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墻紙》的存在主義解讀

○魏家文 陳思

(1.貴州大學 人文學院，2.貴州大學 外國語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由現(xiàn)代美國女作家夏洛特·佩金斯·吉爾曼(1860-1935)所創(chuàng)作的《黃色墻紙》是一部有關女權主義的經(jīng)典短篇小說，小說用第一人稱的敘述手法講述了一位患精神病的瘋女人在一座“鬼魂”出沒、充滿浪漫傳奇色彩的房子里度過的短短三個月夢幻般的人生經(jīng)歷。

該小說是一部帶有濃郁自傳色彩的小說，因此有研究者認為小說中的女人是“作者的替身，兼具與作者相同的雙重身份，她的瘋癲并非純粹的精神錯亂，而是以一種隱蔽的形式反抗社會的不公，并從女性角度反映了19 世紀女性的社會地位”［1］82。長期以來，研究者們通常從女權主義的角度，認為該小說“注重反映婦女結婚后的經(jīng)歷和個人發(fā)展與照顧家庭之間的沖突，甚至對19 世紀的婚姻和生育觀提出大膽質(zhì)疑”［2］431。實際上，小說《黃色墻紙》對女性命運的思考與存在主義哲學的理論有某種程度的契合之處。

存在主義哲學的核心觀點是“存在先于本質(zhì)”。在薩特看來，“存在是‘先于一切規(guī)定的無規(guī)定，作為絕對出發(fā)點的不被規(guī)定的東西’”。［3］40而“本質(zhì)，是人的實在在自身中作為已經(jīng)是的東西來把握的一切”［3］65。薩特認為“人之初是無法定義的，因為人之初是空無所有的。人只有存在露面，出場，才能表明其自身。人在此后要成為某種東西是按照他自己的意愿造就的?！保?］34但人在實現(xiàn)自我構建的過程中會經(jīng)歷一些由內(nèi)因和外因而導致的不可預料性，相伴而生的則是人類特有的恐懼和猶豫情緒。薩特將之總結為人在自我創(chuàng)造時需要經(jīng)歷“痛苦”［5］10，“孤獨”［5］10，“絕望”［5］10三個階段的理論。痛苦是因為人面對選擇和未知命運的躊躇和遲疑而產(chǎn)生的苦悶;孤獨是由于人做出選擇后要獨自承擔后果;絕望則是經(jīng)過了前兩個階段后的必然結果。在此階段，人只能“把自己所有的依靠限定在自己的意志范圍內(nèi)”［5］17作最后的掙扎，從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意識世界里。

由此觀點來重新審視《黃色墻紙》就會發(fā)現(xiàn)，小說中的瘋女人以一種近乎瘋癲的口吻敘述著自己內(nèi)心潛藏的秘密。這秘密中隱藏著有她對世界的質(zhì)疑，有她對既定命運的反抗，更有她對自我新生的寄托。她不再聽命于以丈夫為代表的男權社會的既定規(guī)范，她用自己獨有的方式重塑了自我，這與存在主義哲學所主張的人的自我選擇和自我創(chuàng)造有某種程度的相通之處，因而對小說中所蘊含的存在主義思想的解讀，就不失為一種有價值的探索。

一、痛苦—自我選擇的實現(xiàn)

存在主義哲學主張人是要靠自己塑造的，而塑造自我首先面臨的是一個自我選擇問題。當一個人做出別人無法理解的選擇時，他就會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并且在做出選擇以后，他必須為這種無法意料后果的行為負責，這就使得內(nèi)心的痛苦在所難免。痛苦的原因不僅在于該行為本身，更為重要的是該行為所蘊含的象征意義。因為“當一個人對一件事情承擔責任時，他完全意識到不但為自己的將來做了抉擇，而且通過這一行動同時成了為全人類做出抉擇的立法者——在這一時刻，人是無法擺脫那種整個的和重大的責任感的”［5］10。由此看來，這個世界似乎不存在一個摩西式的先知，因為人人都是自己的摩西，人人都負有將自己和別人帶向希望的樂土(promising land)的責任。當人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就會為自己所要擔負的責任產(chǎn)生畏懼感，而這一抉擇過程本身同時也引發(fā)了人的痛苦。

