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有龍

◎文／羅杰·澤拉茲尼[美國]

每當(dāng)一些年輕人拿到你的地圖，他們就會幻想奔向周圍的群山之中，殺頭龍來提升自己的等級，以成為一名騎士。這就給龍帶來了一個難題——是把那些人都吃了，還是不管他們？

·1·

從前有一個國王，他統(tǒng)治著一個很小的國家。事實上，他的王國小到大多數(shù)人甚至都沒有覺察到它的存在。

國王覺得他的王國十分遼闊，至少也和其他的王國相當(dāng)，這是因為這個王國的周圍環(huán)繞著險隘難登的群山。由于這些山的存在，人們更愿意繞道而行，而不是穿過它們。而且，很少有人離開王國后再回來向人們講述其它土地上的故事——他們非常懼怕這樣做。

因為他們懼怕龍。

他們從未見過一頭龍，但他們懼怕龍，王國內(nèi)所有的地圖都標(biāo)明他們被龍包圍著——這里有龍，那里有龍，到處都有龍。這都是吉伯林先生的緣故。

吉伯林先生是皇家繪圖師，換句話說，是政府的地圖繪制員。吉伯林先生師從他父親，而他父親又師從他父親的父親。由于外人不常拜訪這個國家，國王的子民也極少跨越群山，因此這位皇家繪圖師難以得知在地圖上應(yīng)該把外面畫成怎樣一番光景，于是他就遵循自己從父輩那里所學(xué)到的方法，每當(dāng)不知在某個地方該標(biāo)注些什么時，吉伯林先生就會抓起羽毛筆，大筆一揮，用花體字寫道：

此處有龍。

然后他就會笑一笑，因為他又注明了一塊地域。當(dāng)然，由于他對群山之外的區(qū)域一無所知，很快整個世界就被龍?zhí)顫M了。到了后來，他甚至還會在這行字下面畫一幅小圖：一群噴火的飛龍，咆哮著揮動雙翼——這可不利于促進(jìn)旅游業(yè)的發(fā)展。

這就是每個人都懼怕他們未曾見過的龍的原因。如果你的父親把車開進(jìn)加油站后要了張地圖，上面寫著“此處有龍”，還附著一幅和吉伯林先生那張一樣的圖，你父親就會毫不猶豫地改道。同樣的道理，由于王國里所有的地圖都標(biāo)明到處都是噴火且殘暴的龍，人們就只好乖乖地待在家里——他們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

·2·

然而有一天，公主快過生日了，國王想要以一種特別的方式予以慶祝。

“我想要焰火！”國王說。

“是的，陛下。一個好主意。”第一參事說。

“確實如此，陛下。一個非常好的主意?！钡诙⑹抡f。

“呃，我們從哪里能弄到焰火，陛下？”第三參事問。他是王后的親戚，所以盡管他老愛問令人不快的問題，國王也不能發(fā)作。

“做焰火的人好幾十年前就死了，”這位參事說，“而且他從未收過徒弟來接替自己的位置。這就是近年來一直沒有焰火表演的原因。”

“必須弄到焰火?！眹跽f，“因為我想要?！?/p>

“是的?！钡谝粎⑹抡f。

“必須弄到焰火?！钡诙⑹抡f。

“怎樣弄？”第三參事問。

“我們當(dāng)然可以……進(jìn)口焰火?！钡谝粎⑹抡f。“是的，進(jìn)口焰火?！钡诙⑹抡f。

“從哪里？”第三參事又問。

“唔……嗯……我們可以從……嗯……”

“我們?yōu)槭裁床徽覐埖貓D看看？”第三參事摸著額頭?！胺浅０舻闹饕猓钡诙⑹抡f，“找張地圖看看?！?/p>

幾個人圍在地圖邊上研究著，開始嘀咕起來?！皷|邊有龍。”第一參事說?！拔鬟呉灿旋?。”第二參事說。

“南邊和北邊也有龍?！钡谌齾⑹抡f，“看上去我們四面八方都是龍。事實上，地圖上只有我國和龍。因此，我們無法進(jìn)口焰火。”

第一參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問道：“龍到底是什么樣子？”

“噢……巨大！”第二參事說。

“而且兇暴?！钡谌齾⑹抡f，“丑陋，可怕，強(qiáng)壯，還會噴吐火焰，地圖上畫了好多呢。”

