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我之境”：陶淵明與元好問（專欄·人間詞話）

彭玉平

在法國盧浮宮里，珍藏著達(dá)·芬奇的一幅名畫《蒙娜麗莎》，我曾經(jīng)去巴黎在這幅名畫前觀賞、沉思了很久。這幅畫里的主人公蒙娜麗莎，舉止安閑，面帶微笑，成為世界美術(shù)史上的精品。關(guān)于這幅畫的創(chuàng)作緣起、版本類型、被盜及失而復(fù)得等故事，估計已經(jīng)可以拍部電視連續(xù)劇了。我要問的是，為什么世界各國的人都對蒙娜麗莎魔幻般的微笑如此津津樂道，以一見為快？據(jù)說在美國展出時，因為要一睹蒙娜麗莎微笑的人太多，規(guī)定每個人只能在畫像前停留三秒，而在日本，參觀的人潮更是空前，主辦方把觀摩肖像的時間更限定到兩秒。其實兩秒、三秒基本上也看不清什么，但大家為什么還是要爭先恐后地去呢？除了這幅畫的來頭實在太多，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微笑”，作為一種表情中最迷人的方式，天然地對人有著巨大的親和力。

不知道大家注意過這幅畫沒有，蒙娜麗莎的眼角和嘴角，達(dá)·芬奇有意把它畫得若隱若現(xiàn)，而這兩個地方正是人物表情應(yīng)該表現(xiàn)得最生動鮮明的地方。達(dá)·芬奇一反常規(guī)地將眼角、嘴角模糊化，使得蒙娜麗莎的微笑帶著一種嫵媚的、神秘的內(nèi)涵。據(jù)說有人統(tǒng)計過蒙娜麗莎的微笑中的具體感情含量，除了百分之九的厭惡、百分之六的恐懼和百分之二的憤怒外，其余百分之八十三屬于因為舒適而帶來的高興，但這高興也表達(dá)得自然從容。

世界各地，無論什么民族、國家的人民都傾倒于蒙娜麗莎的微笑，原因是什么？我想不是因為對達(dá)·芬奇繪畫技法的贊嘆，懂得繪畫技法的能有多少人呢？但大家不懂技法沒關(guān)系，懂得微笑就可以了。因為微笑所呈現(xiàn)出來的往往是令人舒適的感覺，如果把極度的興奮與極度的悲哀或者憤怒作為情感的極致的話，一般人能夠忍受的時間必然是很短的，而居于其中的微笑，則能持續(xù)非常長的時間，而且其適應(yīng)的人群也更為廣泛。

所以情感雖然可以細(xì)分為好多種，但從審美的角度來說，各種情感的適應(yīng)范圍并不相同。越偉大的文學(xué)家，越是追求他所表達(dá)的情感有更多的讀者共鳴。

而只有能更多表達(dá)群體情感的文學(xué)家，才能當(dāng)?shù)闷稹按笪膶W(xué)家”的稱號。

王國維用來形容大學(xué)問、大事業(yè)的三種境界的詞句，大家耳熟能詳，但他接著說：“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這里說的“大詞人”要注意的。對于生活中那些在同一群體中特別出色、成就非凡的，我們都會在他們的身份前加上一個“大”字。像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我們要說他們是“大”詩人。王國維、章太炎、錢鍾書，我們要稱他們是“大”學(xué)者，有時也稱“大”師。生活中，能力、影響出眾者，在廣東、香港等地，要稱“大佬”，其他地方也稱“大腕”，等等。為什么要加上一個“大”字？其實就是為了突出這些人物的不同凡響，一般人難以企及。這些“大”人物，除了比一般人更勤奮、更專心之外，天賦也特別高。這種種因素綜合起來，就把一個人物從同一個群體中提升到一個很高的位置。

王國維說，因為像“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樣的句子是大詞人晏殊說的，所以聯(lián)想的空間特別大，我們拿它來說明相類似的情況才有可能。

我說這些，是因為《人間詞話》中有下面一則，與我講的“三種境界”有很像的地方：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皽I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薄翱煽肮吗^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庇形抑骋病！安删諙|籬下，悠然見南山?！薄昂ㄥｅＦ?，白鳥悠悠下?！睙o我之境也……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

為什么說很像呢？你看：

第一，都是用古人的詩句來表達(dá)自己的看法;

第二，說“三種境界”時贊古人是“大詞人”，這里說是“豪杰之士”，用語不同，意思其實差不多，都表示是天才才能說出來的話。

那么，差別在哪里呢？我覺得主要是：一個注重引申義，一個用的是本義。應(yīng)該說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借用方法。譬如，“三種境界”是用古人的詞句來引申說明，王國維明確說與作者的原意應(yīng)該沒什么關(guān)系。而這里說“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就不是從引申意義上來說古人詩句，而是認(rèn)為詩句本意，要表達(dá)的就是這個意義。

一個注重引申義，一個用的是本義。應(yīng)該說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借用方法。

三種境界基本上誰都能看懂，即使有點理解上的差異，大方向也肯定沒什么問題，這也是為什么企業(yè)、學(xué)校都喜歡掛這幅字的原因所在。但上面這則話，有許多理論分析的話，讀起來就費力了。

