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學華
讀《秋天的懷念》這篇課文,我們認識了史鐵生。正值青春年華的他,雙腿突然癱瘓。這一飛來橫禍,打擊得他想要輕賤自己的生命。母親非常心疼,寸步不離,默默陪伴和守候著他。那時,母親已身患絕癥,史鐵生沒有察覺到母親的異樣,依然肆無忌憚地宣泄著自己的壞情緒。直到母親突然去世,他才記起母親對他說過的話:要好好活。帶著對母親的愧疚和思念,史鐵生與自己和解了。他欣然接納自己,開始堅強、奮進,他要讓母親看到,他會好好活。下面,讓我們閱讀史鐵生的文章,更加深刻地了解他與命運抗爭的心路歷程。
我二十一歲那年
◎史鐵生
友誼醫(yī)院神經(jīng)內(nèi)科病房有十二間病室,除去一號二號,其余十間我都住過。當然,決不為此驕傲。即便多么驕傲的人,據(jù)我所見,一躺上病床也都謙恭。一號和二號是病危室,是一步登天的地方,上帝認為我住那兒為時尚早。
十九年前,父親攙扶著我第一次走進那病房。那時我還能走,走得艱難,走得讓人傷心就是了。當時我有過一個決心:要么好,要么死,一定不再這樣走出來。
正是晌午,病房里除了病人的微鼾,便是護士們輕極了的腳步,滿目潔白,陽光中飄浮著藥水的味道。一位女大夫把我引進十號病室。她貼近我的耳朵輕輕柔柔地問:“午飯吃了沒?”我說:“您說我的病還能好嗎?”她笑了笑。記不得她怎樣回答了,單記得她說了一句什么之后,父親的愁眉也略略地舒展。女大夫步履輕盈地走后,我永遠留住了一個偏見:女人是最應(yīng)該當大夫的,白大褂是她們最優(yōu)雅的服裝。
那天恰是我二十一歲生日的第二天。我對醫(yī)學、對命運都還未及了解,不知道病出在脊髓上將是一件多么麻煩的事。我舒心地躺下來睡了個好覺。心想:十天,一個月,好吧就算是三個月,然后我就又能是原來的樣子了。和我一起插隊的同學來看我時,也都這樣想,他們給我?guī)砗芏鄷?/p>
可是三個月后我不僅沒能出院,病反而更厲害了。
我已經(jīng)沒了讀書的興致。整日躺在床上,聽各種腳步從門外走過;希望他們停下來,推門進來,又希望他們千萬別停,走過去,走你們的路去,別來煩我。心里荒荒涼涼地祈禱:上帝,如果你不收我回去,就把能走路的腿也給我留下!我確曾在沒人的時候雙手合十,出聲地向神靈許愿。多年以后才聽一位無名的哲人說過:危臥病榻,難有無神論者。如今來想,有神無神并不值得爭論,但在命運的混沌之點,人自然會忽略著科學,向虛冥之中寄托一份虔敬的祈盼。正如迄今人類最美好的向往也都沒有實際的驗證,但那向往并不因此消滅。
窗外的小花園里已是桃紅柳綠,二十二個春天沒有哪一個像這樣讓人心抖。我已經(jīng)不敢去羨慕那些在花叢樹行間漫步的健康人和在小路上打羽毛球的年輕人。我記得我久久地看過一個身著病服的老人,在草地上踱著方步曬太陽:只要這樣,我想,只要這樣!只要能這樣就行了,就夠了!我回憶腳踩在軟軟的草地上是什么感覺;想走到哪兒就走到哪兒是什么感覺;踢一顆路邊的石子,踢著它走是什么感覺。沒這樣回憶過的人不會相信,那竟是回憶不出來的!老人走后,我仍呆望著那塊草地,陽光在那兒慢慢地淡薄、脫離,凝作一縷孤哀凄寂的紅光,一步步爬上墻,爬上樓頂……我寫下一句歪詩:輕撥小窗看春色,漏入人間一斜陽。
二十一歲過去,我被朋友們抬著出了醫(yī)院,這是我走進醫(yī)院時怎么也沒料到的。我沒有死,也再不能走,對未來懷著希望,也懷著恐懼。在以后的年月里,還將有很多我料想不到的事發(fā)生,我仍舊有時候默念著“上帝保佑”而陷入茫然。但是有一天我認識了神,他有一個更為具體的名字——精神。在科學的迷茫之處,在命運的混沌之點,人唯有乞靈于自己的精神。不管我們信仰什么,都是我們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導。
(選自《我與地壇》,有刪節(jié))
◆思考
1.第一段中的畫線句是什么意思?表現(xiàn)了作者怎樣的心態(tài)?
