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語用功能

周福雄

（1.華中師范大學，湖北武漢 430079； 2.懷化學院，湖南懷化 418000）

一、引言

目前，關于話語標記（也稱“語用標記”）[1]“話說回來”（包括其變體“話又說回來”“話再說回來”“話說回來了”等，下同）的研究尚未深入，成果也不多見，僅有少數(shù)學者開展了相關的研究。其中，李勝梅[2]認為，“話說回來”是“言語自述短語”,是用來陳述說話人自己正在進行的言語行為及其言語表達方式，該現(xiàn)象為“言語的自述現(xiàn)象”;李治平[3]認為“話又說回來”是一個典型的話語組織標記，是用于多種話語環(huán)境下聯(lián)系兩個語義相關的話語片段，其形成機制是物體的空間位移特征向說話人觀點發(fā)生改變隱喻投射的結果；吳玉凡[4]認為“話說回來”是一個具有很強連貫性的話語標記，其功能體現(xiàn)在話語組織和話輪建構兩方面；宋暉[5]認為，“話說回來”是一個典型的準語用標記，經(jīng)常與轉(zhuǎn)折類關系詞共現(xiàn)，并可與相應的轉(zhuǎn)折類關系詞語替換，而且，其在與轉(zhuǎn)折類關系詞和非轉(zhuǎn)折類關系詞語共現(xiàn)時，分別具有減弱和加強轉(zhuǎn)折功能的作用。不難看出，對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研究還難成定論，仍有較多的問題值得我們繼續(xù)深入研究。本文擬就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語用功能展開分析。

首先，本文認為，“話說回來”屬于典型的話語標記。如（文中語料，除特別注明外，都來自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語料庫）：

（1）我原來是生產(chǎn)隊長，整天帶頭苦干，一年收入也就200 多元?？扇ツ?，我家人均收入達到8000 元。在村里這算中等水平，可和過去比強了不知多少倍呀！話說回來，分田分樹到戶時，我心里真不好受，慢慢地思想才轉(zhuǎn)變了。（1998 年《人民日報》）

（2）我當時并沒發(fā)現(xiàn)你的刀，話又說回來，有刀子也不怕，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作為一校之長，我經(jīng)的事還少嗎？（彭志明《持刀者》）

以上兩例中的“話說回來”，作為一種語言表達式，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征：

作為小句，其前后都有停頓隔開，在分布上具有獨立性；在語義方面，“話說回來”雖然具有一定的概念意義，但其主要作用是為受話人解釋話語提供指引（instruction），因而有程序意義，且其存在與否并不影響語句命題的真值條件；在句法方面，其在句法上具有非強制性，不參與句法關系的建構?？梢姡瑑衫小霸捳f回來”符合“多數(shù)學者共識”[6]的話語標記的典型特征，是言語交際中常用的話語標記。孫利萍、方清明[7]進一步指出，“話又說回來”屬于話語標記小句和話題組織型標記語。

話語標記是說話人為了引導和制約聽話人正確理解話語而選擇的語言標記，其在語篇中的主要作用不是語義的或結構的，而是語用的，表現(xiàn)當前話語與前一話語之間的某種聯(lián)系。[6]因此，對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語用功能，我們有必要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

Jakobson[8]、Halliday[9]、Brown＆Yule[10]等學者都普遍認為語用標記有兩種功能：語篇/意念（textual/ideational function）和人際功能（interpersonal fiunction）。自然，語篇功能和人際功能就是話語標記“話說回來”語用功能的兩個重要內(nèi)容。

二、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語篇功能

話語標記的語篇功能是在語篇的建構和組織方面，說話人通過話語標記將話語組織成連貫的語句，表示話題的開始、發(fā)展和結束，表述具體的語義關系，構建交際語境。[11]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這種話語連貫功能，也即傳統(tǒng)意義上的關聯(lián)功能，主要體現(xiàn)在對前后話語信息的關聯(lián)和對前后項語義關系的銜接上。

（一）對前后話語信息的關聯(lián)

話語標記的核心意義是程序性意義，即為話語理解提供方向，以引導受話人對前后關系的識別和說話人意圖的準確理解。[6]因此，發(fā)話人選擇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同樣是為引起受話人的注意，幫助受話人理解其前后話語，提供線索，建立前后話語信息的關聯(lián)，保持后續(xù)話語與前述話語之間的語義連貫，最大程度減少受話人為準確理解這些話語做出的努力，從而取得最佳關聯(lián)的交際效果。

本文認為，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對前后話語信息的關聯(lián)有以下三種模式，形成了特定的語篇分布格局。

