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中的資本擴張：危害與治理

馬健生 劉云華

(北京師范大學 國際與比較教育研究院，北京 100875)

1985年5月中共中央發(fā)布《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提出要“鼓勵集體、個人和其他社會力量辦學”。此后，各種社會力量進入了教育領域，我國也逐漸形成了多層次、多類型和大體量的民辦教育體系(1)蔣純焦.新中國70年教育的發(fā)展歷程[J].河北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19,(6):17-24.。社會力量辦學一方面緩解了政府辦教育的壓力，另一方面滿足了人民對教育的多樣化需求。但是，經(jīng)過近四十年的發(fā)展，隱藏在社會力量辦學背后的資本在教育中的無序擴張卻引起了一系列嚴重的后果：學生和家長的教育壓力越來越大，社會越來越焦慮，政府頒布的諸多減負政策皆難以見成效。教育部長陳寶生在2021年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提出，今年工作的重點之一是大力整治整頓校外培訓機構，減輕學生和家長的負擔。事實上，校外培訓機構只是表象，多年減負難見成效的實質是隱藏在校外培訓機構背后的資本擴張，甚至是民辦學校也在資本加持下急速擴張。那么，資本在中國教育中的擴張有著哪些表現(xiàn)？這些擴張給中國教育帶來了哪些危害？在我國當前一系列法律的基礎上，應如何進一步完善針對教育中資本擴張的治理？

一、教育中資本擴張的表現(xiàn)

教育中資本擴張的表現(xiàn)是多方面的，顯性表現(xiàn)為民辦教育機構數(shù)量的增加、在線教育市場規(guī)模的擴大以及各種教育廣告和營銷的盛行，更突出的是許多民辦教育機構積極上市；隱性表現(xiàn)主要是新自由主義思潮對公眾教育理念的影響。

(一)民辦教育機構數(shù)量的增加

眾所周知，教育具有受眾廣和需求高的特點。因此，越來越多的金融投資者選擇對教育進行投資，大量資金的涌入造成了民辦教育機構數(shù)量的急速增加，其中包括了校外培訓機構和民辦學校兩個方面。就校外培訓機構數(shù)量增長而言，當前中國K-12教育培訓行業(yè)已發(fā)展出以校外培訓機構為主體的萬億級市場，總數(shù)量超過了百萬家(2)Mob研究院.2018教育培訓行業(yè)研究報告[EB/OL].https://max.book118.com/html/2019/0324/7140124022002015.shtm,2018-07-31/2021-04-28.，已經(jīng)高于同期義務教育學校總數(shù)量(2019年全國共有義務教育階段學校21.26萬所)(3)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2019年全國教育事業(yè)發(fā)展統(tǒng)計公報[EB/OL].http://www.moe.gov.cn/jyb_sjzl/sjzl_fztjgb/202005/t20200520_456751.html?from=groupmessage，2020-05-20/2021-04-28.。換言之，校外培訓機構在我國義務教育階段建立起了自己的“教育帝國”，其影響力遍布全國各地。天眼查發(fā)布的《2020年教育行業(yè)發(fā)展報告》顯示，十年來我國教育相關企業(yè)的總數(shù)從78萬家上升到了412萬家。截至2020年10月，年內凈增教育相關企業(yè)34萬家，同比上漲了22.5%(4)天眼查.天眼查大數(shù)據(jù)：2020教育行業(yè)發(fā)展報告[EB/OL].http://www.199it.com/archives/1180920.html,2021-05-19.。誠然，這一增長趨勢與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有著密切聯(lián)系，但也暴露出我國教育事業(yè)存在的巨大隱患：資本披著教育培訓的外衣正在教育中進行著大肆擴張。迅速增長的校外培訓機構成為了資本攫取利益的得力工具，特別是在激烈考試競爭影響下的K-12教育領域，市場規(guī)?？臻g巨大。艾媒咨詢發(fā)布的《2018年中國校外培訓機構發(fā)展亂象熱點監(jiān)測報告》顯示，2018年中國課后輔導市場規(guī)模達到了4380億元，群體規(guī)模預計達到了16973萬人(5)賀武華,婁瑩瑩.中國式“影子教育”及其規(guī)范發(fā)展[J].浙江社會科學,2020，(7):142-150.。

此外，受資本擴張的影響，我國民辦中小學學校的數(shù)量也處于明顯增長階段。教育部發(fā)布的2019年全國教育事業(yè)發(fā)展統(tǒng)計公報顯示了從小學到高中民辦學校數(shù)量、招生人數(shù)和在校生數(shù)量的增長情況?？梢园l(fā)現(xiàn)，隨著年級的增加，民辦學校數(shù)量以及招生和在校生數(shù)量增長的比例就越高。

(二)在線教育市場規(guī)模的擴大

5G等新興信息網(wǎng)絡技術和大數(shù)據(jù)的發(fā)展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在資本的加持下，我國K-12在線教育市場規(guī)模的發(fā)展勢不可擋。資本瞄準了在線教育這塊大蛋糕，競相開展融資競賽，爭奪在線教育市場。2010年至今是教育培訓行業(yè)在線教育的發(fā)展潮，MobData研究院提供的數(shù)據(jù)顯示(見表1)，近年來在線教育正處于資本的風口，大批在線教育企業(yè)融資火熱。

誠然，在線教育市場規(guī)模的迅速發(fā)展一方面得益于國家的政策福利。2019年9月，教育部頒布了《關于促進在線教育健康發(fā)展的指導意見》，明確支持在線教育的發(fā)展，并鼓勵社會力量興辦在線教育(6)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關于促進在線教育健康發(fā)展的指導意見[EB/OL].http://www.gov.cn/xinwen/2019-09/30/content_5435416.htm,2019-09-30/2021-05-15.。此外，受新冠疫情的影響，“停課不停學”的號召對在線教育的成熟發(fā)揮了關鍵的催化劑作用。然而，2020年中國基礎教育在線行業(yè)融資超過500億元，超過了行業(yè)前10年的融資總和(7)人民日報.這是做教育，還是做生意[N/OL].http://paper.people.com.cn/rmrb/html/2021-03/18/nw.D110000renmrb_20210318_1-12.htm,2021-03-18/2021-04-01.，這一數(shù)字背后所呈現(xiàn)出的資本擴張不容小覷。