“好的，”第一參事說，“龍會噴火，不是么？就像羅馬焰火筒、維蘇威噴泉、大爆竹、回轉(zhuǎn)焰火、藍(lán)天使、諾曼底之光（編者注：以上都是焰火名）那樣?！?/p>

“確實如此?！钡诙⑹抡f。

“你們最近一次看到龍是什么時候？”第三參事問。

“唔……”第一參事說。

“啊……”第二參事說。

“我只是好奇，”第三參事說，“我自己從未見過龍。”

“噢，你……這證明不了什么?！钡谝粎⑹抡f，“喂，聽著！如果我們無法進(jìn)口焰火，為什么不干脆去進(jìn)口一頭龍來干同樣的事？它噴出的火不是同彩焰一樣么？”

“這主意太好了！”第二參事說，“進(jìn)口一頭龍！”

第一參事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樂不可支，趕緊向國王提議去了。

“噢，對！”國王叫道，“為公主的生日弄到一頭龍該是怎樣一件樂事??！為什么我就沒想到呢？”“這就是參事的作用。”第一參事說。

“立即派人去找一頭龍，”國王命令道，“中等大小，會噴彩焰的龍?！?/p>

“很好，陛下?！钡谝粎⑹聦Φ诙⑹抡f，“快去派人找頭龍?！?/p>

“快去派人找頭龍?！钡诙⑹聦Φ谌齾⑹抡f。

“我該派誰？去哪里找？”第三參事問。

“這是你自己的問題，”第二參事說，“我只是負(fù)責(zé)傳達(dá)命令而已?！?/p>

“但我沒有人可以傳達(dá)?！钡谌齾⑹抡f。

“那就自己做吧?！钡诙⑹抡f。

“這太可笑了！”第三參事生氣地說。順便說一句，他的名字叫威廉。

“這是國王的命令，”第二參事說，“你的職責(zé)是執(zhí)行，而非質(zhì)疑?！?/p>

“好吧，”威廉說著嘆了口氣，“我會試試?！?/p>

在兩位參事的笑聲中，威廉離開了。

“我想知道，”他暗自琢磨，“我能派誰去帶回一頭龍？一名騎士？當(dāng)然！我會派遣一名騎士！他們習(xí)慣干這種需要勇氣與膽量的事?！?/p>

·3·

大街上，威廉向酒館走去，騎士們大多數(shù)時候都在那里吃喝。他走進(jìn)酒館，尋找國王護(hù)衛(wèi)隊隊長。隊長就坐在第一張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大盤牛肉和一大杯麥酒。他是個胖子，面色通紅，鼻子左側(cè)有一個瘤子。威廉跟他說話時，他一直都在吃。

“隊長，”他說，“我需要幾個英勇無畏的騎士去成就一樁英勇事跡?！?/p>

“我所有的騎士都英勇無畏?！标犻L說，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桌子上的食物。

“國王想要一頭龍，”威廉說，“中等大小，能噴彩焰。所以，你能好心給我提供幾個勇氣與膽量兼?zhèn)涞娜巳フ引埫?？”話音剛落，隊長就被酒嗆了一下，然后抬起頭。

“一頭龍？”他說，“你想讓我派一名部下去找龍？”

“對。一個，兩個，或者三個，你覺得需要多少人就派多少人?！?/p>

隊長撓了撓頭。

“唔，我不知道?！彼詈笳f，“如果是龍的話，我的部下已經(jīng)荒疏武藝很久了。”

酒館里霎時鴉雀無聲。一提到“龍”這個字，所有杯盤都停了下來，所有笑聲，所有搗爛桌子和拆毀椅子的聲響都止住了。威廉感到每個人都在盯著他。

“你是在試圖告訴我，你的部下害怕去捕捉一頭龍嗎？”他問。

“害怕？”隊長透過濃密的胡子哼了一聲，“我的人怕龍？我敢說他們絕不！”

“你們當(dāng)中有人怕龍嗎？”隊長大聲喊道。

“不怕……不怕?！彼氖窒聼o力地答道，“不過，當(dāng)然，我們已經(jīng)荒疏屠龍之技很久了?！?/p>

“不是屠戮，只是捕捉?！蓖f，“讓我換種說法吧——我只想招募志愿者，有人想毛遂自薦為公主的生日找到一頭龍并把它活著帶回來么？”