但我今天就想來挑戰(zhàn)一下這個難題，我的結(jié)論是它看起來費力，其實意思也簡單。當(dāng)然是那種深刻的簡單。

先看關(guān)于“無我之境”的部分。

王國維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這兩句詩句就是表現(xiàn)的“無我之境”。有人一讀此詩，就覺得王國維這樣說不對，此詩里怎么會沒“我”呢？你看，采菊花的是“我”，“東籬”東邊的籬笆是“我”家的，“悠然”的是“我”，“見”南山的也是“我”，怎么說“無我”呢？我們確實可以想象詩人在家附近的籬笆前采著菊花，然后抬頭看到前面的南山，心情覺得十分悠然。里面從頭到尾確確實實都有一個“我”在的。

再看“寒波澹澹起”兩句。這兩句看上去，畫面中只有寒波、白鳥，沒有“我”，因為面前池塘微風(fēng)吹過，水紋蕩開，一只或者幾只白色的鳥很悠然地從空中停到了池塘邊。但畫面中沒有“我”，不等于“我”不在，大家有沒有覺得這畫面背后有一雙凝視的眼睛，寒波的“澹?！保坐B的“悠悠”，都是人的感覺？而且既然能感覺到白鳥“悠悠”下，這雙眼睛也應(yīng)該帶著“悠悠”的心情才是。

兩句詩句，一個說自己“悠然”，一個說白鳥“悠悠”。這個“悠”顯然值得注意了。更值得注意的是：這里面分明有“我”，但王國維為什么卻說是“無我之境”呢？是王國維表述有問題，還是我們理解不到位呢？

我覺得我們還是暫時擱置問題，先來仔細(xì)分析一下。

“采菊東籬下”兩句出自東晉大詩人陶淵明的筆下。原詩是這樣的：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淵明（約365-427），字元亮（晚年更名為陶潛，字淵明），號五柳先生，東晉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陶淵明寫了一組《飲酒》詩，這是其中的第五首。主要寫了兩個方面：一是寫人與自然的和諧;二是寫歸隱后平和安閑的心境。說自己歸隱了，住到了農(nóng)村，離城市遠(yuǎn)了，但畢竟還是在現(xiàn)實的人世間，跟以前不同的是，門前清靜了，再也沒有官場上人來人往的車馬了。你如果問我們是怎么做到這樣的生存狀態(tài)的，其實就是心里與這個世界疏遠(yuǎn)了，那么你無論住在哪里，都會顯得偏遠(yuǎn)了。所以偏遠(yuǎn)不偏遠(yuǎn)，不是說地理位置偏不偏，而是你的內(nèi)心是否保持與這個世界有足夠的距離。我們平常說“大隱隱于都市”，也就是這個意思，他就生活在一個繁華的都市里，但大家就是察覺不到他的存在。這當(dāng)然是隱士的高境界了。陶淵明說，我獨自在東邊籬笆旁摘采著菊花，心情恬靜，抬起來很悠然地看見了不遠(yuǎn)處的南山。傍晚時山氣讓人特別舒服，空中的飛鳥也一個一個飛了回來。人生的真意都在這里面了，我心里能感受到，但要說出來就很難，也不必說了，說出來的又有多少是最真實最本質(zhì)的意思呢。

陶淵明在這首詩里不僅寫自己歸隱后的心境，也寫出了自然的美妙，而且這種自然的美妙與心境其實是完全一致的。

接下來的問題是：陶淵明為什么要寫這樣的詩呢？這樣的詩是不是真的像王國維所說的那樣是典型的“無我之境”呢？要說清楚這一問題，我們要更深入地了解陶淵明這個人。

陶淵明是東晉人，中國歷史上的東晉是一個戰(zhàn)亂不息的朝代，陶淵明親身經(jīng)歷這樣一個年代，用魯迅的話來說，就是：

亂也看慣了，篡也看慣了，文章更平和。

政治斗爭的復(fù)雜，這里不去說了。我要說的是，曾經(jīng)的熱血青年陶淵明在這樣頻繁的政局動蕩中，心慢慢的也就冷了下來。他曾經(jīng)懷著“大濟蒼生”的宏愿，因為他的祖上陶侃，可是東晉的大將軍，對東晉王朝有著非常重要的貢獻(xiàn)，陶淵明也常常以此為榮。但到了陶淵明生活的時代，情況又怎樣呢？他不得不面對越來越糟糕的社會局面。譬如在他寫這首詩的前一年，劉裕率兵由東向西，席卷而過，洛陽、長安次第收復(fù)，東晉朝野歡呼連連。但陶淵明知道，劉裕是個極有野心的人，他功高蓋主，封他當(dāng)個相國什么的，他肯定不會滿足，篡位是早晚的事了。而東晉如果沒有了，陶淵明先祖的功業(yè)也就跟著消失了。陶淵明果然是有先見之明，不到五年，也就是永初元年（420），劉裕就把晉恭帝司馬德文廢掉了，自立為帝，改國號為宋，把都城定在建康（今南京），劉裕從此也就成了歷史上的“宋武帝”，南朝從他的手里正式開始了。

面對此情此景，陶淵明能做什么呢？他是個比較純粹的文人，不可能揭竿而起，率兵反抗。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喧囂的人世間，尋找一塊屬于自己的空間，希望萬事不關(guān)心，做回一個最真實、最樸實的自己了。

