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雀山漢墓竹簡兵法佚文·十陣

【原文】

凡陣有十：有方陣〔1〕，有圓陣〔2〕，有疏陣〔3〕，有數(shù)陣〔4〕，有錐行之陣〔5〕，有雁行之陣〔6〕，有鉤行之陣〔7〕，有玄襄之陣〔8〕，有火陣，有水陣。此皆有所利。方陣者，所以〔9〕也。圓陣者，所以〔10〕也。疏陣者，所以〔11〕也。數(shù)陣者，為不可掇〔12〕。錐行之陣者，所以決絕〔13〕也。雁行之陣者，所以接射〔14〕也。鉤行之陣者，所以變質(zhì)易慮〔15〕也。玄之陣〔16〕者，所以疑眾難故也?；痍囌?，所以拔也。水陣者，所以倀固〔17〕也。

方陣之法，必薄中厚方〔18〕，居陣〔19〕在后。中之薄也，將以也。重□其□〔20〕，將以也。居陣在后，所以……

〔圓陣之法〕……

〔疏陣之法，〕其甲寡而人之少也，是故堅之。武者在旌旗，是人者在兵〔21〕。故必疏距間〔22〕，多其旌旗羽旄，砥刃以為旁。疏而不可蹙〔23〕，數(shù)而不可軍〔24〕者，在于慎。車毋馳，徒人毋趨〔25〕。凡疏陣之法，在為數(shù)丑〔26〕，或進或退，或擊或〔27〕，或與之征，或要〔28〕其衰。然則疏可以取銳〔29〕矣。

數(shù)陣之法，毋疏鉅間，戚而行首積刃而信之〔30〕，前后相?！?1〕，變□□□，甲恐則坐〔32〕，以聲坐□。往者弗送，來者弗止，或擊其迂，或辱其銳，笄〔33〕之而無間，山而退〔34〕。然則數(shù)不可掇也。

錐行之陣，卑〔35〕之若劍，末不銳則不入，刃不薄〔36〕則不，本不厚則不可以列陣〔37〕。是故末必銳，刃必薄，本必鴻〔38〕。然則錐行之陣可以決絕矣。

〔雁行之陣，〕……中，此為雁陣之任〔39〕。前列若〔40〕，后列若貍〔41〕，三……闕羅而自存，此之謂雁陣之任。

鉤行之陣，前列必方，左右之和〔42〕必鉤。三聲既〔43〕全，五彩〔44〕必具，辨〔45〕吾號聲，知五旗。無前無后，無……

火戰(zhàn)之法，溝壘已成，重為溝塹〔50〕，五步積薪，必均疏數(shù)，從役有數(shù)，令之為屬枇〔51〕，必輕其利，風辟……火既自覆，與之戰(zhàn)弗克〔52〕，坐行而北?；饝?zhàn)之法，下而衍以〔53〕，三軍之士無所出泄〔54〕。若此，則可火也。陵猋蔣〔55〕，薪蕘既積，營窟〔56〕未謹。如此者，可火也。以火亂之，以矢雨之，鼓噪敦兵〔57〕，以勢助之。火戰(zhàn)之法。

水戰(zhàn)之法，必眾其徒而寡其車，令之為鉤、楷、蓯、柤、貳、輯、□、絳，皆具〔58〕。進則必遂〔59〕，退則不蹙，方蹙從流〔60〕，以敵之人為招〔61〕。水戰(zhàn)之法，便舟以為旗，馳舟以為使，敵往則遂，敵來則蹙，推攘因慎而飭之，移而革〔62〕之，陣而□〔63〕之，規(guī)〔64〕而離之。故兵有誤車有御徒〔65〕，必察其眾少，擊舟津〔66〕，示民徒來。水戰(zhàn)之法也。七百八十七