沒有回應(yīng)。

“他們不是膽小鬼，不是！”隊長喊道，“如果可以的話，請你仔細(xì)為他們想想。這些人都無所畏懼，并成就過英勇的事跡，不然今天他們就不會是騎士。他們……只是對屠龍之技荒疏了。他們根本不知道‘害怕’這個詞的意思?！?/p>

“毫無疑問。”威廉說。旁邊許多人也跟著這么說。

“你，”威廉對其中一個人說，“你的最后一次英勇事跡是什么？”

那個騎士看看隊長，又看看威廉，說：“我從一只巨大而兇殘的老鼠手中救出了公主的獅子狗，所以國王當(dāng)場封我為騎士?！?/p>

“我明白了。那你呢？”威廉轉(zhuǎn)身問另一個騎士，“你的英勇事跡是什么？”

“我護(hù)送王后參加舞會，那時國王患了痛風(fēng)癥，他為此封我為騎士。”

“我明白了。”威廉說，“你呢？”他又問另一個騎士，“你捕獲過龍么？”

“沒有，先生?！蹦莻€騎士答道，“但我抓過一個在御花園摘花的小子，國王為此封我為騎士。”

“一個小男孩？”威廉問。

“就他的年紀(jì)來說，他相當(dāng)高大?！彬T士說。

“那是我的侄子路易斯，”威廉說，“我記得那件事。就他的年齡來說，他夠矮小了。”

“你們這些騎士有人見過龍么？”他大聲喊道。

沒有回應(yīng)。

“你呢，隊長？”他問。

隊長回頭看看他的盤子，搜尋著他的酒杯：“我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不關(guān)你的事?！?/p>

“這里有人知道關(guān)于龍的事么？這里有沒有人會幫我？”

沒有回應(yīng)。

“那好，你們都是懦夫。我會自己去找龍?！闭f完，他轉(zhuǎn)身離開了酒館。

·4·

那天下午，他從馬場牽來一匹馬，穿上盔甲，拿起劍和盾牌，向群山奔馳而去。

在前三天里，他沒有看見一頭龍。第四天，他來到一座山谷，地圖上標(biāo)有這個地方，而且在旁邊還寫著一句話：此處有龍。

他下了馬，朝四周看了看。觀察了好一會兒，他發(fā)現(xiàn)這里沒有龍，于是就坐到了一塊石頭上。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感覺自己被什么東西盯著。他慢慢轉(zhuǎn)過頭，一條小蜥蜴在灌木叢下看著他。

“你好，”他對蜥蜴說，“周圍有龍么？”

蜥蜴一直看著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我想，你也許是一頭幼龍？”他說，“我想捉你來練習(xí)一下?！?/p>

說完，他撲向了蜥蜴。蜥蜴靈活地轉(zhuǎn)身避開。他仔細(xì)瞄準(zhǔn)，把盾牌扔了過去。弧形的盾牌罩住了它，把它困在盾牌下面。他走過去抓住蜥蜴細(xì)細(xì)觀察。這條小蜥蜴是銀色的，如同金屬。

“剛才你還是綠色的?！彼f。

“那是因為我剛才在綠色的灌木叢下。”蜥蜴說。

“你會說話！”威廉喊道。

“對，這里有蜥蜴，這里有蜥蜴?！蹦莻€小東西答道，“我是一條受過教育的蜥蜴。現(xiàn)在，請放了我?！?/p>

“不，”威廉說，“你是和我目前要找的龍最相近的東西。在更好的東西到來之前，我不會放了你?！?/p>

“這似乎不明智，”蜥蜴說，“假設(shè)我是一頭幼龍，而我的父母正在找我呢？”

“那我就會試著把它們也帶回去?！蓖畤@息道。

“什么？”蜥蜴說，“你看上去不像一個希望揚(yáng)名立萬的年輕騎士啊，你要龍干什么？”

“我不想要龍，”威廉說，“但我的國王想要。我只是遵守命令罷了?！?/p>

“他要龍做什么？”

“他想讓龍為公主的生日提供焰火表演?！蓖行╇y為情地解釋道。

“這太可笑了?！彬狎嬲f。

“我也這樣說過，而且我仍會這樣說?！蓖f，“但我的職責(zé)不是問為什么，只是做被要求做的事——如果我還想保住我那工作的話?！?/p>

“嗯，我很高興還有人保持著理智。”蜥蜴說，“我叫貝爾。也許我能幫你?！?/p>

“你怎么幫我？”

