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江星”

◤這座城市只比我們大十幾歲，卻委實衰老得太快了。

◤每當我意識到這是一顆外星球時，我就更能理解我的家鄉(xiāng)。

南方周末記者 曾鳴

發(fā)自冷水江市

坐在大巴車上，從長沙向南疾馳兩百公里，不用看表，也不用看地圖，當車窗外天空的顏色慢慢變灰，公路兩旁房子的外墻依次變黑，樹葉漸漸看不出綠色……我就知道，離家鄉(xiāng)越來越近了。

這種氣息是那么熟悉，就像你常年探望的一個重病患者，你的手搭在門把上時就能嗅到它。是的，歡迎你回來，歡迎回到冷水江星。

冷水江是湖南中部的一個縣級市?？瓷先?，它就像電影《小武》中的汾陽（更現(xiàn)代一點，但范兒差不多）。不過，我這說了也等于白說，因為我國大部分的小縣城都長成這個德性。我真正要說的是，只有在這兒長大的人，比如我，才知道冷水江的秘密——它是一顆外星球。

每當我意識到這是一顆外星球時，我就更能理解我的家鄉(xiāng)。我就能夠順著對它的愛與憂傷。

膨脹的城市，消失的城市

我一直擔心，冷水江星有一天會突然消失。從大巴上下來，看到城市，“烏漆抹黑”的主題色保持得近乎完美，我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和大部分城市的生長過程相比，冷水江幾乎是一夜之間出現(xiàn)的。在上世紀六十年代，這里還是一座小鎮(zhèn)，本地人叫它“老鼠巷”，因為這里只有一條主要街道，又窄又短。

富饒的資源造就了冷水江。它的顏色——每一位來冷水江的外地朋友都會問我，冷水江為什么總是這么黑？因為這里產(chǎn)煤，每個月運煤車出城時漏下的煤灰，都以噸計。

冷水江別號“中南煤海”，城里一半土地下面都埋藏著煤炭資源。它還有一個更牛逼的標志，“世界銻都”。這里是世界上銻儲量最多的城市。在過去的100年間，全世界有1/4的銻產(chǎn)自這里。

所以，“老鼠巷”想一直低調(diào)是不可能的。1969年，冷水江建市了。不提“工業(yè)建市”的背景，你只要玩過“帝國時代”或者“文明”之類的游戲，就能夠理解在這么多資源的地方建個基地的合理性。

我的父親原本跟隨爺爺生活在隔壁新化縣的另外一個鎮(zhèn)，托冷水江發(fā)展的福氣，高中畢業(yè)后招工進了冷水江市的機械分廠。要不然我和家父現(xiàn)在多半在鄉(xiāng)下種田，或做著小生意吧。

高中畢業(yè)的12年來，我和一個外號“紅薯”的同學，每次回到家鄉(xiāng)，都會繞著市區(qū)走一圈。冷水江的市區(qū)不到十平方公里，比朝陽公園大不了多少，一晚上的功夫就能溜一遍。

就像一個儀式，我和紅薯每次丈量這座城市，就像用手撫摸它的臉龐。這座城市只比我們大十幾歲，卻委實衰老得太快了。我們感受它現(xiàn)在的皺紋時，也追憶其過往美好的時光。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是我們的記憶里，這座城市發(fā)展得恰到好處的時候。那會冷水江市區(qū)雖小，但依山傍水，規(guī)劃周正。圖書館、電影院、人民劇院、文化宮、青少年宮、兒童樂園等公共設(shè)施一應俱全。

我們所幸擁有一個不錯的童年。比如，在圖書館看《七龍珠》和《圣斗士》，在人民劇院看匹諾曹木偶戲，讀小學每年六一兒童節(jié)排著隊去兒童樂園坐小火車穿越假山……

那時候的冷水江頗有一種悠然的城市氣度，不僅市政府會規(guī)劃建造各種公共設(shè)施，各個廠礦學校里，這些公共設(shè)施也一應俱全。比如我后來所生活的鋼鐵總廠，廠區(qū)有文化宮，有燈光球場，有荷花池，有電影院和禮堂。我家那會就住在禮堂里的平房里，房子本身挺寒磣，可勝在禮堂景色宜人，有古樹參天，有一個大操場，兩個碩大無比的噴水池，夏天蟬噪時，常有附近的小孩兒扎在那兒撈蝌蚪。

這種悠然的氣度是什么時候消失不見的呢？

以圖書館為例，它本來是一獨棟，三層樓，每一層都有分門別類的藏書。1996年前后，我認識的字剛好夠到可以去一樓的借書室借名著時，一樓被租給商戶開成了一家內(nèi)衣店；又過兩年，二樓的閱覽室成了一家網(wǎng)吧。不久，整棟樓給拆了，成了一家臨街的商鋪。

