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詩情交織的西部書寫
——胡楊新邊塞詩解讀

黃 靜 姝

（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甘肅 蘭州 730070）

引言

上世紀80 年代，“新邊塞詩”在當代詩壇興起，許多詩人堅守西部熱土，仰望歷史星空，書寫西部地域風物，觀照歷史傳統(tǒng)文化，極力呈現(xiàn)西部世界特有的地域風貌和風俗人情，構建特色鮮明、個性獨具的詩歌世界，呈現(xiàn)出重振西部詩歌的文化旨歸和價值取向，為詩壇注入新的活力與生機，讓西部詩歌成為當代文學場域的獨特現(xiàn)象。2007年第二十三屆“青春詩會”，詩人胡楊以一組《嘉峪關下》精彩亮相，展示出詩人獨特的詩歌創(chuàng)作視閾和審美價值訴求。在此之前，胡楊曾創(chuàng)作出組詩《敦煌》《長城地帶》等一批富有地域色彩的詩歌，業(yè)已引起詩壇和學界的廣泛關注。他賡續(xù)新邊塞詩的優(yōu)秀詩學基因，自覺堅守西部深厚的文化傳統(tǒng)，徜徉在絲綢之路的古今通道，以本土意味極強的審美取向和堅實的寫作態(tài)勢構建自己的詩歌世界，使“西部”的概念鮮明地進入了當代詩學的“自然”審美范疇，成為當下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中個性鮮明、成就斐然的詩人。

胡楊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以自己熟悉的自然物景和社會生活為基點，將“嘉峪關”和“敦煌”作為書寫的核心文化場域，描摹西部世界特色獨具的風物景觀，展現(xiàn)河西走廊悠久深厚的歷史文化，滲透著一種基于文化意識的思索和探尋，呈示出詩人個性獨具的詩學建構和美學追求，激昂而不失平靜，粗狂又不乏細膩，恢弘亦顯親和，壯闊兼具自然，自有一種獨特的審美意蘊。詩人穿行在西部廣袤大地，植根于西部深厚文化，以現(xiàn)實的態(tài)度觀察世界，以理想的情懷感悟生命，深入挖掘普通事物之中蘊含的親和自然之詩意，再將理想情懷、精神信念和社會使命意識作為表達之內核，對地域風物進行必要的人文感知和文化應和，用一種穿越古今的深邃洞察力對西部世界進行多樣性解構，以一種精神之企盼關涉面對現(xiàn)實與普通生命的詩歌理性，昭示出特有的文化意識和深沉的人文情懷，演繹出豐厚的歷史感懷和敏銳的現(xiàn)實透視，為詩歌注入一種流動的生命氣息和厚重的文化氣韻，透露出一種激發(fā)思考并撞擊心靈的審美韻致。

從目前實際來看，學界對詩人胡楊及其創(chuàng)作研究尚不夠深入、不成體系，對其新邊塞詩的作品鑒賞還不夠充分、推介不足，沒能將其置于地域文學的場域從文化的視閾進行全面系統(tǒng)的研究。這是學界對河西走廊詩人認識不夠、對河西走廊新邊塞詩審美價值發(fā)現(xiàn)不足的典型表現(xiàn)。本文從文化視閾采用知人論世的詩歌分析方法，深入分析胡楊的新邊塞詩歌文本，探析蘊涵其中的歷史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詩情交錯共存的詩美特質，為胡楊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尋找一條新的路徑，并且填補學界對西部地域文學研究的欠缺。

一、地域物態(tài)的詩意呈現(xiàn)

縱觀胡楊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詩人沿著詩歌地理書寫的創(chuàng)作之路，通過對河西走廊特有環(huán)境的透視，給予普通自然景物更深的思想內核和文化氣韻，凸顯出詩人反映現(xiàn)實的創(chuàng)作視界和姿態(tài)。胡楊以自己堅實的詩歌創(chuàng)作實踐，顯現(xiàn)出詩人對新邊塞詩個性獨具的體認與表達，拓寬了西部詩歌的表達界域和精神意蘊。胡楊新邊塞詩呈現(xiàn)出的是河西走廊客觀物景和人文風情，留給讀者的是一種特異的感覺：西部特有的自然物景紛至沓來，從容又緊張；豐富深厚的歷史記憶錯綜交織，平淡且濃烈；而貫穿于這兩者之間的是作者追尋和守護文化根脈的強烈情愫。

