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秋海棠》人物形象塑造中戲曲元素的運用特征

【摘要】中國古典舞是從戲曲舞蹈中經(jīng)過不斷地提煉加工，發(fā)展而來獨立舞種。至今，作為初期古典舞劇目創(chuàng)作之源的戲曲依然是中國古典舞學科發(fā)展的一個重要文化源泉。將戲曲元素應用到舞蹈中，在展現(xiàn)戲曲舞蹈深厚的文化內(nèi)涵時，戲曲元素所彰顯出的獨特韻味與人物形象塑造的效果相得益彰。舞蹈《秋海棠》是傳統(tǒng)戲曲元素結(jié)合了當代古典舞審美特征的一個典范，為我們刻畫出一位生動細膩的人物角色。本文嘗試通過戲曲元素在當代古典舞中的借鑒與運用，以古典舞劇目《秋海棠》為例，以人物形象塑造作為側(cè)重點，進而討論舞蹈中戲曲元素的運用特征。

【關鍵詞】人物形象塑造；戲曲元素；運用特征

【中圖分類號】J61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2）06-174-03

【本文著錄格式】向舒婷.論《秋海棠》人物形象塑造中戲曲元素的運用特征[J].中國民族博覽，2022，03（06）：174-176.

早期中國古典舞作品的創(chuàng)作來源，基本源自戲曲中的佳作片段。如對作品《驚夢》（1955年）中的主要人物杜麗娘、柳夢梅的形象塑造，主要采用了戲曲藝術青衣、小生的手勢、姿態(tài)、步伐等元素，體現(xiàn)出各具特色的深層韻味。編導李云峰以秦瘦鷗的小說作為文學背景，以古典舞作為主要表現(xiàn)形式，塑造刻畫了一位飽經(jīng)人間滄桑的男旦藝人“秋海棠”的人物形象。在其舞蹈作品《秋海棠》的呈現(xiàn)中，尤其不斷挖掘戲曲元素，增強了古典舞作品中人物形象塑造的活力與魅力。作品中戲曲元素獨具韻味的風格，與舞蹈有效融合在一起，塑造出經(jīng)典的舞蹈形象，從而提高了作品的深厚文化性與整體欣賞性——這也是此作品獲得廣泛認可的原因之一。

一、《秋海棠》的人物形象

（一）文學形象

素有舊上?！暗谝槐瘎　敝Q的“鴛鴦蝴蝶派”代表作家秦瘦鷗的小說——《秋海棠》，以其生動傳神筆墨塑造出經(jīng)典主人公“秋海棠”的人物形象。古典舞《秋海棠》的編創(chuàng)正是以小說《秋海棠》為其文學基奠，表現(xiàn)出普通人的生命存在，在遭受壓迫后的反抗精神，以及無力改變的現(xiàn)實，反映出對人性自由和獨立人格的孜孜追求。文學寫作的包容性讓編導有足夠空間進行人物想象，不同版本的《秋海棠》也曾以電影、電視劇等形式出現(xiàn)在觀眾的視野中，文學形象是一系列版本的根基，可以說文學形象的可塑性，造就了舞蹈《秋海棠》。

（二）旦角形象

“男旦”形象是中國演劇史上一個重要的存在。明代南曲諸聲腔并起，旦角男扮成為劇壇主流，清代則是戲曲男扮女裝的巔峰時期，戲曲男旦就成為主流乃至壟斷地位；《秋海棠》人物角色則是借鑒了兩位男旦“青衣”的典型形象。的形象。一位是小說“秋海棠”人物的原型——歷史上稱作“再扮假夫人”的劉漢臣——民國時期著名的京劇藝術表演家，又結(jié)合了《霸王別姬》中程蝶衣的“青衣”形象——命運多舛，前半生輝煌，后半生沒落，對藝術執(zhí)著地追求“不瘋魔，不成活”。正是戲曲人物故事的愛恨情仇以及戲曲藝術體裁本身的魅力，才能塑造出真實鮮活、具有典型性的戲曲男旦形象。

（三）舞蹈形象

舞蹈《秋海棠》所塑造的舞蹈形象是以古典舞為藝術體裁；又借鑒了文學中的“秋海棠”形象，包括對原著中主人公身世的細膩解析，以及結(jié)合戲曲形象中反串的“男旦”形象?！扒锖Ｌ摹钡奈璧感蜗髤^(qū)別于文學形象和戲曲形象，按照舞蹈編導藝術構思和舞蹈演員在對人物與環(huán)境理解的基礎上進行二度創(chuàng)造，以及隨著故事情節(jié)的展開，演員用肢體完成一系列男子跳、轉(zhuǎn)、翻古典舞技巧，完全倚靠舞者肢體情感的傳達，裹挾著背景音樂烘托，完成舞蹈形象創(chuàng)作的全過程?！肚锖Ｌ摹返奈璧感蜗笫亲裱斯诺湮杷囆g門類的動作規(guī)律與風格特征，又借鑒了文學作品中形象鮮明的人物形象，以及結(jié)合了戲曲藝術的典型風格。也正是文學形象的可塑性與戲曲形象的獨特魅力，為我們呈現(xiàn)出情感豐富而又形象鮮明的舞蹈形象。

