分被人為地擴成寬闊的大河，流出小城，又變回了一條幾米寬的小河，而它的源頭據(jù)說是異常甘甜清洌的三眼泉水。我因為這條河租住在城郊的一棟公寓樓，這樣可以經(jīng)常在河邊散步?；氖徶械男『庸聠蔚亓魈手^頂上空不時有小鳥飛過。起風(fēng)了，但是風(fēng)里沒有沙粒。我突然想起故鄉(xiāng)，這個季節(jié)，西日嘎草原的土地已經(jīng)松軟，里面孕育著無限生機。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曾在阿爸和額吉面前吹牛，三年內(nèi)在小城買個大房子，把兩位老人接過來。轉(zhuǎn)眼，快十年了，我依舊兩手空空。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塊無形的石頭堵住，我對著小河聲嘶力竭地吶喊。小城不會接納我的吶喊，但荒野和小河可以。

在西日嘎草原，也有一條小河，離村子很遠。大人們說那不是河，是季節(jié)性水流，雨季淌水，旱季只剩下長長的干涸的水道。只有我和烏日根認為那就是河，而且是時隱時現(xiàn)的神秘的河。烏日根給它取名為“西日嘎河”。我們經(jīng)常躲開大人和同伴，悄悄來到河邊進行各種探險。有一次，那條河不見了，一滴水都沒留下，河底甚至長出了雜草。我悲傷地說：“也許大人們說得對，這就是一條季節(jié)性水流。”烏日根卻堅定地說：“不！這就是河，是從天上飛下來的河?！蔽覀兙镁玫赝炜瞻l(fā)呆。我問他：“你長大后想去哪兒？”他說：“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蔽覇枺骸澳鞘悄睦锬兀俊彼磫枺骸澳隳芟氲降淖钸h的地方是哪里呢？”我不假思索地說：“天上?！彼f：“那就去天上，去這條河的源頭。”我們都笑了，他的笑聲很大，大得有點夸張。

3

晚上我和烏日根一起喝酒。我們已經(jīng)沒有了昨天那種倉促帶來的尷尬。眼前的他還一直停留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準(zhǔn)確地說，停留在三年級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一結(jié)束，烏日根一家就搬走了。他的阿爸和額吉都是沉默寡言的人，我曾經(jīng)看到，他的阿爸在山腳放羊時，遇到了幾個酒鬼。幾個酒鬼圍住他的阿爸。其中一個說：“老烏，此時此刻，你那漂亮的媳婦是不是一個人在家呢？要不……我們?nèi)リP(guān)照關(guān)照她?！彼陌值皖^站著，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這助長了幾個酒鬼囂張的氣焰，他們從他手里奪過放羊用的木棍，扒掉他的褲子，在他屁股上像趕羊一樣抽打了幾下，嘴里發(fā)出“噓噓”的怪叫聲。等他們罵罵咧咧地走遠后，他才提上褲子。這時烏日根就在我身邊，我們什么也沒說，繼續(xù)向西日嘎河邊走去。

那天我去烏日根家里玩，晚上他的額吉給我們做了餡餅，特別香。那是讓我記憶深刻的味道。他的額吉性情溫和，手特別靈巧，曾經(jīng)還在我磨破的褲腳上繡過小黃馬駒。我們正在吃餡餅時，他的阿爸進來了，臉上掛著奇怪的表情，用手摸了摸我的腦袋，然后盤腿坐在炕桌前。他的阿爸沒有吃飯，干喝了幾杯酒，整個屋子里彌漫著廉價烈酒的怪味。喝完酒，他面朝墻躺在炕上，嘴里不時吐出長氣。回家后，我把白天看到的事情講給阿爸和額吉聽。額吉摟著我說：“孩子啊，這事你別對任何人講。”阿爸生氣地說：“那幾個混蛋成天在草原上瞎晃悠，下次被我撞見，一定要好好的教訓(xùn)他們?！鳖~吉擔(dān)憂地說：“你可不要逞能?！?/p>

那年夏末秋初，開學(xué)前，烏日根一家搬走了。我的阿爸和額吉也沒有告訴過我他們?yōu)槭裁窗嶙?，搬去了哪里。在我與烏日根短暫的童年交往中，這成了一個謎。后來我讀初中、高中、大學(xué)，找工作、談戀愛、分手、辭職……若不是因為再次遇見烏日根，我?guī)缀跻呀?jīng)徹底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個人，他是我童年最好的伙伴。再次相見，我不知道自己在烏日根心里是一種怎樣的存在，也不知道我該怎么看待他?；锇?、同學(xué)、朋友、老鄉(xiāng)？這些稱呼都顯得蒼白無力。