(三)教育廣告和營銷費用的增長

隨著我國通信技術的發(fā)展，智能手機的普及，信息傳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這也給資本提供了便捷的傳播渠道。為了爭奪市場規(guī)模，校外培訓機構將大量資金用于廣告投放，從其教育廣告的投放程度可見一斑。2020年前9個月，猿輔導、作業(yè)幫、學而思網(wǎng)校三家企業(yè)在廣告和銷售方面的投放總額約為55億元，是2019年同期的兩倍以上。在線教育已成為繼電商、游戲之后主流平臺的第三大廣告主(8)中央紀委國家監(jiān)委駐司法部紀檢監(jiān)察組.資本漩渦下的在線教育[EB/OL].http://www.moj.gov.cn/news/content/2021-02/19/438_3266556.html,2021-02-19/2021-04-04.。從日常生活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教育培訓類廣告就像無盡的蒼蠅，遍布于綜藝電視節(jié)目的插播、公交站牌、樓房的廣告牌、商場電梯間以及各類短視頻和公眾號推送等渠道。同時，眾多商業(yè)平臺為了盈利，不負責任地采取各種扶持措施鼓勵教育廣告的投放，其中也包括了一些虛假夸張廣告。

此外，為了突出自身的競爭力，教育企業(yè)不斷地擴大營銷手段和提升營銷費用。眾多教育企業(yè)都采取商業(yè)化的營銷模式，例如做廣告、拼低價、將學費做投資，甚至有機構采用“白條”“教育貸”等金融手段來吸引客戶(9)人民日報.這是做教育，還是做生意[N/OL].http://paper.people.com.cn/rmrb/html/2021-03/18/nw.D110000renmrb_20210318_1-12.htm,2021-03-18/2021-04-01.。為了增強企業(yè)競爭力，增加或維持因產(chǎn)品或服務銷售等過程中的費用在企業(yè)營收中的投入占比成為了教育企業(yè)的核心手段之一。艾瑞咨詢的數(shù)據(jù)顯示，2015年至2019年期間，我國上市的教育企業(yè)、中美股企業(yè)、中滬深和港股企業(yè)都整體表現(xiàn)出維持或者提升銷售費用率(10)艾瑞咨詢.中國教育行業(yè)廣告主營銷策略研究報告.2020年H1[EB/OL].http://report.iresearch.cn/report_pdf.aspx?id=3650,2020-09/2021-04-28.。

(四)民辦教育機構上市和集團化辦學趨勢明顯

資本操縱民辦教育機構的另一個突出表現(xiàn)就是民辦教育機構的積極上市。2010年中國產(chǎn)生了校外教育培訓機構“上市潮”，安博教育集團、環(huán)球雅思、學而思國際教育集團等一批教育機構相繼在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納斯達克市場交易所上市(11)中新.國際資本為啥追捧中國教育機構[N].中國企業(yè)報,2010-11-15(001).。通過采取上市的手段，民辦教育機構可以獲得更多的融資，謀取更大的利益。截至2013年12月，八家在美國上市的中國民辦教育機構的市值合計75.59億美元，比2012年12月的54.93億美元增加了37.6%(12)劉風明.我國民辦教育機構國外上市及風險[J].學術探索,2015,(8):77-80.。

此外，隨著我國對教育事業(yè)的扶持，全國各地掀起了集團化辦學的潮流，民辦教育集團化發(fā)展也成為了我國民辦學校發(fā)展的重要趨勢(13)王小濤.基礎教育集團化辦學存在的問題及其消解[J].教學與管理,2021,(16):8-11.。教育集團是從企業(yè)集團組織形式移植而來的教育規(guī)?；?jīng)營的組織形式，其主要以“盈利”來促進自身的發(fā)展，經(jīng)濟合理性成為了教育集團學校管理的基本價值。盡管教育集團規(guī)?；沟媒逃顿Y的效益擴大，但教育集團的“經(jīng)濟化”卻使得教育領域中的理念和行為發(fā)生了改變(14)劉堯.民辦教育集團化發(fā)展的八大關系[N].中國教育報,2004-09-03.。一些大型教育集團憑借著品牌效應吸引了大量優(yōu)質教育資源，形成教育壟斷，在造成教育集團與普通學校之間差距變大的同時還使得教育同質化現(xiàn)象變得突出。

(五)新自由主義思潮對教育理念的席卷

事實上，資本在教育中的擴張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從幾十年前就已埋下伏筆。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新自由主義教育思想在西方得到了廣泛的傳播，資本采取了一系列策略使政府和公眾一步步陷入新自由主義所倡導的觀念漩渦之中。

資本在通過各種手段制造新社會需求的同時販賣解決方案，強調遵循市場邏輯的“效能”是最有效的解決方式，向大眾灌輸一整套的特定話語和思維(15)姜添輝.新自由主義治理性視角下的全球化教育改革運動[J].教育學報,2020,(2):3-13.。其中，最有效的手段是資本打造自己的“知識工業(yè)集團”，通過專家團體創(chuàng)造出自己的話語體系。法國哲學家米歇爾·?？?Michel Foucault)認為“話語即權力”，資本通過自己創(chuàng)造的話語獲得了影響公眾思維和實踐的權力。幫助擁有者獲利的信息被視為一種資本，信息資本影響了信息擁有者對人力資本的投資(16)楊釙,徐穎.信息資本與家庭教育選擇：來自中國的證據(jù)[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20,(11):39-55.。當前，短視頻和直播成為了教育營銷的重要突破口，是大眾獲取信息的重要手段。在2020年國內最火的短視頻平臺上，在教育領域企業(yè)短視頻內容營銷的主播群體中，該平臺聘請的專家達人比例高達70.3%，剩下的明星藝人、平臺頭部達人和官方藍V的比例分別為18.9%、18.9%和8.1%(17)巨量算數(shù)&創(chuàng)業(yè)邦.2020中國教育行業(yè)生存實錄[EB/OL].https://trendinsight.oceanengine.com/report/detail/189,2020-10-22/2021-04-07.。專家達人進行直播帶貨的比例遙遙領先，因為通過專業(yè)認證的專家達人更容易獲取大眾的信任，從而實現(xiàn)資本的快速轉化。由資本打造的“知識工業(yè)集團”不斷地向大眾拋售各種教育新需求和解決方案，從而影響受教育者方面的決策。

