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鄭振鐸作品《貓》的多維思考

魏兆芳

《貓》是鄭振鐸小說集《家庭的故事》首篇，文章共寫了四只貓，新生活潑的花白貓，活潑好玩的黃色小貓，憂郁可憐的流浪貓，兇惡的黑貓，只只傳神，只只誅心。“我”家養(yǎng)過前三只，結(jié)局都是不同原因的亡失，第四只則是別人家的貓，制造冤案的黑手?？傊髡邒故斓厥褂昧税酌枋址?，借貓的故事刻畫了人的思想感情。

第一只貓：隱的惡，偽的善

這是一只新生的貓，從隔壁要來的，因為“三妹是最喜歡貓的”。的確，“花白的毛，很活潑，如帶著泥土的白雪球似的”，三妹怎么會不喜歡呢？“三妹常常取了一條紅帶，或一根繩子，在它面前來回地拖搖著，它便撲過來搶，又撲過去搶?！被ò棕埥o三妹帶來了無窮的快樂，“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我坐在藤椅上看著他們，可以微笑著消耗過一二小時的光陰，那時太陽光暖暖地照著，心上感著生命的新鮮與快樂?！笨墒?，快樂的時光是如此短暫，因為這只貓“不知怎地忽然消瘦了，也不肯吃東西，光澤的毛也污澀了，終日躺在廳上的椅下，不肯出來?！边@時，“最愛貓”的三妹會做什么呢？請醫(yī)生？送醫(yī)救治或祈禱？沒有，三妹是“想著種種方法去逗它”，我們都很“替它憂郁”，三妹“特地買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銅鈴，用紅綾帶穿了，掛在它頸下”。有一天中午，我從編譯所回來，三妹“很難過地”告訴我：“哥哥，小貓死了！”

現(xiàn)在想想，如果真愛，那么“忽然消瘦”“不肯吃東西”“不肯出來”“毛也污澀了”，種種特征表明不是病了會是什么呢？畢竟它原本那么“活潑”，更何況它是一只“新生的小貓”，除了本能它又會有多少心事呢？它的命運走向取決于愛貓人愛得深淺與真假罷了。如果真愛就會心急如焚，就會送醫(yī)就診，畢竟“替它猶豫”，乃至頸下掛個“小銅鈴”都不能解決病理的根本?；蛟S，在高高在上的“人”面前，它僅僅是一只“貓”，是供人逗樂的玩具罷了，所謂的“小侶”，以及對“貓”的“最愛”最終是一場打著幌子的獲取，而非主動地給予了。畢竟“我”和“三妹”對花白貓的這場深“愛”最終落定的只是“新鮮與快樂”，對于花白貓的亡失，也會很快以“再向別處要一只來”安慰。

細細讀來，人的惡與偽善在此是多么的隱秘，讀者也總是一次又一次為“小貓”帶來的快樂而快樂，為隱秘的惡與偽善而感動，失去了基本的批判與反省。

第二只貓：以愛的名義

這是一只“渾身黃色的小貓”，是母親從舅舅家抱回來的，較第一只更有趣、更活潑。沾親帶故，外形漂亮，性格好也就罷了，關(guān)鍵是它還有才藝！“會爬樹，有時蝴蝶安詳?shù)仫w過時，它也會撲過去捉?！薄八坪跆顫娏?，一點兒也不怕生人，有時由樹上躍到墻上，又跑到街上?！碧亻L本領(lǐng)也非等閑，“有一次，居然捉到一只很肥大的鼠，自此，夜間便不再聽見討厭的吱吱聲了。”這只貓在“我們”家不得不招人愛了，“最愛貓的三妹”對第一只貓亡失的煩擾早煙消云散了，又被這只黃色小貓吸引去了，這也是理所當然了，有這樣非凡才藝的貓誰又不愛呢？“它似乎太活潑了，一點也不怕生人”，第二只貓的命運已有一種潛在的暗示了，難怪“我們都很為它提心吊膽”！

讀到此處，這只貓“失蹤”的結(jié)局也就不足為怪了。這樣的貓兒，它們有很喜人的外形條件，也很有本領(lǐng)，可它們畢竟是貓，或不知道珍惜，消耗了自己的優(yōu)勢；或把握不好分寸，過于張揚，總讓自己處于一種尷尬的境遇；或者招搖過市，把自己置于危險之中，白白失去生命，這是多么的令人惋惜??！這里有貓的美，卻多了人的悲。亦如“周家的丫頭”事不關(guān)己不聞不問，明明“看見我家的小貓在門外，被一個過路的人捉去了”卻不制止，任由悲劇發(fā)生，極度冷漠無情。還有那抱走黃色小貓的路人，凡是美的、好的，都想據(jù)為己有，甚至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妄為，做出損人利己的勾當，這是丑，更是惡！第二只貓更多的悲劇難道不是“周家丫頭”和“陌生路人”的杰作嗎？“我”的“悵然與憤恨”的源頭制造者，“咒罵”貌似理所當然。但是，“我”和“三妹”就沒有一點責任嗎？如果真愛，那就多留心一些吧！親力親為辦不到，不是還有“李嫂”“張嫂”嗎？或者給這只“最愛”的黃色小貓教點做貓的規(guī)矩也總是可以的吧，省得整日提心吊膽。但“我們”都是高高在上的人，我們的“咒罵”只因隸屬于“我們”的小貓被他人占有，而非小貓自身命運的難測，這樣的愛和冷漠自私又有什么兩樣呢？恐怕也是一種以“愛”的名義占有罷了！

