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經》看先秦時期的民居院落*

朱彥民

先秦時期的人們如何建筑居住院落，在怎樣的院落中生活，是一個與日常生活相關也頗能引起人們興味的課題。然而由于時代久遠，文獻缺失，這又是一個頗難解決的問題。雖然在先秦禮書中有一些關于王都宮殿建筑和祭壇宗廟建筑的記載，近現(xiàn)代以來的夏商周考古也有一些宮殿建筑和宗廟建筑等大型基址的發(fā)現(xiàn)與發(fā)掘，對蠡測和復原當時的高級別政治和宗教建筑有所助益，然而對普通民眾的家庭院落建筑，我們仍然是所知甚少，不免有“文獻不足”的感嘆。

在我們如今所能見到的先秦文獻中，比如《左傳》關于春秋家庭院落的信息，也有一些蛛絲馬跡。只是這種信息碎片化嚴重，而且是在敘述其他重大事件時不經意間附帶出來的，其本意實屬“心不在焉”，由此也難以窺見其整體面貌和大致輪廓。而《詩經》則不然，在占據(jù)大多數(shù)篇幅的“國風”詩篇中，多屬于從民間歌謠中集合起來的原始文本，所附帶出來的此類信息固然也屬于不經意，然而畢竟比其他偏重政治與宗教的文本更接地氣，更能反映當時普通民眾的生活樣態(tài)和生存境況。細讀《詩經》各篇章，反映當時民居院落建筑的材料頗不少，在茲搜集辨析，發(fā)覆探微，希冀為研究這一問題提供一種可能的視角。

在整本《詩經》中，反映西周至春秋時期建筑文化的內容較為豐富，不僅從中能見到當時的都城門墻、宮殿王寢、祭祀宗廟、明堂辟雍、園囿池苑、倉廩軍庫、官衙寮署、道路橋梁、民居院落等的形制、規(guī)模，而且這些材料也頗能反映出相關的禮儀制度，表明當時的建筑技術和建筑文化已經達到了相當成熟的程度。

對于先秦時期的王都、宮殿、宗廟、辟雍等。大型高級建筑，學術界多有關注，也頗有一些深入研究的成果①。而對于民居院落，則鮮有論及者②。有鑒于此，本文擬對《詩經》中反映的普通民居院落建筑，做一個較為全面系統(tǒng)的材料搜集和線索梳理，以期從中窺見當時人們日常生活的條件和居住環(huán)境。

一、民居所處的街區(qū)里巷

根據(jù)古典文獻《周禮》對西周國家行政組織體制的國野構想，當時的行政組織以地域劃分為基礎構架，以一夫一婦（一個主婦，主婦之外的妻妾不是法定配偶）為家庭的主要組成形式，在“國”（城邑）附近構擬了“比”“閭”“族”“黨”“州”“鄉(xiāng)”六級基本行政單位，是為“六鄉(xiāng)”；在“野”（國外郊野）中又構擬了“鄰”“里”“酂”“鄙”“縣”“遂”六級基本行政單位，是為“六遂”。國人與貴族居住于“六鄉(xiāng)”，是為“國人”或“鄉(xiāng)人”；勞動者與俘虜奴隸居住于“六遂”，是為“野人”或“遂人”（也稱“甿”，即“田民”，又作“氓”）。從而構成了當時城市與鄉(xiāng)村組織規(guī)劃及系統(tǒng)管理的“鄉(xiāng)遂制度”③。

然而截至目前，在其他先秦文獻和考古資料中，這種按照區(qū)域劃分、以個體家庭為基本社會細胞的“六鄉(xiāng)”“六遂”制，尚未見到完整面貌的復原重現(xiàn)，得不到其確實存在的有效證明，所以有的學者稱這只是戰(zhàn)國時期的學人對古代制度的一種理想化的推測，即使有這樣的地方行政區(qū)劃，也不會如此系統(tǒng)與復雜④。