總體而言，在新自由主義所追求的“績效主義”價值理念的影響下(18)丁瑞常.經(jīng)濟合作與發(fā)展組織教育政策的價值取向分析及批判[J].比較教育研究,2020,(6):58-65.，問責制的傳播以及全球測量文化的興盛使得從政府到社會、從學校內到學校外，到處都重點關注教育的產(chǎn)出和結果，忽視了教育過程。教育逐漸從公共產(chǎn)品轉變?yōu)榱艘孕蕿橹鞯纳唐?。換言之，資本以“效能”之名介入了民生領域，教育這項公共的民生事業(yè)逐漸成為了資本攫取利益的領地。

二、資本擴張對教育的危害

隨著不斷擴張，教育中的資本給教育活動中各個主體所帶來的危害不容忽視。

(一)對學生和家庭的危害1.學生學業(yè)負擔增加，身心健康受損

一方面，資本通過間接增加學生學習時間的方式加重了學生的學業(yè)負擔。我國中小學生學業(yè)負擔重的一個顯著表現(xiàn)就是家庭作業(yè)時間過長。在2018年PISA測試結果中，我國四省市學生的學習時長在參測國家(地區(qū))中排第4位。單項學習時間方面，我國四省市學生在閱讀、數(shù)學和科學上的平均學習時間分別為4.6小時/周、5.0小時/周、5.5小時/周，在參測國家(地區(qū))中分別排第7位、第8位和第3位(19)教育部基礎教育質量監(jiān)測中心.PISA2018測試結果正式發(fā)布[EB/OL].http://www.eachina.org.cn/shtml/4/news/201912/1851.shtml,2019-12-04/2021-04-07.。2018年的《中國義務教育質量監(jiān)測報告》顯示：四年級學生數(shù)學、語文單科平均每天作業(yè)時間在30分鐘以上的比例分別為33.6%、40.4%，在60分鐘以上的比例分別為14.7%、21.5%，在2小時以上的比例分別為4.4%、8.7%；八年級學生數(shù)學、語文單科平均每天作業(yè)時間在30分鐘以上的比例分別為50.2%、45.5%，在60分鐘以上的比例分別為19.2%、15.1%，在2小時以上的比例分別為4.6%、3.4%(20)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我國首份《中國義務教育質量監(jiān)測報告》發(fā)布[EB/OL].http://www.moe.gov.cn/jyb_xwfb/gzdt_gzdt/s5987/201807/t20180724_343663.html,2018-07-24/2021-03-31.。這些僅是學生耗費在數(shù)學和語文兩門學科上的學習時間，除此之外，學生還要耗費大量的休息娛樂時間去完成校外培訓機構的學習任務，學生自然苦不堪言。

另一方面，資本在教育中的擴張影響了學生的身心健康，心理的傷害表現(xiàn)為青少年抑郁，身體傷害則突出表現(xiàn)為視力受損。由于學生耗費在學習上的時間增加，學業(yè)負擔加重，再加上當前中小學生心理承受能力較脆弱，其身心健康很容易受到影響。2021年3月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發(fā)布的《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fā)展報告(2019-2020)》顯示，青少年睡眠不足現(xiàn)象日趨嚴重，2020年我國青少年抑郁檢出率為24.6%，隨著年級的增長，抑郁檢出率為上升趨勢，高中階段的抑郁檢出率接近四成，重度抑郁的檢出率為10.9%-12.5%(21)傅小蘭等.心理健康藍皮書：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fā)展報告(2019-2020)[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143.。此外，長時間參加在線輔導班課程使孩子的視力直線下降，我國青少年近視發(fā)生率逐漸呈現(xiàn)出低齡化的趨勢。2018年我國青少年兒童整體近視率為53.6%，小學生視力不良檢出率為36.0%，初中生為76%，高中生為81.0%(22)趙錦等.教育精準扶貧：中國農(nóng)村學生近視問題研究及防控政策建議[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20,(3):117-125.，青少年近視低齡化成為了一個不能忽視的問題。

2.家庭經(jīng)濟壓力增加，生活幸福度下降

家庭對教育的投入主要表現(xiàn)為金錢和精力的支持，家長會竭盡所能地為孩子提供更多的優(yōu)質教育資源。近幾年中國家庭在子女教育上的投入不斷提高。2020年11月，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發(fā)布《中國教育財政家庭調查(2019)》顯示，中小學階段學生的校外培訓總體參與率為48.3%，參與校外培訓的學生平均費用約為5616元。在小學階段，學科類和興趣類校外教育占家庭校外支出的 86.9%，初中階段占81.3%，普高階段占 87.3%(23)魏易.中國教育財政家庭調查報告(2019)[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207.。還有調查報告顯示，超過半數(shù)的中國家庭教育支出高于家庭收入的20%。在年收入超過50萬的家庭中，接近70%的家庭教育支出占家庭年收入的比重超過20%，其中47.6%的家庭超過了30%，在年收入低于8萬的家庭中有30.9%的家庭超過了30%(24)巨量算數(shù)&創(chuàng)業(yè)邦.2020中國教育行業(yè)生存實錄[EB/OL].https://trendinsight.oceanengine.com/report/detail/189,2020-10-22/2021-04-07.。多種培訓科目、多個類別的校外培訓使家庭在教育上的投入增加，并且校外培訓項目收費過高、大規(guī)模預收學費、培訓機構卷錢跑路現(xiàn)象屢見不鮮，高昂的培訓費用直接加劇了家庭經(jīng)濟壓力。此外，學生參加各類校外培訓活動還會消耗家長的陪讀和接送的時間，層層時間的疊加導致家長自然心力交瘁，毫無幸?？裳?。

這種現(xiàn)象的背后存在多種原因。一方面因為隨著中國經(jīng)濟的發(fā)展，家庭支付能力提升，孩子的教育得到家長全力支持。另一方面由于我國有著重視教育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社會和家庭都以“教育至上”，為了孩子教育投資再多也不足為奇。此外，當前我國勞動力市場上學歷貶值的現(xiàn)象越發(fā)嚴重，眾多用人單位對學歷的要求越來越高，家長們根本無法遏制教育焦慮，資本只需稍微煽風點火就能達成目的。

