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生與死的追求

關(guān)鍵詞：川端康成 替代 輪回轉(zhuǎn)生

摘 要：經(jīng)常在人生中“與死相向”的川端康成極為關(guān)注對死亡的超越，這一心理意向在川端康成的創(chuàng)作中經(jīng)常轉(zhuǎn)化為一種“替代”形式，在作品中，他利用各種“替代”來表述自己對佛教“輪回轉(zhuǎn)生”觀念的理解，表達了自己對于生命與愛能夠永恒的企望。本文以川端康成的四部代表作《雪國》《古都》《千鶴》《山音》為例分析了川端小說所采用的替代類型及賦予替代形式的內(nèi)涵。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川端康成的人生是獨特的、“與死相向”的人生。他二歲喪父、三歲失母，先后經(jīng)歷祖母、姐姐、祖父及不少親屬的死亡，不到十六歲就成為天涯孤兒。小林芳仁曾說川端“在其精神形成的過程中經(jīng)常與死相向，背負著死的陰影。因此對于青年時期的他來說克服死的意識成了他的一個精神課題，作為對自我生命的祈求、渴仰以及親近死去的親人的方法，使他對超越死亡的觀念寄予了關(guān)心”①。替代正是因這一心理意向而成為川端康成喜愛運用的形式。在小說中，川端康成充分運用替代來編織人物關(guān)系、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表述佛教“輪回轉(zhuǎn)生”觀念，表達了自己對于生命與愛能夠永恒的企望。

一

《雪國》《古都》《千鶴》是川端康成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一直被評論界視為其文學的最高成就。此外，川端康成在后期寫作的《山音》也占據(jù)了一個重要位置。在這四部長篇小說中，“替身”“化身”之類的詞語經(jīng)常出現(xiàn)，昭示了人物之間的替代關(guān)系。

“苗子是千重子的化身還是幻影”的句式，一再出現(xiàn)于《古都》中，幾乎成為小說的詠嘆調(diào)。苗子與千重子本為孿生姐妹，但千重子在嬰兒時期就被父母丟棄，為衣料批發(fā)商太吉郎夫婦收養(yǎng)，苗子則在父母死后為北山杉村的村瀨家收養(yǎng)。長大后兩人重逢，雖然長得一模一樣，身份境遇卻完全不同?？椊承隳戌娗橛谇е刈?，卻因考慮門第差別而轉(zhuǎn)向杉村女工苗子求婚，其實是將苗子作為千重子的替身來愛。在《山音》中，男主人公信吾從與年輕姑娘親密接觸的夢中驚醒后，意識到自己是將這些面目模糊、身份不明的姑娘“作為菊子的替身”。在兒媳菊子過門后，信吾對菊子格外疼愛，甚至對她產(chǎn)生曖昧情欲，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菊子容貌酷似他少年時代的戀人——保子的姐姐。在保子的姐姐另嫁他人并辭世后信吾娶了保子做妻子，但在三十多年夫妻共度的時光里“保子的姐姐的面影，總是縈回在兩人的心底里”。駒子和葉子是《雪國》中的兩名女主人公，與男主人公島村之間有著復雜的情感聯(lián)系，在島村心目中，葉子雖然美好純潔，卻可望而不可即，不如駒子那么實在，可以在現(xiàn)實中把握，但駒子的愛過于沉重，形體也過分肉感，不如葉子那么空靈。島村的情感之所以在駒子和葉子之間游移，就是因為他既把駒子作為葉子的替代，以滿足他對真實情感的需求，也將葉子作為駒子的替代，以寄托他對理想女性的向往。

《千鶴》是“替代”關(guān)系編織最為復雜的一篇。男主人公菊治應栗本近子之邀前往近子主持的茶會，與近子的學生稻田雪子相親，卻在茶會上與父親的情人太田夫人相遇。太田夫人一見容貌酷似其父的菊治頓時心緒迷離，竟將菊治當成已故的情人，與他發(fā)生了肉體關(guān)系，菊治則在與夫人的繾綣纏綿中找到了母愛的感覺。太田夫人自殺后，菊治的戀情失去依托，他后期與太田夫人的女兒文子的接近其實源于對太田夫人的暗中依戀，因為在文子的面容和體態(tài)中，他都發(fā)現(xiàn)了太田夫人的影子。文子原本嫌惡菊治的父親，但在戰(zhàn)爭歲月中卻對他產(chǎn)生了深切的依戀之情，她不抗拒菊治的心理根源也是為尋求替代。此外，總?cè)缁糜耙话愠霈F(xiàn)的雪子與文子之間的關(guān)系就如同葉子與駒子之間的關(guān)系，也是互為替代。

