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

才旦

人們把這個城市叫做岡巴拉。

公羊家住在岡巴拉邊的一條陋巷里，巷子叫皮爾布拉，意思是死寂得就像死過去了一樣。

有一天，皮爾布拉巷里新搬來了一戶人家，橫巷住六戶人家，豎巷住六戶人家，拐角上住一戶人家，新來的母女倆就住在拐角的那家。拐角的那戶原先住著一個還了俗的老喇嘛，后來那老喇嘛不知怎么就搬走了，老喇嘛搬走不久后就來了那母女倆。

新來的母女倆是在一個上午搬來的，她們來時，幾乎沒帶什么東西，只是每人手里提了一個包袱。好在那還俗的老喇嘛走時給母女倆留下了鍋碗瓢盆之類的吃飯家什，要不，母女倆的吃飯都成問題。

那母女倆搬來的那天，聽到消息的鄰居們都去了，公羊的女兒丫也去了，丫發(fā)現(xiàn)那母女倆的神情很憂郁。丫想，那個跟她年紀(jì)差不多的女兒為什么要憂郁呢，她有什么事可憂郁的呢。

母女倆的孤獨和憂郁給皮爾布拉巷的鄰居們留下了深深的疑問：這母女倆怎么就只有母女倆呢？那母親的丈夫呢？她們是從哪里來的，她們是干什么的。

那母親長得有點清瘦，但模樣卻很周正，風(fēng)韻猶存，足見出年輕時的俏麗和俊秀；那女兒幾近是母親年輕時的翻版，只是未脫稚氣。

第二天，那女兒背了書包跟母親去附近的中學(xué)上學(xué)，那母親幫女兒報了名辦了入學(xué)手續(xù)后，公羊的女兒丫就見到了她們，那女兒和公羊的女兒丫是同級，但不同班，丫在一班，那女兒在三班。放學(xué)回來的路上，公羊的女兒丫試圖和那女兒親近，但那女兒很孤獨很憂郁地不愿跟丫親近。

如此好多天。

第三天，那母親也去上班了，她穿了一件不簇新但質(zhì)地不錯的綠色裙袍走出丁字巷口，往右一拐，再走一段大街，就搭上公共汽車進了市區(qū)。直到三天后，有人才放出消息說，那母親在城南區(qū)民族宗教事務(wù)局上班，還是個副局長。

日子漸漸地久了，巷里的鄰居們對這母女倆的來路有所了解了，母女倆原來是從東土大藏的貢布來的。這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了，她們是貢布人，為什么遠離家鄉(xiāng)孤母寡女地要調(diào)到這藏西的岡巴拉城來工作上學(xué)呢。

這似乎是個謎。

那女兒依舊不和丫親近，她似乎有意在回避著什么。這樣，公羊的女兒丫和那女兒每天早上一同走出皮爾布拉巷去上學(xué)，每天下午又一同放學(xué)走回皮爾布拉巷里來，卻是從不說話。公羊的女兒丫終于急了，想了個和那女兒親近的辦法：這天傍晚放學(xué)，公羊的女兒丫和那女兒走進皮爾布拉巷里后，公羊的女兒有意將自己狠狠地在地上摔了一跤，摔得腿都擦破了皮，那女兒見了，果然急忙將丫扶了起來。

這時，公羊的女兒不顧傷疼就咯咯地笑了起來，那女兒這才發(fā)覺自己中了丫的苦肉計。于是，兩個人就親近了。

那女兒告訴丫說，她叫佩，她母親叫昂昂。丫問，佩，你們?yōu)槭裁匆獜呢暡颊{(diào)到岡巴拉來呢，貢布是你們的家鄉(xiāng)呀。佩說，不，我們不是貢布人，聽我阿媽說。我們是岡巴拉人，我們這是葉落歸根。丫說，原來你們是岡巴拉人呀。丫又問佩她們在貢布城里時的情況。佩不說，佩說，我阿媽說，我們在貢布城里的情況，跟岡巴拉沒有一點關(guān)系。

佩，你以前怎么不愿意跟我親近呢？

我阿媽說她養(yǎng)了一個患有孤僻癥的女兒。

我不信。

你去問我阿媽，我阿媽就是這么說的。

丫就覺得佩有點怪。

公羊家住在橫巷的中間，和住在拐角上的母女倆家中間隔著兩戶人家，所以，從丁字把兒的巷口里進來，自然先到住在拐角的昂昂和佩母女家。

又一天放學(xué)回來走到佩家門口，佩第一次邀請公羊的女兒丫去她家里玩，丫很高興地去了。佩的母親昂昂見了丫也很高興，給丫吃她們從東土大藏的貢布帶來的一種叫色仁那拉的人參果糖。

丫，你們這皮爾布拉巷里有個叫公羊的人？昂昂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口氣問公羊的女兒丫。

公羊就是我阿爸呀！公羊的女兒丫叫了起來。你知道我阿爸？

哦不不，我只是聽鄰居說的。

公羊的女兒丫就有點失望。

后來，昂昂向丫打聽起了她阿媽的情況。丫說，我阿媽原先是城南區(qū)小學(xué)的老師，后來調(diào)到區(qū)教育局小學(xué)教研室工作。丫又說，我阿媽這個人，說起來有點怪。

怎么個怪法？

有時候?qū)ξ野趾玫煤薏坏绵咴谧炖锱踉谡粕?，有時候又對我阿爸冷淡得好像根本不認(rèn)識。

你阿爸怎么看待你阿媽這一性格上的變化？

我阿爸不怎么看待這個問題，我阿爸說如果把這事當(dāng)事看待，那好像沒什么意思。

接著昂昂又叫丫說說她阿爸公羊的情況。丫說，我阿爸這個人也是個不好說的人，但具體怎么個不好說，丫沒有說。

公羊后來想，我怎么就成了一個不好說的人呢。

二

昂昂和佩母女倆搬來皮爾布拉巷這期間，公羊不在皮爾布拉巷的家里，公羊正在遠離岡巴拉城的一間森林小屋里在寫一本叫做《佛典》的著作，著述這部著作的任務(wù)是卡嘉頗章寺寺主香達活佛交給他的，報酬是兌現(xiàn)公羊在二十年前的一個祈愿。