(二)對學校的危害1.教學秩序被干擾

一方面，資本通過高薪的方式惡意聘請公立學校的優(yōu)質師資，導致了公立學校人才流失嚴重。教師對薪酬待遇的滿意度對教師流失率的影響極為顯著(25)代蕊華,郭志慜.什么樣的學校教師流失率更高?[J].教師教育研究,2020,(5):46-53.，而校外培訓機構靠著資本加持，通過高薪“挖走”公立學校教學名師的新聞屢見不鮮，這對公立學校的教學秩序造成了極大的損害。首先，優(yōu)質教師的流失會拉低公立學校教師的整體水平，不利于我國高水平教師隊伍的建設；其次，優(yōu)質教師流失還會對學校組織產(chǎn)生影響，最突出的就是降低學校教學質量、影響留任教師工作的積極性以及破壞學校長期形成的集體凝聚力；此外，學校重新組織招聘、雇傭和培訓新教師還會耗費學校大量的經(jīng)費，使得原本應該用于改善教學等方面的經(jīng)費被用來填補教師流失的經(jīng)費缺口(26)劉小強.教師流失問題研究前沿述評——學校組織的視角[J].比較教育研究,2019,(4):67-74.。

另一方面，校外培訓采取超前和超綱的教學方式嚴重干擾了公立學校的教學秩序，加大了公立學校正常開展教學活動的難度。校外培訓機構完全以經(jīng)濟利益為導向，利用家長不想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心理，批量地開設一些不符合孩子身心健康發(fā)展的課程，例如一些“奧賽班”和“培優(yōu)班”，打著“提高”的名號經(jīng)常超前超綱教學，參加這些課程的學生并不一定真正能夠學會超出自己生理年齡特征的知識。并且，由于校外超前超綱教學，導致公立學校中的教學難度加大，教師不得不面對具有更大多樣性的學生群體；經(jīng)常出現(xiàn)同一個班級里有學生提前在校外學過某個知識點，而有些學生沒有學過的教學困境。一些缺乏基本素養(yǎng)的教師看到班上有學生掌握了這個知識點后，很可能就會快速地教完，忽視了班級里沒有學過這個知識點的學生。那些被忽視的學生只能在課后去校外培訓機構“補差”，就這樣產(chǎn)生了校內校外教學上的惡性循環(huán)，公立學校中的教學秩序被嚴重擾亂。

2.教師地位受威脅

良好的師生關系是師生之間互相尊重和理解，在教學過程中教學相長，教師擁有一定的權威。良好的師生關系不僅是順利完成教學任務的必要前提，還是教師和學生在教育教學活動中生命意義的體現(xiàn)。然而，在資本操控中的師生關系發(fā)生了巨大轉變，資本潛移默化地改變了大眾對師生角色和地位的認知。家長和學生在校外培訓機構中處于消費者地位，為了討好家長和學生，校外培訓機構秉承絕對的學生中心價值觀念，把“顧客是上帝”的理念發(fā)揮得淋漓盡致。面對學生不敢進行嚴格的管理和訓育，讓消費者報班和續(xù)班是培訓機構核心目的。在這一過程中，培訓機構教師地位低下，角色卑微，教師的話語權被無限縮小，學生成為了教學活動中唯一的中心和權威。

長此以往，學生在校外培訓機構中對教師的服務角色和態(tài)度的理解就會影響學生對教師真正的角色判斷。我國義務教育學校中的教師對自身地位的認知使人憂心。有實證研究對我國9省市義務教育教師發(fā)展現(xiàn)狀調查研究顯示，我國義務教育教師的主觀社會地位總體較低，有26.4%的義務教育教師認為自己的社會地位在當?shù)靥幱谙碌? 41.0%的義務教育教師認為自己的社會地位在當?shù)貙儆谥邢碌龋?8.2%的義務教育教師認為自己的社會地位屬于中等, 認為自己的社會地位處于中上等和上等的義務教育教師分別僅占總樣本的3.2%、1.1%(27)李維等.我國義務教育教師主觀社會地位影響因素的實證分析[J].教育學報,2019,(4):80-87.。

(三)對社會的危害1.散播教育焦慮，影響教育目的

資本深諳市場營銷規(guī)則，擅于利用和操控消費者的消費行為。家長的教育決策深受廣告營銷、自身教育理念以及攀比心理的影響。一方面，資本通過炮制出“小鎮(zhèn)做題家”“985廢物”“寒門再難出貴子”等輿論制造和販賣教育焦慮，使隱藏在家庭內部的“教育焦慮”浮出水面，那些宣傳的標準成為了家長衡量自家教育的標桿，不該焦慮的家長也因社會熱議而變得焦慮(28)高潔.家庭教育焦慮反思專題討論[J].中華家教,2021，(1):78.。另一方面，資本通過夸張的宣傳口號如“清北名師”“快樂學習”“私人定制”“VIP服務”等誘導性的宣傳吸引家長的注意力，以諂媚奉承的銷售態(tài)度吸引家長為孩子買單。在我國教育類廣告語所構建的話語模式中，教育活動變成了競爭，學生、家長和教師的定位分別變成了競爭者、購買者和受雇者(29)王文智,胡珊珊.校外輔導機構廣告的批評性話語分析[J].教育發(fā)展研究,2020,(18):62-69.。資本傳播了這套理論，公眾也接受了這樣的理念。但由資本提供的教育產(chǎn)品只會按照市場經(jīng)濟邏輯傳遞出如“功利”“利潤”“效率”的重商主義價值觀，在教育中的體現(xiàn)就是對“排名”“分數(shù)”“績點”的追捧。

然而，教育目的是使受教育者得到德智體美勞全面的發(fā)展，培養(yǎng)“完整的人”，以盈利和功利為核心目的的資本深刻地影響了教育的目的。為吸引更多的家長和學生報名各種培訓班，最具誘惑性的方式就是強調培訓和輔導對提高學生的分數(shù)和排名的影響力。在這種理念下，校外培訓機構只會非常片面地強調學生智力的發(fā)展(且不說是否真的得到了發(fā)展)，而忽視了學生其他能力的進步，也忘記了教育本身的道德約束和人文關懷。馬爾庫塞1968年提出“單向度人”的概念非常符合校外培訓機構所培養(yǎng)的學生的狀態(tài)，其含義是說現(xiàn)代社會的科學技術意識形態(tài)對人進行了全面的操縱和控制，使人喪失了內心自由。事實上，人的豐富性與生俱來，但在與世界交往的過程中，某些特質會出現(xiàn)壓倒性的特征(30)上官劍.有序之道：論人的“整全”及其教育[J].高等教育研究,2020,(12):16-21.。在校外培訓中，學生的分數(shù)進步、排名的提高壓倒了一切。盡管存在興趣活動類的輔導課程，但是那些看起來是素質教育的興趣活動實質也大多暗含著激烈的競爭。換言之，資本使得教育的工具性價值代替了教育的終極性價值，教育的目的在源源不斷的培訓課程中得到了轉變。

