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與墨在日本障屏畫黃金時代中的表現(xiàn)

歐陽秋子

〔摘要〕從城市建設(shè)興旺的平安時代開始，有一種別具一格的繪畫形式，為配合城堡、宮殿、書院等室內(nèi)空間裝飾之需應(yīng)運而生，這就是日本特有的障屏畫。日本障屏畫的發(fā)展史中，桃山時代的障屏畫尤為精彩紛呈，被譽為障屏畫的黃金時代。提及此時代的障屏畫首先讓人聯(lián)想到的是金碧濃彩的畫風，確實大畫面的構(gòu)圖與濃艷的色彩，產(chǎn)生了障屏畫史上空前的雄偉氣魄與金碧輝煌。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此時代的障屏畫并非只局限于金的表現(xiàn)，此前所承傳的水墨畫傳統(tǒng)在桃山時代的障屏畫中同樣被發(fā)揮得淋漓盡致、極具特色?？梢哉f金與墨兩種表現(xiàn)把日本障屏畫推向了頂峰。

〔關(guān)鍵詞〕金墨障屏畫桃山時代

障屏畫又稱障壁畫，包括了壁畫、襖繪（隔間紙門繪畫）和屏風畫，是日本主要的繪畫形式之一。從古至今，日本許多畫家喜愛運用繪畫的形式在陳設(shè)于室內(nèi)顯著位置的墻壁、拉門、屏風的主要展示面上進行裝飾與美化。日本障屏畫歷史悠久，最早可追溯到古墳時代的壁畫，但是作為建筑附屬上的障屏畫的歷史，學者們普遍認為應(yīng)為平安時代，與建筑有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融實用性、裝飾性于一體。

縱觀日本障屏畫的歷史，其發(fā)展經(jīng)歷了三個高峰，第一高峰是飽含日本本土風格的“大和繪式”障屏畫盛行的藤原時代；平安時代初期是藤原時代的準備時期，此時期深受中國唐代當時宮廷、貴族邸宅、寺院盛行繪制壁畫風氣的影響，也競相繪制壁畫，其形式及內(nèi)容大都模仿唐代風格。進入平安后期的藤原時代，由于此時代建筑中活動式的壁障、門扉上的裝飾顯得愈來愈重要，障屏畫因之大量產(chǎn)生，再加上遣唐使制度的廢除，致使障屏畫唐風日趨淡薄，代之而來的是被本土風格醇化的和風，大和繪風格的障屏畫因之形成。其特點是以色彩為主，描繪精致，富有裝飾性。此風格經(jīng)鐮倉時代到室町時代，風靡了幾個世紀。第二高峰是融入中國水墨畫風格的“漢畫式”障屏畫盛行的室町時代；鐮倉時代末期由于受中國宋元畫風的影響，障屏畫幾乎全采用以水墨畫為中心的漢畫技法，此后逐漸發(fā)展，到室町時代達到鼎盛。其特點是以水墨為主，筆法剛勁，意境深遠。第三高峰是“金與墨”障屏畫交相盛行的桃山時代。桃山時代各地廣修城郭和書院，畫家們在這些作為建筑物組成部分的障屏畫上大顯身手，時用金表現(xiàn)、時用墨技法，或兩者兼容，成為桃山繪畫的焦點，被公認為日本障屏畫發(fā)展的黃金時代。本文試圖通過金與墨在桃山時代代表畫家們所繪制的障屏畫中的表現(xiàn)，以期認識日本黃金時代障屏畫所呈現(xiàn)的豪華與枯淡共存的格局。

一、金在日本障屏畫黃金時代中的表現(xiàn)

公元6世紀，金在藝術(shù)上的表現(xiàn)由中國傳到日本之后，所產(chǎn)生的強烈的裝飾效果及獨特的質(zhì)感與日本民族對精美技術(shù)及審美口味的追求不謀而合，順理成章便成為日本藝術(shù)，特別是障屏畫裝飾的的重要手段。桃山時代障屏畫尤其把金的表現(xiàn)發(fā)揮到了極致，是此時期最有時代性的典型形式。其主要手段為：一是運用泥金，又稱金泥，是將含有金的一種金顏料來進行畫面的著色與描線。二是運用截金，又稱切金，把金箔切成不同形狀的碎片，用來表現(xiàn)不同的紋樣。三是用金箔貼面，有的是在畫面空白之處貼上金箔，有的甚至是把畫面全貼上金箔后再進行繪制。泥金、截金、貼金等金的大量表現(xiàn)使桃山時代障屏畫產(chǎn)生出富麗堂皇的視覺效果，再配之以濃艷的色彩，此時代特別喜愛用綠青、群青、紺青等石色，與金色相得益彰，使障屏畫產(chǎn)生豪華的裝飾性與富麗高貴的樣式。這種樣式由于可以充分彰顯統(tǒng)治者的權(quán)利與財力，自然十分迎合當時統(tǒng)治者及貴族們?yōu)殪乓渫懒α亢秃廊A氣派的審美趣味，從而引領(lǐng)日本障屏畫邁入黃金時代。