“別這樣用力壓迫我脆弱的身體了。把我放在那塊石頭上，這樣也許我會告訴你?！?/p>

“我怎么知道你不會逃跑？”

“你沒辦法知道，你要相信我。話說回來，不管你怎樣用力擠壓我，我都不會說的?！?/p>

“好吧，”威廉說，“我不是故意傷害你的?！?/p>

“這才好些?！北煌畔潞?，貝爾問，“你叫什么？”“威廉?！?/p>

“很好?，F(xiàn)在你要做的是……”

“你變成灰色了！”威廉喊道，“就像這塊石頭！”

“是的，我從我母親那里繼承了一點(diǎn)變色龍的血統(tǒng)。現(xiàn)在說龍的事：我很想看看你的國王，以及他的王宮與王國。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到這個地方來找龍的?！?/p>

“我有一張地圖，”威廉說，“瞧見沒？上面說這座山谷‘此處有龍’。”

“是誰繪制的地圖？”

“皇家繪圖師吉伯林先生?！蓖鸬馈?/p>

“??！一張胡扯地圖！”貝爾叫道，“自己編的！我只能這樣告訴你。如果你把我?guī)Щ赝鯇m，安排我見一下吉伯林先生，我就向你保證，我能按要求弄到一頭活生生的龍！”

“你確定你能做到么？”

“是的?！必悹栒f。

“好吧，”威廉說，“你在我需要龍的時候弄出一頭來，我就保證你能見到吉伯林先生?！?/p>

“成交?！必悹栒f，它跳進(jìn)鞍囊，變成棕色，“出發(fā)吧?！?/p>

·5·

如國王承諾的那樣，公主的生日宴會的確是一次盛會。王宮巨大的宴會廳里音樂飄飄，舞步翩翩，到處都是美酒和珍饈佳肴，包括美味的雞肉、湯團(tuán)、烤牛肉和口中含著蘋果的烤全豬。

王國內(nèi)所有的紳士和淑女都匯聚一堂。女士們穿著各種顏色的裙子——紅色的，黃色的，藍(lán)色的，橙色的，綠色的，紫羅蘭色的。巨大的生日蛋糕足有一頭半大象那么大，上面插著十根蠟燭——公主今年十歲。人們給她帶來了各種令人驚奇的禮物。這里有一個人生日時想要的一切——除了焰火，或者說會噴彩焰的龍。

“你認(rèn)為他真能找到龍么？”第二參事問。

“當(dāng)然不能，”第一參事說，“他怎么能弄到龍？如果可以，他把它放哪兒？”

威廉走了進(jìn)來。他用湯勺敲打著酒杯，直到屋子靜了下來。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看上去有點(diǎn)緊張：“呃，為了慶祝公主的十歲生日，焰火表演就快開始了。生日快樂，公主。馬上就會上演一出非比尋常的表演。”

國王拍著腿大笑：“太棒了，帶它上來，威廉！帶它上來！我得提醒你，是中等大小，會噴彩焰的！”

“是的，陛下，”威廉說著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小包裹，放在面前，“它就在里面。”

“看上去這包裹很小。”國王說。

“是的?！钡谝粎⑹抡f。

“確實如此?！钡诙⑹抡f。

國王打開包裹。貝爾跳了出來，站在桌子上。所有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直到流出了眼淚：“這就是中等大小，會噴彩焰的龍么？哈哈哈哈哈！”

他們笑來笑去，直到貝爾憑借小小的后腿站了起來，轉(zhuǎn)向威廉問：“就是現(xiàn)在么？”

“就是現(xiàn)在?！彼f。

然后事情發(fā)生了。貝爾剛才一直是橡木桌子的顏色，現(xiàn)在卻變成了帶一絲深紅的綠色，而且好像比剛才大了點(diǎn)。它張開嘴，一絲微弱的火苗冒了出來。轉(zhuǎn)眼間它就變得比它剛從中跳出的包裹還大——是它最開始的個頭的兩倍。它又張開嘴，國王避開了它噴出的火焰。