胡楊詩歌創(chuàng)作賡續(xù)古典詩歌優(yōu)秀傳統(tǒng)，采用意象表達的傳統(tǒng)手法描摹地域物態(tài)，選取普遍性意象植入自己獨特情感，通過視點平移和空間轉合營構詩境，在聯(lián)想與想象中轉換思維和發(fā)現(xiàn)詩意，賦能意象更大的語義闡釋的可能性，將“想表達的”和“能表達的”都恰切地外顯出來，展示詩人由內向外拓展詩學界域的意識自覺。詩人通過富有古典意蘊和現(xiàn)代詩情的意象，不僅彰顯出新邊塞詩特有的意境和詩性，更透露出滲透其間的文化底蘊和精神情懷，完成了詩性話語與智性言說的完美融合，在“現(xiàn)實——文本——作者——讀者”之間建立起現(xiàn)代與傳統(tǒng)相結合的意義鏈。

其一，選取自然意象摹寫西部的景觀與特征。縱觀胡楊新邊塞詩中的自然意象，琳瑯滿目，精彩紛呈，應有盡有，無所不有：山脈、河流、戈壁、沙漠、峽谷、泉水、鹽池、沙壕、疏勒河、馬鬃山、當金山、駱駝、燕子、野鴨、玉米、麥子、油菜花、棉花、向日葵、苜蓿、黑枸杞、胡楊、紅柳、沙棗、蘆葦、桑樹、榆、杏、桃、梨、葡萄……西部大自然常見的物景，都化為他寫作的資源，成為他書寫的對象。詩人沒有受古代邊塞詩特定意象的局限，而是努力攫取西部世界盡有的自然景致，著力構筑詩歌世界極具地域特色的意象群落，構成了詩歌世界全景式的地域物態(tài)，呈現(xiàn)出鮮明的西部景觀與特征。如《嘉峪關門》：“從此門出去/流沙埋掉了腳后跟//從此門出去/燕子被風打了個趔趄//從此門出去/駱駝踩住一條樹枝//如果有一場雨漂洗千年的塵埃/如果塵埃落定于/遺失的種子//那么，肯定會有一簇綠葉迅速竄出/那么，這個夏天/就會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送別遠去的親人//”。詩歌從微觀視角入手，借助“流沙”“燕子”“駱駝”等具體意象渲染嘉峪關的荒涼景象，小中見大，把作者詩情與歷史內涵巧妙地結合起來，表達出自然而真切的詩情，蘊含著厚重又充盈的意蘊。

其二，攝取人文意象表達西部的文化與底蘊。胡楊的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既注重對現(xiàn)實與歷史中人文意象的詩學重構，又著力挖掘日常經(jīng)驗背后的文化意味；既注重西部地理人文意象的當下解讀，又盡力探尋蘊含其中的漢唐遺韻。在胡楊筆下，那些或熟知或陌生的地名，都成為詩人寄托情思的特定意象和文化符號：嘉峪關、陽關、玉門關、敦煌故城、敦煌峽谷、鎖陽城、駱駝城、居延海、魏晉墓穴、烽火臺、安遠寨、八字墩、馬圈灘、野麻灣、吐火羅泉、石板井、羅布泊、渥洼池……這些閃耀著靈性之光的詩意具象，被賦予了某種與心靈緊密相連的精神韻味，透射出詩人對西部文化的關注和摯愛，滿蘊著地域特色和精神內涵，充滿著文化底蘊和高古氣韻。其組詩《長城地帶》可視為代表，詩人從全新的視角發(fā)揮想象，從沉積的戈壁品讀出撲向村莊的激情，從“蘑菇臺”察覺到雨水的奔跑，從“馬峪口”山峽傾聽到噴涌而出的馬的叫聲；在詩歌世界，馬鬃山幻化為“集體沉默的馬”，故鄉(xiāng)濃縮為“一只攥在手上的荷包”……凡此種種，特定意象定格詩意情韻，顯示出詩人由外向內發(fā)掘意象之文化意蘊的意識自覺。