2.創(chuàng)造表面繁榮，加重教育內卷

在資本的影響下，當前我國教育“內卷化”現(xiàn)象越發(fā)嚴重?！皟染怼笔侵府斒挛锇l(fā)展到一定階段后，只是在內部進行不斷地重復，盡管越來越精細和復雜，但是歸根結底仍然是內在的重復，無法實現(xiàn)飛躍和質變(31)陳勝前.當代視角下的內卷化及其價值[J].人民論壇,2021，(Z1):144-146.。面對不斷增加的競爭人數(shù)和越來越少的優(yōu)質教育資源，教培機構、學校、家長和學生都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勞動來應對這場危機，卻只能達到邊際效益遞減的境地。

一方面，當前校外教育培訓行業(yè)自身內卷化嚴重。教育培訓行業(yè)主要包括課后輔導、素質教育、英語培訓三大細分市場，近三年來整體規(guī)模急劇增長(32)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育行業(yè)：2020中國K-12教育培訓To B市場發(fā)展報告[EB/OL].https://www.fxbaogao.com/pdf?id=2125324&query=%7B%22keywords%22%3A%22%E6%95%99%E8%82%B2%E5%9F%B9%E8%AE%AD%22%7D&index=0&pid=,2020-07-31/2021-04-04.。當前校外培訓行業(yè)處于競相爭奪市場份額的白熱化階段，行業(yè)的無序競爭使得行業(yè)內耗嚴重。一些機構為了占領市場，采取各種手段對中小機構進行打壓，惡性競爭的同時也面臨著倒閉的風險。例如2020年“優(yōu)勝教育”由于資金鏈斷裂宣布倒閉，在線教育企業(yè)“學霸君”也宣布破產(chǎn)倒閉。學生繳納的培訓費用無處可尋，最后承擔損失的是廣大學生家庭(33)人民日報.這是做教育，還是做生意[N/OL].http://paper.people.com.cn/rmrb/html/2021-03/18/nw.D110000renmrb_20210318_1-12.htm,2021-03-18/2021-04-01.。

另一方面，資本導致整個中國基礎教育內卷化嚴重，出現(xiàn)了有數(shù)量上的發(fā)展卻不見實質性進展的境地。首先，資本潛移默化地制造和傳播了大量的教育新概念、新話語和新規(guī)則，創(chuàng)造出了新型的教育學概念叢林，引領了中國教育領域話語的流變，但對教育的發(fā)展并無實質性的幫助。在校外培訓機構的招生和教學過程中充斥著眾多新教育概念，通常這些新概念的內涵模糊不清，缺乏清晰的概念界定。然而，正由于這種概念邊界的模糊性才更容易使觀者產(chǎn)生代入感。例如對學生和教師角色定位的新概念“學渣”“學霸”“明星學員”；對教學方式方法的新概念“小班化”“項目式”“中西結合”“個性化服務”“私人定制”等。這些新教育概念體現(xiàn)的是市場邏輯對教育話語的侵蝕，教育話語也因此變得日益庸俗化。

此外，從表面上看起來中國教育的發(fā)展成就頗豐，在基礎教育階段有了越來越多的考核規(guī)章制度，考試的內容越來越精致，選拔人才的方式越來越不拘一格。例如，2021年2月，遼寧省頒布的新中考方案將13門課程納入了中考，將體育、音樂、美術以及勞動教育都納入了考試范圍(34)遼寧省教育廳.關于《遼寧省高中階段學校考試招生制度改革實施方案(試行)》(征求意見稿)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的公告[EB/OL].http://jyt.ln.gov.cn/hd/zqyj/202102/t20210205_4081566.html,2021-02-03/2021-04-20.。然而，繁榮背后實則是越來越沉重的負擔。那些新制度、新內容、新課程、新考核，各種“新”事物不斷地刺激著學生和家長的心臟，而家長們應對這些刺激的方式很簡單，他們就像把巴甫洛夫的實驗一樣形成了條件反射，報培訓班是他們的第一反應，“雞娃”和“虎媽”“狼爸”(35)“雞娃”是指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虎媽”“狼爸”為了孩子能夠讀好書，不斷地給孩子安排學習和活動，不停地讓孩子去拼搏的行為。現(xiàn)象一度成為社會熱點問題。

(四)對教育公平和教育質量的危害1.加劇了教育不公平

資本在教育中的擴張使得教育不公平問題更為嚴峻。布迪厄(Pierre Bourdie)的文化資本再生產(chǎn)理論提出，上層階級家庭文化資本更高，并且相較于下層階級家庭的子女，上層階級家庭的子女能夠在家庭和社會化學習過程中獲得更多的文化資本(36)謝永祥.階層再生產(chǎn)的文化資本機制[J].上海教育科研,2021，(3):5-11.。眾多實證研究都表明，校外輔導和家庭的社會經(jīng)濟地位具有明確的相關性。換言之，教育資源由家庭社會經(jīng)濟地位決定，越有錢、有文化和有地位的家長，就越重視子女校外教育資源和教育機會的獲得。在這種情況下就產(chǎn)生了一種新的教育機會不平等，即無論教育供給如何，家庭資本都會驅使家長追逐更多、更好的教育資源，提高子女競爭優(yōu)勢，間接地維持教育機會的不平等(37)馬克·貝磊等.免費教育的表象背后：影子教育及其對社會公平的影響[J].教育科學研究，2017,(2):42-48.。在農(nóng)村，這個問題就更加嚴峻。由于農(nóng)村家庭的選擇十分有限，再加上農(nóng)村家庭收入較低，農(nóng)村戶籍家庭子女的校外補習和興趣班的參與率和支出都遠低于城鎮(zhèn)戶籍。2017年城鎮(zhèn)戶籍家庭子女教育支出為每生每年16201元，為農(nóng)村家庭的2.5倍，其中校外教育支出占比為41%，是農(nóng)村家庭的2倍(38)魏易.校內還是校外：中國基礎教育階段家庭教育支出現(xiàn)狀研究[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20,(5):103-116.。長此以往，中國的社會階層將會更為固化，來自貧困家庭的學生將更加無法與來自家庭經(jīng)濟優(yōu)渥的學生競爭，所謂改變階層和命運的階梯“高考”也將淪為學生家庭經(jīng)濟社會地位的斗獸場。

