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漢語的空間性

摘 要：學界普遍認為，戴浩一提出的時間順序原則是漢語最普遍的語序原則。時間順序是空間順序的映射，即空間順序才是最本質(zhì)的語序原則。本文選取《西游記》為語料，對漢語表達的時空順序與語序問題進行研究，發(fā)現(xiàn)時空順序具有同一性，都遵循先整體后部分的原則?？臻g順序符合格式塔心理學的“整體大于部分”的普遍原理。

關(guān)鍵詞：《西游記》時間順序空間順序

一、引言

戴浩一（1985，1989）提出時間順序原則，即時序律（The principle of temporal sequence，以下稱為PTS），在中國語言學界引起了強烈的反響。我們贊同戴浩一研究漢語語法的路子；然而，我們提出質(zhì)疑，時間順序原則是否是漢語的最本質(zhì)規(guī)律。正如Haiman（1980）指出，盡管PTS是最廣泛的臨摹現(xiàn)象，然而卻不是普遍的。本文假設(shè)時間順序原則是顯性的皮影，那么空間順序原則就是它背后的隱性操縱之手，即空間順序原則才是漢語最本質(zhì)的原則。為了論證提出的假設(shè)，我們選取了中國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記》為語料，主要是因為明清時期國門未開，作者未受到歐洲語言的影響，從中以窺探漢民族的空間思維習慣。

二、時序律與《西游記》

上文中提到過戴浩一（1985）在《時間順序和漢語語序》一文中明確提出了漢語句法結(jié)構(gòu)中的時間順序原則。時間順序原則可以表述為：兩個句法單位的相對次序決定于它們所表示的概念領(lǐng)域里的時間順序。其中舉的一個例子是“張三到圖書館拿書”與“張三拿書到圖書館”，說明因為時間順序不同，語序不同。

這個原則最簡單的解釋是，當兩個漢語句子由時間連接詞“再”“就”“才”連接起來時，第一個句子中發(fā)生的時間總是在第二個句子之前。下面為《西游記》中的例句：

（1）入我佛門（S1），再修正果（S2），如何？（《西游記》第八回）

（2）龍王甚怒，急提了劍（S1），就要上長安城（S2），誅滅這賣卦的。（《西游記》第九回）

（3）陛下得些錢鈔與他（S1），我才救得哩（S2）。（《西游記》第十回）

如果把S2放在S1之前，則句子不合漢語語法。同樣，漢語中的兩個謂語連接也遵循時間順序原則。例如：

（4）次早，脫卻孝衣（S1），換了彩服（S2）。（《西游記》第十一回）

不含連詞的連謂結(jié)構(gòu)同樣也遵循時間順序原則。當兩個謂詞短語表示連續(xù)的行為或動作時，它們之間的次序也是依據(jù)概念領(lǐng)域里的時間順序。例如：

（5）菩薩教悟空領(lǐng)他去見三藏。（《西游記》第十五回）

*菩薩領(lǐng)他去見三藏教悟空。

跟Li&Thompson（1973）一樣，戴浩一在討論表示目的的連謂結(jié)構(gòu)時指出：在帶有目的的句子中，動作發(fā)生在所要達到的目的之前，因而在語序上表示動作的詞語也排在前面（戴浩一，1985）。例如：

（6）老年不比少年時，滿臉都是荷葉折。（《西游記》第二十七回）

*滿臉都是荷葉折，老年不比少年時。

通過討論，戴浩一認為時間順序原則能夠“系統(tǒng)解釋”這些成分的語序問題。戴浩一（1985）說，“PTS（時間順序原則）可以看成是一條總的句法限制”，“除非有相反的證據(jù)，PTS必須看作漢語語法中最普遍的語序原則”。我們承認時間順序原則是漢語語法的普遍原則，但對是否為最普遍的語序原則提出質(zhì)疑。下文將進一步討論時間順序原則與空間順序原則的關(guān)系。