作為絲路風情和走廊文化的歌者，胡楊將“西部”作為自己堅守的精神領地，以審美主體努力發(fā)見西部自然風物的深厚底蘊和詩意內核，再通過聯(lián)想和想象營構出豐贍的詩歌意境，完成對自我心靈版圖的刻繪和詩美世界的重塑。在詩歌《想起匈奴》中，詩人這樣寫道：“想起匈奴/我走在大街上/我們的城市/曾經(jīng)是匈奴的營盤/成群的馬/大片的草/和泉水/灌入響亮的牛角號”。詩人由現(xiàn)代人的生活把我們帶進歷史：匈奴、營盤、馬、草、泉水以及牛角號這些寫意元素，折射出作者歷史觀照下的詩意追尋，賦予詩歌邊塞韻味和文化意蘊；作品呈現(xiàn)的是詩人游弋在歷史與現(xiàn)實之間的詩情，讀者欣賞到的卻是蒼涼渾厚的詩美世界。又如《側面》：“一匹馬的悲傷，一頭駱駝的荒涼/是阿爾金//一眼泉水的孤獨/一只鳥怎么也飛不出的湖泊/是阿爾金//一個人帶上馬的悲傷/駱駝的荒涼/還有那一眼泉清涼中的孤獨/還要那鳥翼上/薄薄的霜//阿爾金就更遠了/遠在人心靈的/高處”。詩歌所描畫的阿爾金悲傷、荒涼、孤獨，是一座“遠在人心靈的高處”可仰望卻難企及的理想與希望的精神棲息之地，通過馬、駱駝、鳥與泉水的困境完成了詩意的有效表達，展示出詩人靈魂深處對于生命的深刻理解。

河西走廊作為一個獨特的地理版圖，以廣袤的戈壁、遼闊的草原和高峻的雪山為地理特征，河西走廊多樣的地貌特征為詩人的想象提供了舞臺，這條狹長通道里充滿多元色彩的文化也為詩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帶來了豐富啟示。這里埋藏著褪色的絲綢和銹蝕的劍戟，這里飄蕩著戰(zhàn)馬的嘶鳴和牧人的叫喊，這里蘊藏著百代歌哭與千年恩怨，這里也流動著詩的情韻和美的神采。詩人穿行于現(xiàn)實與歷史的時空通道，既注重對現(xiàn)實與歷史的描摹和尋繹，又著力挖掘日常經(jīng)驗背后的文化基因；既注重西部地理的人文解讀，又醉心于漢唐文化傳統(tǒng)的詩性表達；既努力觸摸西部人們的生存狀態(tài)，又著力營構雄闊蒼涼、意蘊豐贍的詩境。敦煌月色、陽關城郭、戈壁大雪、草原奔馬……這些具有鮮明地域特質和文化底蘊的審美主體，是胡楊詩歌創(chuàng)作堅守的詩學場域和精神空間。胡楊詩歌書寫西部的蒼茫與厚重，描繪西部世界特有的地理物態(tài)和人文生態(tài)，營造出雄渾壯麗、古樸蒼涼、高遠遼闊的詩歌意境，成為新邊塞詩的標向與遠方。

二、歷史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詩情的詩性表達

作為土生土長的詩人，胡楊自覺觀照西部悠久歷史和傳統(tǒng)文化，任思緒穿越歲月的鉛幕，讓自己的詩情沿著絲路古道漫延，執(zhí)著地尋覓詩意的棲地。他凝視嘉峪關的城墻，他仰望敦煌故城的月色，他傾聽玉門關的烈風，他遙想昔日戍邊將士以及牽著駱駝西去的行旅者消失在茫茫沙漠……詩人行吟在雄闊粗獷的河西走廊，暢想西部的榮光歷史與輝煌現(xiàn)實，以自然外部向詩歌內部演進的書寫方式，完成了日?，F(xiàn)實與傳統(tǒng)文化的藝術重構，體現(xiàn)出歷史記憶與當代經(jīng)驗交織融合的詩學特質。