2.無法保障教育質量

受資本逐利性本質的影響，校外培訓機構將大量的資金投入到廣告宣傳和基礎設施建設，導致其較少鉆研教學能力的提升，根本無法保障教學質量。首先，教育培訓機構的教師質量參差不齊，很多大學生當兼職教師，缺乏教學經(jīng)驗(39)馬克·貝磊, 廖青.“影子教育”之全球擴張:教育公平、質量、發(fā)展中的利弊談[J].比較教育研究,2012,(2):13-17.。還有眾多教育培訓機構為了制造噱頭專門為清北畢業(yè)生單獨開設特別的就業(yè)通道，并特別標注其區(qū)別于普通高校畢業(yè)生的薪資(40)熊丙奇.清北畢業(yè)生進教培機構是“內卷”嗎[N].中國青年報,2021-03-31(008).。一些所謂的“清北名師”是否真正受到過專業(yè)的教學訓練，是否掌握了足夠的教育理論知識和實踐經(jīng)驗都已經(jīng)變得沒那么重要。

其次，真正的教育應該做到因材施教，即根據(jù)學生的個性特征開展教育。校外培訓機構的教師與學生的接觸時間較為短暫，除課上幾十分鐘的時間外幾乎沒有聯(lián)系，孩子在上完一期培訓課程后又換到另一個培訓班，接觸另一位培訓教師。這樣一來，培訓機構的教師們根本無法摸清如此多學生的個性特征，學生也難以和教師建立信任關系，而當學生對老師缺乏信任的時候，教學只會事倍功半。再加上各種績效考核及續(xù)班壓力，導致培訓機構老師的教學核心目的也只是為了達到考核標準和留住學生，注定無法提供因材施教的教育。

最后，真正的學校教育是有組織的、系統(tǒng)的和長期性的師生交往活動，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不僅僅是表面上的教學與課程，更是教師以身作則，長期性地對學生產(chǎn)生一種潛移默化的滋潤，還包括了對學生正確的道德觀和價值觀的培養(yǎng)。但在資本控制下的校外培訓所提供的教育是片面的和速成的，缺少系統(tǒng)性和組織性。在這種片段式的、忽視全過程的教育培訓下，學生被商品化，校外培訓機構仿佛批量生產(chǎn)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做題機器”，沒有情感，也沒有溫度。此外，資本通過各種宣傳廣告讓家長和學生錯誤地認為只要臨時抱佛腳就能夠被完美的包裝，這種“教育速成”觀念不僅無法保障教育質量，還違背了教育中“循序漸進”的學習方式，更是傳達了一種錯誤的人生態(tài)度。

三、完善對教育中資本擴張的治理

教育事業(yè)乃是國之大計，黨之大計，事關每一個家庭的福祉，進一步加強對教育中資本擴張的治理迫在眉睫。

(一)依法治理：減少教育中的資本擴張空間 1.嚴格守法，加強相關法律的執(zhí)行與監(jiān)督

面對資本在教育中無序擴張所帶來的侵害，需要堅持依法治理、綜合施策，嚴格落實《教育法》《民辦教育促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等相關法律法規(guī)的要求。首先，就法律地位而言，校外培訓機構應該屬于特殊企業(yè)法人之列。企業(yè)法人是以盈利為目的，從事經(jīng)濟活動的法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但是，校外培訓機構從事的是教育活動，具有公益屬性，同時需要遵循教育公共性的原則(41)祁占勇,答喆.論教育培訓機構的法律地位[J].當代教育論壇,2021，(3):41-47.。其次，根據(jù)《民辦教育促進法》，校外培訓屬于民辦教育的范疇，民辦教育事業(yè)屬于公益性事業(yè)，是社會主義教育事業(yè)的組成部分。我國《民辦教育促進法》第十九條規(guī)定“民辦學校的舉辦者可以自主選擇設立非營利性或者營利性民辦學校。但是，不得設立實施義務教育的營利性民辦學校”；第三十八條規(guī)定：“民辦學校收取的費用當主要用于教育教學活動、改善辦學條件和保障教職工待遇(42)中華人民共和國司法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辦教育促進法[EB/OL].http://www.moj.gov.cn/Department/content/2019-01/17/592_227069.html,2019-01-17/2021-04-05.。”換言之，民辦教育可以收取一定的費用，但是其資產(chǎn)和財務管理都需要依法受到嚴格的管理與監(jiān)督。此外，我國從法律上保障了學生擁有休息娛樂和鍛煉時間的權利。《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三十三條規(guī)定：“學校應當與未成年學生的父母或者其他監(jiān)護人互相配合，合理安排未成年學生的學習時間，保障其休息、娛樂和體育鍛煉的時間?！睂Υ耍鞯亟逃块T需要對校外培訓機構加強監(jiān)督與管理。

值得注意的是，2021年6月15日，教育部成立了校外教育培訓監(jiān)管司，明確體現(xiàn)出了國家對校外培訓監(jiān)管工作的高度重視(43)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教育部成立校外教育培訓監(jiān)管司[EB/OL].http://www.moe.gov.cn/jyb_xwfb/gzdt_gzdt/moe_1485/202106/t20210615_538196.html,2021-06-15/2021-06-16.。專業(yè)監(jiān)管機構的建設對深化我國校外教育培訓改革具有重大意義。當前，該司的職責包括了指導校外培訓機構黨的建設、擬定校外培訓規(guī)范政策、擬定相關線上線下機構設置、相關培訓業(yè)務以及收費監(jiān)管等標準和制度等，嚴格監(jiān)督，綜合治理校外教育培訓(44)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校外教育培訓監(jiān)管司介紹[EB/OL].http://www.moe.gov.cn/s78/A29/,2021-06-15/2021-06-16.。有理由相信，校外教育培訓監(jiān)管司的設立將有力保障和促進有關法律法規(guī)的落地執(zhí)行。

2.修訂新法，限制資本在教育中的活動范圍

2018年8月，國辦印發(fā)了《關于規(guī)范校外培訓機構發(fā)展的意見》，這是第一個在國家層面規(guī)范校外培訓機構發(fā)展的系統(tǒng)性文件(45)光明網(wǎng).校外培訓這些亂象為何屢禁不止？如何整頓才能見到長效？[EB/OL].https://m.gmw.cn/2021-03/25/content_1302188338.htm,2021-03-25/2021-04-19.，同年12月，教育部等九部門印發(fā)了《中小學生減負措施》(46)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教育部等九部門關于印發(fā)中小學生減負措施的通知[EB/OL].http://www.moe.gov.cn/srcsite/A06/s3321/201812/t20181229_365360.html,2018-12-28/2021-04-20.，盡管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仍然存在諸多疑難雜癥懸而未決。實際上，上述文件對校外培訓機構“誠信經(jīng)營”“嚴禁超標培訓”“嚴格教師聘用”“控制培訓時間”等方面做出了規(guī)定(47)人民日報.唯分數(shù)論助長培訓熱，學校教育供給待提升[EB/OL].http://paper.people.com.cn/rmrb/html/2021-03/23/nw.D110000renmrb_20210323_2-12.htm,2021-03-23/2021-04-19.，但依舊是治標不治本，“校內減負”“校外增負”的怪圈依然存在。

