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記和小釘

周衛(wèi)民

一

老記不姓記，他叫紀新華，據(jù)說是清才子、《四庫全書》總纂修官紀曉嵐的嫡系裔孫。此“紀”非彼“記”，但在這座江南小城里，除非天天看電視泡新聞的人才知道他的大號叫紀新華，人們包括他的同事都習慣于叫他老記。

當年，老記從一所名牌大學畢業(yè)后，通過招考進到縣廣播電視臺工作，當然那時候，同志們都叫他小紀。小紀的文章寫得清新大氣，頗有其祖上遺風；但是他的性格卻顯得有些木訥，沒有紀曉嵐那樣的幽默和風趣。

平常小紀工作很努力，無論什么任務從不打折扣，而且做得認認真真、漂漂亮亮，頗受領導喜愛。比如說，當時縣里的頭頭腦腦們下鄉(xiāng)，大多會指名道姓，要他跟隨。惹得同事們只有羨慕嫉妒恨的份，臺領導也時常把他作為典型大會小會經(jīng)常表揚，還當著大家的面說，“你們好好學著點，這樣才會有前途。”

俗話說“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可是小紀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電視臺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當官的當官，發(fā)財?shù)陌l(fā)財，只有他滿頭青絲成白發(fā)，卻連窩都沒挪動過一次，老記的名號也由此而來。

在這一撥又一撥人當中，就有老記的同事小釘。小釘本姓丁，小丁之所以成為小釘，是因為同事們對他的那股見好就鉆的勁頭佩服得五體投地。小釘從一所名不見經(jīng)傳的中等專科學校畢業(yè)，靠著一個八竿子打不到的所謂親戚幫忙分配到到電視臺工作時，老記已是在臺里工作近二十年的專業(yè)技術骨干。

剛到電視臺工作時，臺領導就把小丁領到老記身邊，“小丁，你要好好跟老記學習，他可是臺里的筆桿子，你能學到他的一半，工作就綽綽有余了?！迸_領導的話讓老記多少有些感動，加上小釘一口一個“老師”叫得響亮，老記就點點頭，算是認了這個徒弟。

小釘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外表陽光帥氣，頗能吸引女孩眼球，加上嘴巴子特甜，讓人感覺全世界的人都是他的親戚那種?？墒?，他的的文字功底確實不咋地，在臺里工作了幾個月，還不能寫出一篇像樣的稿子，就是說一篇兩三百字的消息，也是語句不通，錯字連篇，真讓人有點慘不忍睹，而且每當此時，臺里的值班編輯就會說：去，先拿給你師傅看看。稿子就又轉到了老記手里。時間一長，小釘就給人一種“馬屎外面光”的感覺，就連臺里被人稱作花瓶的記者卞小紅也時常露出鄙視的眼神。

面對這種情況，老記也很無奈，改過稿件后，就叫小釘拿去好好看看，小釘也是一副很謙虛的樣子，真的拿著認認真真地看了，可是到了下一篇稿件還是老模樣，確實讓人深感無語。

二

那天正是周末，老記正在家里看書，小釘敲門進來，手里提了一瓶當時很流行的紅花郎酒，還有一只香噴噴的童子雞，一進門就對著老記的媳婦一口一個“大嫂”，叫得老記媳婦眉開眼笑。見老記抬了一下頭，還抱著書本不放，就走過去畢恭畢敬地對著老記說“大哥，今天閑著沒事，小弟陪您喝上幾杯?！崩嫌浺膊槐阃妻o，便叫媳婦擺上杯筷，再去弄兩小菜，自己與小釘先喝上了。

三兩杯下肚，老記抬抬眼鏡，就對小丁說：其實你不蠢，咋就寫不好稿子呢。你要多看點書，補充補充一點營養(yǎng)，要知道古人云“書到用時方恨少”的道理。小丁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還不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稱是。待老記停下話頭，小釘說：“大哥，全靠您多多指教了，小弟日后絕不會忘記大哥的栽培之恩?！薄爸附獭⒃耘噙@樣的話就不要講了，我沒那么大的能耐，只要你能多讀點書，把稿子寫好點，我就高興了?！崩嫌浾f著，隨手指了指壁柜上滿滿的書籍，“你有興趣，隨時可以到我這里來取閱。”小釘連聲說：：“是！是！”。

從那次以后，小釘改口了，一直叫老記大哥，不時還到老記家借書還書。老記覺得小釘謙虛、好學、尊重人，也就把他當成自家小弟一般，接到下鄉(xiāng)采訪任務時，就親自把小釘帶上，目的是讓他能盡快走進角色。別說小釘文字功夫老不見長進，可是這家伙對攝像卻似乎有著天生的感悟，一帶就能上路，跟老記下過幾次鄉(xiāng)，背個機子像模像樣，拍出的畫面也很干凈。老記也感覺這樣不錯，起碼不用自己跑前跑后、累死累活。每次下鄉(xiāng)只寫寫稿子，對于老記來說就是“洗洗睡”那么簡單不過的事。