在半年前，作為岡巴拉布佛學(xué)研究所佛學(xué)研究專家的公羊，剛剛完成工程浩大的撰寫岡巴拉市《佛志》的任務(wù)。一天，公羊正在家里用銀器碎片裝飾一只供信奉欣賞用的羊頭骨，這時，一個便衣僧人來找公羊，便衣僧人對公羊說，他是卡嘉頗章寺的便衣僧人，特奉寺主香達活佛的旨意請公羊去寫《佛典》的。公羊說，這事太唐突，一切無從說起。便衣僧人說這是香達活佛的旨意，有什么可唐突的，一切自會明了的。公羊說，起碼也得給我們所里打個招呼的。便衣僧人說，已經(jīng)跟你們所里打過招呼了，是香達活佛親自打的招呼。公羊不信，就給所里打了個電話，所長說，公羊你去吧，卡嘉頗章寺的香達活佛在我昨天夜晚的夢里對我說過這事了。

公羊聽了所長的話，一時做聲不得。

便衣僧人說，公羊，走吧，現(xiàn)在就動身吧。

公羊還是覺得這事太唐突，公羊說，怎么個寫法?；卮鹫f，去我們安排的一個地方寫半年，寫完了就了事。

你們怎么想到要寫什么《佛典》呢？

《佛典》在我國佛學(xué)界還是個空白，我們藏傳佛教有那么多的佛，怎么可以沒有一本《佛典》呢。你是藏學(xué)佛學(xué)研究專家，有這個責(zé)任和義務(wù)的。

報酬呢？

報酬是兌現(xiàn)你20年前的一個祈愿。

公羊說，我已經(jīng)忘了20年前祈求了什么心愿。便衣僧人說，你想想，20年前的一個風(fēng)狂雨猛的傍晚，你去了什么地方，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祈求了什么心愿。公羊說，我記起來了，是有那么回事，但那事已時過境遷，我早已放棄了那個祈愿了。便衣僧人說，那不行，按佛的旨意，祈求的心愿是一定要兌現(xiàn)的。又說，當(dāng)時你向佛祈求那個心愿時，佛根據(jù)你的愿望，決定20年后兌現(xiàn)你的心愿。

那事已經(jīng)老鼻子了，我愿意放棄那個祈愿。

那不行，佛意是不可違的，要不然，這事會損害俗民的利益，也損害了佛的聲譽，這是佛旨所不允許的。

公羊見自己拗不過那便衣僧人，就跟他上路了。公羊上路時，沒有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辭別，公羊的妻子上班去了，公羊的女兒上學(xué)去了。

后來，公羊就跟那便衣僧人來到了離岡巴拉城上百里遠的一間森林小屋里，專心致志地撰寫起了《佛典》，這一寫就寫了半年多。現(xiàn)在，這個幾近浩大的工程已接近尾聲了。

就在這期間，公羊收到了女兒丫寫來的信，說起關(guān)于皮爾布拉巷里搬來新鄰居昂昂和佩母女倆神情憂郁，性情孤寡的事，女兒丫說她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她問了昂昂的女兒佩，佩也說不上這是為什么，佩說這事由她母親掌握著。女兒丫接著分析說，根據(jù)我的觀察和猜測，昂昂和佩母女倆的光臨皮爾布拉巷，似乎跟阿爸你有關(guān)系。公羊看到這里，不由噗哧一聲笑了，說這傻丫頭，這事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只是在后來的時間里，公羊也幾次想過昂昂和佩母女倆的事，她們怎么就母女倆呢，昂昂的男人呢，但總也沒有想透。后來，公羊也就不去想這問題了，他想，這事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這天，公羊終于寫完《佛典》的最后一個字，就伸伸懶腰，望望桌上兩摞半人高的《佛典》的定稿，走出了那間蝸居了半年多的林中小屋。

野外的景色很美，小屋四周是云海一樣蒼蒼茫茫的針葉松林，松林里開著各色各樣的野花。公羊走到屋后，來到了一個山澗里，這里有一眼神泉，神泉水清澈明凈，似一輪清月。公羊蹲在泉邊，就見自己的模樣映現(xiàn)在了泉水里，那是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漢子。

神泉之所以神，是因為這部著述了半年多的《佛典》的材料全部得自于它。每天早上，公羊洗了臉，吃了那便衣僧人從林外送來的飯，便到神泉里“取”材料——當(dāng)公羊蹲在泉邊時，泉水里就出現(xiàn)了一個個奇異的鏡頭畫面：古代的、近代的、現(xiàn)代的、當(dāng)代的，大大小小的佛們一個個從泉水的屏面上走過，有偉大的釋迦牟尼、客宗巴、蓮花生……然后，公羊就去小屋里飛快地記述，寫完了又繼續(xù)去泉邊“取”材料。

現(xiàn)在，泉水里不再出現(xiàn)佛們的形象了，佛們的形象出完了?，F(xiàn)在，泉水的屏面上只剩下了公羊的形象。公羊看泉水里自己的形象看得久了，覺得自己也快變成了佛了。

