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說集《雨，沙沙沙》看王安憶初期的寫作特征

蔣佳琪

內(nèi)容摘要：短篇小說集《雨，沙沙沙》是王安憶初入文壇的作品集成，代表著她初期創(chuàng)作的成就，體現(xiàn)了此一時期的寫作特點。王安憶從自身經(jīng)驗出發(fā)，在小說集《雨，沙沙沙》中塑造了諸多純真自然的人物形象；從女性的獨特視角出發(fā)，細致入微地描繪了初涉人世的少女心理，展現(xiàn)給讀者女性所特有的韻味。在題材選擇上，她將目光投向普通的人事，表現(xiàn)對日常生活的關注；她不進行宏大敘事，而將歷史歸于日常生活之中，構(gòu)建出獨特的歷史觀。同時，王安憶是一位對人生充滿善意的作家，在初期寫作中就表現(xiàn)出對美的探索，歌頌美好的人情人性，對丑惡現(xiàn)實展開批判。語言清新明麗，樸實而柔美，具有鮮明的抒情色彩，不乏詩意。王安憶初期寫作的這些趣味與傾向，在后續(xù)寫作中既有延續(xù)，也有變化。

關鍵詞：王安憶 《雨，沙沙沙》 初期寫作

王安憶是當代中國文壇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自20世紀70年代末初登文壇以來，她的文學創(chuàng)作貫穿于新時期的各個階段，并以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取得不凡的成就，從最初的全國中短篇小說獎到茅盾文學獎，再到后來世界性的華文文學獎，她一直走在小說領域的前沿。短篇小說集《雨，沙沙沙》作為王安憶最初的作品結(jié)集，共收錄了從1978年到1981年的16篇小說，其中《誰是未來的中隊長》是王安憶發(fā)表的第一篇小說，而發(fā)表于《北京文藝》1980年第6期的短篇小說《雨，沙沙沙》更被她認為是處女作，整個文學生涯的開端。

王安憶在《心靈世界：王安憶小說講稿》中說：“處女作是心靈世界的初創(chuàng)階段，它顯示出創(chuàng)造力的自由狀態(tài)?！@種東西也許很淺，不廣闊，不完整，不深刻，可是它非常重要，在于它的獨立性，完全是他個人的東西，個人的始發(fā)的經(jīng)驗。”[1]《雨，沙沙沙》正是這樣一本屬于王安憶的具有“處女作”意義的小說集。本文選取短篇小說集《雨，沙沙沙》這部初期作品，從人物的塑造、題材的書寫、主題的探究以及語言風格上進行王安憶初期寫作特點探究，力求通過回到源頭探尋她的寫作密碼，了解她創(chuàng)作的出發(fā)點，以及后來思想轉(zhuǎn)變和創(chuàng)作成熟的歷程。

一.純真細膩的人物塑造

王安憶在小說集《雨，沙沙沙》的自序中寫道：“在二十幾歲的年紀，遠沒有摸到人生的深淺，可卻是經(jīng)驗最豐饒的時期?！盵2]她從兒童文學入手，初入文壇，塑造的人物本真自然，是一種不自覺的經(jīng)驗創(chuàng)作。王安憶也一直被認為是“女性作家”，她最初筆下的女性很大程度上有自己的影子，如在上學期間遭遇文化大革命，響應國家上山下鄉(xiāng)的分配政策，到農(nóng)村插隊落戶做知青，或當兵入文工團，或知青返城在生產(chǎn)組上班，等等。正因為這些共性經(jīng)歷特征，王安憶更能用真實的筆調(diào)去塑造人物，敘述細膩的女性心理。

（一）純真的人物形象

在小說集《雨，沙沙沙》中，王安憶筆下的主人公都不復雜，極少受到人世復雜性的污染，在人性上體現(xiàn)為“簡單與善良”，可謂“純真的人物形象”。其中，在人物的擇取上，以兒童、知青文工團女性為突出代表。

