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

1936年。我和父母、弟弟妹妹都臨時住到城里，我上學(xué)，父親教書。家里只有祖母一人守著，住在二道門口的寶大娘天天晚上來陪祖母過夜。

有一天，寶大娘見了我，說：“有人在夜里偷你們家了?！蔽覇柾档氖裁矗瑢毚竽镎f：“東房神桌上的供器?！蔽壹业墓┢饔邢銧t、蠟臺和香筒，都是錫制的，每年臘月二十幾，由我把它們一一擦凈，那是我家祖?zhèn)鞯膶毼?。我問：“一點沒發(fā)覺嗎?”祖母聽見我們說話，走過來高聲說：“一點沒發(fā)覺。”話說得一點不動氣。我很覺奇怪，祖母本來最珍愛那幾件供器，怎么一點不難過呢?但很快我從祖母不斷的嘆氣以及和寶大娘低聲交談時的神情，察覺到她們還沒有說出內(nèi)情，她們似乎曉得是誰偷的。

過了十天八天，有一天清晨，丟的供器被人悄悄擱在我家東房的門口。我祖母還是不說什么。她似乎早已曉得，供器遲早還會回來。她流著淚把供器一件件送進(jìn)東房，仍擺在原處。祖母為什么現(xiàn)在才傷心?丟失供器后不哭，偷主還回來倒哭得如此痛心，真有點蹊蹺。

過不久，我便弄清楚了供器失而復(fù)回的經(jīng)過。不是祖母透露出來的，自從供器回來后，我沒有聽見祖母再提過一句供器的事。仿佛丟失供器。給我們家丟了人似的。也許是寶大娘說的，也許是母親說的，反正內(nèi)幕我全明白了。

丟失供器的那夜，有大月亮，祖母聽見東房有點動靜，透過一小扇玻璃窗朝外望，她看見一個人影，從東房閃出來，身后跟著我家老狗。狗沒叫喚一聲。還搖著尾巴。那人影不用細(xì)看細(xì)想就曉得是誰，連狗都跟他那么熟。那人手里拎著一個布包，祖母以為是偷了點糧食，也不過十斤八斤的，心想：來要，也能給你幾升?？偸且驗殚_不了口再來借糧，才悄悄拿，一定又揭不開鍋了。那人一走，祖母立即下炕(她患有寒腿，就是夏天睡覺也須穿衣裳)，走到院子里。東房的門大開著，她壓著腳步走進(jìn)去，生怕剛走的那人聽見?？纯醇Z食，一點沒少，又看看墻角的南瓜，只少了一個。祖母哭了?？薜檬謧?，為了一個南瓜，還值得摸黑悄悄來拿。她回屋睡了。天亮之后，心里不踏實。又進(jìn)東房察看。才突然覺得供桌空了……她跪在地上，請神靈們原諒她，也原諒那個偷供器的人。

村里人一直都不知道我家丟過供器。我們家的老少三代人也絕口不談此事。

半個多世紀(jì)過去了，我仍記得祖母當(dāng)年的話：“千萬不要說出偷家是誰，他還得活在人世上呀!”何況供器已經(jīng)回來了。

到現(xiàn)在，我仍想不通偷供器的人為什么把供器歸還，他當(dāng)時想了些什么，他一定非常的痛苦。貧窮的人最懂得羞恥，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