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賴特詩歌的生態(tài)思想解讀

和平

摘要：在美國深度意象派詩人中，1972年獲普利策詩歌獎的詹姆斯·賴特的地位僅次于羅伯特·勃萊。詩集《樹枝不會折斷》是賴特創(chuàng)作生涯的轉折，同時詩歌母題也出現(xiàn)較明顯的生態(tài)轉向。賴特將美國田園式的抒情詩建立在鮮明跳躍的意象、簡潔質樸的詞語和人與自然的和諧統(tǒng)一意境之上，飽含對人類精神生態(tài)失衡的深切關懷。本文從生態(tài)思想角度切入，對《樹枝不會折斷》進行文本細讀，探討賴特生態(tài)意識的源起和賴特生態(tài)審美的現(xiàn)代價值。

關鍵詞：詹姆斯·賴特;生態(tài)審美;樹枝不會折斷;詩歌

作為美國深度意象派的代表之一，詹姆斯·賴特以其簡潔而意境深邃的詩風聞名詩壇，其《詩歌集》于1972年榮獲普利策詩歌獎，詩集《樹枝不會折斷》一掃以往的晦暗，迸發(fā)出一種充滿力度和能量、更加透明和凝練的意象語言和隨意開放的自由詩體，被評為20世紀60年代最具影響力的詩集之一。

目前國外對詹姆斯·賴特的研究成果豐碩，美國評論家已從原型研究、結構主義、解構主義、生態(tài)批評、形式主義、性別研究、西方馬克思主義等角度解讀了賴特的藝術特色及詩學觀念。迄今為止國內對賴特的研究主要有兩類：一是集中在深層意象派詩歌理論研究、詩歌翻譯和詩人整體評價，注重對詩人審美方式及創(chuàng)作方式詩學觀的整體把握;二是側重研究涉及中國古典詩歌的影響。隨著國內倡導發(fā)揚文化自信，越來越多的學者關注賴特詩歌與中國古典詩歌及文化的淵源與聯(lián)系。

可以看到，國內對賴特詩歌全面深入的生態(tài)解讀不足，尤其缺乏在生態(tài)審美方面系統(tǒng)的研究。賴特的生態(tài)詩歌不僅表現(xiàn)了人與自然的關系，更關注了人與人、人與社會乃至于人與自我的關系。本文將從詹姆斯·賴特的作品《樹枝不會折斷》入手，以文本細讀的方式佐以其書信和相關評論資料，從自然生態(tài)、社會生態(tài)、精神生態(tài)的三維角度探索其生態(tài)思想，分析詹姆斯·賴特詩歌的生態(tài)審美意趣。

一、賴特詩歌的生態(tài)思想源起

賴特的詩集在前期恪守傳統(tǒng)英國詩歌的節(jié)奏韻律，形式拘謹，筆調晦暗而沉重，學者普遍認為這些詩歌雖然華麗卻缺乏感染力。而《樹枝不會折斷》一鳴驚人，顛覆以往的晦暗風格，迸發(fā)出充滿力度和能量，更加透明和凝練的意象語言，隨意開放的自由詩體，表達出詩人追求幸福、安寧和心靈的慰藉，流露出積極樂觀的情緒和寧靜悠遠的意境。

學者尹根德指出，生態(tài)書寫是詹姆斯·賴特成為20世紀中期美國最重要詩人的主要原因，詩歌內容由城市轉向鄉(xiāng)村，由社會轉向自然，由人類轉向動物。賴特熱愛大自然，善于捕捉自然景色最靈動的細節(jié)，通過凝練而強有力的意象與簡潔的語言賦予詩歌深層的暗示，喚起人們回歸自然的渴望，重尋內心的平靜滿足。

推動賴特詩歌風格的轉向、生態(tài)意識出現(xiàn)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從小艱苦貧窮的生活令他沾染憂郁的氣質，早期詩歌充滿悲涼感傷的情調，事業(yè)發(fā)展的坎坷及創(chuàng)作的瓶頸與他破裂的婚姻，等等。一系列社會現(xiàn)實的變化令他感到迷茫痛苦，自我懷疑;所幸與勃萊夫婦的相識幫助賴特重新認識和思考世界，為其生態(tài)思想的萌芽提供了重要契機。[1]