1.語義上把話往回說

這種情況在言語交際中非常普遍，即說話人通過話語標記關聯(lián)的后項語義與話語標記的前項語義，包括概念意義或者語用意義剛好相反，也即后項語義是說話人按照前項相反的語義，把話往回說。如：

（3）讓他冒雨回家不就行了，他又不怕淋著。著了涼，開玩笑，他根本不像個會著涼的人，話說回來，他著了涼也比把我們唯一的傘拿走強。（2019 年《讀者》合訂本）

（4）每回我學近代史學到這段我都面紅耳跳，嫌我爺爺給我丟份兒。話說回來了，當時我爺爺要不留心眼兒，各位現(xiàn)在也見不著這寶物。按這理兒我爺爺也立了一功。（王朔《玩兒的就是心跳》）

例（3）中，話語標記前項的概念意義是“他不會著涼”，后項的概念意義是“即使他著涼了又會怎樣”。例（4）中，話語標記前項的概念意義是“爺爺給我丟份兒”，后項的概念意義是“爺爺立了一功”；從語用意義來看，前項是對爺爺?shù)馁H損，而后項是對爺爺?shù)陌?。顯然，兩例句都是說話人通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預示提醒和關聯(lián)，按照與前項相反的語義把話往回說。

2.形式上把話往回說

這種情況在言語交際中也不少見，即說話人通過話語標記關聯(lián)的后項，在形式上與前項剛好相反，即說話人是按照與前項相反的話語形式把話往回說。如：

（5）正在為她量體的裁縫師傅接著說：“我們蘇州裁縫多，能在這家大布店里設個案子不容易，我們都盡量做好點、做快點。話說回來——我們手藝好，也給店里招徠不少客人。（1994 年《市場報》）

（6）咱們這兒有年輕人調(diào)到T 地去了，還有一兩個到M地去了。也許他們這種打算是最聰明不過的了。他們到那兒去做出成績來，咱們也高興。交流思想，交流人員是件好事，話說回來，從T 地轉(zhuǎn)來的那幾位夠讓人失望的。（《讀書》第39 卷）

例（5）中，話語標記前項的言語形式是“我們因這家大布店沾光，所以我們要好好做”，后項則是“我們好好做，這家大布店也因此受益”；例（6）中，前項陳述的對象是“從咱們這兒調(diào)到T 地去的年輕人”，后項陳述的對象則是“從T 地轉(zhuǎn)來的幾位”。兩例句中話語標記的后項，都是采用了與前項相反的言語形式把話往回說，并通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關聯(lián)在一起。

3.拉回話題把話往回說

在言語交際中，說話人脫離原來的話題是常有的現(xiàn)象。因為交際的需要，在意識到自己離題后，說話人有時會主動回到原來的話題上，這一會話策略被稱為“消除離題”。[12]通常，說話人在準備消除一個“離題”之前，會使用合適的話語標記。[13]因此，利用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拉回話題自然也是把話往回說的一種重要方式。

（7）真正來自野外的遺珠，那益發(fā)浪漫了，但記住，千萬別在不許采摘的地方犯法，話說回來，在野外已經(jīng)慣于自然生態(tài)的攀藤類、蕨類和羊齒類，其實都不容易移植，假如帶回家里又能將它們一手養(yǎng)活，那份成就感，就會更大。（子柔《時光向左女人向右》）

（8）去的話這媳婦怎么辦，不去吧舍不得這五百萬。話說回來，真去的話這媳婦怎么辦？整個中國三親六顧一個親戚沒有，朋友也沒有，而且在北京地區(qū)就我一個朋友，你說你這個媳婦托付給誰呀？（《郭德綱相聲集》）

例（7）、（8）中，話語標記之前的前項內(nèi)容“但記住，千萬別在不許采摘的地方犯法”“不去吧舍不得這五百萬”都明顯偏離了說話人與受話人原來談論的話題，說話人通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拉回了話題，使原話題得以延續(xù)，同時，也使前后項信息形成了有效關聯(lián)。

（二）“話說回來”對前后項語義關系的銜接

話語標記“話說回來”通過以上三種模式對前后話語信息進行關聯(lián)的同時，其前后項往往也形成了特定的語義關系，這些不同的語義關系通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得到了有效銜接。但其本身并不等同于“但是”“而且”等連詞。

1.有效銜接了前后項的轉(zhuǎn)折、遞進等語義關系

如下例：

（9）從西門西窗涌進來的建筑成就大開了我們的眼界，對提高我們的建筑水平確乎好處很大，這幾年的進步真是小看不得。話說回來，那些建筑思潮和那些高級旅游設施之類刮起來的旋風，弄得我們有些人怕真有點兒暈乎。（《讀書》第107 卷）