不過，考古發(fā)現(xiàn)新資料和新出青銅器銘文（尤其是《史密簋》及其他西周青銅器銘文）的研究表明，在周代行政區(qū)劃中，確實有所謂“鄉(xiāng)遂制度”等基本行政區(qū)劃制度，雖然不如《周禮》規(guī)定得那么系統(tǒng)完備，但基本架構還是值得信賴的，至少在某些諸侯國（比如齊、魯?shù)葒┐嬖谶^⑤。

不管是《周禮》中記載詳備的“鄉(xiāng)遂制度”，還是青銅器銘文中個別區(qū)劃名稱的偶爾呈現(xiàn)，都不及《詩經》“國風”里沉淀著詩人情感的家園顯得那樣實實在在和接地氣。比如周代的鄰里鄉(xiāng)居制度，在《詩經·鄭風·將仲子》里就有明確的表現(xiàn)：

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

豈敢愛之？畏我父母。

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墻，無折我樹桑。

豈敢愛之？畏我諸兄。

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

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

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1］337

《詩經·鄭風·將仲子》：“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薄睹娬x》：“里，居也。二十五家為里?！薄袄镎?，民之所居，故為居也?！保?］337這里的“里”就反映了當時的鄰里制度。據(jù)《周禮·地官·遂人》記載：“五家為鄰，五鄰為里也?！保?］五家為鄰，五鄰即二十五家為一里。鄰里之間的區(qū)隔，很可能是里外筑墻，墻下種樹。商周之時，人們普遍保留著聚族而居的風俗。同一個里中的人家，應該都是有血緣關系的同一大家族。

鄰里之中，各個小家庭都用墻圍合成院落，院落內外植樹，既為間隔之用，也有綠化裝飾之美。同樣是《將仲子》，還有“無逾我墻，無折我樹?！保@里的“墻”與前文的“里”及后文的“園”，形成對比，由大而小，由遠及近，反映的是家庭院落所在及其與“里巷”的位置關系，所以這里的“墻”當是院落之墻?！睹娬x》謂：“無逾我里，謂無逾越我里居之垣墻，但里者，人所居之名，故以所居表墻耳?！保?］337即“里”為里居之墻，這里的“墻”則是院落之墻。與此類似，《小雅·常棣》中的“兄弟鬩于墻”［1］408之“墻”，也當是一家院落之墻。

里居中的道路，稱為“巷”?！多嶏L·叔于田》有：

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于狩，巷無飲酒。豈無飲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適野，巷無服馬。豈無服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1］337這是贊美里居中著名人士“叔”無人匹及的品德人格。朱熹《詩集傳》：“巷，里涂（塗、途）也?！保?］48即里居鄰間的道路稱之為“巷”，這里的“巷”就是院落外的街巷。與此類似者，又有《鄭風·豐》中的“俟我乎巷”［1］344，《毛傳》注“巷”為“門外”［1］344。即在院門外邊的巷里等我，故知家院門外，也就是鄰里之間的道路。同樣，《大雅·生民》：“誕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1］530是說后稷誕生后，被母親拋棄到“隘巷”（狹窄的里巷胡同）里，幸而被經過的牛羊哺乳救活。這里的“隘巷”，可能與《論語·雍也》說顏回所在的“陋巷”差不多，為《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所謂“窮閭隘巷”［4］之意，而與《論語·子罕》“達巷黨人”［5］2489之“達巷”（繁榮富貴的里巷）意思截然相反。

二、民居院落的門庭堂室

《儀禮》也記載了春秋時代貴族士大夫家庭住宅院落的平面形制，是由宅門、堂、庭院、左右?guī)恳约昂竺娴膶嬍覙嫵傻?。這在已經發(fā)現(xiàn)的周代考古遺址中有了實物的證明⑥。不過，能夠如實反映先秦時期普通民居院落結構狀況的，還是得看《詩經》“國風”中那些被當時的詩人吟唱的可親可居的家園詩句?！对娊洝贩从车木用裨郝渲?，也有各種建筑布局安排，有門、著、屏、庭、室、堂等不同名目。