那么最真實、最樸實的陶淵明究竟是怎樣的呢？

愛喝酒應(yīng)該是陶淵明最大的標(biāo)簽了。據(jù)說現(xiàn)在廬山有一塊很大的比較平坦的石頭——很慚愧，我到現(xiàn)在也沒有去過廬山。陶淵明有次喝醉后曾經(jīng)在上面酣睡過。南宋朱熹在《奉和尤延之提舉廬山雜詠》詩中就寫到過這塊石頭。他說：

每尋高士傳，獨嘆淵明賢。

及此逢醉石，謂言公所眠。

古今的“高士”雖然多，但朱熹想來想去，也就是陶淵明名副其實了。而這塊醉石，肯定讓朱熹想起了陶淵明醉后搖搖晃晃來到這里，沉沉地酣睡在上面的情形。我猜想朱熹肯定是繞著這塊石頭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我2009年來到北京，來到清華大學(xué)“王靜安先生紀(jì)念碑”，也是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其實就是一塊碑石而已，但我就是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舍不得離去。包括后來我去頤和園里面的昆明湖，在“魚藻軒”前也是坐坐、站站、看看、走走，又回去坐坐，很想讓這樣的時光暫時停留一下，因為那是王國維自沉的地方。所以我特別理解朱熹對著這塊石頭為什么如此留戀了。朱熹讀了那么多關(guān)于晉宋人物的材料，他覺得假清高的多了去，而真清高的寥寥無幾——清高是需要資本的。陶淵明那當(dāng)然是真清高的代表。他說：

晉宋人物，雖曰尚清高，然個個要官職，這邊一面清談，那邊一面招權(quán)納貨。陶淵明真?zhèn)€能不要，此所以高于晉宋人物。

這話看上去有點刻薄，好聽一點說就是“犀利”，但真是說得精準(zhǔn)到位的。這朱熹可是見過世面的人，他這么高度評價陶淵明，可見至少在朱熹眼里，這陶淵明的人格真的是要高出他那個時代的。

陶淵明的清高就是遠(yuǎn)離官場，辭職回家，種地、喝酒，過最簡單的生活，寫最簡單的詩歌，做最簡單的自己。

陶淵明注定是一個不愿受制于制度和別人的人，所以他早年雖然帶著宏愿出任江州祭酒，但很快就難以忍受等級尊卑，“少日自解歸”（《晉書·陶潛傳》），也就是說沒多久就辭職回家了。后來也斷斷續(xù)續(xù)做過一些小官，但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工作沒多久就不干了。他最后擔(dān)任的職務(wù)，是義熙元年（405）秋，他叔父介紹的彭澤令一職。在這一崗位上，他干了多久呢？八十一天。用我們現(xiàn)在的標(biāo)準(zhǔn)來看，好像還沒超過三個月的試用期。

辭職的原因其實很簡單。當(dāng)時上面的潯陽郡派了一個督郵下來，這個督郵的官位在漢代的時候設(shè)立，當(dāng)時權(quán)力很高，但到了晉代，地位已經(jīng)大不如前了。督郵的主要職責(zé)是到下面縣鄉(xiāng)督察工作，同時傳達(dá)朝廷或上一級政府的一些政令。

陶淵明平時上班估計也是隨便慣了，衣服怎么舒服怎么穿。陶淵明聽說督郵來了，正準(zhǔn)備起身去迎接，陶淵明的下屬趕緊提醒說：

“督郵是上一級官員，按照規(guī)定要穿正裝去啊。我看你今天穿著太隨便了，可能不大合適??！”

一聽這話，陶淵明剛邁開的步子停住了，他看了看下屬，倒沒有一點生氣的意思，他想：下屬說的也對，那是體制的規(guī)定，但我陶淵明是何許人，隨便一個什么上級官員來，總要我低頭哈腰去迎接，為了這點菲薄的工資，我這么值得嗎？我簡直是在犯賤?。?/p>

陶淵明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他對下屬說：

“你告訴他，今天我陶某不在，讓他另找時間來。”

這督郵最后有沒有來？如果來了，又是怎樣的情形，我們暫時就不管了。我們知道的是：陶淵明真的當(dāng)即就辭職了。這一次辭職，就徹底地告別了官場，十三年來為了糊口飯、喝杯酒而一忍再忍的委屈，也就隨著這次辭職而被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就此徹底回到農(nóng)村，他回農(nóng)村，可不是享受什么“農(nóng)家樂”，而是要當(dāng)個徹頭徹尾的農(nóng)民。我突然想到，古代文人一不得意，就說我要向陶淵明學(xué)習(xí)，回歸田園。但我們想想，這中國文學(xué)史上，在陶淵明之后，再也沒有出現(xiàn)第二個陶淵明。為什么學(xué)陶淵明這么難呢？本來學(xué)陶淵明應(yīng)該是最容易的，就是放棄一切，做個地道、本色的農(nóng)民。我后來琢磨，大多數(shù)文人口口聲聲要學(xué)陶淵明，其實只是要到農(nóng)村透透氣，調(diào)整一下心情，享受一下“農(nóng)家樂”，很少有人想真的要扎根農(nóng)村，靠耕種自食其力的。陶淵明的難學(xué)，原來在這個地方。

前面引的這首詩大概寫于陶淵明歸田后的第十二年（417）。大概是國家存亡管不上了，陶淵明就想管好自己吧。

陶淵明把歸隱田園后的生活分為三個部分：種地、喝酒、寫詩。

我說陶淵明管不了那么多，這是從總體上來說的，偶爾泛起一點壯志未酬的感慨也是有可能的。所以陶淵明嗜酒，除了確實天性好酒，恐怕也多多少少有點借酒澆愁的意思在內(nèi)。他有空就喝酒，喝多了詩性就大發(fā)，一段時間下來，居然寫了二十首（這二十首中也有少數(shù)作品與喝酒無關(guān)）。陶淵明干脆就把這組詩起了個《飲酒》的總名，并按照順序排列好。