詩人胡楊堅守新邊塞詩個性化書寫方向，自覺傳承沉淀于河西走廊的西部文化，通過堅實的詩歌創(chuàng)作實踐，構筑出獨特而有魅力的詩歌世界。正如他在詩集《敦煌》扉頁上所說的：“河西走廊，古老東方的傳說與神秘，一個行走的寫作者有了回憶和展望的無限可能，這個行走者是有福的?！保?］詩人在其創(chuàng)作談《我的綠洲生活》中也曾說：“從野風獵獵的玉門關外到陰濕寒冷的烏鞘嶺下，戈壁、沙漠、草原、山地、綠洲、城堡、古文化遺跡，一一攬入我行走的褡褳，走到哪兒，風餐露宿到哪兒?！保?］胡楊以建構邊塞詩的詩美特質為審美追求，虔誠地行走于敦煌、嘉峪關兩地，執(zhí)著追尋傳統(tǒng)詩學之根脈，沿著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之路徑，以表達當代人的現(xiàn)代情感為終極目標，對西部深厚的邊塞文化進行深入挖掘和自覺傳承。正如他在散文集《東方走廊》自序《我的河西》中所言：“以古人的方式，以苦行僧般的實踐，我能夠說出我的河西這幾個字，這在別人看來，似乎微不足道，但對于我，卻是一生的追求。”［3］縱觀胡楊新邊塞詩，詩歌意象富有邊塞特色和古典意蘊，蘊含著豐厚的文化內涵和現(xiàn)代情韻，呈示出其新邊塞詩獨有的詩學特質。如《在嘉峪關下》：“從一個垛口看過去/從一排垛口看過去//大雪中晃動的天空/大雪中飄舞的大地//少了一匹馬/少了一群羊//一座龐大的城/空落落的/孤零零的”。在詩人眼中，“嘉峪關”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以及紛紛揚揚的飛雪之中變成一座“空落落、孤零零的城”，昔日邊塞慣見的“馬”和“羊群”都已經(jīng)成為歷史記憶，“邊塞”與“歷史”自然融合成耐人尋味的詩句，填滿了讀者想象的時間和空間。如詩歌《玉門關聽風》，通過“風”“戈壁”“古城墻”“雪”“火光”“烤火的人”等形象，由實入虛，從現(xiàn)實延宕到歷史深處，重構地理生態(tài)和風俗人情的文化意蘊，彰顯新邊塞詩的詩學特質和美學氣韻。從詩歌書寫視角考察胡楊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沒有演繹風云詭譎的歷史場景，沒有描摹奇幻瑰麗的異域風情，也沒有抒寫慷慨悲壯的憑吊情懷，而是通過長城、烽燧、敦煌、嘉峪關、陽關、玉門關等蘊含歷史文化基因的意象，以古典與現(xiàn)代交融的手法尋繹詩意。比如在《敦煌之西》中，詩人如斯寫：“可漢武帝沒這么想，唐太宗沒這么想/他們都把自己的觸角伸到這里/漢武帝的觸角是那些長城，唐太宗的觸角是那些端莊菩薩/和壁上華麗的衣袂//敦煌之西，玄奘悄悄溜過去了/像一塊石頭，被風吹著滾過去/沒有了棱角/他的棱角都留在史書里了”。歷史遺韻依然存在，現(xiàn)代詩情亦清晰可見；透過這樣的詩句，讀者感受到詩人對河西大地以及邊塞文化的熱切歌贊，品察出知識分子靈魂深處傳承地域文化的使命感和責任感。