這是一個縮影。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后，所有不能夠產(chǎn)生經(jīng)濟利益的去處都漸漸消失了，電影院建了商品樓，人民劇院、工人文化宮、青少年宮都建成了商鋪。荷花池、球場、花園等綠化地帶也甚難幸免。

現(xiàn)在，我和紅薯年復一年繞著城市行走時，在黑夜里所經(jīng)過的景色千篇一律，無非是廠房、商鋪和民居的摩肩接踵。

憶及這個城市的起點，城市因為工廠的入駐和資源的開發(fā)，宛若一位瘦個姑娘得到了滋養(yǎng)，漸漸豐腴，出落得標致。問題在于，這姑娘的欲望沒有就此停下來。她不停地饕餮了下去，吃相漸漸失態(tài)，面目也可憎起來。

“向錢看”幾乎成了唯一的發(fā)展邏輯。城市創(chuàng)造經(jīng)濟利益的功能在不斷強化，這幾乎是它剩下的唯一功能。

在冷水江星，城市和工廠就像一對歡喜冤家。城市環(huán)繞工廠得以建立，工廠也因為城市的支持而生長。但這種發(fā)展不計后果地瘋狂開展下去后，城市和工廠終于發(fā)現(xiàn)彼此成為了阻礙。

到了本世紀初，這種畸形的發(fā)展達到頂峰。在過去的40年間，冷水江用僅占湖南省千分之二的土地面積，創(chuàng)造了千分之十的經(jīng)濟總量。但代價是，市區(qū)內(nèi)有八百多家工廠。你能想象一個朝陽公園里頭塞八百多家工廠是什么概念嗎？城市的承受能力達到了極限。

最終，城市的管理者們承認游戲玩崩了。“三廢污染突出，城市功能不齊，綠化率偏低，車流擁堵，衛(wèi)生難以整治……”2010年市委開會時對城市會診后得出結(jié)論，決定推倒重來，計劃在東邊十公里處再造一座新的城市。

我對這座城市的現(xiàn)在已無多少留戀。從數(shù)據(jù)上來看，這是大多數(shù)人的選擇。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冷水江便已有三十多萬人口，現(xiàn)在仍然停留在這個數(shù)字。而每年過年聚會，老同學總是越來越少。舉家遷往外地是一個非常普遍的選擇。冷水江星的衰竭和滅亡在我們看來幾乎是一個無法避免的事實。

掏空的大閘蟹

如果停留在市區(qū)，你還只能看到冷水江星的表面。只有你到了“世界銻都”的所在地錫礦山，你才能見識真正的“冷水江星”。

2010年年底，我去過那兒。時值初冬，我站在山里，如同置身于外星——一個被黑乎乎的礦渣鋪滿的世界。

這里是比冷水江市先一步走到了盡頭。民國四年（1915）冬，美國地質(zhì)學家丁格蘭（F.R.Tegengren）到錫礦山勘察，推算銻總儲量達上百萬噸。2009年時，冷水江市被國務(wù)院評為第二批資源枯竭型城市，錫礦山的銻被估計僅能持續(xù)開采5年。掐指一算，今年過完，“世界銻都”就無銻可采了。

當然，它也出發(fā)得更早。早在1898年，這里就開始被大規(guī)模開采。在1914年時，由于一戰(zhàn)爆發(fā)，銻價暴漲，“礦洞遍野，人群如蟻”。當時，錫礦山不僅有礦工十萬，長沙、湘潭、益陽、邵陽等地的青樓班子也紛紛聞訊趕來這個窮鄉(xiāng)僻壤，妓女多時達三百余名，蔚為大觀。

俱往矣。現(xiàn)在錫礦山里，最常見到的是從漫山遍野的礦渣中鉆出來的寒芒。寒芒常常被誤認為是蘆葦。它們看上去很像，區(qū)別在于蘆葦要擇水而生，寒芒則堅韌得多。除它以外，被嚴重污染的土壤里已經(jīng)長不出任何其它的植被了。

就像它的名字一樣，茂密的寒芒發(fā)出灰白的光芒，層層疊疊，伴著嗚咽的風聲微微擺動，緩慢而不帶生氣。

在寒芒與礦渣之下，是進行著最后瘋狂的礦洞。2010年我下井時，工人們正在開采礦柱。這是井下最后一部分銻礦，同時也像頂梁柱一樣承載著地表的重量。

此時的錫礦山，就像一只被吃得干干凈凈的大閘蟹，從外面看挺飽滿，可是里面全掏空了。礦柱越挖越細，坍塌因此常常發(fā)生。2004年4月的一個半夜，轟隆一聲巨響，肖家?guī)X附近甚至有一整座山都塌沒了。而在寶大興地區(qū)，礦洞頂板距地表最薄處僅0.6米，仿佛一塊薄冰，隨時有山崩地陷的危險。