1978年，王安憶調(diào)入上海福利會《兒童時代》雜志社做兒童刊物小說編輯。這份工作使她對兒童青少年題材小說傾注較多關注，有意識增加與兒童青少年成長相關的小說創(chuàng)作。其中收錄在小說集《雨，沙沙沙》中的就有五篇，分別是《誰是未來的中隊長》《黑黑白白》《花園坊的規(guī)矩變了》《小蓓和小其》《這不是那個……》。這五篇作品都通過極其簡單的故事來塑造自然純真的人物，表現(xiàn)兒童與生俱來的天性和單純美好的特點。比如《黑黑白白》圍繞調(diào)皮孩子阿金偷走班上養(yǎng)的兩只兔子“黑黑白白”展開敘述，表現(xiàn)阿金從開始偷走兔子的得意到后來懊悔的一個心理轉(zhuǎn)變過程。王安憶通過寫人之初的兒童，展現(xiàn)他們在真實情境中最原始的本心，使我們的心靈被小說中兒童純真的品質(zhì)所滋潤。除了兒童之外，王安憶身為女性作家，甫一寫作便非常關注女性。她認為“女性比男性更具有審美性質(zhì)”。[3]初期作品小說集《雨，沙沙沙》中主人公大部分都是女性，她們涉世未深，有美好的情思以及對未來的憧憬，喜歡沉浸在自己情緒世界之中，同時內(nèi)心也充滿煩惱，以“雯雯系列”當中的女性人物最為突出。短篇小說《雨，沙沙沙》中的返城女知青雯雯對美好生活和愛情充滿向往，執(zhí)著地相信自己期待的那個人一定會在自己遇到困難的時候出現(xiàn)。在《廣闊天地的一角》中的雯雯性格單純，不諳世事，全然不知一向親和的張主任披著虛偽的面具。在文工團題材小說《命運》中的雯雯對愛情堅定不移，面對報考音樂學院落榜、指揮演出失敗的男友彭生沒有一絲怨言，而是默默地支持他。

王安憶初期在寫人的時候沒有把人物復雜化，沒有寫所謂的大人物，而是寫真實情境中少不更事的孩童與初出茅廬的少女，她賦予人物自己的價值判斷，在小說寫作方面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創(chuàng)作風格，即從個人的經(jīng)驗出發(fā)進行人物形象的塑造，面向最內(nèi)在的自我，展現(xiàn)給讀者人物單純、美好的心靈世界。

（二）細膩的心理刻畫

在短篇小說集《雨，沙沙沙》的后記中王安憶表達了她對“小說”創(chuàng)作的認識：“如果把我心靈的收藏袒露，把我對生活的所得用筆寫出來，也可以稱之為小說吧！”[4]基于此，她的初期小說無一不遵從內(nèi)心情感抒發(fā)，用獨特的女性視角來觀察世界，以細致入微的筆調(diào)將小說中女性人物內(nèi)心底私密的情感活動生動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注重女性心理的刻畫和復雜情感的表達。

王安憶說過，在“雯雯”身上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我是從寫雯雯開始理解寫人的。我熟悉雯雯，在她身上，再現(xiàn)著我對自身的回顧和解剖?！盵5]短篇小說《雨，沙沙沙》就以“雯雯”為主人公，寫雯雯雨夜下班，沒趕上公交車，一位路過的陌生小伙子騎自行車帶她回家的經(jīng)歷。在這篇文章中，王安憶細致地描繪了雯雯復雜的心理變化。當小伙子好心發(fā)出乘車邀請，雯雯就立刻警惕起來，猶豫要不要上車：“這會不會是無聊的糾纏？”剛出發(fā)時，雯雯更是不自覺地對小伙子叫出聲來：“你往哪兒去？”腦子里也總纏繞著他會不會對自己有歹意的念頭，害怕他拐進黑暗的胡同里。但是小伙子并沒有那么做，反而細心地給雯雯披上自己的雨披。通過交流，雯雯漸漸打消疑慮，對小伙子建立起一點信任?？僧斪孕熊囆旭偟接职涤掷涞牡胤綍r，雯雯的戒心又會不自覺地涌上心頭。最后安全到家，雯雯心里才安定下來并期待下次見面，腦子里面充滿美妙的幻想。以雯雯為主人公創(chuàng)作的作品還有《命運》《廣闊天地的一角》《幻影》等短篇小說。王安憶始終憑借自己的感覺來塑造人物，以少女的眼睛描摹女性的心理。小說集中《新來的教練》一文寫少女運動員們面對年輕教練時的微妙心理，著重描繪了其中一名運動員燕燕，從最初抵抗教練谷中，賭氣訓練，到后來的認可、欽佩、愛慕的過程。