即使喝酒了，我和烏日根也沒有聊過去的事情。我向他吐槽了近期的遭遇。他說：“不管怎樣，還是羨慕你，想干什么都有可能，不像我，只能干點體力活。”我問他：“你一直在小城嗎？”他說：“來了不到半個月，我不想在小城多停留，想去更遠的地方?！蔽彝蝗幌肫鹚暾f過的話，便用輕松的口吻問：“難道……你要去尋找西日嘎河的源頭嗎？”他苦笑一聲，說：“這么多年了，還是你最了解我。不過源頭在天上，現(xiàn)在還去不了，我得掙好路費，先去尋找它的盡頭，然后再去尋找它的源頭?！备赏曜詈笠槐?，我們沉默了。許久之后，他嘟囔了一句：“時間不多了?！?/p>

烏日根的時間不多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我開始調(diào)整心態(tài)，坐到電腦前，一遍遍地瀏覽招聘信息。小城的廣告公司，大的小的全加在一起只有十幾家，而且我都打過交道。我翻來覆去地研究半天，興趣全無，便關(guān)掉了電腦。要想選一個與專業(yè)對口的工作，又不想見到熟人，那只能選擇另外的城市了?？墒切〕撬坪跤心撤N魔力，或者對我來說，只有小城有吸引力，小城讓我安定，一旦出去，我將漂浮不定。我的腦子里亂糟糟的，甚至拿出那個女人的白色名片想打電話。我被這個突然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趕緊把名片扔出了窗外。名片在空中飄浮、翻轉(zhuǎn)、飛旋，最后落在看不見的地方。

我想出去散步，快走到電梯門時，看見幾個警察押著給我名片的女人和一個男人走進了電梯。我乘另一部電梯下去。我們同時走出電梯。警車帶著那對男女急速離開。我站在公寓樓前，心里感到恐懼和荒謬，更充斥著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我再次想到了姹蘇，便莫名地向城南走去。春風(fēng)里依然夾帶著無數(shù)沙粒，打在臉上，黏糊糊的一股土腥味。天氣微涼，我穿過一條條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我在小城待的時間已經(jīng)很長，卻沒幾個值得回憶的地方。我不免感到悲傷。

4

姹蘇的酒鋪在一條街的拐角處，牌匾還是我設(shè)計的樣子。我站在街對面，透過玻璃窗看到了她。春季是酒鋪的淡季，好長時間沒有顧客走進她的店鋪。我徘徊了很久，我這般突然到來，她會不會感到驚訝呢？我想起一年前的那夜，盡管我們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可畢竟那是一次冒險的行為。我們彼此不了解，可以說一無所知，卻喝了一夜的酒。我責(zé)怪自己，當(dāng)時用有色眼鏡看了她，估計她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于是在無聲無息中選擇了疏遠。我肯定自己輕看了她，就因為她夾煙的手指下方，手腕處，文著一只藍色的蝴蝶。我們不是一類人。我在潛意識里這樣暗示自己，同時把這個信息無聲地傳遞給了她。

我如此愚蠢，竟用膚淺的眼光看人。我對自己說，不管那么多了，既然來都來了，那就進去吧?！案轮ā币宦?，我推開了厚重的玻璃門，姹蘇抬頭，看到是我，先愣了一下，隨后露出笑容，說：“好久不見?！蔽乙舱f：“好久不見?！蔽覀兊穆曇舳己苄?，也很干脆。酒鋪里流動著寂靜的尷尬。她給我倒了一杯綠茶，讓我坐到靠墻的竹椅上。她在我對面坐下。她的面容還是那樣清爽精致。我問：“最近生意好嗎？”她說：“度日而已，談不上好壞?！蔽艺f：“我辭掉工作了?！彼龥]有過多詢，直接問：“今后有什么打算？”我說：“走一步算一步吧?！彼f：“你不像走一步算一步的人?！蔽覇枺骸昂我砸姷?？”她說：“直覺?！蔽覀兿嘁暥Α?/p>

我和姹蘇閑聊幾分鐘后才放松下來。她問我：“你怎么突然來找我呢？”我說：“我也說不清楚，就這么莫名其妙地來了。”她看著我的眼睛說：“如果你是來找我喝酒的，那就讓你失望了，我已經(jīng)戒酒了?！蔽覇枺骸盀槭裁矗俊彼蜒凵褚葡虼巴庹f：“賣酒的人很少喝酒?！蔽也恢涝撜f什么好，我們再次陷入了沉默。我不是來找她喝酒的，這一點她應(yīng)該能看穿，或者她早已看穿。我本想吐槽一下廣告公司，可是忽然覺得那些事情不值一提。我們之間，不是陌生人的那種生澀與戒備，而是無須語言就懂得對方的默契。我說辭職了，她立刻就明白背后的信息。她說戒酒了，我也馬上洞察到她的心思。我們無須進一步說明。其實我們早就敏感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窗外呼呼地刮著風(fēng)，空氣中飄浮著黃色沙粒。我在姹蘇的店里待了一下午。我給她修好了水管、電線和損壞的桌椅。她下廚炒了兩道菜，一盤鍋包肉，一盤木耳。她做的菜又好看又好吃，與她新潮的打扮一樣令人愉悅。我們沒有喝酒，有那么一瞬間，我也想戒酒?？谇焕餂]有酒精，似乎更能專注地品嘗到飯菜的香味。吃飯時她再次問了我一句：“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我思索了幾秒，說：“暫時還沒有任何打算，想先回一趟老家?！边@時手機來了一條微信。是烏日根，他只簡短地寫了一句：“此刻，我在西日嘎河盡頭?！苯又l(fā)來幾張在海邊的照片，臉上掛著輕松的笑容。

