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心模范”蛻變冷血殺手

木辰

2016年3月6日，石家莊發(fā)生一起投毒案：一位退休母親，在女兒家中喝下被投毒的牛奶后身亡。經警方偵破，兇手竟是死者的親生女兒、身為“愛心模范”的楊靜。更讓人意外的是，這起投毒案的起因，竟源于楊靜將前公公接到家中一起生活……

稀里糊涂當選“愛心模范”

2014年9月13日，楊靜正在客廳擦地板，突然傳來敲門聲。她透過防盜門的貓眼一瞧，門外站的竟是前公公耿樹旺！楊靜倒抽一口冷氣。耿樹旺小聲哀求：“我剛出來，幾年不見孫子，想看看鵬鵬?！睏铎o吼道：“你趕緊走，不然我報警！”楊靜為何如此厭惡、懼怕前公公？他們之間到底有什么化不開的恩怨？

3年前，楊靜與耿樂的兒子鵬鵬已兩歲。來自河北承德的楊靜時年29歲，是石家莊一家藥店的藥劑師。耿樂是石家莊人，在快捷酒店上班。夫婦倆收入一般，既要還房貸又要養(yǎng)兒子，經濟拮據。2011年5月11日，耿母突發(fā)心臟病，耿樂將當月工資全部交給母親治病。楊靜得知后指責丈夫不顧家，夫妻倆發(fā)生激烈沖突。楊靜逼耿樂晚上開黑車將這筆錢掙回來。次日晚7點，耿樂出車前獨自在小酒館喝了3杯白酒解愁。帶著幾分醉意與怨氣，他駕車趕往機場載客。轎車行駛至西三環(huán)北路時與一輛卡車相撞，耿樂當場身亡。交警認定耿樂系酒駕，承擔全責。

耿母無法承受喪子之痛，5月15日突發(fā)心梗，搶救無效去世。幾天之內，耿樹旺連失兒子、老伴兩位至親，悲憤至極。他偏執(zhí)地認為，楊靜是致使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5月19日，耿樹旺懷揣鋒利菜刀，趕到楊靜的家。一見楊靜，他揮刀就砍。鵬鵬縮在角落里，哭著哀求：“爺爺，別殺我媽?！睂O子滿眼淚水，壓制了耿樹旺人性中的“惡”，他刀鋒一偏，將楊靜左臂兩根肌腱砍斷。經鑒定，楊靜屬七級傷殘。耿樹旺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

2014年9月，耿樹旺刑滿出獄。3年鐵窗生涯，淡化了他對楊靜的仇恨，如今孫子是他唯一的親人。他出獄第一件事，就是趕過去看孫子，沒想到楊靜依然仇恨自己，拒絕了他這個請求……

半個小時后，楊靜與耿樹旺仍門里門外僵持不下。這時，楊靜的再婚丈夫沈文波下班回家。得知事情原委，他大度地將耿樹旺讓進家門。鵬鵬正在堆積木，耿樹旺攬過孫子，滿臉滄桑淚水：“鵬鵬，爺爺對不起你?！碑吘寡}相連，鵬鵬雖3年沒見爺爺，可一點兒也不膽怯。

耿樹旺告辭時，遞給楊靜一張存折：“里面5000塊錢是我入獄前存下來的，留給鵬鵬上學用。我沒盡到爺爺的責任，這是我給孫子的一點補償，請收下?！睏铎o接過存折，心中五味雜陳……

自己有了新的家庭，楊靜除了同意耿樹旺來家里看孫子，不愿與他有任何接觸。2014年10月19日，楊靜意外接到耿樹旺的電話：“我住院了，你能將鵬鵬帶到醫(yī)院讓我看看嗎？”楊靜動了惻隱之心。下午兒子放學后，楊靜帶鵬鵬趕往石家莊人民醫(yī)院。

病床上的耿樹旺臉色暗黃，口歪眼斜，嘴角淌著涎水。醫(yī)生告知楊靜，1周前，耿樹旺出門扔垃圾，突發(fā)腦梗塞栽倒，鄰居將他送到醫(yī)院。經過5個小時的搶救，他雖然脫險，但腦梗塞后遺癥導致他右半邊身子偏癱。說著，醫(yī)生嘆道：“老人家很可憐，別的病人身邊圍著一大堆親人，只有他孤苦伶仃。一到吃飯時間，他就到處求人幫他打飯?！鼻肮纳匐y及艱難處境，觸動了楊靜。看在兒子的份上，第二天，楊靜向單位請了半個月長假，在醫(yī)院照顧前公公。