每當跟主要領導下鄉(xiāng)，小釘就顯得很興奮、也很主動。比方說，車子一停，他就快速下車，跑到領導車位的一側，打開車門，笑哈哈地請領導下車，儼然領導秘書。領導一下車，他又迅速調換角色，擺好鏡頭位置。幾次下來領導就當著老記和同車的秘書面說，這小伙子不錯！不錯！機靈勤快！弄得領導的隨身秘書很不自在，老記倒沒什么，老油條無所謂。

一段時間后，小釘?shù)拿麣庠陔娨暽洗蝽懥?，主要領導下鄉(xiāng)也喜歡直接跟臺負責人點名要他跟隨。剛開始，老記也多少覺得有點落寞，有些“教會徒弟餓著師傅”的感嘆，可是，每當小釘下鄉(xiāng)回來，或是一包香煙，或是一些土特產丟在自己面前時，也就釋然了。聽到小釘親切的叫著大哥，老記想無論如何，稿件還得親自給他把關、潤色。

三

不久后，那位當著老記面表揚過小釘?shù)念I導把原來跟隨的秘書放到鄉(xiāng)里去了，小釘成了領導秘書、也順理成章成了副科干部。離開電視臺前，小釘還特意來到老記家里，老記正在潑墨揮毫自娛自樂。“大哥，這一年多時間，真得感謝您的關照，小弟一定會銘記在心的?！币痪湓捳f得老記也頗受感動。見老記臉帶微笑，小釘就勢道：“也送小弟一副字吧，我很喜歡你的字，平常看稿件就覺得字很好，大哥。”老記平常練字也僅限于愉悅心聲，從不拿字示人，也沒把它當成什么書法作品。這次卻破天荒為小釘寫了一條幅：“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終為禍；困窮之最難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生資之高在忠信，非關機巧；學業(yè)之美在德行，不僅文章。”小釘千恩萬謝而別。沒過幾天，老記就在小釘?shù)腝Q空間里看到那幅字已經(jīng)裝裱并掛在房間里。“看來這小子還真理解我的意思。”老記這么想著。

成了領導秘書的小釘，憑著他特有的聰明才智，把領導伺候得異常舒暢。就連領導夫人也時常在領導耳畔吹風，這小伙子不錯，不錯。

別看這小子文字功夫差點，但是辦起事來卻很干練很靈泛，特別善于察言觀色領會領導意圖。比方說，某一天跟領導到一個單位檢查，工作結束了，時間還蠻早，下屬就請領導賞臉一塊吃個便飯，領導想留下，但又覺得這樣直接應承有失身份，就轉身對小釘說：“我們不是還有個會要開嗎？還是走吧。”小釘便道：“我剛想跟您匯報呢，就剛才您還在忙，辦公室把電話打我這了，說上午十點的會議推到明天開了。”下屬單位負責人見機忙說：“領導呀，我們知道您日理萬機，但也得勞逸結合呀，也好趁這個機會，給您多匯報匯報?！鳖I導就像很關心下屬一般說：“那就簡單點，簡單點，別搞得太復雜?！?

領導很快被帶到一處較為別致的土菜館，剛坐下來準備活動一下，就接到夫人的電話，說有幾個要好的姐妹到家里看她。“現(xiàn)在沒空！自己解決?！睕]等夫人把話說完領導就掛了電話。小釘馬上明白過來，趁領導們活動的空兒，立馬跑到廚房去弄了幾道領導夫人平常喜歡吃的特色菜和一件女人喜歡的飲品送到了領導家中，并對領導夫人說，老板正忙，就叫我給您送回來了。當天晚上領導一回家，夫人特熱情的送上香吻，謝謝老公，我的姐妹們都夸你會照顧老婆呢。領導開始有點詫異，很快就明白了，心里就想，這小子還真會辦事。

四

跟領導干了不到兩年，領導榮升到市里工作。臨行前，小釘被被安排回到縣電視臺當了臺長，成了名副其實的正科級一把手。

上任當天，小釘在樓道里碰上了背著機器剛下鄉(xiāng)回來的老記。未等老記開口，小釘顯得很親熱的模樣走過來拉著老記的手，“老記，辛苦了，我回臺里工作，以后還請多多支持?！闭f這話時，臺里許多同事都在上層走廊看著，“小丁，恭喜你了”老記沒停下腳步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句，直接上樓走進記者辦公室。同事們一下子圍了過來，“老記，你的徒弟回臺當領導了，你的好運到了?！薄袄嫌洠院蠖嘣诙∨_面前幫兄弟美言幾句哦。”“老記，丁臺剛才跟你說什么呢？看他對你多熱乎?！薄皝砝嫌浳跓?，以后你可不用再忙乎了?！迸_里同事都知道以前老記和小釘?shù)年P系，這下子弄得好像是老記當了領導似的，就連原來用鄙視眼光看小釘?shù)谋逍〖t也湊過來，“我早就覺得丁臺不僅人帥氣，而且一定很有出息?！?/p>