在小說《黃色墻紙》中，讀者一開始就會發(fā)現(xiàn)故事的敘述者——瘋女人的掙扎和痛苦，這使她的表現(xiàn)得有點歇斯底里，有點“瘋”。此時的瘋女人還游走在抗爭與順從的邊緣，面臨選擇，卻又無從選擇。小說以第一人稱的視角來敘述女人自身的痛苦，整個故事就像一本日記或獨白記錄著女人內(nèi)心的意識流動。當“我”因為心里壓抑而被丈夫帶到舊宅療養(yǎng)時，“我”選擇的是順從。舊宅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座鬧鬼的豪宅”［6］649，而且這房子“幽藏著太多的未知命運”［6］649。此時“我”對自己產(chǎn)生了擔憂，焦慮和不確定，面臨著選擇的痛苦:是與別人一樣接受默認這就是一幢舊宅，一切只是自己的疑心病，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承認這舊宅里所存在的事實。這種莫名的恐慌來自于“我”對周遭的威脅產(chǎn)生的害怕和恐懼。因為“故事中瘋癲、懷疑、幽禁、舊房子、黃墻紙等哥特式元素都象征著社會束縛，對敢于爭取自由的女性而言，這樣的生存環(huán)境既陌生又充滿敵意”［1］83。所以“我”周圍的人似乎都是可疑的，“我”用近乎瘋癲的話敘述道:

“約翰是個內(nèi)科醫(yī)生，可能(我本不想把這些告訴一個活人，但這是死亡的文書，況且說出來對我也是精神上的解脫)這就是我無法早點重拾健康的原因。

你看，他甚至根本不相信我是病態(tài)的!”［6］649

瘋女人的內(nèi)心是痛苦的，其原因是因為她發(fā)現(xiàn)了這個世界的異常及其秩序的混亂，這些都讓她感到陌生和厭惡。于是《黃色墻紙》充滿了瘋女人“避開丈夫及管家監(jiān)視的目光，斷斷續(xù)續(xù)偷偷寫成的，字里行間籠罩著警覺、冒險、唯恐被人發(fā)現(xiàn)的緊張氣氛”［7］233的“令人心驚肉跳的內(nèi)心獨白”［7］233。這是瘋女人對社會，家庭和婚姻帶來的束縛所產(chǎn)生的“空間焦慮感”［1］82。瘋女人的思想受到了外部世界的挑戰(zhàn)，而外部世界的代表就是她的丈夫，就是那個男權社會定下的規(guī)范。當那個規(guī)范叫女人不要疑心，女人就必須照做，不能對一切有所質(zhì)疑。一旦她質(zhì)疑了，她就不被承認，不被允許，不被尊重。如果她一意孤行，就必須為她的行為所產(chǎn)生的后果負責。丈夫說她沒病，她就得沒病，丈夫說她多疑，她就不能再思考。而周圍人對她的不信任和不理解則加重了她的痛苦。即使是她的親哥哥也和她丈夫一個鼻孔出氣，他們“說同樣的話”［6］649。女人感受到來自外部世界的威脅，并將這種威脅投射到了周圍的環(huán)境。與此同時，她又覺得自己有責任去認識周遭的怪異，把鬼趕走，從而保護女兒和丈夫。此刻，她的內(nèi)心面臨著一個選擇——眾人皆醒我獨醉或是眾人皆醉我獨醒。女人最終選擇了后者。若是聽從丈夫的話，那么她也許只是表面清醒，內(nèi)心瘋癲而已。女人選擇了表面瘋癲，內(nèi)心清醒地抗爭。因為“只有在瘋癲狀態(tài)中，她才不必妥協(xié)，仍能保持思想的獨立性。”［1］83

實際上，這是瘋女人對自己的一種重塑，然而并沒有人能夠理解她。因為此刻周圍所有的人都成了外部世界對她威脅的一部分，這使她掙扎在與周圍世界抗爭的痛苦中，無法消除心中的苦悶。但為了自我的重塑，她不得不做出這種非常的選擇，否則就只能成為沒有思想的軀殼，成為丈夫手里的玩偶，最終淹沒在不公的世界中，慢慢消融。

二、孤獨——自我創(chuàng)造的實現(xiàn)

