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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言體敘事與《紅拂記》語言個性化問題研究

      2021-08-09 19:24:40郭夢茹
      青年文學(xué)家 2021年17期
      關(guān)鍵詞:曲詞李靖文采

      郭夢茹

      對《紅拂記》語言的研究,明清兩代曲論及現(xiàn)當(dāng)代文章都不在少數(shù)。但各家多集中探討其綺麗典雅的語言風(fēng)格,且多研究曲詞,對賓白、科諢的注意有明顯不足?;蛴袑W(xué)者注意到其語言生動活潑的一面,卻未做深入探討。涉及《紅拂記》語言個性化的問題,有文章提及其刻意修飾的語言基本符合人物身份,且較為籠統(tǒng)。而關(guān)于其中的個性化問題及原因,尚無人關(guān)注。

      本文將結(jié)合戲曲的代言體特點對《紅拂記》語言個性化問題予以觀照,從作者的情志和文采帶入兩方面進行討論,試圖回答其作者對腳色、人物聲音的游離、覆蓋、疊加等現(xiàn)象背后的問題。

      一、情志代入與《紅拂記》語言個性化

      《中國戲曲通論》中有“劇詩”這一說法,詩可言志,那“劇詩”作為一種特殊的“詩”體,也有表達作家主觀情志的作用。

      不同于小說的敘述體,戲曲要通過曲中人物進行故事的敘述,是為代言體。對此,王驥德言“須以自己之腎腸,代他人之口吻”,李漁也認(rèn)為要“說一人,肖一人”。作家要使戲曲語言達到個性化,就要體悟人物的身份、性格、處境,并且設(shè)身處地地為之立言。

      因此,戲曲固然也可言志抒情,但作者卻終究要處于幕后,并要注意調(diào)控自己在作品中的聲音。這關(guān)系到能否達到戲曲語言個性化的預(yù)期,否則就會導(dǎo)致真正的敘述者—戲曲中人的語言稍顯突兀,不合情理。

      (一)獨唱中的情志帶入

      由于曲詞具有音樂性,適于抒發(fā)情志,曲作家在為戲曲中人立言時,更容易將情志滲透到曲詞中去。而曲詞中的獨唱往往最能體現(xiàn)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同時也更容易帶入作者的思想。

      在“擲家圖國”一出中,紅拂女獨唱道:“弱體朝行無力,不耐冰霜經(jīng)歷?!贝颂幩桓摹凹t拂夜奔”一出里女中丈夫的氣勢,忽而轉(zhuǎn)變?yōu)閶扇踔畱B(tài),令人心生疑惑。李贄對此作批語道“夜奔卻有力”,頗具諷刺意味。這是作者意圖表現(xiàn)紅拂女之疲累而忽略了其氣質(zhì)特征所致。

      又如“競避兵燹”一出,紅拂女獨唱道:“悔教夫婿覓封侯,孤身怎奔走?!薄盎诮谭蛐鲆挿夂睢痹颈磉_的是少婦對在外建功封侯丈夫的相思之情,而當(dāng)初是紅拂女主動“教婿覓封”,可見此處是典型的前后不一。作者欲表現(xiàn)其孤身逃亡的艱辛尚可理解,但言“悔”卻不應(yīng)該。對此,湯顯祖眉批道:“是兒女輩情,不是紅拂語氣?!?/p>

      再如“明良遭際”一出中,李靖被唐王下令處死時獨唱道:“恨他鄉(xiāng)這骸骨倩誰收取?!表n愈有詩“知汝遠來應(yīng)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但此時韓愈年已五十有余,其老氣橫秋也無可厚非。李靖畢竟英雄正當(dāng)時,此處如此表現(xiàn)未免過于頹喪,李贄也認(rèn)為此處表現(xiàn)“不像藥師”。作者只欲抒發(fā)明臣罹難的悲痛,卻未考慮李靖的英雄氣概。