【注釋】

〔1〕方陣：古代一種用于對攻的戰(zhàn)斗隊形。其基本排列方法是各基層單位組成小方陣，再由小方陣組成更大的方陣。方，原為“枋”。

〔2〕圓陣：一種用于防御的戰(zhàn)斗隊形，其基本隊形成環(huán)形。圓，原作“員”。

〔3〕疏陣：一種排列疏散的戰(zhàn)斗隊形。

〔4〕數(shù)陣：一種排列密集的戰(zhàn)斗隊形。

〔5〕錐行之陣：一種前尖如錐的戰(zhàn)斗隊形。行，列也。

〔6〕雁行之陣：一種橫向展開、左右向前或向后梯次配置、狀如雁陣的戰(zhàn)斗隊形。

〔7〕鉤行之陣：一種左右翼向后彎曲如鉤的戰(zhàn)斗隊形。

〔8〕玄襄之陣：似指一種用來迷惑敵人的戰(zhàn)斗隊形。

〔12〕掇（duō）：疑應讀為“剟”，割取、擊破的意思。

〔13〕決絕：決斷，引申為突破并分割之。決，原為“夬”。

〔14〕接射：用弓弩射擊。一說，通“捷”，便利的意思。接，原為“椄”。

〔15〕變質(zhì)易慮：應付情況變化，以隨機應變。質(zhì)，本，指目的、企圖。慮，計謀，指作戰(zhàn)方針、計劃。

〔17〕倀固：加強，加固。倀，倀鬼。成語有“為虎作倀”，這里用的是它的引申義。一說，倀為“漲”之假借，水大之貌；倀固，謂敵守固難取則以水灌之。

〔19〕居陣：即守陣?；蛑笗翰粍佑玫谋?。

〔20〕重□其□：據(jù)上下文義，可理解為“重厚其方”。即加大四周兵力的意思。

〔21〕是：疑借為“示”。此二句意謂用旌旗和兵器顯示威武。

〔22〕距間：原作“鉅間”，間隔距離。

〔23〕蹙：原作“戚”，音cù，迫促的意思。

〔24〕軍：猶屯也。影本釋為“圍”，非是。

〔25〕趨：原作“騶”。

〔26〕數(shù)丑：幾個小群。丑，類、群。

〔29〕疏可以取銳：意謂用疏陣可以打敗精銳的敵人。銳，原作“閱”。

〔30〕戚而行首積刃而信之：此謂數(shù)陣密集，應令行伍之首多持刃，向外伸之。戚，近。信，應訓“陳”。

〔31〕保：原為“葆”。

〔32〕坐：指坐鎮(zhèn)。用以穩(wěn)定陣勢。

〔33〕笄：羿的別體字。即鳥羽上的細毛。這里用來比喻數(shù)陣的行列要排列得嚴密而無隙可乘。

〔34〕（fǎn）山而退：猶言退時穩(wěn)重如山。，疑為“返”之假借。

〔35〕卑：同“俾”，使也。影本釋為“譬”。

〔36〕?。涸瓰椤颁摺?。

〔37〕本：劍之后部，以喻陣之后部。列陣：即裂陣。列，從刀，乃“裂”之本字。

〔39〕任：作用。

〔41〕貍：野貓。這里用來比喻部隊蓄勢待發(fā)的意思。

〔42〕左右之和：即軍隊的左右兩翼。

〔43〕三聲：指金、鼓、笳笛的聲音。三，原作“參”。既：原作“氣”。

〔44〕五彩：五色彩章。彩，原作“菜”。

〔45〕辨：原作“辯”。分辨，辨識。

〔47〕榼榼（kē kē）啐啐（zú zú）：指兵車與士卒行進時的嘈雜之聲。嗑，借為“磕”；嗑嗑，硬物碰撞之聲。啐啐，人聲喧嚷。

〔48〕徒：步兵。屈：窮盡。

〔49〕謂：原為“胃”。

〔50〕塹：原作“漸”。

〔51〕屬枇：連綴的行馬。枇，系“梐”之省文，即“梐枑”。此物乃古之行馬，亦稱拒馬。以木交叉連綴而成，用來臨時作為路障。

〔52〕克：原作“剋”。

〔53〕衍：低而平坦的地形。：字書無，疑為“茆”，即茅的異體字。

〔54〕出泄：逃脫。

〔55〕陵猋：疑即“凌飆”，指暴風。猋，音biāo，同“飆”。蔣：雜草。蔣，菰蒲。

〔56〕營窟：原為“.”。

〔57〕鼓噪敦兵：擂鼓吶喊，敲擊兵器，以助聲勢。敦，敲擊。一說，敦為勸勉之意。

〔58〕鉤：即鉤拒。一種既可鉤住敵船又可推開敵船的長竿?？耗痉せ蛑衽拧Ｒ徽f即梐枑。蓯（cōng）：簡體字為“蓯”，無考。柤：疑當借為“杵”，系一種筑土防水之器。貳：原為“（）”，無考。輯：通“楫”，即船槳。絳：原簡左旁模糊，也可能是“栙”字，或借為“栙”字。栙，亦作“”，《廣韻》：“，織竹夾箬覆船也?！?/p>