2.和大夫初次相識,作者為什么有“女人是最應(yīng)該當大夫的,白大褂是她們最優(yōu)雅的服裝”的“偏見”?
我的夢想
◎史鐵生
也許是因為人缺了什么就更喜歡什么吧,我的兩條腿雖動不能動,我卻是個體育迷。我不光喜歡看足球、籃球等各種球類比賽,也喜歡看田徑、游泳、拳擊、滑冰、滑雪、自行車和汽車比賽。總之,我是個全能體育迷。當然都是從電視里看,體育館場門前都有很高的臺階,我上不去。如果這一天電視里有精彩的體育節(jié)目,好了,我早晨一睜眼就覺得像過節(jié)一般,一天當中無論干什么心里都想著它,一分一秒都過得愉快。
其實我是第二喜歡足球,第三喜歡文學,第一喜歡田徑。我能說出所有田徑項目的世界紀錄是多少,是由誰保持的,保持的時間長還是短。這些紀錄是我順便記住的。田徑運動的魅力不在于記錄,但人的力量、意志和優(yōu)美卻能從那奔跑與跳躍中得以充分展現(xiàn),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
我最喜歡并且羨慕的人就是劉易斯。他身高一米八八,肩寬腿長,像一頭黑色的獵豹,隨便一跑就是十秒以內(nèi),隨便一跳就在八米開外,而且在最重要的比賽中,他的動作也是那么舒展、輕捷、富于韻律。我常暗自祈禱上蒼,假若人真能有來世,我不要求別的,只要求有劉易斯那樣一副身體就好。我還設(shè)想,那時的人又會普遍比現(xiàn)在高了,因此我至少要有一米九以上的身材;那時的百米速度也會普遍比現(xiàn)在快,所以我不能只跑九秒九幾。寫小說的人多是白日夢患者。好在這白日夢并不令我沮喪,我對劉易斯的喜愛和崇拜與日俱增。我想,若是有什么辦法能使我變成他,我肯定不惜一切代價;如果我來世能有那樣一個健美的軀體,今天這一身殘病的折磨也就得了足夠的報償。
奧運會上,約翰遜戰(zhàn)勝劉易斯的那個中午,我難過極了,心里別別扭扭的一直到晚上,夜里也沒睡好覺。眼前老翻騰著中午的場面:所有的人都在向約翰遜歡呼,所有的旗幟與鮮花都向約翰遜揮舞,浪潮般的記者們簇擁著約翰遜走出比賽場,而劉易斯被冷落在一旁。我看見了所謂“最幸福的人”的不幸,劉易斯那茫然的目光使我的“最幸?!钡亩x動搖了,繼而粉碎了。上帝從來不對任何人施舍“最幸?!边@三個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設(shè)下永恒的距離,公平地給每一個人以局限。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無盡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鐵生的不能跑與劉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喪與痛苦的根源。假若劉易斯不能懂得這些事,我相信,在前述那個中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在百米決賽后的第二天,劉易斯在跳遠比賽中跳出了八米七二,他是好樣的??磥硭?,他知道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火為何而燃燒,那不是為了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戰(zhàn)敗,而是為了有機會向諸神炫耀人類的不屈,命定的局限盡可永在,不屈的挑戰(zhàn)卻不可須臾或缺。我不敢說劉易斯就是這樣,但我希望劉易斯是這樣,我一往情深地喜愛并崇拜這樣一個劉易斯。
這樣,我的白日夢就需要重新設(shè)計一番了。至少我不再愿意用我領(lǐng)悟到的這一切,僅僅去換一個健美的軀體,去換一米九以上的身高和九秒七九乃至九秒六九的速度,原因很簡單,我不想在來世的某一個中午成為最不幸的人;即使人可以跑出九秒五九,也仍然意味著局限。我希望既有一個健美的軀體,又有一個了悟了人生意義的靈魂,我希望二者兼得。但是,前者可以祈望上帝的恩賜,后者卻必須在千難萬苦中靠自己去獲取。我的白日夢到底該怎樣設(shè)計呢?千萬不要說,倘若二者不可兼得,你要哪一個?不要這樣說,因為人活著必須要有一個最美的夢想。
(選自《我與地壇》)
◆思考
1.通讀全文,說說作者的夢想是什么。
2.作者為什么說“田徑運動的魅力不在于記錄”?
3.在約翰遜戰(zhàn)勝劉易斯之后,作者是否認定了劉易斯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為什么?
(參考答案見下期中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