（10）假如你是一位歐洲國家的體育迷，臨時到美國出差，想觀看了解如火如荼的歐洲幾大足球聯(lián)賽，你一定十分失望。在美國的電視上幾乎找不到歐洲足球聯(lián)賽的位置，偶爾播一兩場英超或德甲，不是放在深更半夜就是清晨，還都是錄像，絕無直播一說。就連剛剛在巴西結束的世界俱樂部足球賽，在美國電視上好像完全沒有這么一個舉世球迷關心的比賽。話說回來，美國的體育迷若到歐洲出差，同樣會感到失望，歐洲國家的電視體育節(jié)目中也根本沒有美式橄欖球、棒球、NBA等美國體育的位置……（2000 年《人民日報》）

（11）丁公是楚王的愛將，他應當與楚王共存亡才對呀。大敵當前，他貪生怕死，貪圖富貴，賣國求榮，這種人才是忘恩負義之徒??！不殺他殺誰呢？話又說回來了，楚國未敗他就投身漢室，那么明天漢室要是有個風吹草動，他不定又投奔哪國啦?。ā吨袊鴤鹘y(tǒng)相聲大全》）

（12）“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萊娜很抱歉地說著?？词放量顺聊诉@么久，大概是剛剛所說的害他心情不好了?！安?，其實我也說得太過分了”?！霸捳f回來，你打算怎么處置我？把我趕走，還是要送到牢里？”（翻譯作品《羅德島戰(zhàn)記》）

例（9）中，前項語義是“外來的建筑成就帶來的巨大益處”，后項闡述了“其帶來的弊端”，是語義上把話說回來，且前后項語義相反，形成了轉(zhuǎn)折關系，話語標記前可以插入“但”“但是”等轉(zhuǎn)折連詞來顯示這種語義關系；例（10）中，前項是“歐洲國家體育迷到美國出差”，后項是“美國體育迷到歐洲出差”，屬于形式上的把話往回說，強調(diào)了彼此之間的情況相同，即美國和歐洲都存在幾乎不轉(zhuǎn)播對方體育迷非常關心的本土體育比賽的相似情況，前后項語義并無主次之分，因而前后項構成并列關系。此時，話語標記“話說回來”之前不能插入“但”“但是”等轉(zhuǎn)折連詞。然而，當說話人要刻意強調(diào)后者，即說話人認為“美國的電視上幾乎找不到歐洲足球聯(lián)賽的位置”屬于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完全沒有想到“歐洲國家的電視體育節(jié)目中竟然也根本沒有美式橄欖球、棒球、NBA 等美國體育的位置”，這完全屬于意料之外的情況時，則前后項語義自然就構成了轉(zhuǎn)折關系。這時，我們當然就可以在話語標記“話說回來”之前插入“但”“但是”等轉(zhuǎn)折連詞。顯然，按照語料原意，此處話語標記前后項語義只能是并列關系，當然就不能插入“但是”等轉(zhuǎn)折連詞；例（11）中，前項語義“大敵當前，他貪生怕死，貪圖富貴，賣國求榮，這種人才是忘恩負義之徒啊”是說話人對丁公行為、人品的評價，“不殺他殺誰呢?”則轉(zhuǎn)向了表現(xiàn)說話人對“殺死丁公”的態(tài)度，這已偏離了原話題。后項則通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拉回話題，把話往回說，并且是在原有評價的基礎上，繼續(xù)對丁公的行為、人品進行評價：“楚國未敗他就投身漢室，那么明天漢室要是有個風吹草動，他不定又投奔哪國啦!”顯然，前后項構成遞進關系，話語標記前可以插入顯示遞進關系的連詞“而且”；例（12）中，說話人顯然意識到話語標記之前的對話已經(jīng)偏離了原話題而無意繼續(xù)談論，因而通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拉回話題，把話往回說，繼續(xù)討論說話人自己作為戰(zhàn)爭的俘虜會被如何處置的問題。前后項為順承關系，話語標記“話說回來”之前無法插入“但是”“而且”等連詞。

以上例句，因為有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關聯(lián)和預示提醒，例（9）中的轉(zhuǎn)折關系、例（10）中的并列關系、例（11）中的遞進關系、例（12）中的順承關系便能順利銜接起來，保持了前后項語義關系的連貫。相反，去除以上例句中的話語標記“話說回來”，雖然對句子的真值語義和邏輯語義沒有影響，但例句中的語義關系都會顯得有些突兀而不夠順暢。