如果一個人選擇了一種要由自己來承擔責任的行為方式，他就選擇了孤獨寂寥中的執(zhí)著。當一個人意識到他的存在是由自己決定的時候，他便開始和主流的思想、大眾意識的疏離，這一過程猶如抽絲剝繭般是一個重塑自我獲得新生的過程。因為，既然“上帝不存在”［5］11，也就沒有任何人來決定一個人的本質(zhì)，“決定我們存在的是我們自己”［5］17。由于每個人的選擇都沒有經(jīng)驗可供參考，因而其結果是無法預料的，這就更增添了孤獨和無助感。在這種情況下，孤獨就成了“人面對含混的價值，自己創(chuàng)造自己所必然伴隨著的情緒”［4］40，意味著一個人拋棄了外部世界，抑或是外部世界拋棄了自己。

在小說《黃色墻紙》中，女主人公對黃色墻紙的印象經(jīng)歷了從害怕到崇敬的變化，這一過程使她逐漸進入孤獨的自我構建中，成為她反抗既定規(guī)則的一種有力方式。起初，她對這個鬧鬼的環(huán)境感到恐懼，這意味著外部世界的威脅讓她在恐懼中感受到“痛苦”的來臨。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恐懼感逐漸增強，最后聚焦在黃色的墻紙上，而黃色墻紙也就成為她孤立于外部世界，進行她自我構建的現(xiàn)實依托。小說這樣寫道:

“墻紙的色彩也讓人覺得反胃，那是一種骯臟的焦油一樣的黃色，在緩緩傾斜的陽光中顯出褪色的痕跡。有些地方有笨重的血紅色印記，另一些地方染著疾病一樣的硫黃色。無疑，孩子們恨這畫，如果在這住上很久的話，我就該恨自己了。”［6］651

當女人的注意力聚焦到黃色墻紙之后，她開始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與周圍的人和事逐漸隔絕開來。與此同時，黃色墻紙上的形象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得到發(fā)展和延伸。女人抱著必勝的自信，讓一個二維的墻紙變成了一個立體的世界，墻上的世界也逐漸開始清晰起來，成為女人自我主體的一個新的體系。正如小說描寫的那樣:“畫面上仿佛一個割裂的脖子和兩只球狀眼球的形象在凝視著我，還有一個循環(huán)往復的污點沾染其上。我頓時對這墻紙顯出的長時間的無禮感到憤怒。那些線條上下左右到處亂竄，荒謬地盯著我的眼睛無處不在?！保?］652假如這些只是女人的幻想，假如女人能恢復到和平寧靜的“正?！笔澜?，那么女人的抗爭也只不過是一場鬧劇罷了?！八羰乔?，就又會成為附庸;她若是拒絕了，就會讓自己受到毀滅性孤獨的懲罰?！保?］734然而對于女人來說，這一場抗爭必須有結果，不能就這樣屈服了。因為，“女性要想追求個性的自由，改變女性他者的地位，就必須促使女性他者地位形成的整個文明體系，對父權社會及男權中心觀念進行反叛，否則，女性他者地位的改變無從談起?！保?］68

可以說，黃色墻紙的世界是由瘋女人自己創(chuàng)造的，黃色墻紙就像她精神上孕育的一個呼之欲出的嬰兒。是瘋女人使黃色墻紙有了生命的活力，盡管這種活力給她帶來了恐懼感，但她卻在不知不覺中將恐懼變成一種崇敬。因為，“此在若要走向自己的本真能在，實現(xiàn)個別化的自由，就必須去蔽，回歸自身，實現(xiàn)從怕向畏的生存處境的轉(zhuǎn)折，這一轉(zhuǎn)折并非是轉(zhuǎn)向別處，而就是回歸到原本的本真能在上來，使自己的本真能在嶄露出來。”［10］110為此，瘋女人甚至不允許丈夫和女兒觸碰黃色墻紙，只有她自己才能將這件事解決。一旦證明她有能力獨立解決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那么她的地位就不再是軟弱無能的了，她就可以宣告自己抗爭的勝利，沒有人有權限制她的自由。這樣，她“扔掉自己原有的軟弱與屈服，成為一個自由人”［11］81。黃色墻紙為她重新樹立自己的權威提供了機會。當她覺得丈夫和女兒也會凝視墻紙時，她產(chǎn)生了一種威脅感，她“開始有些害怕約翰了”［6］656，她覺得“他有時候看起來很古怪，簡尼也經(jīng)常目光游離”［6］656。女人開始排斥外界對她自我構建的干擾，她陷入了一種孤獨的境界，她相信對于黃色墻紙的秘密，除了她，“誰也不可能弄清楚的!”［6］657