大家可別以為陶淵明酒后說醉話，寫醉詩，是醉人之詩不可信。其實帶著一絲醉意，才能將心中最真實的想法寫出來。所以這喝酒有時真是有價值的。我酒量不大，但要是朋友聚會，沒有酒，我也總覺得好像缺了一點什么。就像我一個朋友曾經(jīng)對我說：“酒是多好的東西啊！有必要討厭它嗎？”我倒真是部分認(rèn)同這話的。時間長了，我總結(jié)了兩點人生感悟：一個從來沒有醉酒的男人沒什么意思，當(dāng)然逢酒必醉的人也沒有什么意思。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微醺的境界，讓人從沉重的生活中暫時超越一下，又因為只是微醺，所以不至于飄得太遠(yuǎn)，這多好。若真醉了，就傷身體了，尤其是經(jīng)常醉，這就不好了。

陶淵明對自己好酒直言不諱。他在《五柳先生傳》中說：

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

他說得好直率，自己生來愛喝酒，但家里窮，沒辦法經(jīng)常喝，一些親戚朋友，一旦辦了酒席就喊他去，他去了以后就盡力喝，喝到醉為止，醉了就回家，來來去去完全隨意，不講什么客套、禮節(jié)什么的。用我們現(xiàn)在的話來看，陶淵明喝酒可能也屬于所謂“小高快”一類，就是：酒量小，興致高，醉得快。酒風(fēng)、酒品應(yīng)該沒得說，酒量看來是個問題。

他在《歸去來兮辭·并序》中也說自己之所以就任彭澤令一職，除了那地方離家近，相距不過百里左右來往方便，更重要的原因是“公田之利，足以為酒”，也就是至少在喝酒方面可以公費解決了。但在陶淵明看來，雖然有酒喝是很爽的事情，但如果喝酒要以尊嚴(yán)和自由為代價，他寧愿不要這種官位了。他太了解自己“質(zhì)性自然”的性格特點了。

懂他的朋友也不少，其中有個叫顏延之的，比陶淵明小二十歲左右。他對陶淵明這個人以及他寫的詩非常佩服，用我們現(xiàn)在的話來說是“鐵粉”。他在受命擔(dān)任始安郡太守時，路過陶淵明家鄉(xiāng)，因為知道陶淵明好酒，所以幾乎天天來陪他喝酒，兩人在觥籌交錯當(dāng)中，度過了一段快意人生。這天顏延之終于要出發(fā)赴任去了，臨行前兩人又是喝得差不多了，尤其是陶淵明斜躺在對面，靠著椅背，眼神迷離，那姿勢很可能就像網(wǎng)上傳的“葛優(yōu)躺”一樣，已經(jīng)是醉得沒有一絲半毫的力氣了。

顏延之畢竟年輕，雖然酒也喝多了，但勉強還能支撐住，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陶淵明面前，從內(nèi)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錢，塞到陶淵明手上，帶著有點模糊的語氣說：

“這是兩萬錢，略表寸心，雖然不算多，也足夠你喝上一陣了。但我還是希望你留點錢安排全家的生活，不要把錢都花在喝酒上。”

顏延之說完，掉頭出門，坐著早就備好的馬車出發(fā)了。大概過了一個時辰（兩小時），陶淵明酒醒了，看到眼前的兩萬錢，隱隱約約記得顏延之說的話，但他也顧不上太多，馬上就把錢全部送到酒家，以便以后隨取隨飲。估計當(dāng)時的陶淵明是這樣想的：錢不用在喝酒上，還有什么意義呢？這個陶淵明所想所做，確實跟一般人很不一樣。

從陶淵明與顏延之兩人關(guān)于喝酒的故事，就知道陶淵明是如何地嗜酒如命了。

現(xiàn)在我們回到剛才說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這個“悠然”可能與喝酒也是有關(guān)系的。這兩句既然是《飲酒》組詩中的一部分，也很可能是在某個微醺的下午的一種滿足與自在的狀態(tài)。再說手上剛采摘的菊花，也可以釀造菊花酒啊。雖然還只是采摘在手中，但陶淵明仿佛聞到了菊花酒的香味呢。

在微醺的世界里，塵世就顯得遙遠(yuǎn)了。陶淵明很享受這樣雖然虛幻但很愜意的時光。在微醺的世界里，他幾乎忘了個人的所有情感，什么“喜怒哀懼愛惡欲”，此刻統(tǒng)統(tǒng)不存在，有的只是舒暢、平和、從容、自在，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字：爽。

這就是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給我們展現(xiàn)出來的心境特點。

我們把時光推到八百多年后，有一個人，無論是在精神性格上，還是詩歌神韻上，都神似陶淵明的人，悄悄地走了過來。

這是金代正大二年（1225）冬天，正是紛紛揚揚下了三天大雪后的一個寒冷的午后，在流經(jīng)今天河南登封的潁水旁邊，四個年輕人走走停停。只聽其中一個人說：

“老兄，現(xiàn)在大雪封路，這么急急忙忙趕路，也很難按時到達(dá)京城的，再說雨雪路滑，也很不安全，不如天晴了再走吧！”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回頭看了看大家，帶著無奈的口吻說：