2.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無轉(zhuǎn)折功能，不能被轉(zhuǎn)折類關系詞語替換

由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前后話語信息的三種關聯(lián)模式，都是把話往回說，因而很容易讓人把該話語標記前后項語義理解為轉(zhuǎn)折關系，并據(jù)此認為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具有轉(zhuǎn)折功能。如宋暉[5]就認為，“話說回來”在篇章聯(lián)結時具有一定的轉(zhuǎn)折功能……并可與相應轉(zhuǎn)折類關系詞替換；在與不同的關系詞語共現(xiàn)時，有減弱或加強轉(zhuǎn)折的功能。結合前文的分析，本文認為，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并沒有轉(zhuǎn)折功能，更不能被轉(zhuǎn)折類關系詞語所替換。

作為話語標記的“話說回來”，只是代表著說話人思維及話語表達的路徑和方式，即把話往回說，為受話人正確理解話語標明方向，同時，使前后聯(lián)系的話語形成一個意義高度連貫的整體。盡管這種“話說回來”的語篇分布格局確實構成了前后項之間大量的轉(zhuǎn)折語義關系，但正如前文的分析，同樣存在并列、遞進、順承等其他語義關系。由此可見，三種不同方式的“話說回來”，話語標記前后項之間的語義關系，只能如前文的分析那樣，由前后項語義本身來決定。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并不具有轉(zhuǎn)折、并列、遞進、順承等功能。又如：

（13）當然，此中細節(jié)，外人就不得而知了。話說回來，自己又未必有這個權利要知道那些細節(jié)。的確，她曾與自己有約在先，但是自己后來并未守約如時歸來。（翻譯作品《敦煌》）

此句中，前項語義為“外人無法知道此中細節(jié)”，后項完整的語義為“自己想知道，又未必有知道這些細節(jié)的權利”，屬于語義上的把話往回說，而且后項是在前項的基礎上進一步的闡述，前后項之間構成了遞進語義關系，話語標記前可以插入顯示遞進關系的連詞“而且”。即：

（13a）當然，此中細節(jié)，外人就不得而知了?！ざで以捳f回來，（即使自己想知道），自己又未必有這個權利要知道那些細節(jié)。

相應地，如果我們改變后項的語義，則前后項之間的語義關系也就隨之發(fā)生改變。如將后項表述為“如果自己想知道，還是有辦法的”，則前后項語義完全相反，二者之間的語義關系就變成了轉(zhuǎn)折關系，話語標記前可以插入轉(zhuǎn)折連詞“但是”。即：

（13b）當然，此中細節(jié)，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但·是話說回來，（如果自己想知道），還是有辦法知道那些細節(jié)的。

又如前文中對例（10）的分析，拋開句子的原意，則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前后項之間的語義關系，既可以是并列，也可以是轉(zhuǎn)折，這顯然是由前后項的語義（包括語用意義）來決定，而不是由話語標記“話說回來”來決定。

以上都證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并沒有轉(zhuǎn)折功能，也不能決定其前后項之間的語義關系，該語義關系必須由話語標記前后項的語義來決定。相應地，該話語標記自然也無法明確標示句子中的前后項到底存在何種語義關系。

（三）“話說回來”與“當然”“但是”“而且”等詞語的區(qū)別

如上所述，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沒有轉(zhuǎn)折功能，也不能決定其前后項之間的語義關系，其主要功能是引導和制約受話人正確理解話語，這與副詞“當然”、與連詞“但是”“而且”的功能顯然不同，因而經(jīng)?？梢耘c這些詞語在句中同時出現(xiàn)，甚至也有表面上替換的可能，但實際上卻存在很大的不同。

1.副詞“當然”的主要功能是修飾和限制中心語

“當然”和“話說回來”都可以處于話語標記前后項之間的位置，都有關聯(lián)銜接作用，但二者的主要功能并不相同。如：

（14）我有個已戀愛多年的男朋友，因為戀愛多年，也就變得像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結婚也就結婚了，分手也就分手了。·當·然話說回來，當真分手的話，也不可能是“無痛穿耳”。（《作家文摘》）

此句中，“當然”和“話說回來”都處于前后項之間的位置，都有關聯(lián)銜接作用，但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其主要作用是引導和制約受話人正確理解話語：前項的語義是“要分手就分手了，自己并不在意”，通過“話說回來”，從語義上把話往回說，受話人自然能從相反的語義中感知理解后項的語義內(nèi)容——當真分手的話，也不可能輕輕松松，無所謂。而副詞“當然”，其主要功能是修飾和限制中心語，表示“合乎事理或情理，沒有疑問”，即“當真分手的話，毫無疑問，不可能沒有痛苦”。

