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了解的薩科齊

薩科齊這次訪華，出人意料地邀請其母、其子與之同行。在法國，當一個人把自己的家人介紹給你的時候，你大概可以認定，對方確實是將你當朋友了。

早在一年前，尼古拉?薩科齊尚未成為正式總統(tǒng)候選人時，我曾遇到一位法國政治問題專家，他對2007年法國大選的預測是：“誰能阻止薩科齊當選？沒有任何人?！睆哪菚r起，我就密切觀察和追蹤這位頗為“特殊”的政治家，特別是他對中國的認識和觀念、與中國的關系以及未來可能執(zhí)行的對華政策。

我記錄下幾乎所有薩科齊公開發(fā)表的有關中國的談話、演講，和他在私下場合對中國的議論和評價，并通過朋友、朋友的朋友，了解有可能影響薩科齊對華政策的周邊人物，包括顧問、親信、好友等。

應該說，薩科齊作為法國新一代政治家，無論是他的執(zhí)政風格、對當今世界的認識、對東方的了解與淵源以及身邊人士對他的影響，都與法國歷任總統(tǒng)有著相當大的差別，特別是他的前任希拉克和再前任密特朗。這一差別究竟對中法雙邊關系會帶來有益還是不利的影響，也是我一直在關注的焦點。

可以說，我的很多在法國的中國同行，以及法國的漢學家們，也都在密切關注這一系列問題。因為其中所牽涉到的國際關系戰(zhàn)略格局的演變與發(fā)展，以及對未來大國之間互動關系的影響，均非同小可。

二戰(zhàn)后，損失慘重的法國雖然失去了從19世紀以來一直維持的世界大國地位，但在冷戰(zhàn)期間和冷戰(zhàn)后，法國外交均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多次影響甚至改變了國際關系態(tài)勢。其中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戴高樂總統(tǒng)1964年與中國建交，和希拉克總統(tǒng)2003年領銜反對伊拉克戰(zhàn)爭。這兩大事件都證明法國是一個能夠以“二流強國”的身份，卻起到“一流國家”作用的例證。

不按常理出牌

法國和中國的專家、學者一般都強調(diào)薩科齊與希拉克之間在外交政策上的種種差異乃至薩科齊口口聲聲一直在強調(diào)的“決裂”，以至于在如何評價和預測薩科齊的對華政策問題上，出現(xiàn)了相當大的分歧。這也是造成“薩科齊對華政策不明”的主要原因。從外交領域來觀察薩科齊與希拉克的不同，至少有四點：

其一，希拉克反對伊戰(zhàn)，薩科齊態(tài)度曖昧；并最終雖然表示反對，但卻派遣外長庫什內(nèi)訪伊，被布什認定為“法國轉向”；

其二，希拉克主張“多極世界”，薩科齊對此只字不提；

其三，希拉克以反伊戰(zhàn)為基礎主導建立“法、德、俄三國軸心”，薩科齊則公開提出“親美”政策；并迅速“瓦解”上述“三國軸心”；

其四，希拉克主張談判解決伊朗核問題，甚至在私下談話中認為“伊朗擁有核武器也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薩科齊則公然表示伊朗“想要核彈就要挨炸彈”；

這四個領域均涉及法國對外總體戰(zhàn)略，由此出發(fā)，不少人便認定薩科齊將全面修改希拉克以及歷任法國總統(tǒng)所奉行的以獨立為原則的“戴高樂主義外交”，而將“執(zhí)行疏華親美政策”。在巴黎華人報刊《歐洲時報》的一次座談會上，我的發(fā)言與《歐洲日報》前總編的發(fā)言，便是兩種尖銳對立觀點的典型表述：

鄭若麟：薩科齊3次到中國去，雖然他肯定不如希拉克那么了解中國，但是他第一次去中國是在1991年，當時雙方關系只是剛剛有一些解凍，他能夠在那個時候去中國，說明他在外交上有自己獨立的看法。第二次去中國更加說明問題，1995年競選當中，熑科齊支持的候選人牥屠迪爾剛剛失敗，正處在最低谷時期的薩科齊，應中國外交協(xié)會邀請訪問中國，當時中國是唯一邀請他訪問的國家，他曾說過不會忘記中國在其政治生涯最困難時期拉了他一把。2004年去中國訪問時，胡錦濤主席不但見了他，而且兩人談得還很好。所以我看薩科齊同中國的關系，可能不會受到他親美色彩的影響。即使薩科齊很親美，也不至于影響到中法關系。