（一）自然——詩人自然觀的轉變

詹姆斯·賴特生于1927年，正逢經(jīng)濟大蕭條前夕。他的家鄉(xiāng)俄亥俄州馬丁斯費里是一座工業(yè)城：干凈的湖泊被污染，見不到鮮花盛開，尋不到樹林蔥郁。賴特對世界的最初感受是貧窮、墮落和毀滅，這一切使他感到恐懼不安，影響了其早期詩歌的悲觀表達。在《煤炭礦工》中，“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座墳墓前，呻吟著：哦，讓我進去?！辟囂卦缙诘淖匀挥^中人與自然是對立的：自然危機四伏，不可接近。人在世間遭受的一切苦難都是背叛上帝被逐出伊甸園的懲罰，除了祈求上帝的寬恕和救贖，別無出路。

幸運的是，回歸自然帶給賴特全新的體悟——在勃萊的農場，賴特被藍天白云、芳草萋萋所治愈。通過與動物的相處，賴特跳脫了人與自然二元對立的怪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快樂和欣喜。賴特學會用平等視角看待自然，對自然抱持敬意。這種美學認知的轉變意味著詹姆斯·賴特的自然觀和認識論的轉變，也是對基督教固有自然觀的超越。

（二）社會——詩人社會關系的崩壞與重建

從20世紀初開始，美國在自由觀念的支配下，社會的外在發(fā)展與人的內在發(fā)展背道而馳。生活節(jié)奏加快，生活疲憊不堪，社會氛圍沉悶。敗落的氣息對賴特的影響是刻進骨子里的悲觀?！侗惶幩赖臍⑷朔改沟乩铩访枥L了一幅崩壞的社會圖景：“我叫詹姆斯·賴特，出生于/離這塊傳染區(qū)墓地二十五英里遠的地方/在俄亥俄州馬丁斯費里，哈扎阿特拉斯玻璃廠的一名奴隸是我的父親。他盡心教我善良。我現(xiàn)在只在冰冷的記憶中，不急不慢地/回到死亡了的俄亥俄州，那里很可能是/葬我的地方，若不是我急匆匆地逃離?！惫I(yè)革命催生的資本主義竭力壓榨工人的剩余價值，賴特的家鄉(xiāng)成為一座“死亡之城”，他的父親則是“工廠的奴隸”，只有逃離家鄉(xiāng)才能活下去。賴特感到美國社會與大自然的格格不入，他贊同尼采的表述，認為“人是大自然中不愉快的生命，也許大自然本身也意識到了”。社會貧富差距只增不減，家境貧寒的賴特中學畢業(yè)就參軍入伍，在駐守日本的占領軍中服役，每月領取120美元的薪水補貼家用。背井離鄉(xiāng)的賴特孤立無援，舉目無親?！对诎儇浬痰甑氖湛畲翱谇啊肥惆l(fā)了賴特對異化社會的懷疑與憤怒，站在象征物欲的收款窗口前，他忍受著饑餓與歧視。在這個唯利是圖、金錢至上的現(xiàn)代社會里，人們變得冷漠無情。

一路走來，賴特在人生態(tài)度和詩體風格方面的轉變毫無疑問同他與勃萊夫婦的相識密不可分。1962年，賴特申請明尼蘇達大學終身教學職位卻遭拒，多年的糟糠之妻同他離婚，帶著兩個兒子離開。賴特面臨有生以來最大的社會關系決裂與危機，他厭倦學校里的工作，生活陷入困境，創(chuàng)作進入瓶頸。那時的賴特終日酗酒逃避現(xiàn)實。正當賴特面對失敗的婚姻和創(chuàng)作的困境時，他偶然接觸到羅伯特·勃萊主辦的新雜志《五十年代》，讀罷深有感觸，便致信勃萊，很快收到了勃萊請他來農場的邀請。賴特即刻赴約，從此兩人結為兄弟般的密友。在農場的美妙經(jīng)歷幫助賴特獲得了藝術與生活的雙復興：“與勃萊的相識令我重新發(fā)現(xiàn)身上所洋溢的無限的光芒”。美國評論家大衛(wèi)認為“羅伯特·勃萊的農場之行使得他回歸大自然，并為他帶來了一種和諧的滿足的甚至是幸福的生活”。BE50C0A0-D163-4D4C-9B31-4A728B0A0983