貝爾變得像人一樣大。它變大時，盤子都被擠到地上摔碎了，發(fā)出尖銳的聲響。

它繼續(xù)長大。直到腳下的桌子裂為兩半，直到它占據(jù)了巨大宴會廳的一半空間。

它張開巨口，發(fā)出雷鳴般的咆哮聲。火焰躥出宮廷的窗戶，照亮了外面的庭院。壁毯被燒焦了。女人們背靠著墻壁尖叫，七個騎士暈倒在地。

威廉感覺有什么東西從他腳上爬過。他向桌子的左下角看去，兩個參事蜷縮在那里直打哆嗦。

“怎么樣？”威廉問他們。

“是的，它是一頭很棒的龍。”第一參事說，“只不過它不是中等大小?！?/p>

“說得對，它是一頭巨大的、經(jīng)濟(jì)裝的龍?！钡诙⑹抡f。

“它是我在如此倉促的時間中能搞到的最棒的龍了?！蓖ζ饋?。

國王把公主推到身后，面向龍站著。

“哎呀，你真是個大塊頭！”他說，“小心那些火焰，這兒有昂貴的壁毯、人與其他值錢的東西?！?/p>

龍笑了。但沒有人笑。

“我是貝爾奇思，”它咆哮道，“龍之王者！你只是一個人類國王，沒有資格對我發(fā)號施令！”

“但我是一個強(qiáng)大國家的最高統(tǒng)治者，”國王說，“我的話就是法律。我發(fā)號施令，我總是在發(fā)號施令，而且沒有人違抗。所以，不許燒毀壁毯、人和其他值錢的東西?！?/p>

貝爾奇思又笑了?；鹧嬖诖由蠚g騰。

“沒有人可以命貝爾奇思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我到這兒來只有一個原因——我想見你的皇家繪圖師吉伯林先生。把他叫來！”

·6·

國王臣服了。

“那就是吉伯林先生，在你剛才毀掉的桌子的最遠(yuǎn)端，”他說，“白胡子的那個，他手里還抓著個玻璃杯?！?/p>

“啊哈！吉伯林先生！我們到底還是相見了！”貝爾奇思咆哮道。

老態(tài)龍鐘的吉伯林先生緩緩地站了起來：“呃……我不太明白……”

“你就是給龍冠以惡名的那個人?！必悹柶嫠颊f。

“你是什……什么意思？”吉伯林先生問。

“你的地圖！你那愚蠢、骯臟的小地圖！”貝爾奇思說話時把吉伯林先生的胡子邊兒燒著了，“‘此處有龍’！無稽之談！欺騙無知之徒的權(quán)宜之計！”

“對！對……”吉伯林先生一邊附和道，一邊把葡萄酒潑在胡子上滅火。

“我想讓你知道，在過去的幾千年里，為了不干涉人類，我們龍承受了多少苦難。”貝爾奇思說，“我們化身為其他樣子，例如你們剛才看到的小蜥蜴貝爾。我們不想讓人類知道我們還在周圍，不然他們就會糾纏不休。想象一下，一個年輕騎士如果希望揚(yáng)名立萬，他首先會干什么？”

“我不知道?！奔窒壬f。

“我告訴你，”貝爾奇思說，“他會去找頭龍殺了。如果他找不到的話，就會找其他東西替代

——甚至是有益的生物。而你和你那張?zhí)顫M龍的地圖卻讓謬誤流傳——我們想讓那些古老的傳說消失，你卻使它們廣為人知；我們想讓人類忘記我們，你卻慫恿人類來打擾我們。

“每當(dāng)一些年輕人拿到你的地圖，他們就會幻想奔向周圍的群山之中，殺頭龍來提升自己的等級，以成為一名騎士。這就給龍帶來了一個難題——是把那些人都吃了，還是不管他們？但那些人為數(shù)太多，而且難以下咽，更不必說他們難以清洗。我們總是為此困擾不已，而這都是你的錯。你要為讓人們總是記起一件最好被忘記的事情負(fù)責(zé)。

“而且，”貝爾奇思斷言道，“你是一個非常無知的地理學(xué)家。”

“我的父親是皇家繪圖師，我父親的父親也是?！奔窒壬f。

“這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貝爾奇思說，“你是個無知的地理學(xué)家?！?/p>

“你是什么意思？”