三、漢語的空間性與《西游記》

（一）時間順序：整體到部分

在同一文中，戴浩一還提出了時間范圍原則一說。戴浩一（1985）認為，時間范圍原則可以表述為：“如果句位X表示的概念狀態(tài)在句法單位Y表示的概念狀態(tài)的范圍之中，那么語序為YX?！焙茱@然，時間范圍原則要求小的成分（部分）排在時距大的成分（整體）之后，即整體到部分的順序。 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幾方面：

1.時間習慣表達

（7）貞觀十三年，歲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西游記》第十二回）

這里“年”的時間范圍大于“月”，“月”的時距范圍又大于“日”，“日”的范圍大于“時”。

2.物主與領(lǐng)有物關(guān)系表達

另外，物主與領(lǐng)有物的關(guān)系跟整體與部分的關(guān)系也是有關(guān)聯(lián)的。物主與領(lǐng)有物的關(guān)系叫作整體與部分的關(guān)系，因為二者都牽涉到范圍大小的問題。如果兩個名詞性成分處在整體對部分的關(guān)系中，那么在語法順序上指整體的名詞性成分就先于指部分的成分。例如：

（8）不容分說，套上繩，就把美猴王的魂靈兒索了去，踉踉蹌蹌，直帶到一座城邊。（《西游記》第三回）

因為相對于“魂靈兒”而言，“猴王”是整體，“魂靈兒”只是部分。

3.時間狀語表達

就時間范圍原則而言，前一個范疇（X）是小范疇，表示局部；后一個范疇（Y）是大范疇，表示整體。需要指出的是，這里所說的大與小，整體與局部都是相對而言的。我們現(xiàn)在運用時間范圍原則來分析下面的例句：

（9）當時猴王歡歡喜喜，與木德星官徑去到任。（《西游記》第三回）

現(xiàn)將例（9）的分析如下（為了表述的直觀性，我們將“當時猴王歡歡喜喜”和“與木德星官徑去到任”所表示的概念狀態(tài)里的時間域分別標為T1和T2）：

從圖一可以觀察到，“與木德星官徑去到任”（T2）這個動作發(fā)生在“當時猴王歡歡喜喜”（T1）這個時間域（整體）內(nèi)的一段時間，即T1＞T2?！昂锿鯕g喜”和“與木德星官徑去到任”的動作發(fā)生在“當時”這個時間域（整體）內(nèi)的某一時間點上（部分）。

（二）空間順序：整體到部分

Haiman（1980，1983）曾經(jīng)指出，臨摹性在人類語言的語法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在他的理論中，PTS是出于臨摹的最好的例子，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語言的結(jié)構(gòu)直接反映了現(xiàn)實的時間結(jié)構(gòu)。謝信一（1978）的看法：漢語是一種“繪畫式”語言。我們就難以忽視中國哲學家常常提到的一個論點，即“漢人的思維趨于著重對具體事物的感知”。王文斌（2010）認為，英語結(jié)構(gòu)基本上屬于時間性，而漢語結(jié)構(gòu)則基本上是空間性。

基于以上學者的研究和對相關(guān)語料的觀察，我們發(fā)現(xiàn)漢語也遵循空間順序原則，時間范圍原則就是它的體現(xiàn)，具體地說是要求小的成分（部分）排在時距大的成分（整體）之后。下面表示大（整體）的成分用雙下劃線表示，?。ú糠郑┑某煞钟脝蜗聞澗€表示。例如：“沛國”表示大的成分，“譙郡”表示小的成分。

1.地點表達

此處地點表達是人們對地方處所的通常表達方式或習慣，漢語的地點表達通常是從大到小。下面是《西游記》中的例子：

（10）三藏道：“我俗家也姓陳，乃是唐朝海州弘農(nóng)郡聚賢莊人氏。我的法名叫做陳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賜我做御弟三藏，指唐為姓，故名唐僧也?！保ā段饔斡洝返谑幕兀?/p>