這時，那便衣僧人又出現(xiàn)在公羊身邊。便衣僧人對公羊說，公羊，你的任務(wù)完成了，你可以走了。

我的報酬？

你的報酬就是兌現(xiàn)你20年前的那個祈愿。

我不要那個祈愿。

那不行，那是佛的旨意。

那個祈愿怎么個兌現(xiàn)法？

你回到皮爾布拉巷的家里后，自會明了的。

這樣，公羊就走出森林朝岡巴拉城的方向走去。

三

20年前，公羊和蛾兒生活在岡巴拉草原深處的兩個相距不遠的山村里，那時，他們都是十六七歲的少男少女。

在此之前的更早些的時間里，他們以大同小異的方式過著各自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比方說，在赤日炎炎的夏季里，公羊和蛾兒在長著不景氣的莊稼的田間地塄上在放牛，公羊手里牽著一頭牛，蛾兒手里也牽著一頭牛，這時，地里的莊稼蕩漾著海浪一樣的波濤，綠色的禾浪將山野涂染得一片清麗。再比方說，有一天的上午或下午，公羊和蛾兒背著用毛布做成的書包去一間茅屋教室里上學(xué)，老師是一個還俗的活佛的老經(jīng)師，老經(jīng)師拿出當(dāng)年教授佛的手段教授他們，于是他們將那老經(jīng)師教授的文字知識藏學(xué)知識佛學(xué)知識，吃酥油糌粑一樣大口地吞進肚里，于是他們那原本面黃肌瘦的身體開始變得壯碩豐滿起來。

這期間，公羊和蛾兒對對方的情況毫無知曉，就像不知道地球上除了中國還有個波多黎各一樣。蛾兒的村莊和公羊的村莊中間，或許隔了一座山幾條河或許隔了一條河幾座山，這在他們也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當(dāng)他們在后來的一天走到一起時，他們才知道在他們各自村莊的遠處或不遠處，生存著一個叫公羊的男學(xué)生和一個叫蛾兒的女學(xué)生。

不過，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默契，他們各自在暗中相互比著勁兒做著一些事情，比方說牽牛放牧，比方說吞食知識。這種默契，決定了他們以后有一天會走到一起。

有一天，蛾兒從我們的視線里消失了，當(dāng)然，這個消失在公羊還是個懵懂無知的現(xiàn)象，但這消失與公羊又無論如何造成了一種心靈上的感應(yīng)。

于是，有一天公羊離開家走過村前的山路朝山后走去。公羊原本是不想離開家的，或者根本就沒有離開家的想法?？墒怯幸惶斓哪硞€時間里，公羊突然被一種意識攫住了，這意識告訴公羊：山后地方，有一個哲人，那哲人對人生的各種哲理無不通曉。于是，公羊就產(chǎn)生了去山后的地方找那個哲人學(xué)哲理，以通曉人生的想法。

公羊來到山后的地方，找到那哲人時，那哲人已經(jīng)收留了一個女學(xué)生，女學(xué)生叫蛾兒，女學(xué)生蛾兒比公羊早來18天，也是來拜哲人學(xué)哲理的。

哲人老師有個規(guī)矩，就是從不留學(xué)生在山后的地方過夜，這樣，同學(xué)公羊和同學(xué)蛾兒就每天早上一起結(jié)伴翻過山到山后的地方聽哲人老師講哲理，晚上他們又一起結(jié)伴翻過山回到各自的家里去。

誰知道，蛾兒和公羊竟是同村人。

現(xiàn)在，又到了結(jié)伴回家的傍晚，夕輝下，山很陡，刀削一般，但蛾兒并不感到累，她的手被公羊牽著，每爬13步，他就要用力拽她一下，那是上大坎兒的時候，每個大坎兒間的距離是13步。

再爬幾步，就到山頂了，一到山頂，就可以看到回家的山路了，山路彎彎曲曲地伸進一個村莊里。

于是，他們在離山頂?shù)哪莻€月牙形的坑凹里緊挨著坐在一起歇氣兒。他們什么都沒說，他們在以往的日子里為某個方面的問題說過太多太多的話，現(xiàn)在他們就這樣坐著比說話還明白。自從成為同學(xué)后，他們每天在回家路上，都要在那個凹坑里緊挨著坐在一起歇氣兒。

這樣的日子已經(jīng)三年了。

蛾兒，我恨不得今天夜里就娶你。

公羊，我恨不得今天夜里就嫁給你。

他們說這樣的話已經(jīng)說了三年了。

后來的一天，哲人的身邊來了一個遠方城里的大學(xué)民族語言系的大學(xué)生，民語系的大學(xué)生是來搞社會學(xué)調(diào)查的。民語系的大學(xué)生原本是采訪完了哲人后就要離去的，但他見了哲人的女學(xué)生蛾兒后，不知怎么卻改變這一想法。

來搞社會調(diào)查的大學(xué)生賴在哲人老師身邊的日子里，就和蛾兒親熱上了。來搞社會學(xué)調(diào)查的大學(xué)生有一天說，蛾兒雖是哲人的學(xué)生，但蛾兒懂的比哲人多。哲人聽了這話也不生氣。但哲人的學(xué)生蛾兒的同學(xué)公羊聽了這話后有點生氣，說，學(xué)生怎么會比老師懂的多呢。

那些日子，太陽很艷的，很艷的太陽下，公羊看見蛾兒和那個民語系的大學(xué)生，很親熱地在哲人老師帳篷背后的山坡上散步，說著很親熱的話。公羊見了這事情，心里就有點不好受，但公羊沒有過多地想什么，公羊只是想，那個來搞社會學(xué)調(diào)查的大學(xué)生快點走了就好了。

后來，那來搞社會學(xué)調(diào)查的大學(xué)生終于走了，來搞社會調(diào)查的大學(xué)生走時，蛾兒也走了，蛾兒是和那個大學(xué)生私奔的，蛾兒的私奔說明她在哲人老師身邊的三年哲理白學(xué)了。