第三只貓：誰是悲劇的始作俑者

它，毛色花白，并不好看，又很瘦，是一只被拋棄的可憐小貓?！拔覀?nèi)绮蝗砹麴B(yǎng)，至少也要為冬寒與饑餓所殺”，“但大家都不大喜歡它”，畢竟“它不活潑，也不像別的小貓喜歡玩游”，還有些“憂郁”，連最愛貓的三妹“對于它，也不加注意”，“三妹有時也逗著它玩，但沒有像對前幾只小貓那樣感興趣?！弊x到此處，讀者似乎明白“最愛”的本質(zhì)并非“貓”了，畢竟人最愛的還是貓帶來的快樂。

出身低微，外形普通，悲劇的命運已經(jīng)暗流涌動了，貓自己怎么能決定這一點呢？人有時也是如此，很多時候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默默承受命運的給予了，任憑風(fēng)雨肆虐，在夾縫中求得一絲茍且。但是，第三只貓也并非沒有轉(zhuǎn)機，它是可以在時光的流淌中奮發(fā)改變的，勤奮練習(xí)捉老鼠也不是不可，畢竟勤能補拙，何況貓抓老鼠是本分，勤奮練習(xí)，說不定就會一鳴驚人呢。但這只貓不改它的憂郁性倒也罷了，反正“若有若無”，作為“壯貓”卻偏偏“不去捉鼠”，還“終日懶惰地伏著。”時日長了肯定會遭人厭棄的，何況它還“吃得胖胖的”，本來就不討喜，又無本領(lǐng)，不苦練做貓的基本功，被冤枉就難免了，還做出反常舉動“常常跳在桌上”，對妻買來的芙蓉鳥凝望著。如此，喪命的悲慘結(jié)局也在意料之中了！扼腕嘆息之際，不得不思考：不幸者往往更容易受到冤枉。

至于這里的人物群像也頗值得反思，“最愛貓”的三妹對第三只貓“不感興趣”，無形中預(yù)言了這只貓的悲慘命運；沉默的張媽是拾貓人，給了第三只貓重生的機會，是“芙蓉鳥被吃案”的“報案人”，更是“犯罪現(xiàn)場”的第一目擊證人；李嫂則成為了貓悲劇命運淡漠的旁觀者，“貓，貓！又來吃鳥了！”如果不曾親眼看見那只黑貓來吃第一只鳥的事實，何以言“又”呢，可當“我”責打貓時，李媽卻沒有說出貓不是“兇手”的實情。明知真相卻不做聲，導(dǎo)致貓的冤死，李嫂可能也沒有想到她會成為奪取第三只貓性命的幫兇吧。

“我”和妻是悲劇的主要制造者，我們肯定無法原諒自己，她們也不應(yīng)置身事外任由第三只貓的悲劇發(fā)生。誰是悲劇的始作俑者，誰成了棒殺第三只貓的元兇，一切已不是那么重要了。懺悔，內(nèi)疚，還有自省，這也許是作者著墨最多的根源吧！

第四只貓：眼睛看到的不全是真相

“我看見一只黑貓飛快地逃過露臺，嘴里銜著一只黃鳥?！边@是別人家的貓，也是盜吃芙蓉鳥的真兇。“黑”本身就讓人恐懼，“飛快”足見其陰險，“逃”足見其狡詐。身手矯捷，動作熟練，輕車熟路。無論手法還是行蹤都透露出黑貓不是“初犯”，它竟然在人的眼皮子底下?；ㄕ校瑢⒆约旱淖镄虚g接地嫁禍給了第三只貓，真是印證了“眼睛看到的不一定都是真相啊”，原來貓的世界也不是那么單純。

小說《貓》是一個悲劇的故事，有貓的悲劇，也有人的悲劇。作者在《自序》里曾經(jīng)寫道：“我對于舊家庭，舊人物，似乎沒有明顯的譴責，也許反有些眷戀。這一點，看書的人當然是明白的，許許多多的悲劇，還不都是那些舊家庭醞釀出來的嗎？不過假定他們是‘壞的或‘不對的，那是他們本身的罪惡嗎？”。

《貓》的思想內(nèi)涵是深刻的，在充斥著“惡”的舊時代，弱小者總是會有意無意地成為比其權(quán)勢更大、地位更高者的犧牲品，成為被侮辱、被踐踏的對象?！白源耍壹矣啦火B(yǎng)貓?！笔墙Y(jié)尾，是憤怒，是自省，是希望。

作者單位? ?陜西省鎮(zhèn)巴縣涇洋初級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