“那些山上有什么？”貝爾奇思邊問邊揮動著一只駭人的鱗翼。

“龍……噢！我是說更多的山，先生。”吉伯林先生說。

“承認(rèn)吧！你并不知道！”貝爾奇思道。

“好吧！我不知道！”吉伯林先生帶著哭腔喊道。

“很好，”貝爾奇思說，“不管怎么說，這有點(diǎn)作用。你身上帶著羽毛筆、墨水和地圖嗎？”

“沒有?！奔窒壬f。

“那就去拿！”貝爾奇思咆哮道，“要快！”

吉伯林先生以創(chuàng)記錄的時間返回。他離開的時候，貝爾奇思就著湯團(tuán)吃了三只烤豬和十二只雞，然后又咆哮著燒焦了天花板和王座。

“你拿來了嗎？”貝爾奇思問。

“是，是的！就在這兒！瞧！”

“非常好。你現(xiàn)在跟我來?！闭f著，貝爾奇思用爪子抓住了吉伯林先生的斗篷，帶他穿過了宴會廳盡頭的雙開門——國王的榮譽(yù)隊有時會騎著馬穿過這里。它帶著他飛入云霄，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龍會把他帶到哪兒去呢？”第二參事問。

“也許最好別想這個問題了?！钡谝粎⑹抡f。

“我們最好清理一下這兒的爛攤子?！蓖f。

·7·

他們飛得離王國很遠(yuǎn)。貝爾奇思向吉伯林先生指出，世界上有其他的國家，有河流、湖泊與山嶺；有山谷、平原與沙漠；有港口、牧場、農(nóng)莊與糧倉；海上有艦隊，戰(zhàn)場有軍隊。

它不時會問：“你把這些都記在紙上了么？”此時吉伯林先生就會說：“是的！是的！”然后后羽毛筆在地圖上涂抹一番，記錄下原來一直寫著“此處有龍”的地方真正存在的事物。

很久以后，他們返程了。貝爾奇思在庭院里把吉伯林先生放下，自己則落在墻上，像一只巨大的紅綠色的鳥?！澳愕玫浇逃?xùn)了嗎？”貝爾奇思問。

“是的，是的，閣下，偉大的貝爾奇思閣下?！奔窒壬f，并把地圖拿在胸前，像是要保護(hù)自己。

“那現(xiàn)在我就要離開了，”貝爾奇思說，“我希望從今天起你會制作準(zhǔn)確的地圖。而且給我記住，”它補(bǔ)充道，“我希望你忘了龍?！?/p>

“是的，我保證?！奔窒壬f，“我會忘記關(guān)于龍的一切?！?/p>

“注意你的所作所為?！必悹柶嫠颊f，“要讓我知道你再敢亂寫，我就會回來找你算賬，你不希望有那一天吧？”

“不，不！我再也不敢了！”

“那就再見吧。”貝爾奇思展開巨大的雙翼，直入云霄。

王國里再也沒人見過它。

那以后，國王開始更多地聽取威廉的意見，而且不是其他參事的。很快，威廉就成了他的第一參事，原來的第一參事則成了新的第三參事。

吉伯林先生繼續(xù)繪制著美麗的地圖，畫上了他所看到的所有東西：其他的王國；河流、湖泊與山嶺；山谷、平原與沙漠；港口、牧場、農(nóng)莊與糧倉……他的地圖十分準(zhǔn)確。一段時間后，人們再也不怕龍了，他們開始翻越群山，與其他王國的人進(jìn)行貿(mào)易，并向他們學(xué)習(xí)。其他王國的人也來拜訪他們。

同時，國王漸漸發(fā)現(xiàn)，他的王國并不像他曾經(jīng)認(rèn)為的那樣強(qiáng)大。于是他開始鼓勵貿(mào)易，使他的王國繁榮起來。

一天，國王正在研究一幅新地圖，他說：“啊，世界上有這么多的海！”

“是的，陛下?！蓖f，“這是真的?！?/p>

“我在想，海之外是什么呢？”國王問。

“也許海是永無止境的，”威廉說，“也許它們之外有其他的陸地。”

國王點(diǎn)點(diǎn)頭：“我要問問皇家繪圖師，他最近在給制圖法研究生上課?！?/p>

于是，國王來到吉伯林先生的繪圖室，問道：“你在你的地圖上，作為陸地邊界的海之外有什么東西？”

吉伯林先生拂了拂新長出來的胡子，用了很長時間研究地圖，然后他拿起羽毛筆，大筆一揮，用花體字在所有水域的邊緣處寫道：

此處有海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