“兄弟，我哪里是想走，朝廷催得急，實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這半年來，我們一起飲酒賦詩，一起品花賞月，這才是我喜歡的生活呢。”

四個年輕人說著說著就走到江邊的一個亭子旁。這時候突然有人建議說：

“既然我兄一定要走，我們也不能阻攔，但臨行前，我們大家分韻寫詩，也算是留作分別后的念想如何？”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附和，連連說：

“好主意，好主意?！?/p>

就這樣，在潁水河邊的一個很不起眼的小亭子里，這個名叫“潁亭”的亭子，看上去斑駁陳舊，甚至有點殘破，但它歷史悠久，是唐代陽翟的一個縣令所建，也曾經(jīng)被很多的文學(xué)家寫入詩文當(dāng)中，其實是一個名亭。

一場常見的分韻賦詩，居然催生出了中國詩歌史上的一首偉大作品《潁亭留別》，詩的作者，也就是那個被送行的人到底是誰呢？他就是金代最偉大的詩人元好問。

這首《潁亭留別》前面有一個小序：“同李冶仁卿、張肅子敬、王元亮子正分韻得‘畫字。”詩歌是這樣寫的：

故人重分?jǐn)y，臨流駐歸駕。

乾坤展清眺，萬景若相借。

北風(fēng)三日雪，太素秉元化。

九山郁崢嶸，了不受陵跨。

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

懷歸人自急，物態(tài)本閑暇。

壺觴負(fù)吟嘯，塵土足悲咤。

回首亭中人，平林澹如畫。

我們一眼就看到了被王國維引用的兩句：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但我們先不說這兩句，先來了解一下關(guān)于這首詩歌的創(chuàng)作背景。

讀了這首詩，我真是覺得古人風(fēng)雅，我們真是比不上。我們現(xiàn)在與兄弟分別，往往是找個飯店吃一頓，喝個七暈八倒，找出的理由是“感情深，一口悶”，悶多了，自然也就醉了，然后跌跌撞撞地回去睡覺，覺得這才是快意人生。但你看元好問（1190-1257）與三個朋友暫別，他們也喝了酒，但喝完酒之后呢？還要分韻作詩。所謂分韻，就是在韻書里選擇幾個不同的字，分別對應(yīng)不同的韻部，大家分頭挑選。挑到什么字，就要在詩歌中用這個韻部，而且要用到挑到的這個字。這有點像命題作文，但命的不是內(nèi)容，而是形式，所以倒不見得有什么困難。而元好問正好拈到一個“畫”字。所以大家看他的詩歌最后一句最后一個字果然是“畫”字。

留別的三位友人，其實也都不是陽翟本地人，李冶、王元亮是河北人，而張肅是山西人，這張肅還是李冶的侄女婿，但這三人當(dāng)時正好因為各種原因寓居在陽翟。三人中李冶最值得注意，因為元好問與他父親關(guān)系也相當(dāng)密切。李冶在金代曾登進(jìn)士第，后來元好問文集編訂好后，他還作了一篇序，可見他與元好問的關(guān)系確實非同一般。

大家可能奇怪了，這元好問也不是河南登封人，他怎么跑登封去了？而且辭官歸隱后，也是回了登封。這元好問確實是如假包換的山西忻州人，他的青少年時光也是在忻州度過的。但在公元1211年時，蒙古大軍突然殺到忻州，屠殺了十多萬百姓，元好問的哥哥元好古就是在這次戰(zhàn)亂中被殺的。在這種情況下，為了生存，元好問全家先是遷到河南福昌，后來又遷居登封。從此，元好問與登封這個地方就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

這詩寫作時，元好問三十六歲。元好問雖然在興定五年（1221）就考中進(jìn)士，但并沒有被選用。一直到正大元年（1224），元好問才終于通過了博學(xué)鴻詞科的考試，授儒林郎，任國史院編修，他的主要工作是為朝廷起草一些詔書、章表之類的公文。但第二年夏天，他就請假回了登封，在登封與幾個老友歡聚，度過了一段輕松快樂的時光。此詩則作于與三位朋友辭別之時，寫的正是離別的情景。

表現(xiàn)離別的詩歌，我們可能讀得多了。那么，元好問這首《潁亭留別》好在哪里呢？

我覺得好就好在他把人和自然分開來寫，人雖然分為“故人”和“懷歸人”兩種，但其實屬于同一種類型，也就是特別重視情感，特別容易受到環(huán)境和具體事件的影響。故人也就是剛才說的三個朋友了，他們“重”分?jǐn)y，分?jǐn)y就是分手的意思，平時在一起攜手聚玩，現(xiàn)在面臨分別，所以古人稱分別為“分?jǐn)y”，而作為“懷歸人”，元好問也急著遠(yuǎn)行。雖然他們的感情類型不太一致，一個舍不得朋友遠(yuǎn)去，一個急著要去遠(yuǎn)方，但都是一種比較深切甚至有點激烈的情感。尤其是“壺觴負(fù)吟嘯，塵土足悲咤”，其實一方面說明了自己很無奈，奔走在人世，有時就不得不面臨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情況，所以眼前與朋友們在一起舉杯告別，也是對往日“吟嘯”生活的辜負(fù)。