在胡楊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中，“敦煌”“嘉峪關”是詩人詩情迸發(fā)的搖籃和詩意滋生的沃土，是詩人無法割舍的精神皈依之所和心靈棲息之地，也是鄉(xiāng)土情結的依附和詩歌抒寫母題。他贊美敦煌的峽谷：“一種微笑，就有一千種/一萬種祝福/人類的峽谷/擠滿了幸福的來世”（《敦煌峽谷》）；他歌詠新臺店草湖：“月光，星光，鋪灑于水面/包裹新店臺/小小的湖啊/是一座村莊的衣服”（《新臺店草湖》）；他駐足綠洲上的田園：“綠色的潮汐/把安寧的夢想/隱藏在每一片樹葉之下”（《安遠寨》）；他憑吊大漠中的遺跡：“漢代的御酒倒下幾壇子/把美好的傳說釀醇/不信醉不倒幾個人”（《拜謁漢代勝跡酒泉》），這些篇什無不凝聚著詩人對故鄉(xiāng)的贊美之情，體現(xiàn)出追尋詩意生活的美好愿景。張清華教授說：“這就使他的抒情躍出了一般意義上的表達，而找到了賴以依托的根基和背景?！保?］詩人自己也說：“故土，對于每個人來說，是永恒的懷念與講述。”胡楊以詩歌為載體，將故鄉(xiāng)（主體）與“我”（客體）自然契合、相互交合，完成了二元統(tǒng)一的詩學建構，詮釋對故鄉(xiāng)歷史與現(xiàn)實的神往和摯愛，彰顯一種獨有的理想情懷和精神信念。比如他的詩作《敦煌之西》《放馬敦煌》《塞上——獻給敦煌》（長詩）《嘉峪關外》《嘉峪關下》《嘉峪關》（長詩）《西域之門——陽光、玉門關的往事》等，詩人置身于特定地域歷史和文化精神背景下，感知故鄉(xiāng)的悠久歷史與榮光現(xiàn)實，詩句已遠遠超越一般描述本身的能指，成為詩意與情韻表達的源泉與媒介，滿蘊著詩人對故土的熱愛和對傳統(tǒng)文化的迷戀，體現(xiàn)出詩人對漢唐遺韻的敏銳感知與深切體悟，展示出詩人追尋詩意棲居的美學理念。如《烽火臺下》：“陽光下，烽火臺像是在打盹/牧人在背陰的一面/偷聽它的鼾聲//廣闊的戈壁/羊群散布在遠處/像是牧人手中的風箏”。詩人審視現(xiàn)實物景，追尋歷史遺風，在描摹故鄉(xiāng)自然風光中表達自我體驗與精神信念，彰顯出詩人對故鄉(xiāng)現(xiàn)實的自我審視和對歷史文化的個性化表達，衍射出富有生命情懷的詩歌愿景。

徐兆壽教授在評胡楊《綠洲扎撒》一文中談道：“西部需要重新發(fā)現(xiàn)，是因為在我看來，西部之天地蘊藏著一種亙古的大氣，從文化上說，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之精魂；從地理上說，是宇宙天地間之神妙。此種精魂，此種神妙，是不可言說之言說，是城市文明、商業(yè)文明所不能有的……如果西部詩能在此發(fā)掘，必有新氣象，大氣象。”［5］作為西部本土詩人，胡楊對自然風光的醉心描摹、對自我情愫的強烈抒寫、對西部歷史的永恒守望以及對文化精神的執(zhí)著開掘，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個性化的詩歌寫作態(tài)勢，體現(xiàn)出詩人尋繹西部文化與精神的詩意建構理念。更深層次來看，胡楊詩歌對西部文化與精神的追尋，實質是對現(xiàn)代人生存環(huán)境和精神世界的多元闡釋。詩人站在歷史與現(xiàn)實的交叉點上，將詩性情懷融入久遠而厚重的歷史遺跡，展示出類似后現(xiàn)代世界中人們的精神困境和對理想世界的深切渴望。品讀胡楊的詩，我們總是能夠看到詩人的影子，巡行在獵獵西風中：在遺世孑立的嘉峪關下，他凝望大漠，打量時光的蹤跡；在朔風四起的陽關內外，他行吟古道中，聆聽塵封的絕響；在雄闊粗獷的敦煌以西，他夢回漢唐，暢想歷史的走向?！岸鼗椭?，我騎一匹毛色骯臟的駱駝/一顛一簸揣測古代的商人怎樣忍受煎熬”（《敦煌之西》）詩人在西部曠野踽踽而行，發(fā)掘人類精神文化高地——敦煌、長城及存現(xiàn)的和消失的西部文明，厚描現(xiàn)實，審視歷史，解構文化，摹畫著一種飽含理想精神的詩學圖景。