第二天我約了姹蘇。我們一起穿過荒涼的公園來到河邊。一場春風(fēng)過后，河面的冰已經(jīng)融化，河水汩汩地流淌著。姹蘇看著河面，憂傷地說：“我曾經(jīng)來過這里。那年我離家出走來到小城，無處逃避時就來到了河邊，唯有在河邊，我才能獲得短暫的寧靜。人在最脆弱和無助時，是不是只有更加荒涼的風(fēng)景才能撫慰心靈？”我沒有回答她的話，沿著小河邊走邊說：“在我的老家也有一條河，其實那只是一條季節(jié)性水流，可我一個小伙伴，他固執(zhí)地稱那條水流就是河流?！彼龁枺骸澳悄阍谛睦镎J同他的想法嗎？”我說：“我沒有反駁他的說法，而且還跟著他，把那條水流稱作西日嘎河?！彼聊魂?，突然說：“你、我和你那個伙伴，我們都在逃亡，也都在尋找?！?/p>

我不由得看了姹蘇一眼。她的這句話，說出了我心底的困惑。我們都是走在世間的繁華與荒蕪中的人，我們接下來會有怎樣的命運呢？這個問題在我腦子里一閃而過。

我回老家那天，姹蘇特意到車站送我，還給我家人買了很多小城特產(chǎn)。寫有“巴鎮(zhèn)”二字的客車緩緩開出了車站，透過車窗，我看到姹蘇孤單的身影站在路邊，任憑頭發(fā)被春風(fēng)吹亂。我給她發(fā)了一條微信：“我回來時，能接站嗎？”她回復(fù)：“好。”客車在熱鬧的街上行駛了一段時間，然后駛出了小城。我裹緊上衣，閉上了眼睛。

5

我回到了西日嘎草原。不管我什么時候回家，阿爸和額吉從來不問原因。本就沉默的阿爸愈加沉默了。額吉起早貪黑地忙碌，臉上的皺紋更多了。我在家里干了兩天活兒，然后走出村子打算透透氣。在路上我遇到了一個很久不見的同學(xué)。我們站在荒草上聊近況。最后他問我：“你這是要去哪里?。俊蔽艺f：“隨便往北走走?！彼樕祥W過驚恐的表情，說：“最好別去北邊的水道?！蔽覇枺骸霸趺椿厥?？”他小聲說：“你也知道的，總在這片草原上晃蕩的那幾個酒鬼，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不見了，今年雪開始融化的時候，有人在北邊的水道里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尸體……”

我仍舊慢慢往北走。原野上的荒草隨風(fēng)飄搖。同學(xué)的話在我耳邊飛旋。我沿著兒時走過的路，一步步向前走著，每走一步，模糊的記憶就越來越清晰。我來到了水道邊。四周沒有人，也沒有動物，唯有無垠的空寂。水道里流淌著雪融化后的黑水。風(fēng)吹過，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吹著可怖的口哨，聲音的末端，又像有人在哀哀地低吟。這里的確就是大人們所說的季節(jié)性水流留下的水道。而在我童年那個夏季，這里分明是條真正的河。我沿著水道走著，眼前是斑駁枯黃的野草，水道向遠方無限地伸展著，不知源頭在哪里，也不知盡頭在何處，像是生命里無端形成的傷口，不知道什么時候受的傷，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愈合。

我確信，在童年的時候，我沒有夸大對這條水流的期待與憧憬，還有一些無法解釋的悲傷。尤其三年級那年的夏天，這里的確流淌過一條河流。陽光照下來，水面上閃動著無數(shù)個白色鱗片。烏日根來到水邊，脫掉衣服，赤條條地站在河岸上。他大喊一聲“啊——”然后跳進水中，跟著水流游走。這把我嚇壞了。我沿著岸邊跟著他拼命地奔跑。我不知道跑了多遠，他終于上了岸。我氣喘吁吁地說：“你嚇?biāo)牢伊?。”他哆嗦著說：“我想知道西日嘎河的盡頭在哪里。”我說：“你不是說這條河是從天上下來的嗎？”他說：“那是源頭不是盡頭?！蔽艺f：“老師說過，所有河流的盡頭是大海?！彼f：“那我就游向大海。”我說：“大海在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彼f：“再遙遠我也要找到大海?！碑?dāng)他說“大海”兩個字時，眼里閃著從未有過的光。

我突然淚流滿面。就在無垠的荒野深處，在干澀的春風(fēng)里，在西日嘎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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