加強治理整頓校外培訓機構是當前的緊迫難題。事實上，校外培訓機構只是表象，真正需要整頓的是在背后操控校外培訓機構的手——資本。因此，在新制定或者修訂校外培訓的法規(guī)中需要進一步明確和限制資本在教育培訓中的活動范圍，同時加強監(jiān)督和管理?？梢钥隙ǖ氖?，校外培訓機構對培養(yǎng)孩子的興趣愛好和培優(yōu)補差發(fā)揮了一定的積極作用，并帶動了龐大的就業(yè)市場，為我國經(jīng)濟的發(fā)展做出了貢獻。但校外培訓機構不僅僅是民營企業(yè)那么簡單，不能完全按照商業(yè)模式開展，因為其所涉及的內容是公共的民生領域——教育，特別是義務教育階段中教育的公益屬性不能忘記。

(二)回歸學校：提升公立學校教育服務水平

政府的減負政策導致公立學校減少了服務的內容和時間，學生和家長頭上的“達摩利斯之劍”——考試就業(yè)制度激烈的競爭使得資本趁虛而入。想要對教育中的資本擴張進行治理，需要回歸學校，從提高公立學校教育服務水平上下功夫，具體有以下三種策略。

1.學校替代策略

教育公平是社會主義教育的本質屬性，促進教育公平是國家基本教育政策(48)本刊編輯部.2020中國教育研究前沿與熱點問題年度報告[J].教育研究,2021,(3):26-40.。校外培訓提供的服務根據(jù)學生家庭經(jīng)濟地位來決定服務的水平，實質上與教育公平相悖。為此，通過公立學校替代校外機構提供教育服務的方式可以在保障教育質量的同時促進教育公平，也是我國在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背景下義務教育從“基本均衡”進入“優(yōu)質均衡”的應有之義。

學校替代校外機構提供服務需要延長公立學校的服務時間，同時充分發(fā)揮學校的課后服務功能。一方面，延長學校服務時間可以解決家長上班時間與學生放學時間不匹配矛盾以及減少家長和學生購買校外培訓服務時間的問題，從而減少資本入侵的機會。例如，德國在全國大力推廣全日制學校的目的就是延長公立學校的服務時間，發(fā)揮公立學校為學生提供更多個性化支持的同時保障教育公平的功能。其首都柏林海勒斯多夫·沃爾夫岡·阿瑪?shù)纤埂つ?Hellersdorfer Wolfgang-Amadeus-Mozart-Schule)公立小學計劃在2021年復活節(jié)之后開啟一個創(chuàng)舉，首次將公立學校的服務時間延長至周六，為需要幫助的家長看護孩子并為有需求的學生提供個性化的課后支持(49)Susanne Vieth-Entus，“Erste Berliner Schule ?ffnet nun auch Samstags，”Der Tagesspiegel, March 29,2021.https://www.tagesspiegel.de/berlin/lernluecken-schliessen-statt-sitzenbleiben-erste-berliner-schule-oeffnet-nun-auch-samstags/27048886.html.。通過延長學校服務時間可以有效地關照弱勢學生群體，能夠確保貧困家庭的學生得到更長時間和更個性化的支持，促進教育公平。

當然，延長的學校服務時間需要豐富的課后服務活動進行填補。課后服務是指在學校學科課程結束之后，由學校、家庭和社會等多個部門提供的保護和促進兒童成長的教育服務活動，主要包括“托管服務”活動和滿足學生多元化學習需要的興趣小組活動、社團活動、綜合實踐活動、“學困生”幫扶活動和對學優(yōu)生的學業(yè)規(guī)劃指導活動等(50)李醒東等.對義務教育階段學生課后服務的再思考[J].中國教育學刊,2020,(11):61-65.。教育部基礎教育司司長呂玉剛在“十四五”規(guī)劃“加快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發(fā)布會上表示，義務教育學校要進一步增強課后服務供給，還要進一步豐富課后服務內容、提高課后服務質量，滿足人民群眾和學生的需要(51)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 深入貫徹“十四五”規(guī)劃 加快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發(fā)布會[EB/OL].http://www.moe.gov.cn/jyb_xwfb/moe_2082/2021/2021_zl25/sl/202104/t20210401_523824.html,2021-03-31/2021-04-06.。盡管我國多省市已經(jīng)開展了“課后服務”項目，例如北京2014年頒布的《關于在義務教育階段推行中小學生課外活動計劃的通知》、上?！渡虾Ｊ薪逃瘑T會關于進一步做好本市小學生放學后看護工作的通知》和廣東《廣東省教育廳關于做好中小學生校內課后服務工作的指導意見》等，但是由于課后服務權責劃分不清，服務功能較單一，時間也不夠長等原因，效果并不顯著。當學校課后服務的水平足夠優(yōu)質和多樣，學生和家長的需求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滿足，從而降低購買校外服務的需求。當然，學校提供課后服務需要相應的制度和資金支持，例如美國的“放學后計劃”舉措的資金來源包括政府撥款、社會捐贈、家長繳費等多種形式，英國設立了資金供給部門和監(jiān)管部門(52)馬健生,鄒維.“三點半現(xiàn)象”難題及其治理——基于學校多功能視角的分析[J].教育研究,2019,(4):118-125.。在這方面我國需要強化督導，對課后服務的收費進行協(xié)商管理，系統(tǒng)有效地監(jiān)管付費問題。

2.劃清邊界策略

劃清邊界策略需要完善相關法律，從法律上明確限制校外培訓機構的服務內容，劃清學校與校外培訓機構提供的教育內容的邊界。換言之，可以從法律上明確規(guī)定校外培訓機構不得提供國家課程以內的教育，但可以提供國家課程規(guī)定以外的教育培訓，與學校形成互補的教育。劃清學校與校外培訓機構教育內容的邊界需要進一步提高公立學校的教育水平。首先學校應進一步提升教學質量，其次應重新提高課程標準，增加課程難度，提升中小學畢業(yè)要求。