而且，副詞“當然”的位置可以處于句中或句首，因此，將句首的“當然”移動到句中，二者主要功能上的區(qū)別便更能凸顯出來：

（14a）我有個已戀愛多年的男朋友，因為戀愛多年，也就變得像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結婚也就結婚了，分手也就分手了。話說回來，當真分手的話，·當·然也不可能是“無痛穿耳”。

以上不難看出，因為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才有了后項“當真分手”的論述，這與“當然”無關；而后項中“毫無疑問，不可能沒有痛苦”的主觀性則主要因“當然”而產(chǎn)生。

此外，我們還可以刪去“當然”“話說回來”中的任意一個，通過比較可以發(fā)現(xiàn)，雖然語句仍然規(guī)范、通暢，但其區(qū)別明顯：

（14b）我有個已戀愛多年的男朋友，因為戀愛多年，也就變得像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結婚也就結婚了，分手也就分手了?！ぎ敗と?，當真分手的話，也不可能是“無痛穿耳”。

（14c）我有個已戀愛多年的男朋友，因為戀愛多年，也就變得像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結婚也就結婚了，分手也就分手了。話說回來，當真分手的話，也不可能是“無痛穿耳”。

不難看出，例（14b）中沒有了話語標記對受話人正確理解話語的引導和制約，只是強調(diào)了“當真分手的話，理所當然會有痛苦”；例（14c）中則沒有了前三例通過副詞“當然”體現(xiàn)出來的“理所當然”的強烈的主觀色彩。可見，我們并不能因為同處于話語標記前后項中間位置的“當然”和“話說回來”具有相同的關聯(lián)銜接功能而認為可以任意刪去其中一個或相互進行替換，否則，句意必然發(fā)生相應的改變。

2.“但是”“而且”等連詞主要功能是顯示句中的轉(zhuǎn)折或遞進語義關系

正因為連詞與話語標記具有不同的功能，因此，“但”“但是”“而且”“況且”等連詞與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經(jīng)常可以同時出現(xiàn)。如：

（15）你們兩家是白鹿村的大家戶，二位令尊與家父都是義交。我雖無意偏袒任何一方，·但話說回來，再準的尺子也都量不準布，還要二位賢弟寬諒。（陳忠實《白鹿原》）

（16）既然幫助人家，就得幫到底。你把我丟在這里，萬一我被那銀假面殺了，你一定會后悔的哦！那爾撒斯對少女的主張無從反駁。只是，繼續(xù)這樣走下去，必須思索眼前這名少女的前途不可。·而·且話又說回來，實因軸德族幫助，那爾撒斯才得以逃過席爾梅斯這幫人的，因此，既是救了她，總需負起相對的責任。（《亞爾斯蘭戰(zhàn)記》）

例（15）的前項語義是“無意偏袒任何一方”，后項語義是“再準的尺子也量不準布”，即“還是可能出現(xiàn)‘偏袒’的情況”，顯然是從語義上把話往回說，前后語義相反，構成了轉(zhuǎn)折語義關系，自然，在話語標記前可以添加轉(zhuǎn)折關系連詞“但”或“但是”；例（16）中，話語標記前面的語句顯示了那爾撒斯不僅無從反駁，略顯被動地接受了少女的主張，應該“幫人幫到底”，然后通過話語標記“話又說回來”，從語義上把話往回說，指出那爾撒斯確實是因為得到了軸德族的幫助才得脫身，并轉(zhuǎn)危為安的，因此，從情理上來說，自己更應該主動去報答軸德族的恩情，“幫人幫到底”。可見，前后項是從被動和主動兩個不同的角度，闡釋了那爾撒斯“不僅要幫，更應該主動去幫”的遞進語義關系，話語標記前可以插入顯示這種遞進關系的連詞“而且”或“況且”。

同樣，如果去掉兩例句中的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我們會發(fā)現(xiàn)，句中的轉(zhuǎn)折、遞進語義關系并沒有因此而受到影響，也并沒有減弱：

（15a）你們兩家是白鹿村的大家戶，二位令尊與家父都是義交。我雖無意偏袒任何一方，·但再準的尺子也都量不準布，還要二位賢弟寬諒。

（16a）既然幫助人家，就得幫到底。你把我丟在這里，萬一我被那銀假面殺了，你一定會后悔的哦！那爾撒斯對少女的主張無從反駁。只是，繼續(xù)這樣走下去，必須思索眼前這名少女的前途不可?！ざで?，實因軸德族幫助，那爾撒斯才得以逃過席爾梅斯這幫人的，因此，既是救了她，總需負起相對的責任。