其中總稱之為“家室”或者“室家”。比如《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1］279

朱熹《詩集傳》注曰：“室，謂夫婦所居；家，謂一門之內。”［3］5此“門”即家院之門，院門之內就是家庭所在地了。而家里的居住場所就是室，所以古人往往以“家室”“室家”并稱。這個意義上的“室”“家”，又引申指家庭，而非指家庭建筑之本義了。如《左傳》桓公十八年曰：“女有家，男有室?！保?］《孟子·滕文公下》：“丈夫生而愿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為之有家?！保?］就是以結婚為始有家室的意思，只是分別為男子有“室”，女子有“家”而已?！短邑病吩姸轮械摹耙似浼沂摇薄耙似浼胰恕敝凹沂摇薄凹胰恕?，與第一章“室家”一樣，也是指婚姻之家庭。

這種由家庭院落建筑的“家室”而引申的義項用法，在《詩經》中多見。比如《召南·行露》：“雖速我獄，室家不足?！保?］28《8鄭風·東門之》：“東門之栗，有踐家室?！保?］34《4豳風·鴟鸮》：“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1］39《5小雅·常棣》：“宜爾室家，樂爾妻帑?！保?］40《9小雅·斯干》：“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保?］43《7小雅·無羊》：“旐維矣，室家溱溱?！保?］438《小雅·雨無正》：“曰予未有室家。”［1］448《大雅·綿》：“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保?］510《大雅·既醉》：“其類維何？室家之壸?！保?］537皆是其例。

與此相關且耐人尋味的是，因為要組成家庭而舉行的婚姻儀式，也頗能引帶出家庭的院落布局。比如《鄭風·豐》《齊風·著》都描寫了在庭院之中舉行婚禮的過程。尤其是《齊風·著》：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瓊華乎而。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瓊瑩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黃乎而，尚之以瓊英乎而。［1］349-350

自古至今的注疏大都認為，這首詩反映的是春秋時期齊國民間的一場婚禮的詩意過程。當然，這一婚禮場景的描寫，是以新娘的角度來觀察記述的。按照周禮，男子娶妻，應該到新娘娘家去親迎。于是新郎前往女方家里，“俟我于著乎而”，即先進了院子在照壁前等候；得到允許后，“俟我于庭乎而”，再來到庭中；得到允許后，“俟我于堂乎而”，再來到廳堂。然后新娘從室內出來，由其父將她的手交給新郎，二人攜手出門上車，前往新郎家，去完成婚禮的后續(xù)儀式。其中的“著”“庭”“堂”三字分別表示不同的建筑空間。

“著”，音義同“寧”（音?。?，即佇，指佇立等待的地方。《爾雅·釋宮》：“門屏之間謂之寧。”［8］2597《毛詩正義》引李巡語曰：“門屏之間，謂正門內兩塾間名寧?！庇忠龑O炎語曰：“門內屏外，人君視朝所寧立處也。”［1］350這個“屏”就是位于大門之內的照壁，又稱之為“蕭墻”，《論語·季氏》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內也。”［5］2520“禍起蕭墻”比喻家庭之內兄弟之間的矛盾爆發(fā)，引起爭端，帶來災患。因此，“著”可以理解為進入庭院大門而被阻擋在照壁之前的空間，是外人來家進了大門還沒有進入庭院時佇立等待的地方。

“庭”，通“廷”，多指庭院。《釋名·釋宮室》：“廷，停也，人所停集之處也?！保?］朱熹《詩集傳》注云，庭“在大門之內，寢門之外”［3］59，即院落中堂屋前的空地為庭?！段猴L·伐檀》中即有“胡瞻爾庭有縣貆兮”“胡瞻爾庭有縣特兮”“胡瞻爾庭有縣鶉兮”［1］358-359，可見彼時人們習慣于在庭院之中懸掛打獵所獲的野味?！巴ァ保ㄍⅲ┯袝r也連帶著堂室，稱為“廷內”（庭內），如《唐風·山有樞》“子有廷內，弗灑弗掃”［1］362，《大雅·抑》：“灑掃庭內，維民之章?！保?］555“廷內”即泛指庭院與室內建筑而言。比較講究的貴族家族的庭院中，夜晚是燃燒照明燈的。比如《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薄巴チ菚嚂嚒保巴チ怯休x”［1］432。《小雅·斯干》：“殖殖其庭，有覺其楹?！保?］437此外，《詩經》里有些“庭”，指的則是朝廷、王廷和宮廷，比如“干不庭方”［1］570（《大雅·韓奕》）、“發(fā)言盈庭”［1］449（《小雅·小旻》）等，與我們這里所說的民居建筑無涉，另當別論。