除了人物之間形成替代關(guān)系外，物也往往作為替身在小說中登場，人與物之間形成替代關(guān)系。

《千鶴》中有這樣一段描寫：

兩只茶碗并排擺在這里，就像菊治的父親與文子的母親的兩顆心。

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姿態(tài)是健康的，不會誘人做病態(tài)的狂想。不過，它充滿生命力，甚至是官能性的。

當菊治把自己的父親與文子的母親看成兩只茶碗，就覺得眼前并排著的兩個茶碗的姿影，仿佛是兩個美麗的靈魂。

而且，茶碗的姿影是現(xiàn)實的，因此菊治覺得茶碗居中，自己與文子相對而坐的現(xiàn)實也是純潔的。

為菊治父親和太田夫人日常所用的一對筒形茶碗在兩人辭世后傳到了菊治和文子手中，當這一對茶碗并排擺放在一起時，菊治和文子都不由驚嘆于這一對茶碗所呈現(xiàn)出的姿影，是如此肖似他們的父母。在小說中，輾轉(zhuǎn)流傳的這對筒形茶碗儼然就是菊治父親和太田夫人的化身。

在《古都》中一再出現(xiàn)的紫花地丁是千重子和苗子的化身，紫花地丁寄生于同一棵楓樹上的兩個小洞中，隱喻千重子和苗子雖為孿生姐妹，卻自幼分離，承載了完全不同的命運。在千重子眼里，北山的杉樹就是父親的化身，她認為自己“那么喜歡仰望那美麗的杉山，說不定是被父親的亡魂召喚”。而在小說《雪國》里，蠶成為駒子的化身。文中寫道：“駒子大概也像蠶蛹那樣，讓透明的身軀棲居在這里吧?！币孕Q為替身，是暗示駒子身上體現(xiàn)出一種“春蠶到死絲方盡”的執(zhí)著精神，蠶的作繭自縛也象征了駒子的為情所困。《山音》則以向日葵作為菊子的化身，信吾在觀賞向日葵時“強烈地感受到向日葵花擁有大度而凝重的力量”，在菊子身上，他就感受到了這樣的力量。

由此可見，尋求替代是這些作品中的主人公的基本心理趨向。探究人物尋求替代的心理動機，可歸納為兩類：一類是超越現(xiàn)實阻礙，如秀男、島村。秀男將苗子作為千重子的替身來追求，是為跨越現(xiàn)實中的門第障礙，島村則在尋求替代的過程中找到了現(xiàn)實與理想的聯(lián)結(jié)點。另一類則是尋求與死者的溝通，如千重子、菊治、太田夫人、文子等。千重子將北山杉樹視作父親的化身，是希望與死去的父親保持一種精神上的聯(lián)系，寄托自己對生身父母的思慕與渴念。太田夫人通過替代的方式滿足了自己對亡故情人的強烈渴望，菊治和文子則經(jīng)由替代方式實現(xiàn)了自己與父輩的心靈溝通。信吾則是兩種心理兼具，既借助替代的方式尋求與已故戀人的溝通，也通過替代來超越現(xiàn)實倫理道德的限制，表達對兒媳菊子的愛。

了解了小說人物尋求替代的心理動機，再來審視小說中的愛情，也可獲得新的認識。表面上，島村、秀男、菊治、信吾、太田夫人等人輕易轉(zhuǎn)換愛的對象，是愛情立場不堅定的表現(xiàn)，但事實上，執(zhí)著于尋求最初之愛的替代，也是對愛執(zhí)著的表現(xiàn)。以信吾而言，雖以保子和菊子作為初戀情人的替身來獲取心理慰藉，但三十多年中也無時不在追憶愛人的面影，即使在夢中也會聽到愛人的呼喚，對于愛的這份執(zhí)著讓人心顫。在小說中川端康成編織了變幻的戀愛風景，然而，在變幻的戀情背后，隱藏的是愛的固執(zhí)。愛而不得，遂只能以替代的方式尋求心理補償，由替代表現(xiàn)的，還有愛情不能完滿的悲哀與無奈。