〔59〕遂：原為“逐”，前進。

〔60〕方：兩條船并在一起。從流：順著流向。

〔61〕敵：原為“適”。招：原為“召”，箭靶。

〔62〕革：改變。這里有妨礙的意思。

〔63〕□：此字殘損，可能是“攴（pǔ）”字，也可能是“支”字或“丈”字。

〔64〕規(guī)：疑借為“窺”。

【釋義】

一般說，陣法有十種，即方陣，圓陣，疏陣，數(shù)陣，錐形之陣，雁行之陣，鉤形之陣，玄襄之陣，火陣，水陣。這些陣法各有各的特點和用處：方陣，是用來擊潰來犯之敵的；圓陣，是用來構(gòu)成環(huán)形陣勢抵御進攻之敵的；疏陣，是用來虛張聲勢的；數(shù)陣，是用來避免敵人對我進行分割包圍的；錐形之陣，是用來沖擊和突破敵陣的；雁行之陣，是用來對敵人發(fā)射弓弩箭矢的；鉤形之陣，是用來應付情況變化的；玄襄之陣，是用來迷惑敵人的；火陣，是用來焚毀敵人營寨的；水陣，是用來淹灌敵人堅固城池的。

部署方陣的方法：必須使陣形中間兵力薄而四周兵力厚，把后備部隊排在最后。中間兵力薄，是為了虛張聲勢。四周兵力厚，是為了粉碎敵人的進攻。后備部隊排在最后，是為了……

部署圓陣的方法……

所以要布成疏陣，是由于兵力寡弱的緣故，因此要注意加強它的戰(zhàn)斗力。顯示軍威要靠獵獵旌旗，恫嚇敵人要靠耀日兵器。所以，必須加大隊列之間的距離，同時在其中多樹各種旗幟，并且在旁邊插上磨得閃閃發(fā)光的兵器。但是，陣形太稀疏以至于難以收攏，陣形太密集以至于無法駐扎，這就必須慎重對待了。陣形部署好之后，戰(zhàn)車不能奔馳，步兵不得亂跑。一般說來，部署疏陣的要領，就在于把兵力分成幾個小分隊，使他們或進或退，或攻或守，或主動與敵人作戰(zhàn)，或截擊疲憊之敵。這樣，陣形雖疏卻能夠打敗精銳的敵人。

部署密集陣形的方法：各部分之間的距離不要太大，士兵要相互靠近，但隊列之首所持兵器應當向外伸展自如，能前后相互救援……如果士兵膽怯恐慌，就令其蹲坐，并齊聲呼喊，以鼓舞士氣，穩(wěn)住軍陣。敵人退走，不要追趕；敵軍挑戰(zhàn)，也不迎戰(zhàn)；抓住機會，或襲擊它的側(cè)翼，或挫傷其前鋒。整個陣勢嚴密無縫，敵軍就像撞上巋然不動的大山，只好無功而返。如此看來，部署成密集陣形的好處，就在于不僅可以使我軍避免被敵人分割殲滅，而且可以粉碎敵人的進攻。

錐行之陣，使用起來就像佩劍，前鋒就像劍的尖頭，不銳利就無法攻入敵陣；兩翼就像劍的左右側(cè)刃，不鋒利就無法突破敵陣；主力就好像劍的把握之處，如果不厚實堅強就根本無法列陣。所以，前鋒必須銳利，兩翼必須精悍，主力必須強大。這樣的話，錐行之陣就可以用來擊破敵陣了。

部署雁行之陣的方法：……這就是雁陣的作用。作戰(zhàn)時，前部要像一樣敏捷，后部要像野貓一樣迅猛，三面夾擊，使敵人不能沖破羅網(wǎng)逃生。這就是雁陣的作用。