二、《秋海棠》的戲曲元素

（一）服裝與道具

作為“長期以來優(yōu)伶和看客共同逐漸議定的”產(chǎn)物，人物臉譜化就是戲曲表演中的重要特點之一。臉譜是傳統(tǒng)美學“傳神論”在戲曲化妝上的具體表現(xiàn)，通過粉墨青紅的色塊與線條、借助夸張與變形的手法，把某種最能代表人物性格本質(zhì)特征的神情鮮明地表現(xiàn)出來，以收到“以貌取神”的效果。舞蹈中“青衣”扮相的秋海棠面部略施彩墨，用粉色顏料突出了眼、唇、腮部位，黑色顏料勾勒出眉、眼線，妝面簡單；此類扮相在戲曲表演中也稱為“俊扮”，突出秋海棠人物旦角“臉兒”的人物身份。戲曲又將生活用服中以身份定服飾等級的“輿服制”創(chuàng)造性地幻化為戲曲的“穿戴規(guī)制”，即不同人物、不同性格、不同身份、不同地位有不同衣著裝飾?！肚锖Ｌ摹啡宋镌诜b上借鑒了傳統(tǒng)戲曲服裝的裝飾色彩觀和審美原則——作為年輕貌美的“青衣”形象，劇中穿著桃紅色亮麗斜衫夾襖，內(nèi)襯白色長袖，經(jīng)典戲曲女旦風姿俏麗的行頭展現(xiàn)出來。

戲曲表演中很注重虛擬寫意的表達方式。這種表達方式要求在舞臺有限的空間創(chuàng)造出獨特意境，對生活做出廣泛的形象概括，所以戲曲表演中經(jīng)常以實物道具來象征全貌——如以鞭代馬、以槳代船、以旗代車。《秋海棠》作品中引人入勝的是一個昏暗的舞臺布景，定點光下的舞臺中央擺放著一個戲曲旦角行當中帶有身份象征的戲曲頭飾——“鳳冠”。虛擬地將眼下所看見的“鳳冠”來代替表演中的戲樓，交代出地點和人物身份?？傊?，舞蹈中舞臺空間、時間伴隨著具體演出的劇情、規(guī)定的地點和時間的產(chǎn)生而產(chǎn)生，繼而伴隨著劇情、地點和時間的終止而終止，以獲得表演的高度自由和特定身份、景物的氛圍投射。

（二）動作與音樂

京劇旦行宗師王瑤卿曾指出戲曲演員形體表演的三大要素：身段看腳步，動作看水袖，表情看眼睛。由此可見，水袖在戲曲旦角表演中的重要性。舞蹈《秋海棠》在動作上，也借鑒了戲曲表演藝術的諸多形式。水袖技法勾、挑、撐、沖、拔、撣、甩、打、抖、折等動作元素作為戲曲表演中典型性動作語匯，編導貫穿運用到舞蹈《秋海棠》中，既展現(xiàn)了演員的表演功力和嫻熟技巧，也為劇中人物形象增光添彩。作品中人物雙抖袖亮場，圓場步穩(wěn)重而端莊，空中橫甩、豎甩、斜甩 、雙沖抓袖，袖尖動作迅速干凈有力度，女性旦角的水袖動作造型運用，也是塑造秋海棠反串人物形象的點睛之筆。

而舞蹈《秋海棠》的背景音樂選自作曲家何占豪先生的二胡協(xié)奏曲《亂世情侶》片段。傳統(tǒng)二胡作為整個背景音樂的主奏樂器，戲曲韻味呼之欲出。舞蹈中的音樂是截取了樂曲的后半部分，借用了戲曲“情節(jié)化”的表達，即背景音樂的敘事性。如戲曲結(jié)構中的“四折一楔”的程式，作品中音樂情緒也呼應地劃分為四個部分：起、承、轉(zhuǎn)、合。起的部分是音樂的慢板，二胡的獨奏凸顯孤獨和悲涼，敘述秋海棠晚年的情緒狀態(tài)。緊接著是撥弦樂器，笛子等吹奏的聲音出現(xiàn)，承接到秋海棠回憶過去輝煌生涯，對藝術的癡迷狀態(tài)。轉(zhuǎn)而，音樂變化為快板、鼓和鑼的敲擊聲激昂急切，情節(jié)發(fā)展推到高潮——秋海棠對現(xiàn)實殘忍的控訴。最后，再以二胡為主奏的慢板中結(jié)尾。