“堂”為庭院之中坐北朝南的主體建筑，即所謂堂屋，也是古代接待賓客、商議大事的所在。按照古代的禮制，比較講究的人家的庭院，堂后有室，室為寢處。古代建筑也多把院落中主要建筑分為前后左右四部分，前為堂，后為室，左右?guī)?。先登堂然后才能入室?！墩撜Z·先進》：“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保?］2499用建筑術語比喻一個人學問的進境。朱熹《詩集傳》引呂氏曰：“升階而后至堂，此昏禮所謂升自西階之時也。”［3］60《鄭風·豐》中也有“俟我乎堂兮”［1］344之語。在堂上接到自己的新娘，這是符合周代禮儀的。

至此，在院落中不同的場所進行了不同的禮儀，這才完成了親迎的整個儀式過程。

無獨有偶，《鄭風·豐》雖然不如《齊風·著》這么完整，但也反映了一段沒有成就的遺憾的婚姻，也是與“巷”“堂”等庭院建筑有關的。

子之豐兮，俟我乎巷兮?；谟璨凰唾?。

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谟璨粚①?。［1］344

三、民居院落的室內空間

根據(jù)《周禮》記載，宮殿、宗廟等高規(guī)格的大型建筑室內，各個部分因為有不同的分工，因此有不同名稱⑦。而據(jù)《釋名·釋宮室》《爾雅·釋宮》的說法，室之西南隅謂之奧，室之西北隅謂之屋漏，室之東北隅謂之宧，室之東南隅謂之窔，室之中央謂之中霤。

但《詩經》中表現(xiàn)出來的建筑室內名目，只有“屋漏”一處，出自《大雅·抑》：“相在爾室，尚不愧于屋漏?！保?］555鄭玄《毛詩傳箋》：“屋，小帳也；漏，隱也?！保?］555這是說一個人有慎獨之德，不欺暗室，在室內的角落之處，尚能表現(xiàn)得與明處一樣，不愧于心。

不過《大雅·抑》表現(xiàn)的是西周王朝宮殿建筑，普通民居可能沒有如此嚴格的空間布局和用途劃分。即使是考古發(fā)現(xiàn)的周代宮殿遺址，也沒有與《周禮》記載的那樣完全對應的⑧。既沒有《大戴禮》所記九室十二堂的明堂結構，也沒有《周禮》所記五室四堂制的太室形制。歷史真實的復雜情狀完全依靠材料有限的考古資料去復原，還真有些勉為其難。

《詩經》“國風”中對民居建筑的室內空間安排和稱名，則是另外一番景象，可能更代表了吟唱者當時“詩意地棲居”之真實。

比如《齊風·東方之日》中有“室”“闥”，就是一種室內空間分區(qū)的表達。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

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

在我闥兮，履我發(fā)兮。［1］350

這是一首描寫男女戀愛的詩歌，以男主人公的口吻，述說美麗的姑娘主動來到他的室內闥間，和他纏綿悱惻，盡享歡愉?！睹珎鳌吩疲骸瓣Y，門內。”［1］350《韓詩》云：“門屏之間曰闥。”［1］381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云：“切言之，則闥為小門。渾言之，則門以內皆為闥?！保?0］382概括諸家注釋，即室為內室，室門為闥。

而《豳風·七月》中表現(xiàn)的民居建筑室內的空間，則為我們提供了另外的名目。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1］391