有位護士的丈夫在某公益網站工作，從妻子那里得知楊靜照顧前公公的消息，10月底，他趕到醫(yī)院了解到，2011年楊靜曾被前公公砍成7級傷殘，卻不計前嫌照顧老人，當即熱淚盈眶。很快，一篇題為《大義女子不計前嫌照顧前公公》的文章出現在網站上，隨后數家網站及報紙，或轉載全文或進行跟蹤報道。在這種情況下，楊靜騎虎難下，只得繼續(xù)請假照顧前公公。

隨著知名度提升，該網站將楊靜樹為“愛心模范”。11月13日，網站工作人員趕赴醫(yī)院，將榮譽證書頒發(fā)給楊靜。楊靜臉紅了：“我是個普通人，只是在醫(yī)院里照顧鵬鵬爺爺，沒資格享受這么高的榮譽?！彼苁諛s譽證書。工作人員言辭灼灼：“人譽我謙，又增一美?，F在社會這么浮躁，很多人變得冷酷自私，迫切需要你這樣的典型帶動大家。你覺得所作所為不值一提，但在別人眼里就是火熱的愛心！”楊靜不忍拒絕對方的熱情，只得收下榮譽證書，稀里糊涂成為“愛心模范”。

道德制高點上進退兩難

楊靜本打算照顧前公公半個月，無奈當選“愛心模范”，被推上道德制高點后，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照顧前公公。假期結束，楊靜白天在藥店上班，傍晚下班再趕往醫(yī)院照顧耿樹旺。一大攤家務和兒子，她全推給了丈夫。沈文波理解妻子，沒有一句怨言。

經過1個多月治療，到2014年12月2日，耿樹旺的病情已得到控制：顱內淤塞的血管徹底疏通，頭痛頭暈癥狀消失。他歪斜的五官恢復正常，嘴角不再流涎水，但右半邊身子依然無知覺，右手連筷子都拿不穩(wěn)，生活無法自理?？祻偷倪^程是漫長的，醫(yī)生建議他出院回家休養(yǎng)。這本是好消息，可耿樹旺不僅沒有半點喜悅，反而眼里的憂傷越來越濃：他原是石家莊電熱廠的職工，因刑事犯罪被單位除名，出獄后他沒有退休金，連護工都請不起。出院后難道一個人困守家中等死？楊靜窺破前公公的心結，安慰道：“您是鵬鵬的爺爺，我不會拋下您不管?！惫渫詾闂铎o說漂亮話，自己與她已沒有關系了，她沒有責任和義務背負自己的未來。

從醫(yī)院回到家，楊靜與丈夫商量：“很多人都在看著我，咱不能授人口舌。鵬鵬爺爺生活無法自理，出院后我想接他來家里一起生活。”沈文波不同意：“不是我狹隘自私，你想過家里住進偏癱老人的難處嗎？接老人進家門容易，以后送走就難了。”楊靜說：“當年如果不是我逼耿樂開黑車，他也不會出車禍，鵬鵬爺爺也不會落到今天這般境地。是我間接改變了他們的命運。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心中的愧疚、自責一直沒有化解。接鵬鵬爺爺來家里，不僅僅是拯救他，更是給我的心松綁。我想問心無愧地做人?！睏铎o的言辭情真意切，深愛妻子的沈文波做了讓步。

12月5日上午，楊靜在醫(yī)院為前公公辦理出院手續(xù)。耿樹旺得知楊靜要接自己回家休養(yǎng)，老淚縱橫地說：“鵬鵬媽，遇上你是我這輩子的福分?！睏铎o愛心升級，感動了眾多病友和醫(yī)護人員。石家莊一家酒業(yè)公司不僅承擔了耿樹旺7萬元的醫(yī)藥費，還獎勵楊靜1萬元。

為擴大影響，耿樹旺出院當天，酒業(yè)公司租了一輛花車，敲鑼打鼓載著耿樹旺送往楊靜家。社區(qū)居民圍過來看熱鬧，用最動聽的語言贊美楊靜，稱她為“千里挑一的孝順前兒媳”。前公公曾是自己生命里的一道坎，楊靜做夢也沒想到，現在自己卻因為他收獲巨大的榮譽，家喻戶曉。