吳玉倫煛杜分奕氈ā非白鼙嗉牐核淙蝗科齊在政治生涯低谷時期到了中國訪問，并受到很好的接待，但是不可以以此來判斷今后的法中關系就一定會保持良好狀態(tài)，政治家總是要以自己國家的利益為前提，法國外交的特點一向是特立獨行，過去法國在對抗美國單邊主義時，非常需要一個客觀的盟友，而法國與中國正是這種天生的盟友。但是，在薩科齊更加親美的情況下，一旦中國和美國發(fā)生對立，需要法國作為其盟友時，可能會很難得到回應。所以，因為當年善待了某位政治家，而希望其日后能夠感恩圖報，是非常不現(xiàn)實的。（見5月10日《歐洲時報》。）其中恰好涉及了如何理解現(xiàn)代外交中個人與國家、風格與實質(zhì)、東方與西方、道德與利益等錯綜復雜的關系。這使我想起當年一位新華社駐美國記者對我預測“里根必然當選”時的一句話：“他對美國女性選民的吸引力太大，而女性選民占美國選民總數(shù)恰好一半?！边@一觀點遭到當時中國的很多美國問題專家的嘲笑。從他們的傳統(tǒng)觀念出發(fā)，選民應該根據(jù)利益而非長相來投票……這是不理解現(xiàn)代社會電視傳媒和畫面力量的典型表現(xiàn)。在20年后的今天，仍然有人不理解這一點。

薩科齊這次訪華，出人意料地邀請其母、其子與之同行。根據(jù)法國的慣例，總統(tǒng)出訪時有權邀請部分私人朋友隨行。這次薩科齊帶來了他的母親，這也是一個“不按常規(guī)出牌”的例子。在法國，當一個人把自己的家人介紹給你的時候，你大概可以認定，對方確實是將你當朋友了！這只是一般性的規(guī)律。到了國家元首之間的交往，是否能如此理解，當然也是一個問號。不過，從小布什集合起從父親、母親到夫人、子女浩浩蕩蕩地歡迎薩科齊到自己家里作客時，可以認為當代國際間領導人與過去幾代的差異，可能就是在這些“細節(jié)”上。由此可窺薩科齊制定法國對外政策時，非常強調(diào)他的這種“個性”。

右翼色彩越來越濃

從思想淵源上來說，薩科齊是一個典型的右翼政治家。他父親從匈牙利逃亡法國，正是因為蘇聯(lián)紅軍逼近了布達佩斯。所以薩科齊是在一個右翼反共的家族中長大的。他本人十幾歲投身政治時支持的就是右翼的戴高樂派。而在20多年的政治生涯中，薩科齊的右翼色彩顯然是越來越濃。

在今年的法國總統(tǒng)大選中，由于法國社會總體上向右轉的趨勢非常明顯，因此為了當選，薩科齊也明確地向極右翼政治力量靠攏。在競選中，薩科齊甚至一度拿過極右翼《國民陣線》總統(tǒng)候選人勒龐的一些口號，如反移民口號。

而反映到對外政策上，薩科齊則多次放出一些值得人們長考的話：強調(diào)法國的價值觀，強調(diào)自由民主對于法國的重要性等。在涉及中國的一些問題上，薩科齊也竭力擺出與前任希拉克不同的姿態(tài)：如希拉克力主取消對華武器禁運問題，薩科齊在回答《世界報》記者時表示“這不是一個取消禁運的合適的時候”。又如薩科齊在一次總統(tǒng)大選集會上談及他的未來的外交政策時，表示要“強調(diào)人權與民主”。