從上面的分析來看，元好問雖然說朋友“重分?jǐn)y”，并因此在潁水邊停下了馬車，依依惜別，但他沒有說這種情誼是好，還是不好。但說到自己不得不急著離開時，就自己覺得很愧疚，甚至覺得這種身不由己的人生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元好問對這兩類情感其實已經(jīng)是一邊在說，一邊帶著否定的意思。

為什么我說是帶著否定的意思呢？大家看元好問的詩，從第三句開始一直到第十句，這八句都是寫景的。先寫抬頭看天地之間，真是萬千景象，而且這萬千景象彼此映襯，互相依靠，共同構(gòu)成了天地清景。山邊有河，河邊有村落，村落外有田野，田野里有勞作的人，天地就是一幅難分彼此、互相點綴的大風(fēng)景。這潁亭因為建在潁水邊，所以視野開闊，近處是水，遠(yuǎn)處是山，舉目似乎都在天地之間。元好問專門寫過一首題作《潁亭》的詩，我們可以對照著來看一下，開頭四句是：

潁上風(fēng)煙天地回，潁亭孤賞亦悠哉。

春風(fēng)碧水雙鷗靜，落日青山萬馬來。

這四句詩寫的也就是“乾坤展清眺”的意思了。接著寫北風(fēng)呼嘯，帶來三天大雪，這種風(fēng)雪相連，也是一種“相借”，這是宇宙萬物的自然變化?！熬派健笔呛幽衔鞑哭S轅、潁谷、告成、少室、大箕、大陘等九座山，它們綿延起伏，高聳而威嚴(yán)。眼前的潁水因為微風(fēng)吹過，水面也蕩起了波紋，一圈一圈伸向遠(yuǎn)方，空中的白鳥也一只一只悠然地飛臨到河邊。

元好問本來是留別友人的，按照常規(guī)來說，應(yīng)該從眼前寫起，再追思過往的生活，然后再寫離別的憂愁，最后寫別后的思念。這是寫離別詩的基本套路。但元好問不按套路出牌，或者說，按照套路出牌的也就不是元好問了。他寫風(fēng)雪相連，寫群山崢嶸，寫寒波澹澹，寫白鳥悠悠，都好像是把眼前所看到的景客觀地展現(xiàn)出來。

但元好問寫完這一組景象后，突然來一句“懷歸人自急”，并且與“物態(tài)本閑暇”對應(yīng)著來寫。我們看到這里才知道，他其實是向往物態(tài)的閑暇，而不滿人世的奔走的。換句話來說，他眼中的“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正是他想要的生存狀態(tài)，他甚至愿意自己化身為寒波、白鳥，以便與自然一樣享受到無邊的自在與悠閑。簡單來說，他突然覺得做“人”好像沒有什么意思，處處受限，時時羈絆，他寧愿變成自然中的一個“物”。

大家一定經(jīng)常使用一個詞“人物”。這個詞真是有講究的，我們平時總是覺得人比物高貴，因為我們?nèi)丝梢运伎?，有感情，能對這個復(fù)雜的世界進(jìn)行評判。而物呢，只是我們眼中的客觀對象，物的價值、意義，甚至是否存在，都要等著我們?nèi)祟悂碣x予來決定。

那么“人物”這個詞，實際上在一定程度上把“人”也歸到了“物”的范疇。雖然人有思想有感情，但當(dāng)這種思想與感情平和，與外物和諧相處的時候，這時候的“人”其實也差不多是“物”了。所以“人”往往渴望“物”的境界，在接近“物”的境界時，“人”才能獲得長久的穩(wěn)定的舒適感。我覺得“人物”這個詞很形象，很準(zhǔn)確，也很有深度。

元好問寫這首詩的時候，也不過三十多歲，為什么那么抗拒塵世，反對用情太深呢，以至于因為對世俗人情的厭倦而對自然萬物生發(fā)了向往之心？要明白這一層意思，就要對元好問的生平和性格作進(jìn)一步的了解了。

其實，元好問年輕時候比一般人要更多情更專注的。據(jù)說他年輕時有次在趕考途中，看到一只被獵人網(wǎng)殺的大雁。那獵人得意揚揚地說：“今天真是遇到稀奇事了，剛剛用網(wǎng)罩住了一只大雁，回去殺了，后來出門一看，剛才沒被網(wǎng)住的另外一只大雁，看到同類被我網(wǎng)住以后，在天空中盤旋了很久，一邊盤旋，一邊發(fā)出悲哀的聲音，聽得我心里直發(fā)毛，后來居然一頭直接撞在地上摔死了。你說奇不奇？這大雁好像比人還重情呢?！边@獵人一邊說著一邊要離開。元好問也被這樣奇異的事情震驚了。他趕緊對獵人說：“這樣吧，你網(wǎng)殺大雁，也就是為了掙錢。這兩只大雁，你開個價，價格高點也沒關(guān)系，我全買下來。”獵人一聽買主就在眼前，既省了去集市擺賣的時間，又可以得到高價錢，所以很高興地就把大雁賣給了元好問。

元好問買到大雁，捧著手上端詳了很久，突然抑制不住地號啕大哭起來。元好問這一哭不僅驚呆了周邊的朋友，也驚呆了歷史，特別是文學(xué)史。大概是哭了很久吧，等他情緒稍微穩(wěn)定以后，同伴就問他：