總體來看王安憶的小說創(chuàng)作歷程，雖然表現(xiàn)出多變的特質(zhì)，但從創(chuàng)作之初到21世紀，不變的是她在小說中傾注的對女性的關注，在創(chuàng)作中尋覓一種貫穿始終的對女性心理剖析的主觀精神追求。

二.日常生活的題材選擇

王安憶認為，“無論多么大的問題，到小說中都應該是真實、具體的日常生活。”[3]王安憶在1954 年出生，這個年份為她今后向成熟階段發(fā)展奠定基調(diào)，年代的色彩也充分地體現(xiàn)在她的文學作品中。她初期小說雖然都有意淡化了文革時代背景，但是在字里行間又能感受到一個時代對人物的深刻影響，并較詳細地涉及到人物在所處事件中瑣碎的日常生活以及兒女情長。她不突出歷史，更不回避歷史，一切在作品中歸于自然，回歸日常生活，體現(xiàn)著獨特的歷史觀。

（一）關注普通生活

王安憶1970年來到淮北農(nóng)村插隊，兩年后考入當?shù)匚墓F，一直在農(nóng)村待了六年時間才離開。這六年時間算不上長，但是對王安憶來說，影響和沖擊是重大的。一方面這一時期王安憶正值十六七歲的妙齡，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處于初期形成階段，對周圍所有的事物充滿期望；另一方面，淮北農(nóng)村傳統(tǒng)農(nóng)耕的生活方式與上海城市的生活迥異，這種強烈的對比讓王安憶體會深切。

她的初期作品大都基于現(xiàn)實中的真實經(jīng)歷，看她的作品我們能感受到有真切的生活和真實的人。她非常關注普通生活中必須考慮的金錢、地位、住房等物質(zhì)因素，人物及其故事都被置放在世俗生活中，而不是宏大的歷史話語中，這在她后續(xù)的文學作品中均有體現(xiàn)。小說集《雨，沙沙沙》中的《小院瑣記》一文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缎≡含嵱洝分饕獙懥嗽谄苼y的文工團小院居住的四個家庭的生活情感狀況：一個是文化局長的兒子黃健和妻子李秀文，他們居住豪華、生活優(yōu)渥，但夫妻關系緊張；一個是姜邁和小章，兩人育有三子，生活壓力大，時常爭吵；一個是木工計小中和連珠，他們住在臨近廁所的八平米小屋，經(jīng)濟拮據(jù)、住房寒磣，但兩人恩愛非常；最后一個是小說的敘述者“我”和阿平，住在排練廳里的一個方塊里，兩人感情深厚，偶爾賭氣。王安憶以小院不同家庭的住房環(huán)境為依托，通過這幾個家庭夫妻關系的敘述，表現(xiàn)不同家庭在居住條件、情感生活上的巨大差別，傳達出她對普通生活中物質(zhì)因素的看法，即人們的幸福與物質(zhì)并不成正比。

《命運》中雯雯與彭生在地方文工團相識相戀，后來雯雯借助媽媽的關系成功調(diào)入上海樂團。彭生沒有很高的音樂天賦，又沒有背景，他只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雯雯所在地的音樂學院，但天不遂人愿，彭生落榜。殘酷的現(xiàn)實讓兩人之間無形的差距越拉越大。在《當長笛solo的時候》中，文工團的小提琴手桑桑和沒有戶口的臨時工向明相戀。桑桑清楚地知道向明沒有戶口，沒有工作，不能給她帶來生活的保障，在一起會受到質(zhì)疑嘲諷，但是她依舊堅定地選擇追求自己的愛情。雯雯和桑桑，她們都更加看重在日常生活中培養(yǎng)起來的深厚感情，在乎對方愛不愛自己，并不在乎對方的地位、金錢、名譽等外部因素。

每個人的日常生活都離不開柴米油鹽，衣食住行，但若生活中只剩下物質(zhì)，沒有了瑣碎的日常和真摯的情感，生活不能稱之為生活。小城、文工團的生活環(huán)境，人與人之間的種種關系，都透露著王安憶對普通生活的關注與理解。

（二）獨特的歷史觀

王安憶認為：“歷史的面目不是由若干重大事件構(gòu)成的，歷史是日復一日、點點滴滴的生活的演變。”[6]她極少用筆墨去正面書寫歷史，而是將歷史作為背景融入人物的日常對話、行為方式、心理活動之中，但從更高的寫作訴求上來看，王安憶對日常生活題材的書寫，根本目的依舊在力圖開掘其中蘊含的歷史內(nèi)容。