這里詩中前四句通過昆蟲蟋蟀隨著季節(jié)變化的遷移和后四句農夫整理過冬屋子，展現(xiàn)了各所處與室內位置的不同空間名稱：宇、戶、床下、穹窒、向、室等。其中“室”指整個室內空間?！坝睢保褪俏萦?，“宇，屋四垂為宇”［1］391。《韓詩》云：“宇，屋霤也?！保?］517屋外屋檐謂之“宇”?！皯簟保撮_在南墻上的窗戶，在較為大型的建筑中，稱之為“牖”。門戶一詞，分稱不同，門為屋門，戶為窗戶。因人走經門，而昆蟲則從屋檐下穿過窗戶進屋，故詩中稱蟋蟀“在宇”“在戶”?！按蚕隆彪m非建筑構成，但屬于室內空間的一部分，古人一般習慣于將床鋪放在室內西南角的“奧”處，蟋蟀從南墻窗戶到西南角床下，是比較便利的。“穹窒熏鼠，塞向墐戶?！笔侵皋r夫為了一家人過冬，開始整理房間，“穹”，窮究。“窒”，堵塞。“向”，《韓詩》云“北向窗也”［1］518，朱熹《詩集傳》亦云：“向，北出牖也?！保?］92即北墻上的窗戶。“墐”，用泥涂抹。意思是：把所有鼠穴都找到，加以堵塞，用煙熏趕老鼠。把朝北的窗戶堵?。ㄒ悦舛斓暮L吹入），把柴竹做的門窗涂上泥（防風御寒）。農夫的房子，不僅可鉆昆蟲，也生老鼠，還透冷風，由此可見，這是比較簡陋破敗的房子，室內空間自然沒有皇家宮殿、貴族宗廟那樣講究了。

與此比較類似的描述，是《豳風·東山》之詩：

果裸之實，亦施于宇。

伊威在室，蟏蛸在戶。［1］396

也是說葫蘆科植物（果裸）和土鱉類昆蟲（伊威）以及蜘蛛類昆蟲（蟏蛸）分別都爬到了房屋的“宇”（屋檐）、“戶”（窗戶）和“室”（室內）了。雖然不是專門描寫房屋建筑的，但也無意中涉及房屋的某些室內空間了。其他的如《豳風·鴟鸮》也牽涉到了“室”“牖戶”，《小雅·斯干》涉及了“堵（墻）”“戶”“庭”“楹”“床”“地”“莞”“簟”等，除了“庭”“堵”“楹”之外，也多是“爰居爰處”［1］436的室內空間。茲不一一列舉。

四、民居院落的建筑用材

不像世界上其他早期文明（比如古希臘、古羅馬）的建筑，善于使用石頭作為建材，中國早期的建筑，主體很少使用石材（支撐木柱的石柱礎除外），個中原因自然不外乎是就地取材形成的傳統(tǒng)?？脊虐l(fā)現(xiàn)的史前時期和夏商周三代的宮殿建筑基址，一般也都是在夯筑土臺上版筑墻體再加木骨泥墻的典型土木建筑⑨。

既然級別最高的王都宮殿建筑都是土木結構，那么先秦時期的普通民居建筑的建材更得是“土之體、木之魂”了，墻體多為土垛夯筑而成。這從《詩經》里偶見的建筑材質來看更是如此，不管是《小雅·斯干》所表現(xiàn)的貴族家族庭院建筑“筑室百堵”，還是《七月》所表現(xiàn)的平民居所建筑“入此室處”，土木建筑無不是這一時期建筑的主要特色。

因為是土墻，所以當時的民居往往會被老鼠打洞穿透，以至于到了冬天為了過冬，需要“穹窒熏鼠”（《豳風·七月》），即堵住鼠洞，熏死老鼠。不僅老鼠能夠穿透土墻，而且墻上可能還有裂縫和洞口，其他動物也能穿過。于是就有了：“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保?］288（《召南·行露》）這里麻雀能夠穿越的“屋”，應該是供平民居住的房屋，而老鼠能夠咬透的“墉”，應該不是《說文》所云“城垣也”［11］288，而是引申的用土夯筑的屋墻。