“你買下兩只大雁，準(zhǔn)備怎么處理呢？是準(zhǔn)備找個地方紅燒了？清燉了？我們要急著趕路的啊?！?/p>

元好問抹了抹眼淚，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厚葬這對大雁?！?/p>

說完，就用樹枝開始在地上掘土，大家也就跟著一起幫忙。不一會兒工夫，一個小小的土坑挖好了。接著，元好問從隨身包里取出一瓶酒，灑了一些在坑里，然后鄭重地把大雁放在下面，回填了土，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但剛走出沒幾步，元好問突然又折了回去。對同伴說：

“我以后有機會還會來祭拜的。但是這樣用土掩蓋著，時間一長，可能找不到了。我們用石頭把這墳壘高一些，作為標(biāo)志，也方便以后辨認(rèn)。”

同伴也紛紛贊同，于是從周邊找來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石頭，壘起了一個頗有規(guī)模的小丘。

“這就叫‘雁丘了?！?/p>

元好問說：

“我們大家或賦詩或填詞一首吧，也算是紀(jì)念我們?nèi)松须y得的經(jīng)歷。”

一起同行的朋友也覺得這樣的奇事，如果能用詩詞記錄下來，也是一件雅事。

元好問當(dāng)即也寫了一首《雁丘辭》，當(dāng)時因為在旅途中，寫得粗糙一些。過了很多年以后，元好問又按照格律要求，將《雁丘辭》用《摸魚兒》詞牌改寫了一遍。而開頭兩句就是大家熟悉的：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可能有人不知道元好問的名字，但不知道這兩句詞的恐怕真的是寥寥無幾了，因為這兩句表達(dá)的就是用生命去相愛這樣沉甸甸的感情。

我用這么多的時間來講元好問的這個故事，目的是什么呢？目的其實很簡單，一個那么希望自己心態(tài)如“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的詩人，在其年輕時候，也曾是那樣的多愁善感。但這個感情充沛激蕩的人，與追求“物態(tài)本閑暇”的人，就是同一個元好問。

那么，元好問這種追求成為“物態(tài)”人的想法，到底有什么思想淵源呢？

元好問早年也被周邊人視為“神童”，五言詩寫得更是聲名遠(yuǎn)揚。尤其他的哥哥元好古，本來也是一個自命不凡的人，但面對能把五言詩寫得如此杰出的弟弟也只能甘拜下風(fēng)。他曾經(jīng)寫過這樣的詩：

慚愧阿兄無好語，

五言城下把降旌。

這哥哥真是老實的，估計雖然有點不情愿，但比來比去比不過，也只好認(rèn)輸了。后來他的詩歌還被金朝的文壇盟主趙秉文認(rèn)為可以與唐代詩人杜甫媲美，說他的詩是“少陵以來無此作”。這評價是高是低，大概大家心中也有數(shù)的。

有才、多情，結(jié)果總是落第，這有點像宋代的柳永。但柳永是因為生活在一個進(jìn)士世家，所以雖然在汴京的青樓楚館里很是放浪了一段時間，但他的“上進(jìn)心”其實一直都在。元好問畢竟不是柳永，幾次科舉失敗，可能對他人生的影響非常大，以至于功名心大受影響。他第一次科舉考試失敗后，曾去拜見老師。元好問滿含愧疚地說：

弟子不才，連一個小小的科舉考試都沒通過，連累了老師的名聲，真是慚愧！

說完，就要下跪。老師趕緊扶起元好問，對他說：

“其實我教你讀經(jīng)典、寫詩文，只是為了豐富你的知識，提高你的眼界，傳承優(yōu)秀的文化傳統(tǒng)，并不是為了博取科舉功名。一個小小的科舉考試，何足掛齒。大丈夫應(yīng)該志存高遠(yuǎn)，在歷史上留下不朽的身影才是真正的‘大功名。”

你看這樣的老師果然是有眼界的好老師。而老師的這番教導(dǎo)，看上去是為元好問留下了足夠的退路，但其實是讓元好問以退為進(jìn)，追求更為廣闊的人生境界。

父親元德明的性格應(yīng)該也對元好問產(chǎn)生了根本性的影響?！对贰ぴ旅鱾鳌酚涊d：

元德明……自幼嗜讀書，口不言世俗鄙事，樂易無畦畛，布衣蔬食，處之自若，家人不敢以生理累之。累舉不第，放浪山水間，飲酒賦詩以自適。

上面的話估計大家讀一遍也都明白大意了，只有一句“樂易無畦畛”需要解釋一下?！皹芬住本褪强鞓菲揭?，也就是性格好，對人和善?！捌桀场北緛硎翘锏嘏c田地之間的分隔小道，后來引申為隔閡、常規(guī)的意思，而“無畦畛”就是說這人比較隨意，敞開心懷，也不講究什么死板的規(guī)矩、道理什么的。好讀書、遠(yuǎn)離世俗、平和處世、生活簡單、放浪山水、飲酒賦詩，元德明的這些生活理念和生活方式，簡直被元好問“克隆”了下來。

現(xiàn)在我們能理解，元好問為什么一生雖然也因為種種原因，而有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官職，但他告誡家人，他死后，墓碑上只要刻七個字：

詩人元好問之墓

這就是元好問對自己的最終定位，這個定位雖然是晚年才說出，但他一生的經(jīng)歷其實也總體是沿著這條路走的。在他心目中，“詩人”這個頭銜才是崇高的，才是可以照亮一生的榮譽。