蛾兒的私奔弄得公羊幾近瘋了，公羊赤裸著古銅色的身子跪在高高的山巔上，面朝遠方城里的方向哭號了三天三夜，祈求神靈將蛾兒還給他，但蛾兒沒有回來。后來的日子里，公羊開始了漫長的尋找蛾兒的流浪的日子，公羊幾近流浪遍了整個岡巴拉草原，但公羊始終沒有尋找到走出岡巴拉草原的路。于是，在一個風(fēng)雪交加的冬天的傍晚，公羊失魂落魄地走進了著名的卡嘉頗章寺，藏傳佛教寺院大都有各自不同的鎮(zhèn)寺靈寶，而卡嘉頗章寺的鎮(zhèn)寺靈寶便是祈愿的靈和準(zhǔn)。公羊走進卡嘉頗章寺，就是為了向神佛祈愿。

公羊跪在卡嘉頗章寺的主持佛香達面前，一邊哭號一邊祈求道：大慈大悲的佛、救苦救難的佛、普度眾生的佛啊，蛾兒是我的，祈求活佛把蛾兒還給我吧，10年、20年、50年、100年后還給我都行，不論我死了還是活著我都會接納她的。

以后，公羊就等，等那個10年、20年、50年、100年，公羊知道卡嘉頗章寺的祈愿是很靈的，而這個靈只是個時間問題。

公羊在等待蛾兒的時間里，哲人老師又幫了公羊一把，哲人老師在岡巴拉城里的佛學(xué)研究所有個造詣很深的佛學(xué)研究專家朋友，哲人老師見公羊等待蛾兒的日子過得很苦，就給岡巴拉城里的那位佛學(xué)研究專家朋友寫了封推薦信，叫公羊拿了信去岡巴拉城里找那佛學(xué)研究專家朋友，公羊就去了。公羊去后，那位造詣很深的佛學(xué)研究專家就收留了公羊。從此，公羊就跟著那位佛學(xué)研究專家研究起了佛學(xué)。

公羊在研究佛學(xué)的日子，心里依舊想著蛾兒，公羊這么想蛾兒時，那顆痛苦的心時時病著，是為蛾兒病著。

公羊跟著那位佛學(xué)專家研究佛學(xué)的第三年，突然聽人說蛾兒回家鄉(xiāng)來了，公羊就瘋似的朝家鄉(xiāng)趕去。公羊在蛾兒家見到蛾兒時，蛾兒病著，臉色蠟黃地在鋪上躺著，公羊頓時就哭了。

蛾兒，你終于回來了。

回來了，可我還得走。

去哪兒？

去東土大藏的貢布城，那里有我的丈夫有我的家，我的丈夫就是當(dāng)年的那個城里的大學(xué)生，他叫朗，朗是個戀不夠的好男人。

你不要走了蛾兒，你不該再走的。

我得走，我不走不行。我這次回家鄉(xiāng)來是為生孩子，我以前多次懷了朗的孩子，可不知怎么每次都流產(chǎn)了，這次我回家鄉(xiāng)來是為了生孩子，可不想又流產(chǎn)了。

朗壞，朗怎么老讓你流產(chǎn)呢。

這不怪朗。

蛾兒，留下來跟我做夫妻吧，我不會讓你流產(chǎn)不會讓你因流產(chǎn)而生病的。

我是朗的人了。

你可以成為我的人的，因為你原本就是我的人。朗是個很壞的騙子，他從我手里拐騙走了你。

不，我是朗的人。

公羊咽一口眼淚，說，蛾兒，我在卡嘉頗章寺祈求了心愿的，你知道卡嘉頗章寺的祈愿是很靈很準(zhǔn)的，我說過我要10年、20年、50年、100年地等你，直到把你等到手為止。公羊見蛾兒沒說什么，就心緒悵悵地離開了蛾兒回岡巴拉城去了。

以后，公羊再沒見到過蛾兒。

四

公羊回到岡巴拉城里時，正是傍晚的時候。這時，岡巴拉城的天陰沉沉的，落著星星點點的雪花。公羊一看天色，便打消了立即回家的念頭，走進皮爾布拉巷口的一家叫“老地方”的酒館喝起了酒。

公羊喝著酒，就著牛肚條，就想一些亂七八糟或不著邊際的事情。

公羊每次從外面回來，見天色尚早時，就總是要在這皮爾布拉巷口的老地方酒館喝上一會兒酒，這在公羊已經(jīng)是個老習(xí)慣了。公羊平時是很少在家的，所以公羊每次從外面回來時又從不在天黑前的時間里進家，以防在家里碰上一個由他的女人片兒布置下的極其尷尬的場面。其實，公羊時常外出或時常不在家的習(xí)慣以及每次從外歸來決不在天黑前的時間里回家的習(xí)慣，是從發(fā)現(xiàn)了女人片兒的某個秘密后開始形成的。

公羊喝足了酒后，天已經(jīng)很黑了，大概有11點多了，這時，公羊才邁著輕悠的步子走出酒館朝皮爾布拉巷的家里踱去。冬天的夜很寂靜，除上天上依舊飄灑著紛紛揚揚的雪花，一切都進入了死亡般的靜謐里。

高原城里無風(fēng)落雪的夜夕是十分清麗十分幽靜的，這情景會使人追念起往事中的許多美好的記憶，比方說童年過年時的歡鬧或青年時和一個心愛的姑娘在僻靜的山坡上放牛時的喁喁私語……這一切會使一個歷盡滄桑的40多歲的中年男人對人生產(chǎn)生一種慵懶或世故的感覺。不是嗎？事業(yè)的成或敗，婚姻的幸或不幸，家庭的幸?；虿恍腋＃妓坪跻呀?jīng)成為一種生米做成熟飯的過去。

皮爾布拉巷特有的雪夜之靜和微醺的酒意，使公羊有了那么一絲愜意和歡愉感，這種久違了的愜意和歡愉感漸漸地撩逗得公羊硬是有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激情和沖動，這種激情和沖動也是久違了的，但一想起久違了的某種事實和個中的原因，那激情和沖動便蔫蔫地像深秋里的黃瓜，一點一點地枯萎了。