1978年《河北文藝》第10期發(fā)表了短篇小說《平原上》，此篇小說的時代背景是十年文革浩劫后的新時期，中國社會百廢待興，全國上下萬眾一心為國家建設奉獻力量。在這樣的時代大環(huán)境下，小說雖然重視描繪兩性愛情，但難免具有厚重的時代氣息。小說從主人公老魏的視角出發(fā)，去看待青年男女的日常交往，通過姑娘和李江江的對話，以及老魏內(nèi)心語言的描述，表現(xiàn)了當時社會四個現(xiàn)代化建設的共同目標。

王安憶于1981年在《上海文學》第3期發(fā)表的《幻影》與《平原上》在時代背景和內(nèi)容上截然不同，但在通過人物的日常生活交往探究其中的歷史意義這一點上卻有著相似性?！痘糜啊愤@篇小說發(fā)生的時代背景是文革期間，講述了主人公雯雯的友情或者是愛情由萌芽到夭折的過程。因文化大革命學校停課，雯雯被媽媽限制在家，過著百無聊賴的生活，紅衛(wèi)兵羊羊就在這個時候闖入雯雯的生活。處在文革這樣一個敏感動亂的時代，羊羊的友好熱情，讓雯雯逐漸依賴他、想他、盼他，兩人逐漸產(chǎn)生了朦朧的愛情。一次偶然的機會，雯雯發(fā)現(xiàn)羊羊有別的要好的女生，送自己的紀念品竟然是他抄家時得來的過去外婆送給自己的禮物。雯雯終于認識到自己被欺騙了，羊羊只是自己幻想出的一個美好幻象，最終兩人不歡而散。其實雯雯和羊羊都是時代浪潮中的一員，他們的經(jīng)歷是當時無數(shù)個處在那個特定歷史條件下青年人生活狀態(tài)的縮影，家庭的縮影。小說通過兩人在文革時代中交往的點滴組成一個相對完整的敘事，反過來這些敘事又促進讀者對歷史的領悟。

在王安憶的文學世界里，個人的生活與歷史不是孤立的，個人就生活在歷史之中，歷史對我們的影響就來源于當下，來源于此時此地的日常生活。[7]她不將筆墨著重在歷史凝重宏大的敘述中，而著重在歷史背景下人們的生活狀態(tài)，通過人物的經(jīng)歷和體驗去感知歷史。

三.人性之美的主題探索

王安憶說：“人不能離開美，人應當尋求美、創(chuàng)造美、珍惜美，使心靈變得更美麗，使生活變得更美好！”[8]讀小說集《雨，沙沙沙》，我們能在其中鮮明地領會到作家對客觀生活美的發(fā)掘和對主觀人性美的塑造，但其中也不乏對美的對立面——陰暗和丑陋的揭示與批判。王安憶用寬厚哀憐的情懷審視身邊的現(xiàn)實世界，這使她的這些作品具有一種直擊人心的藝術(shù)力量。

（一）歌頌美好人性

王安憶是一位對生活充滿善意的作家，她在《雨，沙沙沙》的后記寫道：“我在這么一團亂糟糟的生活中看見了美好的閃光。生活中有很多陰暗、丑陋，可美好的東西終是存在?！盵4]這是初涉人世的王安憶對生活的感言，懷抱著對美的追尋，是一種最本真的個人經(jīng)驗。

《從疾馳的車窗前掠過的》通過回憶式的敘述方式寫了當?shù)卮迕衩篮谩⒋緲愕钠焚|(zhì)，表現(xiàn)住戶鳳她大娘對主人公小方的關愛；在《廣闊天地的一角》中表面上玩世不恭的荊國慶一直默默幫助主人公雯雯，教雯雯要正視現(xiàn)實，處理被張主任威脅的問題。雯雯從荊國慶身上學到了很多豐富的人生經(jīng)驗，雯雯的美好無邪又治愈著荊國慶，他從雯雯身上看到了很多人身上不曾有過的純潔、實誠的品質(zhì)?！缎聛淼慕叹殹穼懪徘蜻\動員燕燕天真大膽的情感表達，以及教練對待燕燕表白行為的正確引導，面對感情時的理性拒絕；《命運》寫雯雯和彭生對愛情的堅定；《這個鬼團！》寫林凡對音樂的執(zhí)著。美好的人情人性在小說集中俯拾皆是，尤其是小說《雨，沙沙沙》，更是成功地把讀者帶入了一片溫潤雨霧覆蓋著的橙色天空和藍色燈光的世界。雯雯與騎車小伙子的雨夜相遇，好心載錯過晚班車的雯雯回家，小伙子以前騎車摔下壩子被人送去醫(yī)院救治，它贊美的是人與人之間互相幫助、信任、尊重的美好感情，也是作家溫情善良的美好品質(zhì)的折射。