但仔細觀察，沒有了話語標記“話說回來”，（15a）和（16a）中顯然缺少了說話人將要把話往前項語義相反方向說的預示，缺少了對受話人正確理解后續(xù)話語的引導，同時，也讓兩句中的轉(zhuǎn)折關系和遞進關系變得更加直白，更加生硬。

可見，例（15）、例（16）中的“但”和“而且”等關系詞語，并非加強語義上的轉(zhuǎn)折和遞進，而是兩例句的前后項之間本來就分別隱含著轉(zhuǎn)折和遞進的語義關系，關系詞語只是把這兩種語義關系分別顯示出來。這再次證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并不能標明或顯示前后項之間的語義關系，話語標記和關系詞語分別有著不同的功能，彼此之間并不能相互替換。

三、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人際功能

作為語言的三個元功能之一，人際功能使說話人在言語交際過程中用語言表明其身份和地位，表述其對事件的觀點和判斷，影響受話人的推斷和評價，由此建立和保持一定的人際關系。[11]話語標記的人際功能充分體現(xiàn)為說話人通過使用話語標記，引起受話人的參與和注意，恰當表達自身的情感、動機和態(tài)度，調(diào)整話語的力度，緩和語氣，維護交際者雙方的面子，使受話人準確理解話語的意思，形成良好的社會關系和語境條件，從而進行有效的言語交際，充分體現(xiàn)出說話人的元語用意識。言語交際中，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人際功能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三方面：

（一）預示提醒引導會話

如前所述，話語標記是為受話人理解話語標記之外的那些語義內(nèi)容提供線索，用于標明所在話語如何與其之前的話語建立關系。因此，說話人使用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同樣能幫助受話人理解其前后話語，建立聯(lián)系，最大程度減少受話人為準確理解這些話語做出的努力。同時，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為受話人準確理解話語指出了三種模式，即語義上把話往回說，形式上把話往回說，重拾前文話題把話往回說，更是進一步為受話人準確理解說話人的前言后語指明了方向，充分顯示了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在話語交際中的預示提醒和引導會話功能。如例（3）（4），用話語標記預示提醒受話人，后續(xù)的話語將從語義上把話往回說；例（5）（6）用話語標記預示提醒受話人，后續(xù)話語將從形式上把往回說；例（7）（8）則用話語標記預示提醒受話人，后續(xù)話語將拉回話題把話往回說。又如，在會話中，“這些產(chǎn)品如此暢銷，廣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話說回來……”“在農(nóng)村生活久了，再去城市生活還真有些不習慣，話說回來……”顯然，在這兩句中，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后面會出現(xiàn)什么樣的后續(xù)話語，受話人就可以根據(jù)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預示提醒引導會話的功能，預知后續(xù)話語的大概語義，即無非就是語義上往回說，如“這些產(chǎn)品如此暢銷，廣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話說回來，這些產(chǎn)品的質(zhì)量也很不錯?！被蛘?，是形式上把話往回說，如“在農(nóng)村生活久了，再去城市生活還真有些不習慣，話說回來，在城市生活久了，再去農(nóng)村生活同樣不習慣?！被蛘?，就是拉回話題把話往回說，如“這些產(chǎn)品如此暢銷，廣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話說回來，我們那批產(chǎn)品也要盡快設計出一條廣告來?！币虼?，作為話語標記，預示提醒引導會話是其最基本、最普遍的功能。

（二）周全語義表明立場

漢語中許多關聯(lián)標記與話語立場密切相關。[14]如前文所述，人們在轉(zhuǎn)瞬即逝的話語交際中，不可避免會有表述不夠全面、不夠準確的情況出現(xiàn)，也根本無法做到使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表述得非常周全、圓滿，因此，無論是說話人或是受話人，在后續(xù)話語中進行補充、說明或建議，既是糾正話語，彌補不足的必要手段，也是人們在言語交際中一種重要的言語溝通技巧。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正是這樣一種標記語，該話語標記與前后項構成的三種把話往回說的特殊關聯(lián)模式，不僅具有很好的語義周全功能，同時也巧妙表明了說話人的立場。如：

（17）她對他們說，這就是四十年前的餐桌，聯(lián)合國開會似的，點哪一國的菜都有，那時候的上海，可是個小世界，東西南北中的風景都可看到，不過，話說回來，風景總歸是風景，是窗戶外面的東西，要緊的是窗戶里頭的，這才是過日子的根本。（王安憶《長恨歌》）