三、《秋海棠》人物形象塑造中戲曲元素的運用特征

（一）塑造“磐柔相濟”的外形體態(tài)

戲曲舞蹈在對人物形象塑造過程中重要的作用是演員對于人物舉手投足間體態(tài)的塑造，中國古典舞也概莫如是。舞蹈《秋海棠》的人物體態(tài)，不單單是一位男子的“形”，在戲里他更是一位名伶，兼具女子的柔美。作品實際上為我們塑造了兩個年齡階段的“秋海棠”，就如契柯夫小說《套中人》那樣，一個是戲曲里的“秋海棠”，她是端莊優(yōu)雅的“青衣”；一個是戲外的“秋海棠”本人，他是年老孱弱的戲子。

情節(jié)發(fā)展中秋海棠在暮年之際回憶當年，再回到現(xiàn)實人物的外形體態(tài)會隨著不同身份的轉(zhuǎn)變而變化。在外形體態(tài)塑造上戲曲元素的運用，是秋海棠男子身份的剛硬結(jié)合了戲曲女性身段的柔美。這也是舞蹈《秋海棠》借鑒戲曲身段，所獨有的人物塑造形式。在音樂前部分的慢板中，秋海棠起身走圓場步，正面上收袖，左手抓著右水袖，腳踏步擰身，用水袖遮住半邊臉，姿態(tài)輕盈柔美，內(nèi)斂含蓄，儼然一副猶抱琵琶半遮面，戲曲里小家碧玉的正旦形象，此時，秋海棠的身份是“青衣”，“她”的外形體態(tài)是女性的婀娜與柔美；到了快板的高潮部分，人物對一系列動作速度、力度、爆發(fā)力的追求，空中水袖橫甩、豎甩、斜甩等，接著運用古典舞男生技巧如揮鞭轉(zhuǎn)、側(cè)空翻，加上艱難甩袖和繞袖的動作與造型，塑造的外形體態(tài)剛健挺拔，造型張力十足。這種體態(tài)上“擰、傾、圓、曲”和“剛健挺拔”刻畫出“磐柔相濟”的外形體態(tài)運用特征。

（二）凸顯“動靜相襯”的動作風格

在人物外形構建中，“秋海棠”一直在男性和女性中不斷切換，時而展現(xiàn)女子的婀娜與柔美，時而呈現(xiàn)一位老叟躬身僂腰，小碎步顫顫巍??；除此之外，動作的起止、動靜、快慢、抑揚、頓挫、強弱，均是“戲劇性”“沖突性”的動作節(jié)奏的外部表現(xiàn)。演員依靠肢體律動波狀起伏或反差強烈的對比，表現(xiàn)人物情緒，傳達人物情感。戲曲表演藝術有自身的肢體語言規(guī)律：戲曲藝術中的“戲就是戲”，就在于夸張的藝術處理效果。作品《秋海棠》中掌握戲曲藝術中“戲劇性”沖突夸張的美，通過動作制造出動態(tài)和靜態(tài)的對比呈現(xiàn)。來強烈的凸顯性格，表達情感的頂點，給人極大的視覺感官沖擊力，增加了審美效果。

從力度上來看，在表現(xiàn)“青衣”形象時，秋海棠的動作多展示女子的柔美，如作品在開頭慢板部分，多用蘭花指，女子水袖技法，動作安靜優(yōu)美，包括撇腳、擰腰、走肩、留頭，纖體輕盈而嬌慵的慢轉(zhuǎn)身動作，動作幅度微小，這里表現(xiàn)的是“靜”；在作品的高潮片段，舞者的情緒也達到了頂點，一連串男子技巧連接流暢，跳、轉(zhuǎn)、翻，以及在舞臺上大范圍的奔跑，隨著舞者突然轉(zhuǎn)圈跪地，整個癱坐在地上，整個動作收攏成一團，空間調(diào)度由三度空間直接到一度空間，妙造大開大合的動作姿態(tài)，動與靜的強烈對比將情緒推動到另一個高潮。動靜相宜不僅僅讓動作流暢，線條清晰，更能表現(xiàn)人物心理狀態(tài)，制造氣氛，先將一方推向頂點，然后再將相反的一方推向頂點，造成兩方的強烈對比。作品《秋海棠》中掌握戲曲肢體語言的律動，構建出“動靜相襯”的動作風格，以多種姿態(tài)，動作豐富多變，巧妙的瞬間停頓，來強烈的凸顯性格，表達情感的頂點，展示了秋海棠人物的外在形象以及內(nèi)在氣質(zhì)，給人極大的視覺感官沖擊力，增加審美效果。