楊靜的家是一套109平方米的三居室。夫婦倆將家里采光、通風條件最好的臥室騰出來，讓耿樹旺居住，被褥、床單、枕巾、窗簾，都是楊靜新添置的。看到前媳婦對自己這么好，耿樹旺感動哭了。

家里多了一個偏癱老人，楊靜夫婦的負擔驟然加重。楊靜中午有兩個小時休息時間，她利用這段時間趕回家給耿樹旺做午飯。老人行動不便，經常將大便拉到身上，耿樹旺愧疚得不敢看楊靜的眼睛。她忍著惡心安慰道：“別自責，人都有一老?！泵ν赀@一切，她再也沒有胃口吃飯，喝幾口清湯就返回單位上班。楊靜的呵護暖透了耿樹旺的心，他逢人就說：“我兒子去世好多年了，但兒媳還將我當親人，待我比親閨女還好！”楊靜的孝行，被左鄰右舍稱道。

2015年3月，楊靜的母親陳煥香左膝蓋里長骨刺，右膝蓋關節(jié)炎發(fā)作，痛苦得連死的心都有了。楊靜17歲那年父母離異，此后陳煥香一直沒有再婚。楊靜責無旁貸地將母親從老家接到石家莊一起生活。如此一來，家里有了兩個無法自理的老人，楊靜和沈文波的生活徹底被打亂了。

耿樹旺拄著拐杖能緩慢挪動幾步，陳煥香走幾步就膝蓋疼，兩位老人的點點滴滴，都要靠楊靜夫婦打理。夫婦倆都是上班族，白天忙了一天本就疲憊不堪，下班回家還要照顧兒子和兩位老人，經常洗洗涮涮就忙到深夜11點。沈文波不堪重負，心中的怨氣越來越多。

楊靜家的房子是她與沈文波按揭購置的，每月還貸2100元，加上一家三口的生活費、耿樹旺的醫(yī)藥開支等各種費用，是一筆巨大的開支。楊靜與沈文波承受著經濟、體力的雙重壓力，開始爭吵不斷。楊靜經常凌晨醒來，就再也睡不著。她暗暗問自己：這種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被道德綁架悲劇收場

2015年5月4日，沈文波向妻子抗議：“我再也不想過這種日子了，請你將耿樹旺送走?！痹龠@樣下去，自己和丈夫的身體都會被拖垮，楊靜決定將耿樹旺送往敬老院。她與石家莊數家敬老院取得聯系，但收費最低的也不下3000元，加上偏癱的特殊護理費，每月至少需5000元。耿樹旺每月低保才1000元，另外4000元的巨大缺口，楊靜夫婦沒有能力填平。5月20日，楊靜和沈文波來到那家公益網站，希望對方予以經濟援助。令他們失望的是，網站因經營不善，兩個月前倒閉了。

無奈之下，楊靜只得繼續(xù)將耿樹旺留在家中。為了讓耿樹旺能生活自理，楊靜請石家莊中醫(yī)院的資深針灸師上門，給他針灸治療。沈文波還買來光碟，每晚臨睡前對照光碟，給耿樹旺按摩。楊靜夫婦的善行，讓耿樹旺很感動，他也加倍地疼愛鵬鵬。

6月17日，陳煥香左膝蓋里又長出新骨刺，老太太疼得整夜呻吟。楊靜和丈夫將母親送往醫(yī)院手術治療。住院期間，楊靜在醫(yī)院陪床，沈文波在家里照顧耿樹旺和兒子。陳煥香住院1個星期，楊靜與丈夫累得精力、體力嚴重透支。這次手術，陳煥香左腿雖恢復了部分功能，但花去了兩萬多元。而一直接受針灸治療的耿樹旺，卻看不出什么療效。要是耿樹旺永遠無法康復，該怎么辦？沈文波心情糟糕到了極點。晚上，他向妻子施壓：“咱們也算仁至義盡了，盡快找借口將耿樹旺打發(fā)走?！睏铎o已被貼上“愛心模范”的標簽，是公眾眼里的孝順前兒媳，無法左右自己的行為，她一聲長嘆：“咱們當初風風光光將他接進門，現在將他趕出去，連鵬鵬都會指責我們。這事容我再想想?！?/p>