（18）我國各民族的平等早已實現(xiàn)，當前的主要問題是地區(qū)之間經(jīng)濟發(fā)展不平衡，話說回來，經(jīng)濟發(fā)展不平衡不能說成是民族不平等。（1993 年《人民日報》）

（19）我得的“神經(jīng)纖維瘤”，雖然脊椎上有個骨槽，但2/3還在，再加上這個固定的“鋼圍腰”，只要不做90 度的彎腰，問題就不大，況且周圍還有許多肌腱、肌肉牽引著。生命這東西就在于運動，你說有病，越躺病越厲害。話說回來了，我這條命是同志們給的，多活一天，就能多掙24 小時，活著干，死了算。（1996 年《人民日報》）

例（17）中，前項的語義充滿了對“那個時候上海”的贊嘆，充滿了對“東西南北中的風景”的喜愛和欣賞，后續(xù)的話語，通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語義上把話往回說，指出了“風景終究是虛幻的，不能成為生活的根本”“窗戶里頭的，這才是過日子的根本”；例（18）中，前項的論述是從“民族”到“經(jīng)濟”，后項的論述是從“經(jīng)濟”到“民族”，形式上把話往回說；例（19）中，前項的語義，是在說明自己的身體情況：身患重病，行動不便，但問題不大。但后面的“生命這東西就在于運動，你說有病，越躺病越厲害”是說話人插入的一段關于生命與運動之間關系的理解，已經(jīng)偏離了原話題。因此，說話人通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拉回話題，繼續(xù)闡述自己的情況：自己的生命是同志們給的，能多活一天就是多掙24 小時，可以繼續(xù)干，死了也毫無遺憾。不難發(fā)現(xiàn)，以上三例，話語標記前項的語義，都不能完全代表說話人的全部觀點和立場，換句話說，句中如果只有前項，則句子的語義是不夠周全的，對說話人立場的表達也是不夠完整、不夠準確的。例（17）中，說話人正是通過后項的表述，使整段話的語義變得周全、圓滿，并揭示了“過日子的根本”,闡明了自己的立場；例（18）中，后項的補充和說明，徹底厘清了“民族平等”與“經(jīng)濟發(fā)展平衡與否”之間的界限，當然也展示了說話人的觀點和立場；例（19）中，前項的表述，讓人看到了一個熱愛生命、熱愛運動的硬漢形象，而后項話語則重在補充說明自己的態(tài)度和立場：這條命是同志們給的，是多掙的，死了無所謂，沒有遺憾。整段話旨在述說“我”對生死、對未來的達觀心態(tài)，也更加全面、完整地體現(xiàn)了說話人無懼困難、積極向上、從容灑脫的樂觀精神和生活態(tài)度。

（三）舒緩語氣實現(xiàn)禮貌合作

日常交際中，人們一般都會在話語中不同程度地表現(xiàn)出主觀性，即在話語中多多少少總是含有說話人“自我”的表現(xiàn)成分。也就是說，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tài)度和感情，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15]同時，說話人也必然關注受話人的心理狀況和情感態(tài)度，并據(jù)此選擇最合適的語氣、語調(diào)、詞句和方式等進行表達，從而實現(xiàn)話語的交互主觀性。Traugott 認為，交互主觀性是指說話者通過明確的語言形式表達自己對聽者的態(tài)度和信念，特別在社會意義上體現(xiàn)對受話人“面子”或“自我形象”的關注。[16]由話語標記“話說回來”與前后項構成的這種把話往回說的特殊關聯(lián)模式就充分體現(xiàn)了話語交際中說話人主觀性和交互主觀性特點，舒緩了語氣，很好地實現(xiàn)了交際雙方在話語交際中的禮貌合作功能，因此，也成為一種非常有效的話語溝通技巧。如：

（20）“他這末做，使壞分子很快就孤立起來，揭露了也打擊了敵人的陰謀，教育了落后群眾，迅速站到正確方面來，不給敵人留空子鉆。自然，這末做，個人得受些苦楚，可是執(zhí)行了黨的政策，使工作少受損失。話說回來，俺爹的工作還有缺點……”（馮德英《迎春花》）

（21）呼天成一拍桌子，說：“嚷啥？亂喳喳個啥？！不就是狗么，還有啥舍不得的？誰舍不得給我站出來！”聽呼天成這么一說，會場上沒人敢吭聲了。這時，呼天成又緩聲說：“狗是畜生嘛，再咬傷了外人，那事就大了。話說回來，有些戶，喂得時間長了，一時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李佩甫《羊的門》）