作為黃色墻紙的創(chuàng)造者，黃色墻紙已經(jīng)成為她解決內(nèi)心掙扎的一個希望，除了她沒人可以觸碰那張黃色墻紙，在創(chuàng)造黃色墻紙形象的同時，瘋女人置身孤獨的境地，實現(xiàn)了自我的再創(chuàng)造。

三、絕望——自我重構的實現(xiàn)

當一個人經(jīng)過了“痛苦”、“孤獨”的過程，在“絕望”的洗禮后，便猶如鳳凰涅槃般重生，成為一個嶄新的自我。因為絕望使得“我們只能把自己所有的依靠限制在自己意志的范圍之內(nèi)，或者在我們的行為行得通的許多可能性之內(nèi)”［5］17。在這樣的情況下，人一方面享有創(chuàng)造的自由，但另一方面，人在創(chuàng)造自己的過程中并沒有希望和參照物，因此人“除了行動，沒有現(xiàn)實;不抱希望，盡力而為”［4］40。這雖然看似一種生命的垂死掙扎，實際上在自我塑造中發(fā)揮著重要作用。

在小說《黃色墻紙》中，女主人公在經(jīng)歷了痛苦與迷惘后，終于將黃色墻紙里的世界生動地創(chuàng)造出來，成為她的榮耀，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是，先前使她害怕的那些充滿恐怖和哥特氣氛的黃色墻紙上的形象，后來成為她的精神安慰。此時，她開始感受到一種心靈的自由和美好:“生活比過去精彩了。你看，我有所期待，有所盼望。因此比過去吃得更香，睡得更沉?！保?］653

瘋女人精神的變化，意味著她對黃色墻紙世界的創(chuàng)造逐漸完成。她在黃色墻紙上花費了很多精力，而黃色墻紙也給予她回應。黃墻紙上的形象越清晰，她腦中的意識也就越清晰。她開始意識到黃色墻紙里面有一個女人，而墻紙上的豎條紋就像牢籠一樣束縛著這個女人，她拼命敲打墻紙，努力想要打破牢籠爬出來，此時沒有人愿意幫助她，支持她。因而有研究者指出，“女主人公的自述，充滿了無奈、壓抑和絕望的氣息，具有典型的囚犯心態(tài)?！保?2］205瘋女人將恐懼與希望集于一生，陷入絕望的境地，而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孤注一擲，采取行動，“對所有諸如此類禁錮婦女的東西進行發(fā)難和顛覆”［13］35——把墻紙撕掉，打破牢籠，把里面的女人放出來，這一過程實際上是她開始努力重塑自我的過程。于是，墻里的女人和墻外的女人開始配合起來，一個推一個拉，用盡力氣把墻紙撕開，女人竭盡全力要撕破墻紙，而墻紙里面的那個女人，其實就是現(xiàn)實中的女人所構建的一個新的自我。撕破墻紙的過程就像是一個嬰兒出生的過程，在痛苦和艱難之后，一個新的自我便誕生了。當墻紙徹底被撕破后，墻紙里面的女人獲得了自由。然而實際的情況是，故事的結尾，瘋女人在撕破墻紙后，自己獲得了自由，她從墻紙后面爬出來了，爬到地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的世界，在那里，“所有東西都是綠色而不是黃色”［6］660。在那里，她可以“平穩(wěn)地爬”［6］660，“肩膀舒適地貼著墻面”［6］660，“不會迷路”［6］660。最后，瘋女人終于從黃色墻紙中解脫出來，徹底地解放了，一個嶄新的自我由她自己創(chuàng)造出來了。

總之，小說《黃色墻紙》通過一個近乎瘋女人的自我敘述，向讀者展示了一個追求自由的女人的自我選擇，自我創(chuàng)造，自我重構的過程。這是對存在主義哲學核心命題——人是由自己創(chuàng)造的一種回應。從存在主義的角度來說，小說《黃色墻紙》是一篇女性的《狂人日記》，是女性的吶喊。在對女人痛苦，孤獨，絕望的心里發(fā)展過程的描寫中，作者吉爾曼呼吁廣大女性大膽質(zhì)疑周圍的固有陳規(guī)，放棄傳統(tǒng)，最后實現(xiàn)自我的重構，獲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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