政府不得不組織礦區(qū)上萬居民移民，而尚未遷出的居民區(qū)也隨處可見“此處沉陷，注意安全”的標識牌。

山里零星點綴著幾棟房子，經(jīng)年累月地被熏成了黑色。我在半山腰的一排房子前，遇見了一個正在篩礦渣的男子。他把買來的礦渣倒在篩車里，前后搖動約15次，細細的銻礦從篩網(wǎng)里慢慢漏下，最后他將篩車奮力向前一傾，把廢渣倒掉，鏟進新的礦渣。

這活計跟工地上篩沙子一模一樣。我從小著迷于這道工序的韻律感，耐耐心心蹲在旁邊看了一刻鐘，看他重復了20遍，篩選出了有一袋大米那么多的銻礦，價值約五塊錢。

他的妻子在不遠的小溪邊洗礦。那是對礦渣的另外一種利用方式——用水流和濾網(wǎng)對礦渣中的銻進行篩選。聊了一會后，他誠懇地說，老板，如果你有興趣，投資個15萬，我能幫你一年半回本。

聊天間，陸續(xù)有奔馳、寶馬、保時捷等豪車在山間崎嶇的小路上下。

近百年來，靠山吃山是這里最重要的邏輯。有錢的人開礦，有權(quán)的人入干股，普通人進廠當職工，也算有個鐵飯碗。慘一點的，就只能從漏下的礦渣中討一口飯吃了。人們不僅篩礦、洗礦，還常常在半夜挪開家里的衣柜，鑿開一條坑道，去偷采國營礦井的銻礦。

民間集資潮

當冷水江星人對錫礦山進行敲骨吸髓般的利用時，錫礦山也用另一種方式融入當?shù)厝说纳眢w。那100萬噸礦渣，在100年來融入雨水，滲進地表，進入當?shù)厝说臍v史和生活。

意識到銻是一種全球性的污染物與有毒金屬元素，在全世界都是近幾年的事。銻可以導致肝、皮膚、呼吸系統(tǒng)和心血管系統(tǒng)方面的疾病，長期吸入銻粉和含銻煙霧，可引起“銻塵肺”和肺癌。更要命的是，銻與另外一種劇毒物質(zhì)砷往往是共生關(guān)系。

大部分的當?shù)厝硕疾恢乐锌圃涸?009年在錫礦山做過一項實驗。經(jīng)調(diào)查，高達86.16%的當?shù)鼐用耋w內(nèi)砷含量達到了中毒標準，此外，該地居民的銻中毒、汞中毒比率也遠高于正常水平。

在返鄉(xiāng)之前，我知道家鄉(xiāng)出了另外一件大事——近千家投資公司卷款潛逃，涉案金額近十億，平攤下來，每個冷水江人搭進去了2000塊。

這件事情和資源的衰竭互為表里。

2010年，全國科學發(fā)展與資源枯竭城市轉(zhuǎn)型高峰論壇曾在冷水江召開，當著數(shù)個部委負責人的面，冷水江市政府表示要經(jīng)濟轉(zhuǎn)型。

當時，冷水江市第二產(chǎn)業(yè)的比率達到70%，轉(zhuǎn)型的一個結(jié)果，是大量投資煤礦、銻礦的錢進入投資公司。而這些資本經(jīng)投資公司運作，大部分投向貴州的礦產(chǎn)開發(fā)。

這也算是靠山吃山的最終一種延續(xù)方式。而如后所示，游戲最終崩盤。

在冷水江星的衰竭故事中，我所知的大部分人都不同程度受到了傷害。如果要問誰在這其中仍然活得滋潤，我會想起我的一個高中同桌。他畢業(yè)后先是在一所學校掛職領(lǐng)空餉，接著去煤礦入了干股，最后開了一家投資公司，成為跑路老板中的一員。要問他為什么會有如此本事，我只能默默地告訴你他爹是市領(lǐng)導。

所以，事發(fā)后，投資公司釀成危局時，政府宣布近千家投資公司“非法”，擦干凈了屁股仿佛毫無干系，請原諒我無法相信。一如我無法相信政府再造一座“山水新城”的承諾，哪怕它在會議和藍圖上看起來是如此地美如畫。

我曾在冷水江見過這樣的一句口號——世界只有一個銻都。沒錯。我在這個世界也只有一個故鄉(xiāng)?，F(xiàn)在它們都要消失了。我不知道等到這一切真實上演時，我該去哪里憑吊我的它。我唯一的祝愿，是這個冷水江星球的故事，不要在地球上再發(fā)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