土木建筑主要是土墻，而梁椽、柱楹和門窗則往往為木質結構?！蛾愶L·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1］377民居的門最初為衡門，即橫木為門，后因僅貧民采用，故代指貧窮之家。《毛傳》：“橫木為門，言淺陋也。”［1］377朱熹《詩集傳》注云：“門之深者有阿、塾、堂、宇，此惟橫木為之?！焙忾T之外還有一種用荊竹編制的門窗，也是普通人家常見的建筑用材?！夺亠L·七月》：“穹窒熏鼠，塞向墐戶?！薄睹珎鳌罚骸皦儯恳?。庶人篳戶?！笨资枰度逍凶ⅰ罚骸昂`戶，以荊竹織門，以其荊竹通風，故泥之也。”［1］391所以在冬天北風來襲之時，這個四處漏風的貧寒之家，只能用泥涂抹門戶，防止嚴寒入侵，勉強過冬。

普通平民居住的院落，正因為是土木建筑，沒有磚瓦等高級建材，所以很容易破損毀壞，風雨剝蝕，鼠盜蟲鉆，所以也需要經常修繕和加固。這就是為什么會有“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1］391（《豳風·七月》）。

但在有些地方，也有全用木板搭建的“板屋”。比如《秦風·小戎》：“在其板屋，亂我心曲。”［1］370西周東周時期，秦國在西北地區(qū)?！稘h書·地理志》：“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故《秦詩》曰：‘在其板屋?！保?2］秦地人民居住板屋的風俗，當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一種生存智慧。

五、民居院落的養(yǎng)殖種植

當時的平民為了糊口度日，補貼家用，利于生存，除了在田地中耕作，在家庭院落之中也會搞一些種植和養(yǎng)殖，作為當時人們經濟生活的一種補貼。這已經不是依據(jù)常識和后世經驗的一種推想，考古發(fā)現(xiàn)的種子等遺物已經能夠證明《詩經》時代人們就是這樣做的，而且做的效果還非常好⑩。

《詩經》中所見民居院落，多有養(yǎng)雞養(yǎng)牛養(yǎng)羊的，院內有雞窩雞架，也有牛圈羊圈。比如《王風·君子于役》云：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茍無饑渴?。?］331

本詩以院落中所養(yǎng)的雞牛羊，尚且能夠按時作息，雞歸雞窩，牛羊入圈，比喻被思念的“君子于役”，不能按期回家?！半u棲于塒”，“雞棲于桀”。“塒”，《毛傳》《爾雅》皆注以“鑿墻而棲”［1］331，［8］2597，即在墻壁上挖洞砌泥而成的雞舍?！拌睢?，《爾雅》注曰“雞棲于弋”［8］2597，“弋”同“代”，小木樁，指在樹上用木頭搭成的雞窩。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云：“鄉(xiāng)里家貧，編竹木為雞棲之具，四無根據(jù)，系之于橛，以防攘竊?！保?0］319院中雞窩雞架有了，牛圈羊圈何在？《詩經》中沒有專門的記述，可以想象確乎是有的。不然，“牛羊下來”“牛羊下括”，將其放置在哪里呢？

在民居建筑之間，平民也會植樹種菜，種樹為園，種菜為圃，都是具有經濟生活意義的?！多嶏L·將仲子》稱：“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保?］337“逾”字說明園有園墻，園內墻邊種植著檀樹。實際上此篇前文所云“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無逾我墻，無折我樹桑”并不是說只有里墻之內種植杞樹，只有院墻之內種植桑樹，與院墻內種植檀樹一樣，它們是為了押韻而為互文的修辭，在理解上也不必那么拘泥地去對應，都可以視為在庭園中栽植的各種樹木。

尤其種植桑樹，可以食用桑葚，更可以桑葉養(yǎng)蠶，這是古代重要的經濟植物。朱熹《詩集傳》云：“古者樹墻下以桑。”［3］48如《鄘風·定之方中》中文公相土即以宜桑為建國的重要條件之一：

定之方中，作于楚宮。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虛矣，以望楚矣。望楚與堂，景山與京。降觀于桑，卜云其吉，終然允臧。