這種情緒是很能折磨人的。

雪，依舊星星點點地飄落著，沒有一絲聲息，地上的雪總不見覆住地面。下雪的夜夕是亮麗而純凈的，猛乍間給人一種沒有太陽的白天的感覺，這使人的心情不由地從沉夜的壓抑中變得輕松起來。

走完丁字形的豎巷，來到拐角上時，公羊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女兒丫來信時提到的新搬來的昂昂和佩母女倆的事，于是，公羊的目光就盯住了拐角處的那家門戶。夜很靜，那家門戶也很靜，哪母女倆到底是一對什么樣的人呢，她們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

就在這時，公羊身后的豎巷里突然警笛嗚嗚，警燈閃閃地馳來了幾輛警車，警車風(fēng)馳電掣般地駛過公羊的身邊，駛過拐角處的那家門戶，朝橫巷里馳去。后來，警車就在一片雜亂的剎車聲中停在了橫巷中間的一家門口，然后警察們跳下警車飛快地沖進了那戶人家的門里。

那不是我家嗎，警察們沖進我家干什么，莫非我家里出了什么事？

公羊打一個激靈，慌忙朝家里奔去。

家里真出事了：客廳里，公羊的女人片兒和女兒丫死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和女兒丫年紀(jì)相仿的小姑娘也死了，三具列尸橫陳在地上，其姿勢或呈蜷曲狀，或呈舒展?fàn)?，或呈伏臥狀。但三個人的臉上都顯著甜甜的笑意，好像睡著了在做一個美麗的夢。

公羊不明白這一切是怎么回事。

公羊發(fā)覺屋里的布局有點陌生。

客廳的門后站著一個表情呆癡麻木，做入定狀的中年女人，女人穿著睡衣，仿佛剛從公羊家的床上起來。客廳里亮著一盞瓦數(shù)不大的日光燈，不甚明亮的燈光下，警察們急三火四地忙亂著。

這時間里，公羊的目光和心思全集中在了客廳門后的那個女人身上，他不明白這個穿著睡衣黑天半夜站在他家客廳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警察們忙碌了半天后，也沒有查出三個女人的死因，他們從現(xiàn)場的情況很果斷地否定了這是奸殺、仇殺、或是圖財害命。那么，這三個女人是怎么死的呢，是自殺，有點像，可她們又為什么要自殺？

于是，警察們將呆立在兇殺現(xiàn)場的公羊和那個女人叫到了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公羊。

家主？

是的。

她是你女人？

不是。

怎么不是呢？

我不認(rèn)識她。

怎么回事？

我于半年前應(yīng)卡嘉頗章寺的邀請去寫《佛典》剛剛才回來。

這怎么回事呢，你不認(rèn)識她，她怎么會在你家里，而且一副剛剛從夢中醒來起床的樣子。

我也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死者是你什么人？

那女人是我老婆片兒，那胖點的姑娘是我女兒丫，那瘦點的姑娘我不認(rèn)識。

怎么又不認(rèn)識了呢？

是不認(rèn)識，沒見過。

好了，現(xiàn)在該問你了，你是什么人，怎么黑天半夜在人家家里？

我叫昂昂，是皮爾布拉巷前不久才搬來的新住戶，公羊不認(rèn)識的那個姑娘是我女兒佩。

這又怎么回事？

今天夜里我在家里睡覺……

你家在哪里？

這就是我家……

公羊急了，說，你胡說，這是我家，怎么成了你家？一定是你殺了我老婆和我女兒，還有你自己的女兒……

我怎么會殺死自己的女兒呢？

為了……

公羊，你別打斷她的話，讓她把話說完。

是的，公羊先生說的沒錯，這家原先不是我的，可后來是了。三天前，這家的女主人片兒對我說，我們換家吧。我說為什么要換家呢。片兒說我家屋后的墻打通了就是她們單位的小院，她以后上班不用再出巷上街繞一大圈彎路了。我見把家換給片兒可以給片兒上班提供方便，就把家換給了片兒。

那，今天晚上的事怎么說？

今天晚上，我和我女兒吃了飯后，我就安排女兒寫作業(yè)，我因為身子有點不舒服，就上床睡了。后來，片兒和她的女兒丫來了，丫還背著書包，說是跟佩一起寫作業(yè)來了，這樣，兩個姑娘就一起寫起了作業(yè)。兩個姑娘寫作業(yè)時，我就陪著片兒說話，我們說了一陣話后，片兒說我們這樣說話影響兩個姑娘寫作業(yè)，不如我倆到我家去吧。我說我身體有點不適。片兒說，什么身體不適，怕是想男人了吧。我見拗不過片兒，就從被窩里爬起來要穿衣服，因為這時我身上只穿著睡衣。片兒見了說，啰嗦死了，就披我的裘皮大衣吧。片兒說著，就從身上脫下她的裘皮大衣披在了我的身上，然后，片兒就擁著我走出了家門。這樣，我和片兒撂下在我家寫作業(yè)的丫和佩，去了片兒家。

我以為片兒邀我去她家是有什么事兒，可到了片兒家片兒并沒有什么事兒，片兒只是東拉西扯地跟我胡侃了一陣大山。后來，片兒說她有點事兒要出去一下，很快會回來的，說著就穿著她的裘皮大衣出去了。片兒走了后，我就一個人無聊地呆在片兒家。這時間里， 我發(fā)現(xiàn)片兒跟我換了家后并沒有在后墻上開門，我不明白片兒既然跟我換了家，又為什么沒有在后墻上開門。我等了好久，不見片兒回來，也不見在我家寫作業(yè)的片兒的女兒丫回來，就穿著睡衣挨著冷回家去了。到了家里，就見我女兒佩和片兒母女倆都死了，我顧不上多想什么，就急急地給公安局打了報警的電話。