三、詩學內涵與審美意蘊的交互重構

胡楊的詩歌扎根于西部語境，以地域化書寫為底色，將日常的人事物景納入詩歌創(chuàng)作視閾，冷靜的、理性的、個性化的歌詠和表達，彰顯出恢弘壯闊的詩美特質，帶給讀者別致的審美體驗。胡楊詩歌創(chuàng)作具有自覺回歸傳統(tǒng)詩法的審美追求，至始至終保持著兩種特有的姿態(tài)：仰望和俯視。他深情地仰望歷史，仰望歷史之魂；他虔誠地俯視大地，俯視熱土之美。胡楊的新邊塞詩既繼承了古代邊塞詩的慷慨悲壯、古樸蒼涼、雄渾闊大的傳統(tǒng)，又汲取了當代新邊塞詩立足現(xiàn)實、融合歷史、抒寫個性的特點，以獨特的個體感悟和詩學實踐，以西部歷史文化資源和自然風光為言說立足點，將歷史與現(xiàn)實有機地結合起來，完成對新邊塞詩之詩學內涵與審美意蘊的交互重構。

胡楊新邊塞詩的地域化和個性化色彩很濃，在詩人筆下，既有現(xiàn)實中的自然物象，亦有記憶中的歷史遺跡，有對地域風物和人文景觀的縱情歌唱，也有對歷史遺跡和文化根脈的深沉感喟，蘊含著一種言說不盡的人文情懷和現(xiàn)代詩情，體現(xiàn)出詩人的寫作觀和審美觀。在詩歌書寫中，詩人自覺運用現(xiàn)代詩歌的表達技巧，無論是詩意場景的發(fā)見，還是自我感悟的言說，注重對意象意蘊從精神意義層面深入開掘，展示出西部世界的蒼涼與厚重，拓展了詩歌創(chuàng)作的視野和空間，讓詩歌文本囊括了更加豐富的文化、精神和人性的內蘊。“石縫中的一棵草/搖搖晃晃/它幾經(jīng)跋涉/止步于緊閉的鐵鎖/細弱的根須/抱住/漸漸滲入的夕陽”（《嘉峪關外》）詩人把“生長在石縫中的草”作為獨特的抒寫對象，借助“生長在石縫中的草”擁抱“漸漸滲入的夕陽”這一奇特意象，賦予詩歌特定的現(xiàn)實意義：對擺脫現(xiàn)實束縛的崇高理想精神的追尋，對探求生命價值和意義的精神力量的歌頌?！跋﹃柕挠喙?，篝火的灰燼/我們剩余的時光，我們更多的時光/會有更多的牛、羊、馬和駱駝出生/它們一直陪伴著這座山，陪伴著/蒼天之父汗騰格里、大地母親于都斤額客/牧人之星瑪勒奇奧登”（《祁連山：裕固牧人》）詩中“夕陽”與“篝火”“剩余的”和“更多的”時光以及“蒼天之父、大地母親、牧人之星”相互映照，呈現(xiàn)出具有生命神性的西部世界。從胡楊新邊塞詩整體來看，沒有故作高深的思想注解和精神喻意，而是在近乎原生態(tài)場景的表述中，寄托詩人真實心緒和本我狀態(tài)，呈現(xiàn)出一種完全回歸自然境界的人生境界和藝術特質。