一方面，進一步提升學校的教學質量需要提高課堂教學質量，特別是國家課程教學質量的提升。當前社會上出現(xiàn)了“取消英語的主科地位”的聲音，實際上是萬不可取的。因為全球化時代中，英語是我國學生未來自由行走在世界各國的重要工具之一。如果取消了英語的主科地位，上層階級家庭的家長仍然有促進孩子提升英語能力的需求，他們會向校外購買英語培訓服務，而貧困家庭的家長則缺乏這種意識和支付能力，無法為孩子提供優(yōu)質的教育資源，這將極大損害教育公平。因此，不僅不應降低教學水平，反而應強化基礎學科的教學質量，最大限度地降低由學生家庭背景出身帶來的教育不公的影響。

另一方面，提高公立教育水平需要提升課程標準，增加課程難度，適當提升畢業(yè)難度，而不應該為了“減負”反其道而行之。很多研究都表明，及早平衡與家庭有關的教育差距，將會使更多的受教育者有機會過上自主和獨立的生活，并對其今后的工作和收入、政治和社會參與、健康和生活滿意度等方面帶來諸多積極影響(53)Das Deutsche Schuleportal,“So reagieren die PISA-Vorreiter auf Defizite,”https://deutsches-schulportal.de/stimmen/so-reagieren-die-pisa-vorreiter-auf-defizite/，2020-07-29/2021-06-03.。德國在“PISA震驚”之后，為了提升本國教育質量，制定了國家教育課程標準，提高了中小學的畢業(yè)難度，其義務教育階段教育質量也得到了改善。實際上，提高中小學畢業(yè)要求能夠提高廣大學生(特別是工薪階級家庭的孩子)在升學過程中的競爭力，促進教育公平。

3.協(xié)調合作策略

協(xié)調合作策略是指通過政府采購校外服務的方式來實現(xiàn)校內外合作開展課后服務活動，夯實和擴大學校的服務功能，滿足家長對更加多樣化教育資源的需求。教育和醫(yī)療一樣屬于民生領域，老百姓在國家的幫助下能夠以相對便宜的價格享受到昂貴的醫(yī)療器材提供的服務，教育也可以如此。具體有兩種方式：其一是地方政府統(tǒng)一向校外培訓機構采購教育服務，再分配給學校，這種方式的優(yōu)勢是通過政府統(tǒng)一購買會降低成本，局限是教育服務內容或許會比較單調；其二是由政府出資，按一定的標準將資金分配給學校，讓學校自己根據(jù)學校自身發(fā)展需求和特點去購買校外服務，辦出學校自身特色。

協(xié)調合作的治理策略其實是一種“折中”的第三條道路，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一方面可以減輕中小學校的教育教學負擔，另一方面也給校外培訓機構留有生存空間，良性合作的開展有望達到多方共贏的局面。實際上，學校具有校外機構難以企及的優(yōu)勢，包括學校的管理、場地、師資和資源等，對學生的教育教學更加專業(yè)有效，家長也更加安心(54)馬健生,鄒維.“三點半現(xiàn)象”難題及其治理——基于學校多功能視角的分析[J].教育研究,2019,(4):118-125.。并且，隨著時代的發(fā)展，當前家長和學生對教育的需求已經(jīng)不僅僅局限于最基本的教育，所以他們才會為了獲得更加優(yōu)質和更加多樣化的教育資源而選擇購買校外教育培訓服務。通過政府采購校外培訓服務的方式可以將家長和學生“需求”的教育放到“安心”的場所開展，學校根據(jù)實際條件為學生提供補差和助優(yōu)服務，為學生提供真正“適合的教育”。例如，德國巴登符騰堡州(Baden-Württemberg)政府為學校課后活動提供資金補助，幫助全日制中小學校與校外機構和協(xié)會開展合作，為學生提供了更加個性化、多樣化和高質量的教育服務(55)Ministerium fuer Kultus, Jugend und Sport. Baden-Wuerttemberg，“Die Ganztagsschule in Baden-Württemberg，”https://km-bw.de/,Lde/startseite/schule/Ganztagsschule，2021-06-10.。

(三)重視教師：保障中小學教師的工資待遇

教師的工資收入水平直接影響著教師的生活幸福度和獲得感，影響著該國教師職業(yè)的吸引力程度，教師工資也是一個國家教師地位的重要表現(xiàn)形式之一。當前，我國中小學教師的薪資水平低于同類國家或地區(qū)，距離“不低于當?shù)毓珓諉T平均工資水平”的政策目標也存在差距(56)劉永林,周海濤.中小學教師津補貼制度的內在邏輯、實踐價值與基本設計[J].教育學術月刊,2020，(7):52-57.。教師的工資水平是影響我國農(nóng)村地區(qū)教師流失意愿的首要原因(57)杜屏,謝瑤.農(nóng)村中小學教師工資與流失意愿關系探究[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19,(1):103-115+169.，教師流失使得城鄉(xiāng)教育水平差距越來越大，教育不均衡問題更加突出。此外，盡管教育部于2015年印發(fā)了《嚴禁中小學校和在職中小學教師有償補課的規(guī)定》，但是部分在職教師為了增加收入，給學生提供課外補課的情況仍然存在，甚至個別教師課上不教或少教，鼓勵學生課后參加自己開設的課后補習班的情況時有發(fā)生，嚴重挫傷了學生和家長對學校教育的信心。

提高中小學教師的工資待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這一困境。當前，我國教師工資主要包括崗位工資、薪級工資、績效工資和津補貼四個部分。延長公立學校教育的服務時間、提供更多的學校課后服務同樣也延長了公立學校教師的工作時間，那么肯定需要建設相應的教師支持和福利保障制度來保障教師的權益?？傮w而言，提升教師工資水平可以從以下幾點展開，第一，提高中小學教師工資標準，建立中小學教師工資穩(wěn)定增長的機制；第二，充分發(fā)揮績效工資的激勵作用；第三，重視津補貼工資的補償作用，切實保障教師多勞多得的權利(58)薛海平,唐一鵬.理想與現(xiàn)實:我國中小學教師工資水平和結構研究[J].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7,(2):17-38+186-187.。進一步提高中小學教師工資水平，一方面可以調動教師工作積極性，教師能夠更加安心踏實地教學和工作，有助于教學質量和教學水平的提高。另一方面，中小學教師工資水平的提高可以吸引和挽留更多的優(yōu)秀人才從事教師職業(yè)，有助于我國高水平教師隊伍的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