你說的可都是事實？

怎么不是事實呢。

提供假事實可得要負(fù)法律責(zé)任的。

這個我懂。

不過，我們不會全信你的話的，因為你是當(dāng)事人，四個女人，死了三個，就你一個人活著，這事怎么說，你的嫌疑是排除不了的。

這是正常的，我說的是你們這樣想是很正常的，換了我也會這么想。

誰是兇手，我們會用事實做出結(jié)論的。你先下去吧。

昂昂就被一個警察帶到一邊，這樣，警察們的面前只剩下公羊一個人。

公羊，這起特大兇殺案，是不是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你們怎么可以這樣認(rèn)為呢，我說過我離家半年給卡嘉頗章寺寫《佛典》去了，前不久剛剛回來。

這個事實不能成立。

怎么不能成立呢。

比方說，你今天夜里曾回過家里。

我怎么會在今天夜里回過家里呢，我說過我是在你們的后腳才進的家門，你們要不信，可以去問皮爾布拉巷口“老地方”酒家的老板，他可以為我作證的。我是傍黑時分到的岡巴拉城，后來我就走進“老地方”酒館喝起了酒，喝到十一點多的時候，我才往家走，走到拐角處原先的昂昂家現(xiàn)在的我家門口時，就見你們的警車從我身邊馳過去，然后停在了原先的我家現(xiàn)在的昂昂家門口。

這一切并不能說明什么的，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

你們是不是不讓人活了！

你別激動，我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fù)的。

五

公安局收去三具死尸后，對其逐一進行了開膛破肚的尸檢，公安局原本對三個女人的死做了自殺的懷疑，但從開膛破肚的尸檢情況看，未發(fā)現(xiàn)這方面的證據(jù)。于是自殺的懷疑被排除了。

這時，警察們就有點急了，說，瞎雞巴什么兇殺案，這樣撲朔迷離。又說，這案子好像不是人干的，是人干的怎么就不留下一點蛛絲馬跡呢。

話是這么說，案子還得破，于是就從公羊和昂昂兩個主要嫌疑人開始。警察們就去皮爾布拉巷口的“老地方”酒館調(diào)查公羊喝酒的時間，經(jīng)調(diào)查，老板的證詞和公羊的說法是相吻合的。于是，不得不承認(rèn)公羊說的是真話，但也不能排除公羊在傍晚左右的時間里曾回過家的可能。接下來，警察們又將偵破此案的焦點對準(zhǔn)昂昂，畢竟，昂昂是此案的主要嫌疑人，但又苦于證據(jù)不足。

于是，案子遲遲不得破。

六

幾天來，公羊一直在想女人片兒和女兒丫的被殺之事，這場慘案是怎么發(fā)生的，女人和女兒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人為還是……

一連幾天，公羊仿佛一只關(guān)在籠子里的野獸，沒完沒了地在跟昂昂換的地處拐角上的家里徘徊走動著，試圖解開女人女兒被殺的死因，但卻是毫無收獲。這天下午，公羊的目光突然盯住了屋子的后墻上，片兒和昂昂換家是為了打通后墻圖個上班的方便，可片兒后來為什么又沒有打通后屋墻呢？后來，公羊發(fā)現(xiàn)后屋墻上有個明顯的镢印，公羊細細地端詳了那镢印半天后，心想，片兒一定在后屋墻上挖了一镢，可后來片兒為什么又不挖了呢。

公羊想，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蹺。

公羊呆看了后屋墻上的那镢印半天后，仿佛突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秘密，找來一把镢頭，三下兩下，就在那后屋墻上打了個洞門，然后公羊就在飛揚的塵土中鉆出那墻洞，來到了屋后。屋后是個不太寬暢的小院子，院子里布著幾幢小平房，這就是片兒的單位——城南區(qū)教育局小學(xué)教研室。

冬天中午的小教室院子很寂靜。

公羊遲疑了一會兒后，抬腳朝不遠處的一間靠近大門的屋子走去，那屋子是片兒的上司、小教研室主任丁布的家。公羊走進丁布家時，光棍漢丁布正在一個人吃著半截腸食在喝酒。丁布見了渾身土塵的公羊，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說，我怎么沒見你從大門進來呢。

我從我家的后墻洞里鉆過來的，這樣就可以免去走巷繞街的麻煩。

你家后墻上什么時候開了洞？

早開了，我老婆片兒開的。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我、我只是猜想，我什么都不知道。公羊，來，喝酒。

丁布，我老婆片兒死了。

我知道，我聽說了，我畢竟是片兒的上級嘛。

丁布，你老實告訴我，片兒跟昂昂換家，是不是你的主意？

這我不否認(rèn)，可片兒她們的死跟我沒有關(guān)系呀。

有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你對我說也沒用。你說說你鼓動片兒跟昂昂換家的事吧。

你知道我跟你女人片兒有那事兒，所以為了便于和片兒幽會，我叫片兒跟昂昂換家，然后在你家后屋墻上開個洞門，這樣我們就可以隨時幽會。片兒聽從我的話就跟昂昂換了家，可換了家的第二天，片兒突然說她不想在后屋墻上開洞門了。我問她為什么，她說這總不是個事兒，怎么可以為了和人幽會就在自家的后屋墻上開個洞呢，這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呢。我說那這家不是白換了嗎。片兒說，這換家其實是說明不了什么的。這樣，片兒后來就沒有打通你家的后屋墻。

這么著你就把片兒母女和昂昂的女兒佩殺了？

公羊，你千萬可別這樣說呀，三條人命，我得用三輩子去償還呀。

丁布，我沒有把你和我女人片兒通奸的事告訴公安局。

你告訴了我也沒殺人。

怎么不是你殺的呢，自從片兒打消了在后屋墻上開洞的主意后，你便懷恨在心，伺機要報復(fù)片兒。片兒她們死的那天夜里，你按照原先和片兒約定的暗號，敲響了我家的后墻，這時，片兒和穿著睡衣的昂昂在我們家里聊天，片兒聽到你敲墻的暗號后，以有事為名拋下昂昂從屋里走了出來。這時，你已經(jīng)翻過墻頭，出現(xiàn)在了我家院子里，當(dāng)你聽片兒說我家里有昂昂時，你就和片兒偷溜出我家大門朝昂昂家走去，到了昂昂家，你就下毒手殺死了片兒和兩個寫作業(yè)的小姑娘……