小釘回電視臺當領導之初，還經(jīng)常到記者辦公室走走，也喜歡和以前的同事開個玩笑，拉拉舊事，其他同事見了小釘一口一個“丁臺”，特別是是卞小紅更是嬌聲細語，不時往小釘身邊靠。老記卻沒把他當領導，依然就像早幾年一般，隨口叫著小丁。開始，小釘似乎也并不在意，過了一陣子，碰到老記打招呼就當沒聽見似的，轉身離開。

有一天，老記突然接到辦公室主任電話，說丁臺長叫你去他的辦公室一趟。老記放下手中的活，來到裝修得很氣派的臺長辦公室，老記一進門就說：“小丁，你找我有事？”丁臺長正襟危坐在老板椅上，身后墻面上掛著一副某領導的涂鴉：宏圖大展。他沒有起身，對老記揚了一下手說：“老記呀，你請坐?！崩嫌浽趯挻蟮睦习遄狼澳菑堈嫫ど嘲l(fā)上落座，小釘隨手丟了一支“和天下”過來，“我都回臺里這么久了，本來就很想跟你聊聊?！崩嫌浿毖钥煺Z，“有什么事，你就直說吧，我聽著呢?！薄耙郧拔覀兪峭?，你確實對我?guī)椭艽螅疫@心里記著呢?！毙♂攺臒熀欣飶棾鲆恢?，叼在嘴上，“?！钡囊宦暣囗?，藍色的火苗把煙點上。“我說小丁呀，你有什么事就快說吧，我還要趕稿呢?！崩嫌浱统鲆淮涡源蚧饳C?！凹笔裁茨?，老記，今天的稿件就別寫了?！毙♂斪炖锿鲁隽艘豢|煙圈?！伴_什么玩笑，稿子不寫，會成舊聞?！薄袄嫌?，叫你不寫，你就別寫了，下午我已叫辦公室安排了，你陪我出去喝兩杯，也算感謝你早幾年對我的支持?！薄靶《。憧蓜e這么說呀，喝酒我就不去了，稿子不出來，我的心里不踏實，天生的勞碌命?！?/p>

見老記起身要走，“哎，老記……”小釘欲言又止。老記停下腳步，“小丁，到底什么事你就直說吧?！薄捌鋵嵰矝]什么事，”小釘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就是，就是，我現(xiàn)在畢竟是臺長，你就別一口一個小丁了，在同事面前，你還得叫我臺長，行嗎？”說著，把一整包“和天下”丟了過來，老記接住香煙，向前幾步拍在小釘前面的老板桌上，微微一笑，“我當什么事呢，丁臺！”轉身離開了臺長室。

五

自那次談話過后，小釘就很少去記者辦公室了。

在單位偶爾見面，即使主動向老記打招呼，老記也只是“嗯”一聲算是應答，既不像以前叫他小丁，也從沒叫他丁臺。開始小釘似乎還有點尷尬，時間一長，也就坦然了。在單位，哪個見面不是主動叫我丁臺，就差你老記一人不喊又能怎樣？起碼現(xiàn)在沒有人敢叫我小丁了。其實，老記可沒想那么多，只是脾性難改，張口叫不出來而已。

日月如梭，轉眼過了大半年時間。

某天，老記下鄉(xiāng)采訪回得較晚，加上灌了幾杯老酒，怕回到家里老婆啰嗦，就直接到了辦公室，趕完稿子，再上網(wǎng)瀏覽一下各地新聞，不覺就到了凌晨，自我感覺酒精也揮發(fā)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回家睡覺。

剛下到三樓臺長室，臺長室的門突然打開，花瓶記者卞小紅衣著不整閃了出來，老記躲閃不及差點撞了個滿懷。四目相對，迅即移開，各不言語，卞小紅面紅耳赤，慌亂快步離開。

第二天一大早老記準時上班，剛到大門口，小釘笑哈哈的走過來，主動跟老記打招呼，“老大，早呀！”“嗯”老記沒正眼看他，今天我咋就成“老大”了呢？老記有點懵，還像往常一樣向辦公室走去。走進辦公室，其他記者都還未上班，向來遲到半拍的卞小紅卻早在辦公室里。卞小紅一改往日的高傲，“紀哥，您早！”閃著雙攝人心魄的眼睛笑吟吟地把一杯熱茶送到老記辦公桌前。

沒過多久，臺里召開了全體職工大會，會上，丁臺長親自宣布：紀新華同志，在廣播電視臺勤勤懇懇、任勞任怨，默默無聞耕耘了近三十年，為我縣的廣播電視事業(yè)做出了積極貢獻。他也是我曾經(jīng)的老師，我們覺得不能讓老實人吃虧，所以我就內薦不避親，經(jīng)臺黨組推薦，組織部門批準，紀新華同志擔任副臺長（副科級）。宣布完畢，丁臺長帶頭鼓掌，場內掌聲雷動。

得知老公升級，老記的老婆很興奮，忙乎了半天，擺了一桌子的好菜，說要慶祝慶祝。老婆對老記說：“你看人家小丁，就是有出息，而且他還真沒忘記你這老師，才回臺里幾個月，就幫你大忙了。去，打個電話，叫他過來和你喝幾杯，也算感謝感謝人家?！?/p>

“屁！”老記嘴里突然冒出一句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