      金圣嘆曾言:“彼發(fā)言之人,與夫發(fā)言之人之心,與夫發(fā)言之人之體,與夫發(fā)言之人之地,乃實有其不同焉?!毙模溉宋镄睦?體,指人物身份、素質(zhì)、性格等;地,指人物所處情境。不管哪個要素,若未處理得當(dāng),都會對戲曲語言個性化表達產(chǎn)生不好的影響。

      (二)對唱中的情志帶入

      除了獨唱,人物對唱也出現(xiàn)了不符合個性化的問題。這一類雖不是內(nèi)心情感的直接抒發(fā),但卻關(guān)系到人物之間的對話交流,亦可從中看出不妥。

      在“張娘心許”一出中,楊素道:“數(shù)載握兵權(quán),居重地,士戢民安。”對此,樂昌回應(yīng)道:“看氣奪霜威,光欺星燦,曾斬樓蘭?!睂τ谶@一句,湯批道:“曲末三句極壯,嫌不肖樂昌語氣?!睒凡膵扇崴扑谖谋局杏卸嗵庴w現(xiàn),與“壯”字絕不沾邊。此處之所以出現(xiàn)與其“體”不相符的情況,顯然是作者欲借其表現(xiàn)楊素之壯所致。

      又如“擲家圖國”一出中,李靖對虬髯客道:“深自愧資身無計,空兩手造華居,乏執(zhí)贄效芹私?!崩罹冈煸L虬髯客時,表達了因困頓只能空手而來的歉意。但李靖雖比虬髯客少了些俠氣,多了點書生氣,卻不至于說出此話,一則太過講究,二則窘態(tài)畢露。正如李贄批語:“秀才氣,俗甚?!?/p>

      再如“教婿覓封”一出中,紅拂女對李靖道:“我欲言還止,轉(zhuǎn)教人心折臨岐。……縱不然化做了望夫石,也難免春來瘦了腰肢?!狈蚱揠x別之際固然難舍難分,但既是紅拂女教婿覓封,又何出“望夫石”之言?此處可清晰地感知到紅拂女的語言與其俠女風(fēng)范的游離,而且略帶“思婦”的影子,似有不妥。

      以上所論,不論獨唱,還是對唱,均由于作者未能處理好代言體敘事形式,在試圖傳達故事情節(jié)和對人物的理解時,將己之情志強行賦予戲曲中人,使得戲曲語言個性化的表達出現(xiàn)了問題。

      二、文采帶入與《紅拂記》語言個性化

      張鳳翼是文采派曲作家,有較高的文學(xué)素養(yǎng)?!都t拂記》雖充滿凜然俠氣,語言卻是典雅的基調(diào)。不管曲詞還是賓白,不管情景還是心理描繪,整體上都散發(fā)著雅的韻味。

      孟稱舜的《古今名劇合選·序》有言:“至于曲,則忽為之男女焉,忽為之苦樂焉,忽為之君主、仆妾、金夫……撰曲者不化其身為曲中之人,則不能為曲?!敝v的就是作者要注重戲曲中人物的不同身份。

      《紅拂記》中有時也出現(xiàn)語言過華而不符合行當(dāng)和人物的情況。比如丑、凈扮演的店主、門人之類的語言有時就顯得過分雕琢。這或許是作者文學(xué)造詣的慣性,使得角色和人物語言呈現(xiàn)出不符合其文化水平的雅化。

      (一)曲詞中的文采帶入

      曲詞是曲作家最著力經(jīng)營的部分,所以往往更具修飾性,更能反映作者的才情。張鳳翼在《紅拂記》中,將文采化的寫作風(fēng)格,延續(xù)到一些本不應(yīng)有如此文采的曲詞中,這使原本就極具修飾性的曲詞潤飾有余。