障屏畫集大成者狩野永德（1543～1590）是桃山時期最重要的一位畫家，擅長運用豐富的色彩、強力的線描、雄大的構(gòu)圖，對于金的表現(xiàn)所作出的貢獻尤為突出。永德十分重視金的運用，作畫大多直接用以金箔作底色，在之上進行創(chuàng)作，形成了強烈的金碧輝煌的視覺效果，這種新樣式十分符合當時幕府閣僚及貴族們的欣賞口味，確立了狩野派的桃山樣式。如永德的代表作《洛中洛外圖》、《唐獅子圖》以及《檜圖》等都是金的運用達到了爐火純青作品。

狩野永德所繪的《洛中洛外圖》是有關(guān)洛中洛外圖作品中較為初期的障屏畫，雖然日本繪畫史上大約有100幅同名的作品，但是此幅為其中屈指可數(shù)的名品力作。為了與其他同名的作品加以區(qū)別，基于此畫作是織田信長贈與上杉謙信的屏風畫，所以故名為《上杉本洛中洛外圖》。作品左邊屏風描繪了反映豐臣氏余威的方廣寺大佛殿，右邊屏風畫面中央以二條城為主，在靄靄金云掩映下，生動地把首都京都的洛中（市內(nèi)）及洛外（郊外）的四季繁榮的景象，以及生活于此的民眾的風俗節(jié)令活動呈現(xiàn)在此對屏風畫面上。作品最具特色的是金的表現(xiàn)。善用金色作底、金云作間隔，云彩、地面都敷以金箔，整體呈現(xiàn)的是金碧的世界，云與地相接之處用朱紅調(diào)和胡粉著色產(chǎn)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整個畫面以金色、青綠、赭石、紅黃等沉穩(wěn)艷麗的色彩進行描繪賦色，金碧濃彩充分發(fā)揮了力量感和豪華的裝飾性，格外突顯絢爛壯觀的場面。

狩野永德的代表作《唐獅子圖》（圖一）是大畫面的金碧濃彩障屏畫，高2米多，寬4米半。金光閃耀的底色上，一對雌雄唐獅威風凜凜地行進在亂石叢中，彰顯了百獸之王的威武。該畫以大膽使用強烈的朱土、綠青、群青等色彩，使之與金地渾然一體，從而產(chǎn)生了輝煌奪目、有較高裝飾性的藝術(shù)效果。

《檜圖》為永德的得意之作，畫面以金箔作底，運用粗獷的描線，繪出巨大的檜木和濃彩巖石，表現(xiàn)了對自然的感情。

以狩野永德為代表的狩野派金碧障屏畫以花鳥畫為主體，用金色大面積平涂，輔以山水畫為全景，色彩濃麗，金碧輝煌，富有裝飾性；其濃彩的豪華裝飾畫面風靡一時，從而確立了壯偉奔放的“狩野派”的畫風。

二、墨在日本障屏畫黃金時代中的表現(xiàn)

桃山時期與狩野派相抗衡的有長谷川派，代表畫家是長谷川等伯（1539～1610）。長谷川等伯杰出的藝術(shù)成就與狩野永德并稱為安土桃山畫壇雙璧的天才型繪師。值得推崇的是其水墨素養(yǎng)，水墨表現(xiàn)能在金碧障壁畫大行其道的時代，掙得一席之地。

長谷川等伯師承狩野派，早年同樣繪制以金色作底的金碧花鳥畫作品，金碧輝煌的繪畫藝術(shù)為等伯晚年變法水墨奠基了堅實的基礎(chǔ)。加之等伯消化吸收了中國宋元水墨畫的長處，進而創(chuàng)造了其獨特的水墨創(chuàng)作畫風。

長谷川等伯的《烏鷺圖屏風》是其水墨障屏畫的代表作，屏風左面描繪的是爭斗的烏鴉，而屏風右面則描繪的是平和的白鷺，運用墨色的濃淡把畫面一動一靜、一白一黑的變化生動地呈現(xiàn)出來。