公羊，你說的好像真的一樣，你千萬不能這么說呀，要是叫公安局聽了，我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呀。那天夜里我……

丁布，你別緊張，我不過是跟你說笑而已，我知道你對片兒還沒有恨到要殺她的地步。

是這話。

可片兒她們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是啊，她們死得真有點莫名其妙。不過，我猜片兒可能是自殺的。

片兒為什么要自殺呢。

大概是覺得對不起你吧。

可我從不管你們的事呀。

就是你從不管更使她覺得對不起你。

可公安局否定了自殺的結(jié)論。

公安局的事有時候也是不好說的。

即便片兒是自殺的，可她為什么要捎帶上兩個無辜的小姑娘呢。

這，誰知道呢。

七

自從成為岡巴拉城佛學(xué)研究所專家的學(xué)生后，公羊便跟著佛學(xué)研究專家老師潛心于佛學(xué)的研究，由于公羊細心好學(xué)鉆研認(rèn)真，所以長進很快，深得專家老師的賞識。世上之事無論搞什么研究，總離不開實踐和第一手資料，搞佛學(xué)研究同樣如此。所以，公羊師從專家老師研究佛學(xué)理論的同時，也時常離開岡巴拉城到各地的寺院去搜集資料，進行實地考察。

公羊26歲這年，又一次跟著年邁的專家老師到下面的寺院去搞調(diào)查考察，回返的路上，公羊突然提出要回家鄉(xiāng)去看看過去的哲人老師。專家老師見公羊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就同意他回家鄉(xiāng)去看看哲人老師，并托公羊代他向哲人問好。

公羊來到哲人老師住的山灣里時，那里已成了一片廢墟，原來，他的哲人老師早已作古了。公羊傷心地痛哭一場后，就回到了離別數(shù)年的家鄉(xiāng)。但公羊意料不到的是，村里由于患了一場流行瘟疫，村人全部死光了，村子已經(jīng)成了一片沒有人煙的死亡之地。公羊傷心地哭著，在廢棄的斷垣間走著。后來，公羊在村邊上碰到了一個年輕的姑娘，姑娘已經(jīng)面目全非，奄奄一息了。姑娘說，他是全村唯一的幸存者。

公羊見姑娘實在可憐，有心幫她一把，就問她有什么要求。姑娘說，她沒什么要求，就是人生一世長這么大，還沒嘗過和男人做那事兒的滋味，如果公羊是個好人，就跟她做一回那事兒，只要做完了那事兒，她即使死了也就無憾了。

公羊是個善心人，就滿足了那行將死亡的姑娘的要求。之后，公羊就離開那滿面幸福的姑娘走了。公羊想，那姑娘怕不上一個時辰就會死去的。

可憐的姑娘，你可走好去天國的路啊。

公羊回到岡巴拉城里后，就忘了這事，又每天跟著專家老師潛心于佛學(xué)的研究。

大概是半年后的一天下午，已成為佛學(xué)研究所研究生的公羊，正在資料室翻閱一堆資料，以便查證佛祖釋迦牟尼是否有個叫能仁的俗名的事實，這時，一個大腹便便的年輕女人站在了他的身邊。

你找誰？

我找公羊，你就是公羊吧？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guī)е抢锏暮⒆诱J(rèn)父親來了。

你找錯了，這里沒有你肚里孩子的父親。

你就是我肚里孩子的父親。

姑娘，你別開玩笑了，你走吧，我很忙的。

你可不能賴賬啊，你難道忘了半年前在你家鄉(xiāng)的村口，你曾和一個病得奄奄一息的姑娘做過什么事嗎？

公羊這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

你沒有死？

我本來要死的，可你把我解救了，之后我懷著你的孩子輾轉(zhuǎn)千里尋找了你大半年，今天才終于找到了你。

你現(xiàn)在想怎么樣？

嫁給你。

這……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情人蛾兒的親妹妹片兒，而那個你所崇敬的哲人老師，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后來的事情就寡淡成了一杯白開水——公羊娶了身懷重孕的片兒，而使這杯白開水變成咖啡的是，片兒后來向公羊提出了要找個工作干的要求。公羊自然沒這個能耐，但經(jīng)不住片兒的死磨硬纏，公羊就向在岡巴拉城里極有威望的專家老師說了這事，專家老師看在哲人朋友的分上，通過有關(guān)部門解決了片兒工作的事。

這時，片兒自然已經(jīng)生下了肚里的孩子，這孩子就是現(xiàn)在死了的丫。

事情發(fā)生后，公羊很是后悔，后悔未加思考糊里糊涂地成了片兒的丈夫。當(dāng)然這后悔源于當(dāng)初出于惻隱之心和奄奄一息的片兒做出了那事，也許，這事本身就是個陰謀或者是個陷阱。其實，公羊后悔與片兒的結(jié)合，并不是嫌棄片兒，或者換個角度說，和片兒的結(jié)合完全是個誤會完全是個錯誤。片兒是哲人老師的小女兒，是蛾兒的妹妹，按說，公羊是不該挑剔片兒的，可問題是公羊至今心里還深深地依戀著遠在東土大藏貢布的蛾兒，至今還深深地記掛著在卡嘉頗章寺里所祈求的心愿。

公羊為此而痛苦著。

不過，公羊又想，和片兒的事只不過是逢場作戲逼上梁山罷了，片兒畢竟不是自己的心上人，以后蛾兒果真來了，就把片兒休了算了。這么一想，公羊的心就安了，日子也就那么一天天地過去，在這一天天過去的日子里，女兒丫也在一天天地長大，丫是個十分惹人喜愛的姑娘。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好多年。

