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沒有香

余裊沒有想過，在大四師兄離校前的最后一個學(xué)期，會遇見梁樂斌。

大三春節(jié)后的開學(xué)，余裊與同學(xué)一起搬進(jìn)了新建好的宿舍樓，六樓最靠邊的2A601房。在后陽臺放眼望去，恰好見到對面男生宿舍樓同樣最邊上的1A514房。

搬進(jìn)新宿舍一個星期，一晚熄燈后，余裊幾乎同時收到了六個不同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問的是同一句話：師妹，睡著沒？

余裊按了群發(fā)回復(fù)：還沒，哪家?guī)熜炙恢?/p>

五個號碼先后回復(fù)，這次內(nèi)容不一?！肮?，聰明?！薄霸陉柵_見過的?！薄盀樯哆€不睡？”“認(rèn)識你真高興?！薄拔覀兠刻於家娒媛??！?/p>

最后一條回復(fù)姍姍來遲，“好了，師妹，打擾了，睡吧?！?/p>

據(jù)此余裊猜測，是1A514的六位師兄吧。她笑笑，集體回復(fù)了師兄晚安，關(guān)機睡覺。

等待畢業(yè)的師兄們?nèi)兆由跏菬o聊，集體找?guī)熋谜{(diào)侃，自己只是其中一個耍樂子的對象吧。余裊放好手機，鉆進(jìn)被窩，安靜地睡到天亮。

六個號碼的短信持續(xù)了一段時間后，余裊知道了原來是對面一個叫周文焯的師兄把自己列為了目標(biāo)。奈何周師兄生性內(nèi)斂，其他室友才集體出手相助。

說實話，周文焯沒有什么不好。每晚下自習(xí)的時候，他在余裊的教室樓下等她。他害羞地問她，師妹，可否跟你在校園里走走？在同學(xué)們的起哄中，余裊低著頭跟他走上了校道。下雨時，周文焯會撐著傘，一直等著余裊走出教學(xué)樓，領(lǐng)她去食堂吃飯，又送她回宿舍。隔晚，周文焯就去食堂打包花旗參燉雞湯，送到余裊的宿舍樓下。他對她說，師妹你瘦，多吃。余裊在陽臺上專心地洗衣服，周文焯趴在他的陽臺上，一直笑著看她。

周文焯劍眉星目，高大壯實，甚是好看。他沒有讓她討厭的地方，但是也沒有讓她有太多的感覺。余裊不止一次對周文焯說，師兄你不必這樣對我，我沒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也未必值得你對我這么好。周文焯笑笑說，可是我就愿意這樣對你好啊。余裊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任由周文焯，可是不愿意他牽自己的手。

也許，有對比，才會如此吧。

余裊柔柔的心，其實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周文焯的室友梁樂斌。就如第一天最后一條姍姍來遲的回復(fù)，“好了，師妹，打擾了，睡吧。”余裊心里莫名一震。

余裊很早就知道對面宿舍中有一位師兄叫梁樂斌，聰穎，削瘦，有著狡黠的笑容。當(dāng)陽臺上只有兩個人時，余裊洗衣服，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洗。她在陽臺刷牙，他也在陽臺刷牙，白白的泡泡幻成一個個彩色的玻璃球。默默的，暖暖的，卻彼此不作聲。偶爾，余裊會對他綻放一個無聲的燦爛微笑，梁樂斌便報以狡黠的笑容。那種燦爛與默契，與他人從不曾有過。

余裊還知道，梁樂斌的身邊總是有不同的女子。他和她們似乎有些曖昧。而余裊，比丑小鴨天鵝一點點，比白雪公主又黯淡一點點。

余裊與梁樂斌在他人之外，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短信。他跟她說三四月微寒潮濕的天氣綿延的雨，雨中趕路的大雁；她跟他說夜晚外面此起彼伏的蛙鳴，黑暗中照射過來的車燈。這一個春夏在余裊心中十分美好，放在陽臺的洗衣粉和紅色的膠桶，陽臺外面的星星點點的夜景，陽臺廁所里熟悉而親切的橙黃色燈光，趴在陽臺的側(cè)影，晾得密密麻麻的滴水的衣服，明亮的夏天的傍晚，都在余裊心中開成一朵朵橙色的花，溫暖而純凈。

四月的一個周末，兩個宿舍的人幾乎都走光了。當(dāng)余裊在陽臺洗衣服咳得腰都直不起來的時候，梁樂斌沖進(jìn)她的宿舍，像提小雞一樣把余裊提到了校外小鎮(zhèn)的東平醫(yī)院看呼吸科。排隊，拍片，診斷之后，他又像提小雞一樣把余裊提進(jìn)了注射室。

打點滴的那四個小時里，梁樂斌一直坐在余裊身邊。不知何時，梁樂斌握住了余裊粘著針頭和膠布的冰冷的手。余裊看著他，狡黠地笑了。

梁樂斌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哄余裊高興，耍點小把戲。余裊總是狡黠地對著他笑，不露聲色地拆招，再還招?？墒莾扇嘶ハ嗖坏榔啤Ａ簶繁?，你是否了解，其實我倆真是天生一對，一對名副其實的賊公賊婆。

那一年，小三這個詞應(yīng)用得還沒有像今天這么泛濫。余裊和梁樂斌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guān)系，因為余裊知道，他有一個外校的青梅竹馬的女朋友。