相對而言，例（10）中“國”的范圍大于“州”，“州”的范圍大于“郡”，“郡”的范圍又大于“莊”。說明小的成分（部分）排在時距大的成分（整體）之后。

2.人物描寫

人物描寫的目的是刻畫人物的性格、表現(xiàn)人物的精神面貌，更深刻地表達文章的中心。人物描寫為了能做到繪聲繪色地再現(xiàn)“人物”，讓讀者如見其人，一般從整體到局部刻畫人物。在凸顯人物某一特征時，這種順序才可能被打破。例如：

（11）你看他：豐姿英偉，相貌軒昂。齒白如銀砌，唇紅口四方。頂平額闊天侖滿，目秀眉清地閣長。兩耳有輪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西游記》第五十四回）

3.場面描寫

場面描寫，就是對一個特定的時間與地點內(nèi)許多人物活動的總體情況的描寫。為了集中表現(xiàn)描寫自然景色、社會環(huán)境、人物活動等活動，一般從宏觀到微觀，像電影一樣從遠到近拍攝，越來越具體。例如：

（12）你看這場混戰(zhàn)，好驚人也（S1）：寒風颯颯，怪霧陰陰。那壁廂旌旗飛彩，這壁廂戈戟生輝（S2）。（《西游記》第五回）

例（12）中， S1相對于“分”“合”，“天下大勢”是大（整體）成分，“分”與“合”是小（部分）成分。相對而言，“混戰(zhàn)”是大（整體）成分，“旌旗”“戈戟”是?。ú糠郑┏煞?。同樣符合整體＞部分。

4.景物描寫

景物描寫主要是為了交代人物活動的環(huán)境，使讀者身臨其境。景物描寫的對象，具體地說，可以分為三個方面：風景描寫、風俗描寫和風物描寫。用繪畫用語來表達，那就是：風景畫、風俗畫和風物畫。景物描寫語言是臨摹性和“繪畫式”語言的最典型的體現(xiàn)。畫家通常先畫整體輪廓，再刻畫部分。像繪畫一樣，語言通常也先描寫整體，再描寫部分。例如：

（13）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為花果山。（《西游記》第一回）

例（13）中，大（整體）成分是“?！保恍。ú糠郑┑某煞帧吧健薄Ｍ瑯臃险w＞部分。

四、結(jié)語

通過上文的分析發(fā)現(xiàn)，時間和空間順序具有同一性，即大（整體）到小（部分）的原則。我們認為這并不是巧合，而是時間順序是空間順序映射的證據(jù)。主要體現(xiàn)在時間范圍原則是空間順序的體現(xiàn)。謝信一（1989）曾經(jīng)提到，漢人在認知策略上，必定先定整體的位置，然后定部分的位置。從心理語言學角度，符合格式塔心理學原理，即人們把重點放在整體上，遵循先整體后部分的認知順序。這種原則不是體現(xiàn)在對時間的感知上，而是體現(xiàn)在對空間的認識上。中國人對空間的思維順序是先大（整體）后小（部分）。這個空間原則影響時間原則，也遵循先大（整體）后?。ú糠郑┑捻樞?。從認知語言學角度，時間比空間更抽象，所以時間是空間的映射。一言以蔽之，空間順序原則才是漢語最本質(zhì)的規(guī)律。當然，空間順序原則是如何影響時間順序原則的過程需要我們進一步研究。

參考文獻：

[1]Haiman,J.The iconicity of grammar: Isomorphism and motivation[J].

Language,1980,（3）.

[2]Hsieh,HSin-I.Chinese as a Pictorial language[J].Journal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1978,（2）.

[3]戴浩一.時間順序和漢語語序[J].國外語言學，1985，（1）.

[4]戴浩一.以認知為基礎(chǔ)的漢語功能語法芻議[J].國外語言學，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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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文斌.論英語的時間性和漢語的空間性[R].第9次全國英漢語

比較研究會宣講稿，2010.

（龔燕飛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外語學院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