王安憶在初期寫作中，都極大程度地保留了主人公身上獨具的美好品質(zhì)，她將自己溫馨的、堅定的感情融注在作品中，通過生動的藝術(shù)形象，傳遞給讀者的是對每一個人物所具有的美好人情人性的歌頌。從王安憶這些初期的作品中，表現(xiàn)出的是對人性之美的深深贊同，她善于發(fā)現(xiàn)人身上美的東西，用文學作品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并加以肯定。

（二）批判丑惡現(xiàn)象

當熱火朝天的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在城市知識青年當中開展時，學校也實施了“一片紅”的插隊政策。就這樣王安憶來到了物質(zhì)匱乏的淮北農(nóng)村，首次經(jīng)歷人生的歷練，這次歷練讓她的人生觀、價值觀受到巨大沖擊。

1980年發(fā)表的《廣闊天地的一角》是王安憶第一篇知青題材小說。她坦言自己下鄉(xiāng)的經(jīng)歷對這篇小說中雯雯角色的刻畫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王安憶因出色的勞動表現(xiàn)爭取到了參加省積代會的名額，這次經(jīng)歷讓她大長見識：“我的心里象是發(fā)生了一次七級地震，美和丑，真和假，七顛八倒地在旋轉(zhuǎn)?！盵5]這段話正是《廣闊天地的一角》這篇小說要表達的思想內(nèi)容，小說講述了女知青雯雯作為省積代會代表開會期間的所見所聞。開會期間，雯雯結(jié)識了兩個人，一個是省城知青荊國慶，另一個是張主任。一開始雯雯認為荊國慶不著邊際，但后來雯雯發(fā)現(xiàn)他為人處事坦蕩磊落。反觀張主任，表面上待人親和，私下卻濫用職權(quán)，玩弄女知青，還以推薦上大學為誘餌哄騙雯雯做自己的兒媳。小說從未諳世事的雯雯這一人物視角出發(fā)，揭露出廣闊天地中光明與陰暗交織的角落，借此批判社會上權(quán)力壓迫，利益誘惑的黑暗現(xiàn)實。

新時期以來，在解除思想禁錮后，作家的創(chuàng)作顯得分外活躍，文學也重拾“文革”中遭到摧殘的人的尊嚴和價值，批判文革帶來的人性的扭曲，思考社會上存在的種種問題?！犊喙芬晃耐ㄟ^寫文革時期師生、母子之間的誤會，批判文革時期既定的錯誤思想灌輸給人帶來的毒害，思考青少年的教育問題。小說主要由兩大人物關系組成，一是中學教師趙瑜與她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兒子明明。在文化大革命的社會大浪潮中，十五歲的兒子認為母親是牛鬼蛇神，堅決與母親劃分界線。二是趙瑜與她辛苦教了三年、相處了六年的學生程海瑞。在批斗會上，程海瑞親自用皮帶抽她，認為她胸前戴的黑布條子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記號。小說通過大量情節(jié)對比寫趙瑜母子曾經(jīng)的相依為命與現(xiàn)在的恩斷義絕，師生曾經(jīng)的真情實感與現(xiàn)在的敵我對立，刻畫出一個無比痛苦、百思不得其解的母親和教師形象。

王安憶以文學作品的形式將特定時代下真實存在的社會問題呈現(xiàn)出來，雖然她沒有進行疾言厲色的直接批判，但在作品中總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不滿和擔憂，彰顯了歷史進程中的破碎與人性的幽深。