余裊心里對他有感覺，卻不再邁出半步。

梁樂斌對余裊并非毫無感覺，卻不知何故而止步。

兩人似在跳一場舞，你進(jìn)我退，你退我進(jìn)，偶爾旋轉(zhuǎn)，卻始終未能牽手。

何況，梁樂斌的室友周文焯對余裊情深許許。

兩個星期后的周末傍晚，余裊拿著室友臨時塞過來的兩張陳奕迅廣州音樂會入場券，沒有想太多，就發(fā)短信問梁樂斌要不要一起去，梁樂斌欣然應(yīng)允，一前一后離開學(xué)校，上公車，到市區(qū)看完了音樂會。從會場出來，兩人心急如焚地坐上76路公車，一路小跑回到學(xué)校時已經(jīng)是夜晚十點四十分，鐵門早已關(guān)上。學(xué)校圍墻最近才加固加高，翻墻已經(jīng)不可能。余裊有點驚恐與無助地看著梁樂斌，問，怎么辦？

梁樂斌沉思了一會兒，說，跟我來。

月光下，一個年輕男子拉著一個女子的手腕，慢慢地走出樹蔭。那晚的路燈明黃，掩蓋了余裊微微泛紅的臉。小樹林里有蟲兒此起彼伏的鳴叫，熟悉而動聽。月光在照耀，一切美好。

梁樂斌帶余裊到東平小鎮(zhèn)的一家大排檔，點了炒牛河和炒石螺，還有一大碗皮蛋瘦肉粥。他把皮蛋瘦肉粥里的瘦肉舀進(jìn)余裊的碗里，說，吃吧。

余裊夾了一筷炒粉放到梁樂斌的碗里，說，你也吃。

吃宵夜真是打發(fā)時間的好方式。大排檔里叫嚷聲、呼喊聲、酒瓶叮當(dāng)聲此起彼伏，咋一看，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但是自那一晚起，余裊對這一切有了莫名的好感，她甚至覺得，這才是生活的煙火味道，最原始最本質(zhì)的生活味道，在這一刻，誰也不必偽裝。

凌晨兩點，滿臉橫肉的大排檔老板走過來，用抹布搓著手，嘿嘿笑，“兩位，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

梁樂斌和余裊對視一笑，埋單離開。

梁樂斌帶著余裊在漆黑得只有路燈的小鎮(zhèn)上閑逛。他們走過圣潔的修道院，穿過臟兮兮的菜市場，在十字路口向左轉(zhuǎn)又向右轉(zhuǎn)。不知何時，他們的手已經(jīng)交纏在一起。余裊挽著他的胳膊，梁樂斌握著她冰冷的掌心。什么都無需說出口，僅僅因為這一刻的溫暖。

公園的盆花依然很美，余裊蹲下，一盆一盆地聞。梁樂斌看著她笑，后來也蹲下跟著她做這傻事。梁樂斌指著一盆紅色的花問余裊，這是什么花？余裊微笑，海棠啊。梁樂斌又問，怎么它不香呢？余裊白了他一眼，為什么人家要香給你聞呢！

最后，梁樂斌和余裊在小公園里相鄰而坐。漆黑的公園里，余裊把頭靠在梁樂斌的肩膀上，梁樂斌伸出手抱住她的肩頭。月光皎潔，六月末的午夜空氣里彌漫著炎熱的味道。

下半夜變涼了，有點似秋。天空遲遲未泛白。余裊看著他的臉，認(rèn)真地說，我真的很喜歡你。梁樂斌吻了吻她的額頭，說，我也喜歡你。

但是喜歡又能代表什么呢？梁樂斌有一個感情深厚的女朋友，如他所說，漫長的六年相戀，什么都發(fā)生過了。

余裊點點頭，輕輕吐了一口氣，看著遠(yuǎn)方，把頭再次埋在梁樂斌的肩上。

那一個夜晚，那晚的月色，那晚梁樂斌的擁抱，那個挽著手看太陽漸漸升起的暮白，留在了余裊的心中。

那一年臺風(fēng)的名字遠(yuǎn)不如現(xiàn)在花哨，卻比現(xiàn)在頻繁和有殺傷力。周文焯依舊常常叫余裊躲在他的傘下避風(fēng)，他微笑地看著她，輕輕為她撥開頭發(fā)上的雨珠。臺風(fēng)過境，他們要畢業(yè)了。

七月的一個下午，四點半，余裊收到梁樂斌的短信，師妹，我走了。

余裊跑到樓下，在美宜佳超市前見到了拿著簡單行裝的梁樂斌。

余裊努力想笑，卻笑不出來。

梁樂斌帶著一如既往的笑容，說，師妹，請你喝飲料。他們走進(jìn)美宜佳，余裊選了一瓶茉莉花味的康師傅綠茶，梁樂斌拿了一瓶牛奶味的營養(yǎng)快線。付款走出門口，梁樂斌對余裊說，別這樣，送來送去多老土呀，你先走，我看著你走。

余裊抬頭看著他，努力擠出一點笑容，說好吧，師兄，再見！說罷轉(zhuǎn)身走向宿舍樓。開始慢慢地走，漸漸加快了腳步，接著飛跑了起來。

若干年后余裊才懂得，所有的喜歡，感覺，愛，原來都在這背影和腳步里破碎。

2013年，余裊在一個下午獨自去電影院看了剛上映的《在一起》。

夕陽未謝的傍晚，余裊從電影院走出來。歌聲響起，腦海里電影畫面中的影子搖曳起來。有時我們是否忘了自己還愛著某一個人，有時愛情是不是因想起而美好、因重遇而變得憂傷，而所有年輕時候的愛情，都將不會是年輕時候的模樣。

余裊穿過兩條街，走進(jìn)了菜市場，她想起老公今天早上說過想吃紅燒雞翅。

梁樂斌和余裊，周文焯和余裊的故事，在那一年最后一場臺風(fēng)離去時已經(jīng)有了結(jié)局。年輕的愛情，總是美好，也總是，弱不禁風(fēng)。

你問海棠為什么沒有香，因為她怕人聞出心事，所以舍去了香。

責(zé)編/畢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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