（三）構建“哀而傷、怨而怒”的情感基調(diào)

中國戲曲悲劇就其思想內(nèi)容及悲劇人物、以及其所表現(xiàn)出的世俗性、民間性，塑造人物的下層性、被動性、軟弱性和倫理性等來看具有深刻的民族特色。與西方“陽春白雪”般的崇高美相比，戲曲的悲劇審美主要訴求對于悲情苦境下平凡人性的張揚往往具有鮮明的抒情化特征。從舞蹈作品整體所表現(xiàn)出的情感基調(diào)上看，《秋海棠》人物形象塑造中所呈現(xiàn)出的“哀而傷、怨而怒”的抒情化特征，與中國戲曲“東方悲劇”式的情感審美甚相呼應。

如上文提到的《秋海棠》中人物命運正是前半生輝煌，后半生門前冷落鞍馬稀，具有強烈的現(xiàn)實性和時代悲劇性；主題所表現(xiàn)出的對小人物命運的關注，以及當劇中人物面對命運的打壓時，所表現(xiàn)出的喜悲交加的情感沖突：整個作品以出場主人公從“執(zhí)迷”而“喜”到陷入回憶中的“陶醉”而“喜”，再到掙扎與現(xiàn)實中的“絕望”而“悲”到最后的“痛苦”而“悲”，隨著故事情節(jié)的層層推進，充分表現(xiàn)出“悲喜交加”的情感特征。使作品富有悲憤、悲怨、恐懼等美感色調(diào)。舞蹈作品的人性表達，亦不在刻意去突出人物異乎于常人、異乎于常情的奇?zhèn)ブ?，而是具有平民意識，戲說小人物的七情六欲，大膽展示人物的哀痛和怨傷。這種為愛而狂的瘋魔，和無力掙脫的悲憤，強烈的情感被訴泣在整個作品中。

（四）刻畫“矛盾失衡”的人格特點

一般而言，戲曲藝術中的角色不等同于實際生活中的人物，由此角色本身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假定性。王國維在《古劇角色考》的余說部分曾考證說：“歌舞之事，和男女為之，其風甚古?！薄胺创边@種角色扮演分工在戲曲史上已相當久遠和普遍，究其原因，不外乎社會歷史根源以及傳統(tǒng)的審美角度等。舞蹈《秋海棠》中的人物塑造從人物外在形象到內(nèi)在人格中都詮釋出戲曲中“我非我”的角色認知。

編導對作品中“秋海棠”悲劇性命運的推進，裹挾在對“矛盾失衡”的人格特點刻畫之中——面部被軍閥毀容，沉迷于戲曲扮相里，精神上無法自拔；再者，舞蹈出場“秋海棠”則是粉飾嬌嫩、美服于身，反串的形象映入觀眾眼簾。如《霸王別姬》中程蝶衣唱詞“我本是男兒身，又不是女嬌娥”，道出了其心中自我辯護的吶喊。這種人格矛盾盡顯在角色的人物內(nèi)心之中；在角色與自身身份的認知過程中不斷轉(zhuǎn)變，又不斷失衡。塑造出了深刻的矛盾失衡人物形象。

四、結(jié)語

首先，舞蹈《秋海棠》以人物的文學形象作為舞蹈形象模子，加以戲曲藝術體裁“旦角”形象的人物特征，以及編導進行舞蹈動作的提煉組合，演員的二度創(chuàng)作，最終塑造出來《秋海棠》的舞蹈形象；其次，將戲曲元素合理的融入編創(chuàng)中，通過肢體語言將戲曲舞蹈的眾多動作進行分解，然后再進行連貫地編排。從背景音樂、再到服飾道具，作品中戲曲元素的把握相當?shù)轿?，準確地展示出人物的精神面貌和神情氣質(zhì)，形成一個具有完整意義的故事情節(jié)。秋海棠人物形象的審美價值就在于，通過借鑒中國傳統(tǒng)戲曲元素，結(jié)合當代古典舞的表演形式，將人物的體態(tài)、動作的韻律、情感的表現(xiàn)和性格的特點，表現(xiàn)得真實而細膩，從而喚起觀眾的心靈美感， 達到塑造出典型人物、傳達思想的目的。而這種審美傾向也漸成為當代舞蹈發(fā)展之必然趨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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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向舒婷（1996-），女，土家族，湖南湘西自治州人，研究生，華南理工大學，研究方向為舞蹈編導及其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