二

在《抒情歌》里，川端康成寫道：“我仍然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到，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輪回轉(zhuǎn)生的教義更富于幻想的故事了，這是人類創(chuàng)造的最美的愛的抒情詩?！雹谳喕剞D(zhuǎn)生觀是印度佛教思想中的一個重要觀念。佛教認為，人因執(zhí)迷于情、欲而不能超脫，故在六道中輪回，這六道是地獄、餓鬼、畜生、人、天和阿修羅（惡神），進入哪一道中輪回并轉(zhuǎn)生，依據(jù)的是人的言、行、意的善惡。日本川端康成研究專家長谷川泉曾指出：“輪回轉(zhuǎn)世，具有把死當成日常小事的魔力?！雹垡赃@一觀念觀照生與死，就會發(fā)現(xiàn)，死亡不再是個體生命的終結(jié)，而是為個體生命提供了另一種生存的可能，“生與死這種人的能力無論如何也無法跨越的截然對立的限界”，因此而“變成了一個變化過程中相互銜接的兩個階段，在這里死不是通往永恒的沉寂，而是走向流轉(zhuǎn)的生”④。

孤懸于世，與親人生死阻隔是川端康成生命中永遠的創(chuàng)痛與哀傷。在強烈佛教氛圍中長大的川端之所以對“輪回轉(zhuǎn)生”的思想特別親近，是因為它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他了解死亡世界、尋求生者與死者相通路徑的愿望，并給予他生命持久延續(xù)的信心。所以，他不是“把經(jīng)典當作宗教的教義，而當作文學的幻想來敬重”⑤。從自我的心理需求出發(fā)，他弱化了印度佛教輪回觀中強烈的善惡報應觀念，而突出了生命于輪回流轉(zhuǎn)中融合統(tǒng)一的思想，形成了“萬物一如、輪回轉(zhuǎn)生”的思想，小說中頻繁出現(xiàn)的替代所表述的就是這一思想。

在《千鶴》中，人物之間錯綜復雜的替代關(guān)系顯示出生命輪回的跡象。菊治的父親和文子的母親先后奔赴死亡世界，作為替身而存在的菊治與文子卻因父母的愛情因緣走到了一起，兩代人形貌的酷似及愛情命運的重合，讓人感覺到生命的流轉(zhuǎn)與輪回。陷入亂倫情愛難以自拔的太田夫人生前一再說自己“罪孽深重”，然而，在其死后，文子卻日益感覺到母親的美，菊治也認為“太田夫人是女性中的最高名品。名品是沒有瑕疵的”，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夫人辭世后才開始愛上她。正如紫氏部在《源氏物語》中感嘆的“生前誠可恨，死后皆可愛”，川端也認為一切生前的罪孽都會由死亡滌凈，死者在生者心中只會留下美的影像和愛的憶念。

雖然沒有如《抒情歌》一樣直接在文中表述“來生化作紅梅或夾竹桃”的轉(zhuǎn)生愿望，《雪國》等小說卻以替代的方式實現(xiàn)了這一愿望。在以自然生物作為人物替身的構(gòu)思中蘊含著“萬物一如、輪回轉(zhuǎn)生”的思想。以自然生物作為人的替身，意味著將個體生命投入整個自然發(fā)展中，獲取生生不息的力量。比之于人世中的輪回，個體生命進入的是更為宏大的生命宇宙，因生命的輪回萬物遂成一體。而以人造物如茶碗、畫像等作為人的替身，賦予無知無覺的物以生命，是另一形式的“輪回轉(zhuǎn)生”。在《千鶴》中，歷經(jīng)三四百年而流傳的茶碗，經(jīng)歷了比現(xiàn)世更為廣闊的時空，茶碗以人的替身身份在廣闊時空流傳，也象征了個體生命在廣闊時空里的輪回。作為幾代人愛情的見證，茶碗比人的壽命長久也象征著愛對于死亡的超越。

不像中國的鬼怪小說，也不像西方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川端康成的小說很少設(shè)置死者與生者會面的情節(jié)，雖然在人物活動的空間之外，總是隱隱閃現(xiàn)出一個死者活動的世界，但是，死者似乎總是被禁閉于幽冥世界，不得隨意進入生者的世界。他們對于生者的影響是經(jīng)由其替身來實現(xiàn)的。對生者而言，借助替代這種方式，可將對已故親人或愛人的愛與思念寄寓于現(xiàn)世，比之于茫然地向著幽冥世界期盼與亡魂的相會，尋求亡者在人間的替代品，是更為現(xiàn)實的追求。因此，川端康成對“替代”形式的鐘情，是他超越生與死的追求，同時在普泛的意義上，也表達了人類對于生命與愛的永恒企望。

（責任編輯：水 涓）

作者簡介：史永霞，江南大學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中日比較文學。

① 小林芳仁.美和佛教和兒童文學——川端康成的世界.雙文社，1985，87.

② 葉渭渠.川端康成評傳.97.

③ 長谷川泉.川端康成論.北京：時代文藝出版社,1993.

④ 張石.中日審美意識傳統(tǒng)的相異點及其意義.東方叢刊，1992,11。

⑤ 文學自傳.川端康成全集.第33卷.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