片兒其實是沒有多少文化的，片兒只識得三十個母語字母，所以片兒的工作就干得很是吃勁兒。片兒的工作是城南區(qū)教育局管轄下的一所小學(xué)的教師，后來，片兒實在做不了那誤人子弟的工作，就調(diào)到小學(xué)教研室工作了，那工作倒也不太需要什么文化。

在以往的日子里，片兒也很是個稱職的妻子和母親，每天中午下班了，就匆匆往家趕，給公羊和丫父女倆做飯。后來片兒有時中午就不回家了，片兒說單位原本就在巷后，回一次家得繞整整一個大圈兒。片兒又說，中午休息的時間就牙長的一點工夫，繞一大圈路跑個來回實在不劃算累得慌。所以片兒就中午不大回來了，在單位的辦公室里過午。于是，中午的家里就剩下了公羊和上學(xué)的女兒丫。

這樣的日子也過去了好幾年。

有一天中午，片兒又沒有回來，公羊在家里呆著呆著就多了個心眼，這片兒中午在單位的辦公室里干什么呢。這么想著，公羊就出了皮爾布拉巷，在巷口的餃子館里買了半斤餃子提著，然后坐了兩站公共汽車，又走了一段曲里拐彎的巷道，就走進了區(qū)教育局小學(xué)教研室的院子，中午的小教室院子寂靜得像死了一樣。

公羊知道片兒的辦公室在西南角的一座小平房里，公羊于是就提了那半斤還熱著的餃子朝那小平房走去。小平房掩映在一片夏日的綠樹叢中，顯得僻靜而幽雅。公羊來到門口時，見門閉著，不知是關(guān)著還是鎖著，這時公羊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砟腥撕团说逆倚β暋９蛴X得詫異，就推了推門，門竟開了，這時公羊就見到了一個十分駭人的場面：屋角的一張體育海綿墊上，閃著一團白花花的人肉，那人肉是由他的女人片兒和小教室主任丁布的身子演繹成的……

公羊一出現(xiàn)在門口，那一團人肉就男是男女是女的分開了，然后，兩個肉身子朝公羊跪下去。

公羊手里的餃子咣當(dāng)一聲掉到了地上。

你們繼續(xù)忙吧，這有什么呢，我不計較的，我剛才看見一對豬在巷里就這么玩，何況你們是人哩。

公羊說完這話，就從屋里退了出來。公羊從屋里走出來后，站在白花花的陽光里望著太陽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不近常理的，和眼下發(fā)生的事毫不相干的想法：今后，我再也不想不念不戀遠在東土大藏的貢布城里的蛾兒了。

從此，公羊用一種新的姿態(tài)和心態(tài)活著了，而且活得瀟灑輕松。

八

這天夜里，公羊給公安局打了個電話，問案子的情況，公安局說案子還沒有結(jié)果，等有了結(jié)果會告訴他的。公安局又說，希望你也協(xié)助公安局破案，有什么線索可及時告訴我們。公安局最后說，這次案子真他媽怪了，怎么也破不了，我們以前從沒遇到過這種案子。

公羊放下電話，正要罵一句什么，卻見燈光里走進來了一個女人，細一看，認(rèn)出是那天夜里在發(fā)案現(xiàn)場見到的那女人。

昂昂神情很憂郁，表情很悲傷。

你叫昂昂是吧，昂昂，坐吧。

昂昂就坐了，昂昂穿了一件素雅的裙袍。

昂昂，找我有事嗎？

公羊，我們的人不能就這么白死了的。

是啊，可有什么辦法呢，她們死得太冤枉，太不明不白，可公安局又破不了案。

其實，這案子很明了的。

你是說，你知道殺人兇手？

是的。

誰？

你！

我？

是你，是你公羊。你那天傍晚回到皮爾布拉巷口不假，可你當(dāng)時并沒有立時走進“老地方”酒館喝酒，而是走進皮爾布拉巷潛藏在我家里，你之所以潛藏在我家里，是因為不知道你的家已被你女人片兒換給了我。你潛進我家里后不久，你女人片兒就領(lǐng)著你女兒丫到我家里來了，這時你大致弄明白了家被換了的情況。后來，你女人片兒就拉著我去了你家里，這時間里，你一直在等待著你女人片兒重新回到我家里，令人不解的是，你女人片兒后來果真單個兒回到了我家里，你見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于是你就下了毒手，而且還連帶上了兩個無辜的孩子……之后，你重又走出皮爾布拉巷走進“老地方”酒館喝起了酒……

公羊聽完昂昂的話，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

昂昂，你真是個干偵探的天才，可你浪費了你的天才。我問你，你為什么會懷疑是我殺害自己老婆和女兒的兇手呢？

因為你老婆片兒與人有私情，所以你一直懷恨在心，想置片兒于死地，可你一直找不到這么個機會。

昂昂，我知道你這是在杜撰一個毫無根據(jù)的故事，按你眼下的心境說，你是應(yīng)該這么做的。昂昂，我們別自欺欺人了，我們說點實在的吧。

昂昂果然頹然地低下了頭。

昂昂，你別演戲了，其實，你不是什么昂昂，你是蛾兒。

是的，我是蛾兒，卡嘉頗章寺的祈愿果真很靈的。

可那事已經(jīng)永遠地屬于另外一個故事了。

也許是的。

蛾兒……

蛾兒憂郁地走了。

這天夜里，蛾兒死了，蛾兒明顯是自殺而死的。

九

第二天，公安局來電話告訴公羊說，殺害片兒等三人的案子破了，兇手是昂昂。又說，昂昂于頭天夜里自殺身亡了，自殺前留下了承認(rèn)她殺死了片兒等三人的犯罪事實和作案經(jīng)過，但只字未提自己自殺的原因，這又成了一個謎。

公羊想，讓這個謎永遠沒有謎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