毋庸置疑，胡楊新邊塞詩創(chuàng)作立足于現(xiàn)實環(huán)境及其詩歌表達的特殊語境，用心感悟西部的自然與風俗，詩性呈現(xiàn)西部的現(xiàn)實與歷史，有著深度的自我情感體驗，詩歌呈示出感性與理性復合、“有我”與“無我”兼容的內蘊，讀者看到的不僅是詩歌藝術世界，也是現(xiàn)實與心靈的世界，詩與現(xiàn)實的關系彰顯出審美的彈性與張力。“一千個孩子是我的兄弟/它們是佛祖、菩薩、金剛/一千個孩子是我的姐妹/它們是飛天、絲綢、花朵”（《栽樹人》）詩歌把現(xiàn)實與世相進行恰切融合，在自然與靈魂相互觸摸之后，詩人認為“這些栽樹的人是兄弟姐妹”，是“佛祖、菩薩、金剛、飛天、絲綢、花朵”，形象表達出讀者對生命中的某種本原向度的深思：愛與美的力量與意義?！耙姷椎暮?，長滿了蒿草的湖，自己悄悄藏下了/陳年的鹽巴，自己在秋天/從紅柳的發(fā)捎上走出來/”（《八戶》）詩歌于一種隨意的描述中接近了詩歌創(chuàng)作的終極真理：在日常生活和普通景物中覓見詩意，在詩意的生活中創(chuàng)造美麗的日常生活?！伴L城下的一隊駱駝，風里，雨里/它們望著前方，像一座座蠕動的城堡”（《長城下的一隊駱駝》）詩人將“長城”下的“駱駝”置于風雨之中，把它形象地比作蠕動的“城堡”，西部的特色是如此得鮮明，詩人的觀察是何等得細致，詩人的描摹是多么得形象，底蘊厚重而富有歷史滄桑感?！肮崭录{花靜靜地開放/祁連山低頭撫慰她/但她也在風暴中孤獨地顫抖/她的嘆息/被牧人長長地一聲吆喝/蓋住了/像寒冷的孩子披了一件長裙”（《祁連山下》）詩人敏銳地捕捉西部世界中最普通的物象，極大地發(fā)揮想象和聯(lián)想，挖掘現(xiàn)存實境中最隱秘的詩意內涵，形成詩歌高蹈的美學精神與氣格。

胡楊新邊塞詩的另一個較為突出的向度，就是詩人堅守于傳統(tǒng)詩學的沃土，對詩歌的表達技法進行個性化的探索與創(chuàng)新。他的新邊塞詩是一種詩性話語與智性言說的完美融合，是一種自然描摹與生命體悟的有機統(tǒng)一，彰顯出獨具特色、個性鮮明的詩學特質：

其一，簡單語匯表達真實情感和深厚底蘊。胡楊的新邊塞詩，沒有刻意選取的辭藻，只有真情的流露表達和詩意的形象呈現(xiàn)；詩歌的語言不是強制的嵌入與堆砌，而是寫景狀物、抒情言志的自然生成，實現(xiàn)了真實情感與深厚底蘊的詩意化構建。“天氣晴好/風在草叢/鳥在水邊//植物們各自歸位/似乎無須多言”（《小山包上》）詩歌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信手拈來的詞匯，輕描淡寫且不露聲色，簡單通俗又清新自然，卻恰如其分地繪刻出一個田園般的世界，寄托了詩人的旨意和情趣。又如“那一縷炊煙高過樹梢/連綿的沙丘/越來越小了，越來越遠了”（《敦煌沙漠上》）詩人用樸素的語言去錘煉詩意，描畫理想精神圖景，詩意盎然，韻味無窮。概而言之，胡楊用簡單語匯或描寫、或敘事，自然的表達游走于大漠戈壁、長城烽燧之間的真實感悟，遙望西部蒼茫大地，尋覓歷史深厚底蘊，借助詩歌的力量揭秘西部世界人與自然、歷史與現(xiàn)實之間既相互對峙又相互依存的存在狀態(tài)。

其二，巧比善喻呈現(xiàn)詩歌更大的現(xiàn)實性語境。詩人繼承和弘揚古典詩歌中比擬的傳統(tǒng)技法，對詩歌表述對象進行形象生動的描摹，通過暗喻與意象組成的詩歌語言，最大可能地發(fā)揮出詩歌表現(xiàn)美、創(chuàng)造美的作用?！拔艺嬲牰艘豢脴洌鼑W啦啦地拍打秋天的天空/陽關因它而年輕，也因它而古老/就像一盞鐘表，儲藏了無窮無盡的時間”（《陽關下的一棵樹》）在詩人筆下，陽關下的這棵樹具有極強的生命力，它在傾聽瑟瑟西風，它在拍打寥廓天空，它走過了四季枯榮，也見證西部的繁榮與荒涼，極大地呈現(xiàn)出西部世界的客觀現(xiàn)實?！拔铱匆姷囊欢溲┥?奇跡的燈/一場大雪中誕生的乳房/像是久久期盼中珍藏的書”（《一朵雪蓮》）在詩人眼中，“雪蓮”已不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自然物象，已經(jīng)幻化為“燈”“乳房”“珍藏的書”出現(xiàn)在作者的眼前，也深深地留在讀者心中揮之不去。從胡楊詩歌寫作的現(xiàn)實來看，詩人對比擬手法運用是恰當?shù)?、充分的，多向度表現(xiàn)空與有、虛與實的微妙關系，使得詩歌脫離概念化、偽描述化等痕跡的干擾，讓客觀存在合理轉化成藝術真實，使讀者能夠透過詩歌文本產生更多的聯(lián)想并心有所感，詩歌呈現(xiàn)出更大的現(xiàn)實性語境。