薩科齊在外事領域有一位出色的外事顧問：讓－大衛(wèi)?勒維特。在這次訪華中，一直在薩科齊耳邊喃喃細語的，就是這位老資格的、會講漢語的外事顧問。據(jù)多方消息透露，他將出任法國總統(tǒng)國家安全事務委員會主席。勒維特曾常駐香港，也曾常駐華盛頓。他曾擔任過希拉克的外事顧問，今天則是薩科齊的外事顧問。據(jù)我了解，勒維特的全球觀念，恰恰是使法國建立與美國和中國這兩個大國的特殊關系，以保證法國的全球利益能夠左右逢源。勒維特和愛麗舍宮秘書長蓋昂、薩科齊的筆桿子和“大腦”蓋諾被稱為薩科齊的三大將，是法國今天真正的實際統(tǒng)治者。勒維特是法國外交的真正掌舵者，也是法國第一位能講漢語的高官。勒維特顯然在法國的對華政策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非常重視中國

事實上，西方右翼歷來重視“現(xiàn)實主義外交”，左翼才是理想的“人權外交”的吹鼓手。從我對薩科齊一年多的追蹤報道中，也可以看到，薩科齊在外交領域大致繼承了“現(xiàn)實主義外交”的傳統(tǒng)，與勒維特的外交理念顯然是相當吻合的。據(jù)我觀察，在涉華問題上，至少有以下幾點是可以肯定的：

一是薩科齊非常重視中國，認為中國的重新崛起是一個事實，西方應該承認這一事實。希拉克重視中國，是他將中國視為一個“未來的”或“潛在的”超級大國，但目前則是一個地區(qū)性大國。正是出于這一考慮，希拉克在亞洲還有一個外交重點：日本。

薩科齊認為中國已經(jīng)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世界性大國，中國不僅已經(jīng)在國際舞臺上起著重要作用，而且這一作用將會迅速提升。正是出于這樣的一種認識，薩科齊認為Ｇ8應邀請中國參與。在亞洲，薩科齊認定中國才是法國的優(yōu)先對象。

二是薩科齊相對而言對中國和中國人比較尊重，能夠以平等的姿態(tài)與中國打交道。我注意到，在這一年里，薩科齊在幾個關鍵問題上，態(tài)度是一貫的。如薩科齊從來沒有反對過北京奧運。特別是當其他政治家如今年初來華訪問過的社會黨總統(tǒng)候選人羅亞爾表示要向北京施壓甚至不排除抵制2008年奧運會，以“迫使”中國改變對達爾富爾事件的態(tài)度時，薩科齊公開反對這種說法。薩科齊已經(jīng)接受胡錦濤主席發(fā)出的邀其參加奧運會開幕式的邀請，也從來沒有對西藏或臺灣問題指手劃腳，他甚至從來沒有以蔑視的口吻談論人權或民主問題。

薩科齊還有一些中國朋友。薩科齊曾長年擔任市長的納伊市有一家中餐館，其華裔老板何?；褪撬_科齊的老朋友。在薩科齊尚未入主愛麗舍宮時，何?；雒鏋樗_科齊組織過多次與華人、華僑見面的種類活動，薩科齊并沒有像很多法國高官那樣表現(xiàn)出“高人一等”的姿態(tài)。

中國駐法國大使館的一位高級外交官曾告訴我一件軼事：在他拜會了當時擔任內(nèi)政部長的薩科齊時，薩科齊為了表示友好，將他的手機號碼告訴他，表示有“任何事都可以隨時找他”。后來他試了一下，果然是薩科齊親自接聽。

對中國有私人感情

三是薩科齊的前三次中國之行，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其對中國產(chǎn)生了一定的私人感情，這是薩科齊在對中國“公事公辦”之余，自覺或不自覺地摻入了個人色彩的一個重要原因。

據(jù)何?；榻B，1991年那次就是他陪同薩科齊訪華的。當時薩科齊還僅僅是一個36歲的右翼政黨“保衛(wèi)共和聯(lián)盟”的全國書記之一。眾所周知，當時的中法關系正處于一個危機的前夜。法國左翼社會黨總統(tǒng)密特朗當時認定，中國社會“不穩(wěn)定”。密特朗總統(tǒng)主持下的法國當時正在與臺灣進行著有關軍售的秘密談判。高達5億美元的回扣，使得法國社會黨政府為了這筆武器交易，不惜將兩國關系推向危險的邊緣。而當時法國輿論和媒體持“反華立場”也是一個“政治正確”的做法。薩科齊在這樣一個敏感時刻，到中國訪問，不能不說是一個較為“大膽”的決定。據(jù)陪同他的何?；f，薩科齊這次訪華，感覺到了正在大力實施改革、開放政策的中國，正處于一個大發(fā)展的前夜，對中國的現(xiàn)狀和發(fā)展前景產(chǎn)生了一定的興趣。到了1995年時，薩科齊則又是懷著另外一種不同的心情到中國去的。