靈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駕，說于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淵，牝三千。［1］315-316

從此詩中可知，庭園之中不僅可以種植桑樹，也種植榛、栗、椅、桐、梓、漆等多種樹木品種，可謂植被眾多，枝繁葉茂。此外，庭園所種植之樹還應該有桃樹、酸棗樹。比如《魏風·園有桃》中所謂桃、棘者也。

園有桃，其實之肴。心之憂矣，我歌且謠。不我知者，謂我士也驕。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園有棘，其實之食。心之憂矣，聊以行國。不我知者，謂我士也罔極。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357-358

盡管此時的主題是表現(xiàn)主人公憂思傷懷情緒的，但以“園有桃”“園有棘”起興，還是無意間帶出了他家的院落中有果園，種植桃樹和棘樹。桃樹自不必言，《毛詩正義》：“棘，棗也?！保?］358“棘”是一種比較矮小的酸棗樹，其果酸甜。不管是桃樹還是酸棗樹，“其實之肴”“其實之食”，其果實都可當作果蔬食用。

與此類似的是，《小雅·鶴鳴》中也記載了庭園種植酸棗樹的信息：

……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萚。它山之石，可以為錯。

……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榖。它山之石，可以攻玉。［1］433

“萚”，一說為“落也”（《毛詩正義》），即枯枝落葉。其實“爰有樹檀，其下維萚”與“爰有樹檀，其下維榖”句型一樣，“萚”“榖”都應該是檀樹下面的矮小植物?！叭[”，就是酸棗樹一類的灌木?！睹娬x》：“榖，惡木也?！保?］433而《說文》云：“榖，楮也。從木，聲?！保?1］117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云：“幽州人為之穀（榖）桑，或曰楮桑。荊揚交廣謂之穀（榖），中州人謂之楮。殷中宗時，桑穀（榖）其生是也。今江南人績其皮以為布，又搗以為紙，謂之穀（榖）皮紙，長數(shù)丈，潔白光輝，其里甚好。其葉初生，可以為茹?！保?3］由此可知，不管是“萚”，還是“榖”，都是人們有意種植的經濟植物，其果可食，也可作別的用處，不是野生亂長的無用雜草。

另外，庭園中的菜園稱之為“圃”。從《豳風·七月》“九月筑場圃”［1］391可知，菜圃是需要在一定時間修筑打理的。而《齊風·東方未明》中有“折柳樊圃”［1］350，“樊”就是籬笆，菜圃四周豎有籬笆，是折來楊柳枝條編圍而成的。