日本東京博物館藏有一幅赫赫有名的國寶障屏畫《松林圖》（六曲一雙，紙本墨畫），就是等伯完全放棄了金碧輝煌的狩野畫風，極力追求水墨畫的精髓，用筆自然淋漓酣暢，水墨表現(xiàn)到極致的的代表作。屏風左面（圖二）松林延續(xù)至右端雪山為止的畫面深處，而在屏風右面（圖三）兩組相對的松林互呈傾斜，暗示出地面的起伏。畫面整體霧氣彌漫，等伯巧妙地運用層次不同、濃淡不一的水墨表現(xiàn)出隱藏于濃霧中的松林，若觀者步入畫中微寒的濃霧中，會發(fā)覺松葉及地面的表現(xiàn)全是粗放有力的墨色狂草，仿佛感覺畫家想借畫筆一吐心中之煩悶，傾吐對故鄉(xiāng)的懷念，對家人的思念。畫面看似寂靜，幽遠，卻蘊藏無限活力與美感，與道家所謂“天地不言，而四時行焉，萬物生焉”亦有相通處。畫面構(gòu)圖簡潔明快，水墨墨色使用巧妙，用筆生動活潑。夢幻般的景色，不是為了他人、而是為了直面自己的內(nèi)心而畫下的景象，完成了對客觀對象的傳神描寫走向主體內(nèi)在精神寫意描寫的轉(zhuǎn)型。因之，此作在日本繪畫史上反響極大，被譽為日本情調(diào)的水墨屏風佳作。在一個時期內(nèi)，打破了狩野派獨攬達官貴人家庭障壁畫制作的地位，形成對峙的局面。

三、金與墨交融在日本障屏畫黃金時代中的表現(xiàn)

與狩野派、長谷川派同時活躍在社會上的還有海北派。其鼻祖為武士出身的海北友松（1533～1615），屬同時代個性較強的畫家。擅長水墨，不需施加任何輪廓僅用墨色的深淺變化就能完美地表現(xiàn)出樹木、山石、花鳥等整個形體及動態(tài)。

與狩野派畫風相比，有松的障屏畫畫風追求優(yōu)美、纖麗的審美情趣，在描繪日本景物時既借鑒吸收了中國畫的技法，又十分重視將“狩野派”富麗堂皇的風格同“宋元”的水墨精神相結(jié)合，以工細的筆致和淡雅的墨色描繪日本的自然景色，營造出優(yōu)美濃郁的詩意效果，顯得更靈動，進一步豐富和拓寬了障屏畫的主題和內(nèi)容，給永德創(chuàng)立的金碧濃彩屏風畫注入了水墨之新風。這種繪畫模式給障屏畫帶來了嶄新的生機。

海北友松有幾對障屏畫藏于日本京都妙心寺，畫面中山石和樹干只以墨色的濃淡在白紙上繪成，鮮明的色彩則留用于樹葉，再襯以光彩奪目的金色云朵和大地。這些作品可以窺見友松的水墨屏風畫深得宋元水墨精神，并于水墨變化和構(gòu)圖運筆中顯示其禪宗修養(yǎng)和豪情逸致。其中海北友松為京都妙心寺繪制的障屏畫《花卉圖》（圖四）中，成功地將水墨畫的因素運用在裝飾性的色彩構(gòu)圖中，先用金箔作底，在金箔的底上活用了墨調(diào)色，墨色和金色相映成趣，韻味天成，體現(xiàn)了“金墨”相結(jié)合的新風格。

狩野永德為代表的狩野派繪制的富麗堂皇的大幅金碧濃彩的障屏畫樣式，十分符合幕府閣僚及貴族們的欣賞口味，構(gòu)成了畫家們在障屏畫上貼金箔，然后再以濃艷的礦物質(zhì)顏料作畫方法，但是并不能說障屏畫的桃山時代只有金的運用，同時以長谷川等伯為代表的長谷川派墨的運用，讓障屏畫達到了素雅脫俗的意境。另外以海北友松為代表的海北派的金與墨交融的運用讓障屏畫表現(xiàn)出日本繪畫中所特有的詩意?？梢哉f“金彩”與“筆墨”是障屏畫的共同體，金與墨兩種形式造就了日本障屏畫的絢麗多彩的畫面，把日本障屏畫推向了黃金時期。

（責任編輯楊建）

參考文獻：

[1]黒田日出男著《謎解き洛中洛外図》2009年出版，巖波書店

[2]京都國立博物館著《障屏畫的寶庫》1979年出版，京都新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