部署鉤行之陣的方法：前部必須排成方形，左右兩翼必須列成鉤狀。金鼓號角要齊全，各種旗幟要齊備，各部隊要能辨清己方各種號聲和旗幟的意思。不論前部后部，不論……

部署玄襄之陣的方法：一定要多插各種旗幟，鼓聲咚咚以壯聲威。步兵陣形亂了就讓他們蹲坐下來，戰(zhàn)車陣形亂了就讓其邊走邊整齊之。陣形嚴整且步伐統(tǒng)一而有力的隊伍，發(fā)出的聲音巨大雄壯，好像自天而降，好像從地而出，徒眾源源不斷，終日不絕。這就是所謂的玄襄之陣。

進行火戰(zhàn)的方法：在已成的壕溝和營壘之外，再挖一道深溝，在溝外五步遠的地方堆積柴木，柴堆之間的距離要疏密合適，再安派一定數(shù)量的士兵看守，命令他們做好攔截敵人的拒馬杈子，執(zhí)行任務時必須不過于依賴這些措施的作用，而注意風向的變化……火既然自行熄滅，敵軍又攻不下我方陣地，就只好敗退而還。進行火戰(zhàn)的方法：如果軍隊處于低洼平坦而又草木叢生地形中，一旦火發(fā)，全軍將士就會無路可逃。這時，就可以運用火攻之法。狂風大作，雜草叢生，柴草準備充足，敵營守衛(wèi)又不嚴謹，如此就可以用火攻。用火攻攪亂敵人，然后放箭，使之如雨而下，最后擊鼓吶喊、揮兵進攻，如此風助火威、人借火勢，必能攻破敵人。這就是火攻之法。

進行水戰(zhàn)的方法：必須多組織士兵而少用戰(zhàn)車，并命令士兵把鉤、楷、蓯、柤、貳、輯、絳等水戰(zhàn)工具都準備好。船隊前進時要首尾相連，后退時不得擠成一團，并船順流而下，瞄準敵人放箭。進行水戰(zhàn)的方法：用輕便船只作為旗艦，用快船傳達命令，敵人退卻就追擊，敵人進攻就阻擊，擊退敵軍后要謹慎防備，敵軍移動時要設法妨礙它，敵軍陳兵不動就襲擊它，敵軍嚴整就設法分割它。所以，軍隊有舟師有車兵有步兵，一定要查清其兵力眾寡，然后攻擊敵船，封鎖渡口，并把敵車兵和步兵到來的情況告知兵民。這就是水戰(zhàn)之法。

【解析】

本篇系統(tǒng)論述了實戰(zhàn)中方陣、圓陣等十種陣法的特點和作用?！笆嚒弊鳛槠}，原寫在本篇第一簡簡背。陣，原作“陳”。

陣法是古代各種戰(zhàn)斗隊形的運用原則和變化規(guī)律。在冷兵器時代，甚至在后來的熱兵器時代，其對于交戰(zhàn)各方來說，都有著不可忽視的意義。所以，在我國存世的數(shù)百部古代兵書中，論述陣法的篇章不在少數(shù)，并且陸續(xù)衍生出各種各樣的陣法，如三才陣、五行陣、魚麗陣、內(nèi)政陣、雞父陣、握奇陣、六花陣、八卦陣、偃月陣等。其實，很多陣法，不過是好事者的紙面推演而已，并未在實戰(zhàn)中真正使用。

說到底，陣法是實戰(zhàn)中對于己方兵力和裝備的具體部署和使用。它必須根據(jù)敵我雙方所面臨的實際情況，如兵員眾寡、戰(zhàn)力特點、裝備強弱、攻守態(tài)勢、所處環(huán)境、地形與天候條件等因素，精心加以調(diào)配和布置，方能克敵制勝，甚至以弱勝強。否則，就會弄巧成拙，貽笑大方。歷史上，韓信巧用背水陣大敗趙軍、戚繼光獨創(chuàng)鴛鴦陣制勝倭寇等，都是著名的成功案例，而馬謖拒諫失街亭，則是死搬硬套的反面典型。

需要說明的是，本篇中所涉及的火戰(zhàn)之法和水戰(zhàn)之法，似只能作為戰(zhàn)法加以探討，而不宜作為陣法論述。當然，戰(zhàn)法與陣法之間是有著密切關系的，但畢竟還不能等同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