元太宗十一年（1239），已經(jīng)五十歲的元好問回到山西忻州老家，好像陶淵明回歸田園一樣，他抑制不住喜悅的心情，寫下了這首詩：

乞得田園自在身，不成還更入紅塵。

只愁六月河堤上，高柳清風(fēng)睡殺人。

元好問回到田園，如愿追求到自由自在的生命狀態(tài)。他說，我再也不用擔(dān)心還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一不小心再入紅塵了。我只是擔(dān)憂在六月的岸邊，在清風(fēng)拂柳之下酣睡不醒呢。大家讀這樣的詩歌，其味道是不是就是陶淵明《歸園田居》第一首開頭寫的：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

陶淵明說，我這個人天性與這個復(fù)雜的世界格格不入，我骨子里就是愛這單純、清純的山水自然。結(jié)果一不小心闖進(jìn)了俗世當(dāng)中，而且一下就浪費了我寶貴的十三年時光（陶淵明“三十年”可能筆誤，他實際出仕時間首尾只有十三年）。

這么一對照，我覺得王國維把陶淵明與元好問放在一起來說他的“無我之境”，真是別具眼力。我前面引述王國維論“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的時候，引文中間有個省略號。現(xiàn)在我把省略的文字補充到這里來：

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為什么我前面要把這幾句刪掉呢？因為我很清楚，如果沒有我剛才的分析，大家讀這段話估計頭都會大。什么叫“以我觀物”？什么叫“以物觀物”？什么叫“物皆著我之色彩”？什么叫“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但我們把陶淵明、元好問兩個人以及兩首詩都詳細(xì)分析之后，再來看這段話，應(yīng)該在理解上就容易多了。這里最關(guān)鍵的就是兩個字：“物”與“我”。

“物”與“我”這兩個字，我們平時雖然幾乎天天會用到，但一上升到哲學(xué)的層面，我們可能就有點模糊了。宋代有個大哲學(xué)家，名字叫邵雍，看他是怎么解釋這個問題的?！渡塾杭び^物外篇》說：

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

我們平時說慣了的“性情”兩個字，在哲學(xué)家看來，原來分別是很大的，這分別就正是從“物”與“我”兩個字的關(guān)系來說。如果我勉強翻譯一下，這兩句大概可以翻譯為：當(dāng)我們不帶任何感情，客觀地看待外在的對象時，我們自己本身也等于是一個物，這時候就能將外在事物最本質(zhì)最客觀的東西看清楚并表現(xiàn)出來。而一旦我們帶著一定的感情傾向去看待外物的時候，看到的往往不是外物的本質(zhì)，看到的只是自己感情和思想在外物身上的投射而已。

這個解釋，我知道大家聽著可能還是有點模糊。舉個例子，譬如我說：“中山大學(xué)真美！”這其實是“以我觀物”，因為我在中山大學(xué)工作很多年，對這所學(xué)校產(chǎn)生了深厚的感情，所以我說中山大學(xué)美，人家不一定相信，會說：你是中山大學(xué)的老師，當(dāng)然說中山大學(xué)美！別人會說我?guī)е业膫€人化的情感。

但如果純粹是一個游客，與中山大學(xué)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他把整個校園轉(zhuǎn)了個遍，然后很有感慨地說：“中山大學(xué)真美！”因為此前這個游客與中山大學(xué)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他只是因為某個原因來到了中山大學(xué)，感受到中山大學(xué)的美，這個游客的判斷就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而不帶感情色彩的人，也就非常類似“物”。

簡單來說，帶著感情去看外物，看到的并非一定是事物的本質(zhì)，往往只是自己感情的投射，這也就是王國維所說：“物皆著我之色彩”;而不帶任何感情去看外物，才能看到外物最真實最本質(zhì)的一面，而從外物最本質(zhì)的一面，也可以反映出人性最本質(zhì)的一面。這也就是王國維所說的“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我們在社會上生存，從小經(jīng)受各種感情的熏陶，所以我們帶著感情去看世界是很容易的。但如果在這種情況，能排除長久以來形成的情感傾向，盡量客觀地看待和評價外物，就很不容易了。王國維說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堪稱“豪杰之士”。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現(xiàn)在，我們可以把王國維所說的“無我之境”的內(nèi)涵簡單總結(jié)一下了：

第一，所謂“無我”不是有沒有“我”，而是有個怎樣的“我”。

第二，無我之境中的“我”與“物”是平等的，兩者之間不存在強與弱、主與次的關(guān)系。

第三，無我之境著重表達(dá)“我”與“物”共同的最真實、最本質(zhì)的內(nèi)涵。

第四，無我之境表達(dá)出來的情感是平和的、帶有群體的特征。所謂“無我”就是“無小我”的意思，或者說，“無我”就是“大我”，以涵蓋更多群體的感情為特征。

我簡單總結(jié)了“無我之境”的這些特點，但我們從王國維的表述中就可以知道，王國維說“無我之境”是與“有我之境”對應(yīng)的。那么“有我之境”究竟具有怎樣的特點呢？王國維引用馮延巳的“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秦觀的“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等詞句來說明“有我之境”，具體到底是說什么呢？是不是符合馮延巳、秦觀原詞的意思呢？尤其是：“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兩者之間究竟是對立，還是有交叉的關(guān)系呢？這些問題，我將在下一篇文章為大家繼續(xù)解說。

責(zé)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