其三，獨具特色的形式建構彰顯詩歌豐富詩意。胡楊新邊塞詩形式的創(chuàng)新主要有三種基本體式：一是詩行內部“意斷而形連”。如《河流的盡處》：“內陸河是綠洲的年輪/風吹起的浪花/被陽光照亮/……//一河汪洋/落霞與水鳥共舞/遍地的莊稼翹首應和，美極了……我們還可以看見那，沸騰的河水/撕扯天邊的云彩/綠洲的年輪/開始新一輪的突圍”。詩歌通過詩句、章節(jié)之間的恰切斷連，體現(xiàn)出胡楊詩歌氣脈貫通的詩學特質。二是詩行內部用逗號間隔。王力先生曾在其《現(xiàn)代詩律學》中提到了一個“詩逗”的概念，說：“所謂‘詩逗’，有時是用逗號的，有時不用逗號，但因意義上的關系，到那里也可以略頓一頓?！保?］如“無垠的戈壁/草都沒有，怎么會有一棵樹/人們看見它敦實的樣子/人們看見它，忠誠的守衛(wèi)/就找到了自己最后一個春天”（《一棵樹》）在詩句的呈現(xiàn)方式上，恰當?shù)剡x用逗號形成詩句內部的隔離，自然而巧妙對詩意進行必要的分隔，顯示出胡楊對現(xiàn)代詩歌表達技法的重新架構。三是通過提行與分節(jié)擴張詩意。關于詩歌的行列建設，胡楊根據(jù)詩意表達的需要，恰當?shù)剡M行行列排布，突出或者強調詩句中的某個成份，使得語詞的意義得到急劇的擴張，詩意表達也更加蘊藉而深遠。如“那些沉默的骨頭，那些在風中/嗚嗚作響的骨頭/今夜，想起了自己從前的形成//可以是一杯濁酒，可以是偷偷擦拭掉的淚/可以強忍住握緊一粒種子/讓它回到春天”（《星野》）詩歌把“那些在風中嗚嗚作響的骨頭”自然分行，“骨頭”的“所指”與“能指”就更加突出，詩句也詩味十足，詩意更深。

結語

胡楊說過，“詩意的生活，并不等同于貧瘠，如果貧瘠的生活都能有詩意的支撐，那么，在我們通往富裕的道路上，我們怎么能夠丟掉滋養(yǎng)我們生活的詩意呢？我想，我們的詩人有重新找回詩意的責任，讓更多的人詩意的棲居，詩意的生活。”［7］詩人胡楊堅持歷史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詩情的西部書寫，扎根在廣袤西部，穿行于悠悠絲路，凝視巍峨雄關，遠眺敦煌云煙，思接千載，神游萬里，不懈追尋詩意的生活，執(zhí)著創(chuàng)造生活的詩意，以特有的寫作姿態(tài)，堅實的創(chuàng)作實踐，開辟了西部詩歌的抒情空間和美學意境；無論是詩歌情感經(jīng)驗的認知還是主體意識的建構，挖掘出的是現(xiàn)實生活的深度，體現(xiàn)出的是詩歌藝術的高度，呈現(xiàn)的是詩歌的西部特質和邊塞風格，彰顯的是詩人的詩歌情懷和人文精神，從某種意義上展現(xiàn)出中華民族的文化精神、文化氣度和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