      如“競避兵燹”一出中,丑、貼扮妓女的曲詞:“垢面蓬頭,閑花滿地愁。不堪回首,煙霧障紅樓?!薄伴e花”“煙霧”等意象顯然是經(jīng)過作者用心揀擇,以烘托逃亡之慘相。張鳳翼喜用情景交融之法,通過周遭的情景來襯托或渲染人物的心境,但此處明顯用力過度,既不符合人物文化素養(yǎng),也與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又如“計就擒王”一出中,丑扮樵夫唱道:“伐木四山幽,揮斧風(fēng)颼,丁丁響處鬼哭猿愁?!眱舭鐫O人又道:“放下釣魚鉤,心在竿頭,鰲魚怎得擺尾搖頭?!崩罹钙聘啕悇倬忠讯?,此處卻上演了一場計擒高麗王的好戲,是為妙筆。樵夫和漁人在此出中委實重要,語言分量稍多也是自然,但畢竟是丑、凈扮演的兵士,作者將二人語言進行如此精雕細琢,完全未體現(xiàn)出其該有的“本色”。

      凌濛初有言:“今之曲既斗靡,而白亦競富?!嫜绢^,長腳髯奴,無不命詞博奧,子史淹通,何彼時比屋皆康成之碑、方回之奴也?”張鳳翼此時傳奇的創(chuàng)作正處于雅化階段,但無論如何“本色”是不可丟棄的。戲曲是舞臺上的藝術(shù),即使趨于雅化,也要與通俗性結(jié)合,如此才能有長久的生命力。

      (二)上、下場詩中的文采帶入

      由于作者的文采帶入主要體現(xiàn)于一些文化素養(yǎng)不高的人物語言中,他們往往無甚多曲詞,所以多反映在賓白中。賓白有韻有散,韻白往往更具文采,也會有更多的體現(xiàn)。而《紅拂記》中,多于韻白的上、下場詩中存在角色和人物語言個性化的問題。

      在“越府宵游”一出中,末扮院子的上場詩:“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直接引用了《古詩十九首》,或有呼應(yīng)齣名“越府宵游”的意圖,但引經(jīng)據(jù)典卻不是院子所能為,放在此處顯得比較突兀。又如“英豪羈旅”中,丑扮店主的上場詩:“相留燕趙齊梁客,借寓東西南北人。”“燕趙齊梁”“東西南北”八字頗為巧妙,很好地體現(xiàn)出一個店家所要表達的意思,但明顯是細心經(jīng)營之句,于丑所扮演的店主口中發(fā)出,頗顯雕飾之感。

      李漁言“生、旦有生、旦之體,凈、丑有凈、丑之腔”,講的是角色行當(dāng)語言的個性化。雖凈、丑不是定無雅語,而當(dāng)其扮演下層平民時,再有如此文采就匪夷所思了,這也是明清傳奇后來雅化過程中顯示出來的共性。

      再如第十出“俠女私奔”中,攔截紅拂女的更夫的下場詩:“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贝司涑鲎阅纤侮愒n《事林廣記》“自家掃取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此處化用,使更夫語言變得過于文雅,不符合其文化素養(yǎng)。對于此時的情境來講,也似乎不太妥當(dāng)。

      對于張鳳翼戲曲語言的過于修飾,有文人批評:“一嵌故實,便堆砌拼湊,亦是仿伯龍使然。自然寂寥,有意涂飾,是其病處?!辈粌H是張鳳翼個人,昆曲之所以讓位于晚清興起的花部戲,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昆曲不如花部戲通俗,往往不分角色人物,一味文雅,久而久之就失去了大眾的青睞。

      雖然《紅拂記》中作者盡情揮灑的才情也是其得以流傳,成為經(jīng)典的原因,但是注意戲曲語言的個性化,做到本色當(dāng)行,亦不容小覷。

      三、結(jié)語

      本文對《紅拂記》中語言的個性化問題進行探究,在戲曲代言體的敘事形式上尋找原因,并從作者的情志和文采帶入兩方面來進行討論??梢宰C實,作者有時未處理好代言體的敘事方式,將個人的情志與文采帶入到戲曲語言中,才致使某些語言的個性化表達出現(xiàn)了問題。

      實際上,本文探討的僅是作者未處理好代言體敘事的“問題”,在“問題”之外,也不排除其他情況。比如,或許存在作者通過人物語言來發(fā)揮其某些特殊功能的情況,這就不能算是問題了,而是屬于戲曲文體中一種特殊的表達方式,對于戲曲是合乎規(guī)范的。諸如此類,仍有進一步探討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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