注釋

①參見馮晉：《古詩鑄建筑（下）》，《中外建筑》1998年第1 期；路秉杰：《〈易經〉〈詩經〉中的建筑問題》，《同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2年第2 期；劉雨亭：《〈詩經〉中的建筑研究》，《詩經研究叢刊》2005年第2期；陳鵬程：《周人臺文化與〈詩經〉中〈靈臺〉〈新臺〉意蘊》，《詩經研究叢刊》2013年第3 期；張慧：《〈詩經〉建筑文化研究》，青海師范大學2015年碩士論文；高艷艷：《〈詩經〉建筑空間審美研究》，東南大學2017年碩士論文；于為：《〈詩經〉祭祀建筑詞匯考釋》，《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8年第3 期；等等。②參見邱傳亮：《“穹窒熏鼠”中的“窒”字訓詁及相關問題探討》，《長春師范學院學報》2012年第11 期；范健泉：《〈詩經·豳風·七月〉“穹窒熏鼠”與“塞向墐戶”相關建筑的考古學觀察》，《門窗》2015年第9 期。③參見顧頡剛：《“周公制禮”的傳說與〈周官〉一書的出現(xiàn)》，《文史》第6 輯，中華書局1979年版；楊寬：《論西周金文中“六”“八”和鄉(xiāng)遂制度的關系》，《考古》1964年第8 期；楊寬：《試論西周春秋間的鄉(xiāng)遂制度和社會結構》，刊于《古史新探》，中華書局1965年版；祝中熹：《鄉(xiāng)遂制度與周代社會性質》，《青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3 期。④參見史建群：《〈周禮〉鄉(xiāng)遂組織探源》，《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6年第2 期；張榮明：《〈周禮〉國野、鄉(xiāng)遂組織模式探原》，《史學月刊》1998年第3 期；浦善新：《先秦行政區(qū)劃鉤沉》（上·續(xù)），《中國地名》1999年第5 期；張國輝：《〈周禮〉所見鄉(xiāng)遂制初探》，《湖北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9年第3 期。⑤參見李學勤：《史密簋銘所記西周重要史實考》，《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1991年第2 期；方述鑫：《〈史密簋〉銘文中的齊師、族徒、遂人——兼論西周時代鄉(xiāng)遂制度與兵制的關系》，《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年第1期；張懋镕：《史密簋與西周鄉(xiāng)遂制度——附論“周禮在齊”》，《文物》1991年第1 期；魯西奇：《聚落、地域性聯(lián)合與古代早期的社會控制——〈周禮〉鄉(xiāng)里制考原》，《江西社會科學》2018年第4 期；謝能宗：《先秦時期“鄙”字指代的空間范圍及其對商周國家結構的啟示》，《青銅器與金文》2020年第2 輯；李秀亮、崔艷艷：《先秦鄉(xiāng)里組織的結構與規(guī)?？颊摗?，《海岱學刊》2021年第2輯；宋化玉：《論〈周禮〉中的鄉(xiāng)治思路》，《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3 期。⑥參見賴德麟：《〈儀禮·士喪禮〉所反映的建筑空間觀念與周原周代建筑空間試析》，《營造》第3 輯（《第三屆中國建筑史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選輯》），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2008年版；朱承：《宮室居住與生活政治——以〈禮記〉為中心的考察》，《思想與文化》2016年第1 期。⑦參見洪成玉：《說“宮、室”“房、屋”——古漢語同義詞辨析》，《天津師大學報》1984年第1 期；陳緒波：《三代宮室與〈儀禮〉宮室結構考論》，《求索》2015年第8 期。⑧參見陜西周原考古隊：《陜西岐山鳳雛村西周建筑基址發(fā)掘簡報》，《文物》1979年第10 期；陜西省雍城考古隊：《鳳翔馬家莊春秋秦一號建筑遺址第一次發(fā)掘報告》，《考古與文物》1982年第5 期；陜西省雍城考古隊：《鳳翔馬家莊一號建筑群遺址發(fā)掘簡報》，《文物》1985年第2 期；韓偉：《馬家莊秦宗廟建筑制度研究》，《文物》1985年第2 期。⑨參見劉敦楨：《中國古代建筑史》，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1984年版，第29-40 頁；楊鴻勛：《宮殿考古通論》，紫禁城出版社2001年版，第96 頁；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河南靈寶西坡遺址105 號仰韶文化房址》，《文物》2003年第8 期；楊鴻勛：《從盤龍城商代宮殿遺址談中國宮廷建筑發(fā)展的幾個問題》，《文物》1976年第2 期；趙芝荃、劉忠伏：《1984年春偃師尸鄉(xiāng)溝商城宮殿遺址發(fā)掘簡報》，《考古》1985年第4 期；唐際根、荊志淳、何毓靈：《洹北商城宮殿區(qū)一、二號夯土基址建筑復原研究》，《考古》2010年第1 期；王慎行：《商代建筑技術考》，《殷都學刊》1986年第2 期；陜西省雍城考古隊：《鳳翔馬家莊一號建筑群遺址發(fā)掘簡報》，《文物》1985年第2 期；郭明：《商周時期大型院落式建筑比較研究》，《考古與文物》2014年第5 期。⑩參見雷晨：《〈詩經〉植物意境對園林植物造景的啟示》，《山西建筑》2012年第16 期；馬永超、吳文婉、楊曉燕等：《兩周時期的植物利用——來自〈詩經〉與植物考古的證據(jù)》，《農業(yè)考古》201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