四.樸實柔美的語言風格

八十年代中期以后，王安憶的小說語言變得理性客觀，充滿了推理邏輯，而與抒情絕緣，處處透出男性的思維和統(tǒng)攝全文的能力。[9]但在初入文壇時，王安憶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把自己的人生領悟真誠地傳達給讀者，語言是樸實清新、細膩柔美的，充滿了抒情性，有著較為強烈的女性氣息。

（一）語言的樸實

王安憶從創(chuàng)作之初就秉承“小說是寫實的藝術(shù)”[10]這一藝術(shù)理念，初期的語言都是最本真的心靈書寫。這一時期，她的文字功力相比中后期的作品來說算不上老到，甚至有的地方顯得直白幼稚，但卻極盡樸實，體現(xiàn)為一種整體的風格。

王安憶想要塑造怎樣的人，表達怎樣的情感，就會采用與之相匹配的語言。比如在《從疾駛的車窗前掠過的》中，王安憶用符合住戶鳳她大娘身份的語言去敘述她對即將返城的知青小方的安慰和關愛：“這些人真是。天上海下，什么不能說？偏說這些，勾人心事。別想了，睡吧，到哪隨哪，想也沒用。實在想急了，就打張票回去看看。別想了，睡吧……”好友陳思和說王安憶的語言“于看似樸素、瑣碎的細節(jié)描寫中貫通了被強化的敘述氣勢，一種藝術(shù)大氣象隱約可見。[11]”比如在《雨，沙沙沙》中寫雯雯和小伙子欣賞雨夜美景那段：“雨蒙蒙的天地變作橙黃色了，橙黃色的光滲透了人的心?！薄坝昝擅伞薄俺赛S色”一詞讓人頓時有了畫面感，仿佛置身其中，再就是“滲透”一詞表明雯雯已經(jīng)對小伙子放下戒心，已經(jīng)信任他。當小伙子問雯雯家離站頭有多遠時，雯雯毫不猶豫地告訴他有幾條馬路，在幾弄幾號幾樓，因為在這樣溫情的環(huán)境中，所有的防備都是不必要的，雯雯內(nèi)心細膩的心理變化也自然流露出來，整篇小說變得爛漫詩意，讓讀者沉醉其中。《雨，沙沙沙》中描寫在雨夜等車時雯雯的裝扮：“……只是用白色的長圍巾把頭發(fā)包了起來。這顯得有點土氣，上海時髦的女孩子，有的已經(jīng)在卷發(fā)上斜扣著絨線帽了。”短短兩句話，就將雯雯的形象勾勒出來，簡明而不帶任何修飾，不會顯得蒼白空洞，反而更加真實貼切。

王安憶不刻意追求語言文字的新奇，不搞形式上的修飾，不設置語言閱讀上的障礙，而是善于用平凡通俗的句子表現(xiàn)真摯的情感，塑造真實可感的人物，展現(xiàn)出樸實自然的特征。盡管王安憶的小說集《雨，沙沙沙》中語言表達方面有不成熟的地方，但總的來看，也正因為她語言的樸實，通過準確簡練的表達，讓小說呈現(xiàn)一種寫實狀態(tài)，使讀者在日常生活情境中能夠輕松品讀。

（二）語言的柔美

王安憶初期的小說創(chuàng)作以女性所特有的細膩情感將語言詩化，為讀者構(gòu)造夢幻般的小說世界。正因為如此，她的語言被人贊嘆為“春天里初放的小花”，“恬淡而有色彩，鮮明而又含蓄。”[12]