自1993年法國右翼贏得議會選舉之后，“保衛(wèi)共和聯(lián)盟”（即今日“法蘭西公民運動聯(lián)盟”的前身）上臺，開始了左翼總統(tǒng)、右翼政府的第二次共治。當時聯(lián)盟主席希拉克接受了第一次共治后競選總統(tǒng)失敗的教訓，推出了他的親信巴拉迪爾出任右翼政府總理。薩科齊出任新政府預算部長兼發(fā)言人。然而希拉克沒有料到的是，兩年后，由于政績斐然，巴拉迪爾萌生野心，出面與希拉克爭奪總統(tǒng)寶座。這時，薩科齊站到了巴拉迪爾一邊。薩科齊的個性倒是一個不會“腳踏兩頭船”的人。一旦做出選擇，他便全力支持巴拉迪爾，大大開罪了右翼內(nèi)部的“希拉克派”。當巴拉迪爾競選失敗后，薩科齊便被立即打入冷宮。當時的薩科齊真是門可羅雀，連鬼都不上門！薩科齊開始了他政治生涯中最為困難的一段時期。就在這時，中國邀請他去訪問。不以成敗論英雄，說起來也算是中國的傳統(tǒng)，但邀請一位法國總統(tǒng)的“私仇”（傳說薩科齊與希拉克的女兒交情很深，以至于有“朱佩是希拉克政治兒子，而薩科齊是其政治女婿”一說。故薩科齊的背叛，尤難為希拉克所接受），不能不說是中國方面的一步高招。據(jù)當時陪同薩科齊的一位外交官柴海波說，那次中國之旅，對薩科齊治愈政治傷口，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薩科齊當時與后來離了婚的第一夫人塞茜莉亞尚未正式結婚，但兩人已經(jīng)出雙入對，是巴黎政治社交圈內(nèi)令人羨慕的一對。塞茜莉亞陪同薩科齊在中國旅行了整整兩周。薩科齊對這次旅行的印象是如此深刻和良好，以至于后來柴海波赴法出任中國某航空公司法國辦事處總經(jīng)理時，薩科齊為了表示感謝中國和柴本人對他的接待，特意給予柴海波以納伊市榮譽市民稱號。

第三次則是2004年。薩科齊這時已經(jīng)是執(zhí)政黨主席、政府的第二號人物，特別是未來的總統(tǒng)候選人了。這次訪華，據(jù)說也有一段內(nèi)幕，即當時的法國總統(tǒng)希拉克向中方暗示“不要接待”他的“同陣營政敵”薩科齊。但中方出于對薩科齊本人的尊重，還是由胡錦濤主席出面親自與之會晤。法國《解放報》當時的駐華記者阿斯基有一段描述，稱中方很聰明地安排了國家主席會見，但同時不讓記者拍照，也不大肆在媒體上報道，以給希拉克留下面子。事實證明這次薩科齊的訪華也同樣是成功的。

中國之旅并非僅是“做生意”

由此可以看出，薩科齊并不僅僅將他的中國之旅視為“生意之行”。薩科齊首次前來亞洲，就單獨赴中國進行三天的國事訪問，其政治意圖非常明顯：除了成為美國的堅定盟友外，在亞洲與中國建立牢固的雙邊關系，看來也是薩科齊的一步重要棋子。如果法國挾天子（美國）以令諸侯（歐盟各國），又成為西方與中國之間關系最為穩(wěn)定、密切（全面戰(zhàn)略伙伴關系）的國家的話，那么法國將可以繼續(xù)以其“世界第五大強國”的地位，而起到一流國家的作用。

由此出發(fā)，我們有理由對中法關系前景持審慎的樂觀態(tài)度，當然這還僅僅是個開端，還要視今后的一些關系問題上，薩科齊如何行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