2016年2月21日，沈文波和楊靜因為耿樹旺鬧到了要離婚的地步，楊靜陷入痛苦中。2月26日，陳煥香覺察出女兒的心事，黯然道：“我不忍心再拖累你們，我想回老家?！睏铎o阻止道：“你是我親媽，要走也是他走?！标悷ㄏ憧蘖耍骸皨寣Σ黄鹉??？茨銈冞^這種日子，真不忍心?！蹦概畟z抱頭痛哭。

一念一天堂，一念一地獄。楊靜走投無路之下，人性中的惡念徹底迸發(fā)出來：既然甩不掉耿樹旺這個包袱，就讓他悄無聲息死亡。3月4日，楊靜從藥店取回4克亞硝酸鹽。3月6日早晨7時30分，楊靜上班前將亞硝酸鹽全部摻入耿樹旺的牛奶中，熱好后放在茶幾上，叮囑他起床后先喝牛奶。

平時耿樹旺比陳煥香起得早，這天他頭暈，直到9點還沒起床。而陳煥香8點多就起來了，見茶幾上的牛奶快涼了，端起就喝。誰知10多分鐘后，陳煥香突然像截木頭一樣栽倒在地，口吐白沫。耿樹旺趕緊撥打110報警。警方迅速趕赴現場，認定這是一起故意投毒謀殺案。楊靜與沈文波被警方詢問。楊靜哭著交代了自己誤殺母親的犯罪事實。

陳煥香的死因曝光，耿樹旺驚駭不已。沈文波更是悔恨交加，要是他不給楊靜施壓，要是他當初阻止耿樹旺進家門，慘案也不會發(fā)生。母親殺害姥姥，受傷害最大的莫過于7歲的鵬鵬。孩子整日以淚洗面，性格憂郁。目前，楊靜被刑拘。

專家解讀：

楊雪云 安徽大學社會與政治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安徽省婦女/性別研究基地主任、安徽省政策法規(guī)性別平等評估專家

道德模范淪為冷血殺手的巨大落差，給人帶來劇烈的心理沖擊，讓人未曾展卷細讀早已唏噓不已。

然而，與其說我們看到了一個殺手的殘忍冷血，不如說看到了一個普通女性并不復雜的家庭糾葛和心理軌跡。從始至終，推動整個家庭悲劇起伏演進的是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性，整個故事為我們提供了一面多棱鏡，透射出小人物日常生活的困窘、辛酸與糾葛。

可是，當事件的某些情節(jié)被渲染夸大、詩意解讀之后，楊靜陡然被擺上了道德祭壇，成為眾人仰視的道德楷模。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中一直有道德理想主義的偏好，這一偏好要求一個好人白玉天成，毫無瑕疵。被貼上模范標簽的楊靜，在“完美形象”的挾持綁架之下，從開始時的羞赧推拒到后來的騎虎難下再到最后的刻意表演，一步步脫離本真、失去自我，迷失在泛道德化的漩渦無法自拔，以至于最后在不堪重負的情況下，為維護自己道德楷模的完美形象，意欲通過毒殺前公公的方式卸下包袱，解脫自我，最終淪為“冷血殺手”。

楊靜的悲劇不由讓人聯想到發(fā)生在另一模范身上的事情。2011年，浙江女子吳菊萍因徒手接抱墜樓女童，感動全社會，被媒體稱為“托舉生命的最美媽媽”，公司為此義舉獎勵吳菊萍20萬元。當媒體問及她將如何處置這筆錢時，吳菊萍回答要留下自己用。顯然，這一回答與許多人對英雄模范“毫不利己”的道德期許存有較大差距，因此，此語一出，波瀾頓起，非議重重。但最終輿論還是回歸理性，多數人理解并尊重“最美媽媽”這一源自內心的選擇，吳菊萍在人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并未因此受到損害。

由此，可以設想，如果故事的主人公楊靜在無力照顧前公公的情況下，不是為維護道德模范的完美形象勉為其難，而是選擇其它方式，比如，將自己的處境對前公公直言相告，或向社會求助，也許悲劇就不會發(fā)生。

莊子有言，圣人不死，大盜不止。正視人的復雜性，既欣賞人勇敢無私的一面，同時也體恤人怯懦利己的一面，應該是一個成熟現代公民的基本素養(yǎng)，同時也是一個成熟現代社會的基本標志。也許，這是本故事帶給我們的最好啟示。

（責編/方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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