不難看出，例（20）中，前項語義是說話人從多個角度對父親的工作進行了比較全面的褒獎，然后通過話語標記，從語義上把話往回說，指出父親在工作上還存在缺點。顯然，這是一種很好的先揚后抑的評價方式，不僅極大舒緩了后項中負面評價的語氣，顯示了說話人縝密的思維和良好的談話技能，也讓有褒有貶的評價本身顯得客觀、公正，因而易于為受話人所接受，從而繼續(xù)推動話語交際。

例（21）中，說話人因為擔心狗會傷人而要求各戶把所養(yǎng)的狗全部處理掉，前項表達的是狗只是畜生，咬傷外人，會帶來很大的麻煩，大家不應該舍不得處理。然后通過話語標記，把話往回說，指出了這些戶主因為養(yǎng)狗時間長，與狗有感情而舍不得將其處理掉也情有可原。這種表述方式，很好地體現(xiàn)了說話人對受話人在一定程度上的理解和尊重，極大舒緩了之前的強硬語氣，自然就容易拉近說話人與受話人之間的心理距離，引發(fā)情感共鳴，從而使交際雙方在禮貌合作原則下，有效保證話語交際的持續(xù)和推進，并達到交際目的。

四、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形成動因和機制

話語標記的產(chǎn)生是一種典型的語法化現(xiàn)象。[1]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產(chǎn)生同樣經(jīng)歷了一個語法化的過程。

我們知道，語言的表達只能在一個維度上線性地向前推移，即我們只能將要表述的話題和語句按照頭腦中預定的思路，逐一有序地表達出來。但不可避免的是，人們的思路和觀點在語言表達過程中隨時都可能發(fā)生變化，或者出現(xiàn)表達不夠準確，甚至表達錯誤等情況，此時，說話人就會對自己或他人已表達的內(nèi)容進行補充、說明、糾正或建議等，而當這些話語的內(nèi)容或形式剛好與前文相反，甚至直接拉回到原話題，自然，就是把話往回說，即“話說回來”。因此，表示行為義的“把話說回來”“話說回來”，其形成機制正是因為語用的客觀需要，物體的空間位移特征向說話人觀點發(fā)生改變隱喻投射的結果。[3]如：

（22）看七姑奶奶是不信的語氣，胡雪巖也就正好說活終話，“哪曉得他是真是假？”他又把話說回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就算他是假話，也駁不倒他。三個人抬不過去一個理字。七姐，你說呢？”（高陽《紅頂商人胡雪巖》）

（23）“我能問一下，去哪個國家嗎？”陸濤說。“非洲”，付經(jīng)理得意地眨眨眼睛，“你也知道，非洲不比美國，不過那里也有舉世無雙的自然風光，咱們話說回來——怎么說呢，現(xiàn)在，我們這兒出現(xiàn)了一點新情況……但那邊的業(yè)務卻沒有人頂?shù)蒙??！保ㄊ怠秺^斗》）

例（22）“他又把話說回來”這個主謂結構中，謂語“又把話說回來”是對主語“他”進行具體的陳述，即“他”怎么樣，具有明顯的言語行為義；例（23）中主謂結構的“咱們話說回來”同樣具有明顯的言語行為義，后面緊接的話語“怎么說呢”更是充分證明這一點。因此，二者實際都是所在復句中的分句，而非話語標記，都實實在在地表達了說話人對自己的思路和言語內(nèi)容的調(diào)整和改變。

但在頻繁的使用過程中，由于語言經(jīng)濟原則的推動，“話說回來”前面的主語、狀語等常?？梢岳谜Z境而省略，“就介詞本身的語義而言，語義較虛、用頻較高的介詞有可能隱去”[17]，這樣，表示言語行為義的“話說回來”，語義不斷弱化，并變得抽象，逐漸浮現(xiàn)出話語標記的功能，其核心意義是程序性意義，即為話語理解提供方向，最終成為話語標記“話說回來”。這正是浮現(xiàn)語法所指出的，語法不是事先就存在的，而是在語言的動態(tài)使用過程中一些經(jīng)常性的用法通過量變到質(zhì)變的過程中產(chǎn)生或浮現(xiàn)出來的。[18]

五、結語

本文認為，對于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研究，必須結合話語標記本身的特點和功能，認清話語標記內(nèi)在的語用機制，才能對其進行充分準確的描寫。從已有的研究成果來看，對話語標記“話說回來”內(nèi)在語用機制及話語標記前后項之間語義關系的認識和分析還存在太多問題，與“但是”“而且”“當然”等連詞和副詞的區(qū)別尚未厘清，繼而影響了我們對該話語標記語用功能的全面分析。我們相信，隨著學界對話語標記理論研究的不斷深入，我們對話語標記“話說回來”的研究必將更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