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jié)之下別有洞天

趙文楷

從《閏土》、《故鄉(xiāng)》到《祝?！?、《肥皂》，我向來懷一顆謙卑、敬畏之心讀魯迅先生的文字。他帶給我的純粹的精神浸潤，使我觸碰到了時代的莊嚴、人性的莊嚴。

先生筆下的人物少有淺顯平面的，他用細節(jié)將凡俗的人寫得特別，使他們不再是歷史塵煙之中的一個個靜物，而是豐滿、多元、引人深思的血肉真身。要想獲知先生筆下人物的斤兩，還須要謹慎地多掂幾掂。

小說《肥皂》反映的是日常生活中極其常見、正常的生活內(nèi)容，難得的是，作者將它處理的很有趣。小說中的每一人物都內(nèi)容頗豐，比如：敏感庸俗又愛子心切的“四太太”，深受新文化熏陶又受封建家長式父親壓制的學程，甚至是受到不平等待遇的兩個小女--秀兒、招兒······

在刻畫父親“四銘”時，先生所用細節(jié)描寫最為集中、鮮明，這就將這個周身帶著突兀矛盾的形象不斷展開在我的眼前。小說一開場就恰到好處的安排了一處細節(jié)--父子倆的鞋響：父親四銘的是“又重又緩的”布鞋聲，兒子學程的是“橐橐的”皮鞋聲。引號中絕不是兩個可有可無的定語，這一處作者布置在聽覺角度的細節(jié)描寫，很容易讓注意到它的人進行對比，這也就恰好讀出了先生寓于其中的深層含義，即以鞋響揭示父子各自所處的文化、社會立場及各自秉持的不同思想形態(tài)。

四銘的長衫、馬褂兒繼“鞋響”后一一盡展之時，這個活脫脫的封建知識分子也就帶著周身的酸腐和一臉令人哂笑的自以為是，端著臭架子出了場。在他身后，端然峙立的是封建專制的巨大背景，他的一身行頭和一招一式，演出的都是這塊巨幕下的特定劇情。

學程則恰又站在與父親相對的舞臺上。無疑，他被新思想席卷，他那短衣和橐橐作響的皮鞋就是新風尚在他身上貼的標簽。新舊文化間有著不可避免的矛盾沖突，而當新舊角色各自穿好行頭出現(xiàn)在一家之中時，就令人倍感措手不及了。可是以這父子二人之間的攻守角力為縮影的新舊暗戰(zhàn)，卻并不見硝煙。尚未成年的學程并無抗爭的資本，迫于父親威儀，他只好在父親對他所受教育和所染時風大加毀謗之時，保持無奈的緘默。

魯迅先生在小說中另一處集中的細節(jié)描寫出現(xiàn)在四銘追究“惡毒婦”含義之時一再的盛怒。如果說本文以那塊葵綠色的肥皂為線索展開情節(jié)，那么四銘的四次“怒”便承載了更為飽滿突出的內(nèi)涵。

一“怒”，先生用“可觀”一詞；二“怒”先生曰“慷慨”；三“怒”先生以“忽然憤怒起來”描述，四“怒”幾至極限--“呼出一口氣”。四處細節(jié)寫怒，除了暗示出怒的程度，實現(xiàn)了小說內(nèi)在的邏輯順序和情節(jié)階段性的發(fā)展、起伏之外，當然還別具深意。四銘遭到頑童西洋式的嘲笑后內(nèi)憤難平，于是他竟然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他仇視新式學堂、女學、外語，在這些仇視之中他性格里的故作儒雅、狹隘尖刻、迂腐虛弱被和盤托出。

在封建的八角塔日漸傾頹之際，資本主義新文化正以其銳不可當?shù)膭蓊^隆隆作響地席卷而來，震碎了舊式的迷夢。那些徘徊塔下，仰之彌高、鉆之彌尖的崇拜者、捍衛(wèi)者們拼命抗爭，強作鎮(zhèn)靜，但他們的憤恨和排斥卻越發(fā)無力。所以四銘的憤怒，只是無能為力的氣急敗壞。

魯迅先生向來是惜墨如金的，他的作品可以說篇篇都有恰到好處的詳略，這也正是先生的高明之處--絕不似那些“稚嫩”的作家，將人物性格以西方素描的方式一一描述，有時連細小的陰影也不肯輕易放過，這種面面俱到的寫法，難逃繁文縟節(jié)的俗套，這就使得讀者的審美只能浮于目力所及的表層，而難以產(chǎn)生反復品讀直至意會的強大審美快意。或者有些還不至于如此笨拙的，也會使用大段慣常的語言、動作等描寫來刻畫人物性格形象，但這也是千篇一律、落入窠臼。

先生當然也會用到慣常的描寫手法，但絕不會單純、盲目的使用，他加入了一些點睛的細節(jié)，這些細節(jié)如同少而精的調(diào)料，刺激了讀者的審美味蕾，拓寬了讀者的審美空間。如果小說《肥皂》中少了“鞋響”和“四怒”這兩處精妙細節(jié)，取而代之的是直白交代父子各自立場和迥異性格，那便大大消減了讀者通過謹慎玩味、深入揣摩后發(fā)現(xiàn)文字中暗藏的風景或風暴而獲得的獨特快樂，小說的思想性也將大打折扣。這并不是說，艱澀難懂的作品就一定顯得深刻、有思想。但是一篇作品，如果不能引起讀者深思，不能引發(fā)看官共鳴，那它的意義和價值又在哪里？

好的小說，應(yīng)該是一劑良藥，或者是一則啟迪，要么給人以救助，要么給人以思索。世上的精神，往往固執(zhí)而矜持，不會像空心的草枝，浮于水上、拘于風向。只有功力深厚的作家才能在細節(jié)上大放異彩。

在封建的宮殿將要傾頹為廢墟，封建的大河將要干涸為平原的短暫黑暗之中，魯迅先生堅持蘇醒，于是他也代表著人類共性靈魂中那種在危難之際最頑強的堅守品性。先生筆下展現(xiàn)出的每一個人物，每一種命運，每一處細節(jié)，甚至每一個句點都彰顯著巨大的思想性，因為先生心懷“以文醫(yī)心”的壯志，并隨時愿為拯救民族性而捐軀，所以讀他的文字每每令人清醒、疼痛，這種閱讀感觸可能是純粹、高尚的精神浸染了我們的靈魂時，必然產(chǎn)生的況味。

我懷有始終的敬仰，從細節(jié)處開始撿拾魯迅先生的“牙慧”，然后發(fā)現(xiàn)，在這些細節(jié)背后，原來也是千般風景，別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