王安憶的小說語言清新自然，充滿詩意。初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短篇小說《雨，沙沙沙》。作品在開頭這樣描述：“天，浙漸瀝瀝地下起小雨。等末班車的人們，紛紛退到臨街的屋檐下。一個穿扮入時的姑娘沒動彈，從小巧的手提包里取出一把折疊傘撐起來。路燈照著傘上的孔雀羽毛花樣，看起來，像一只開屏的孔雀?！弊髡哂眠@種輕靈飄逸的語言一下子調(diào)動起讀者的情緒，并且引領著讀者走進王安憶所構(gòu)造的夢幻世界。文中對雨的描繪同樣讓人充滿幻想，通讀下來讓人如同置身在薄霧般的蒙蒙雨夜之中?！坝?，綿綿密密地下著，發(fā)出‘沙沙沙的悄聲慢語。雨水把路洗得又干凈又亮堂，使得這天藍色和‘沙沙沙組成的世界明亮了。”作者將蒙蒙的雨夜、天藍色的燈光融合在一起，夢幻詩意，在這別樣的意境中雯雯受過愛情創(chuàng)傷的心靈得到滋潤，小伙子的一言一行不僅打消了雯雯對他的疑慮，還讓雯雯對他產(chǎn)生了深深的愛戀，她又開始執(zhí)著地相信愛情：“夢會實現(xiàn)。就像前面那橙黃色的燈?？瓷先?，朦朦朧朧、不可捉摸，就好像是很遠很遠的一個幻影。然而它確實存在著，閃著亮，發(fā)著光?！毙≌f中人物對話也是帶有濃厚的詩意。哥哥總喜歡挖苦雯雯：“天邊飛下一片白云，海上漂來一葉紅帆，一位神奇的王子，向你伸出手——這就是你的愛情?！宾]有表態(tài)，暗暗在心里給出自己對愛情的看法：“愛情，在她心中是一幅透明的畫，一首無聲的歌。這是至高無上的美，無邊無際的美，又是不可缺少的美。”但當哥哥再次挖苦雯雯時，雯雯也不甘示弱：“你曾經(jīng)做過多少海的夢，現(xiàn)在它們都到哪兒去了？哪兒去了？油鍋里去了！”這不禁讓人感嘆雯雯連“生氣”都這么俏皮可愛。

這一時期語言上具有上述特點還有《這不是那個》《從急馳的車窗前掠過》《新來的教練》《幻影》等。王安憶在談自己的創(chuàng)作時說：“我傾訴我的感情，我走過的人生道路所獲得的經(jīng)驗和感想。……我要傾訴的情感帶有自然的形態(tài)。”[13]由此看來，王安憶初期的創(chuàng)作是為了傾述曾經(jīng)有過的情感，表現(xiàn)自己的心境，并憑借少女的眼睛和心態(tài)看世界，將小說置于如夢似幻的語境中，在詩意中呈現(xiàn)為柔美的風格。

王安憶創(chuàng)作精力旺盛，作品風貌多樣，我們往往喜歡對她的創(chuàng)作特點進行一個整體思考，卻容易忽略作家創(chuàng)作起步時作品的特點。通過對王安憶初期短篇小說集《雨，沙沙沙》的梳理，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她初期寫作的特質(zhì)。

王安憶最初認為“小說不是現(xiàn)實，它是個人的心靈世界，這個世界有著另一種規(guī)律、原則、起源和歸宿?！盵1]基于這種認識，她的創(chuàng)作都源于內(nèi)心真實情感的流露，完全憑借自己的經(jīng)驗來寫。所以她的初期小說呈現(xiàn)出人物最本真的自然狀態(tài)，重人物的情感表達和心理分析，重表現(xiàn)人物內(nèi)在經(jīng)驗特征，尤其是對女性的心理透析。在場景的建構(gòu)上，基于現(xiàn)實基礎，她將自身真實生活直觀再現(xiàn)，并拓展到小說的表現(xiàn)范圍內(nèi)，她認為“凡是精彩的細節(jié)或人物，一定是真有其事，真有其人，虛構(gòu)是虛構(gòu)不出來的?！盵14]生活中的人和事以及相關的細節(jié)直接成為她的小說素材，靈感的來源，表現(xiàn)為日常題材書寫的特點。整個前期創(chuàng)作中，王安憶都看重自己的感覺，女性氣息濃厚，小說語言質(zhì)樸清新，但凡喜歡王安憶小說的讀者，也都欣賞她的語言，讀者喜歡她用“單純的甚至天真的語調(diào)”來講故事，喜歡語言中那細膩的、抒情的、詩意的情調(diào)，喜歡那毫無矯揉造作的議論。[15]在創(chuàng)作的主題上，她毫不避諱地坦露自己最直觀的情感，追求一種素樸自然的美好人性，看到人身上的真善美，同時又不可避免地看到社會的假丑惡。

總的來說，小說集《雨，沙沙沙》是王安憶創(chuàng)作的出發(fā)點，在她的后續(xù)創(chuàng)作中起到一個本源作用。她并不滿足于此，而是從《雨，沙沙沙》繼續(xù)前進，在新時期的小說思潮中不斷摸索，始終表現(xiàn)出一個探索者的姿態(tài)。此后，她的創(chuàng)作漸趨成熟，日益顯現(xiàn)出大家風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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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