（三）精神——詩人精神的迷失與救贖

完成第二部詩集《圣猶大》后，賴特感到極度茫然，他對過去所堅持的詩歌理想和創(chuàng)作方法產生了徹底的懷疑，決定永遠封筆。在給勃萊的信中賴特寫道：“只要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當然如果是十八世紀的話，都能寫出我那樣的作品。”這幾乎是對過去創(chuàng)作的全盤否定，字里行間充斥著彷徨痛苦。

認識賴特之后，勃萊夫婦不僅將一間小屋單獨裝飾給他專用，還幫助賴特從酗酒中解脫出來，給了他精神上的重生。賴特夫人回憶說，“麥迪遜農場成了吉姆的避風港，一個他需要的地方。勃萊夫婦的陪伴，對他的喜愛和尊重給了他戰(zhàn)勝必須忍受的可怕的經(jīng)歷的勇氣和智慧，而且持久地影響著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辈R引導賴特放棄過于理性的邏輯結構，轉而追求自發(fā)性的、本能的、直覺性的思考方式和潛意識里自由涌現(xiàn)的深度意象。麥迪遜的風光，大自然的生機勃勃以及和安妮的幸?；橐鲎屬囂貜牧硪粋€角度去感知世界，以全新的認知視角和審美視角，看待生與死的問題，他逐步擺脫了對死亡的恐懼，一度迷失的賴特在自然的懷抱中找到了救贖。[2]

二、賴特詩歌的生態(tài)審美體現(xiàn)

賴特在詩歌寫作上的華麗轉身得益于大自然對他的啟迪。大自然是他描寫的主要對象，對自然真摯的愛、渴望，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則成了賴特著力表現(xiàn)的詩歌主題之一。為了突破過去的自己，構筑賴特式的生態(tài)審美，賴特需要一種嶄新的語言和表達方式，需要一種全新的詩歌風格來傳達同以往不同的主題。

（一）簡明的語言——與自然切近

在《樹枝不會折斷》中，賴特的語言風格趨向簡明口語化，很少使用副詞和修飾性詞語，省去了累贅的修辭;賴特如夢一般流暢的意象生動又極富跳躍，接近于生活本身。在《明尼蘇達的松島：躺在威廉·杜弗農場上的吊床上》中，松樹寂靜佇立，牛鈴回蕩;雛鷹在暮色中匆匆回巢，變?yōu)椤敖瘘S石頭”的馬糞展現(xiàn)了自然的恩澤。在這人與自然圓融而和諧的時刻，“我虛度了一生”乍一看顯得十分突兀，但卻是賴特的畫龍點睛之筆——賴特體悟到大自然的美妙與治愈能力，產生了對過去蹉跎的歲月的慨嘆：悟道后的賴特又喜又悲，前半生爭取的東西之于自然的真善美顯得愚蠢而荒誕，只令人感到虛度和蹉跎。

（二）真摯的情感——與自然共鳴

《樹枝不會折斷》展現(xiàn)了賴特的大自然的親昵依戀，詩集出現(xiàn)了馬、鳥、羚羊等不少于三十種的爬行動物、魚類、昆蟲等。一草一木，無不引發(fā)賴特的共鳴和贊嘆。在《讀了一卷壞詩，心情抑郁，我走向一處未開墾的草場，央昆蟲來做伴》中，蚱蜢和蟋蟀的鳴叫在賴特眼中比蹩腳詩人的無痛呻吟好得多。詩人關注環(huán)繞自己的每一寸土地，躺在“長滿青草的小山崗”聽蟲唱鳥鳴，其樂無窮;詩人對昆蟲的描寫極具畫面感：螞蟻運載著白色花瓣，秋蚱蜢不愿意認輸?shù)臉幼恿钊斯奈?。賴特不僅善于捕捉大自然景色中最有意義的細節(jié)，更善于傾聽大自然的聲音，通過最樸實的語言表達最真摯的情感，成功掀起浪潮，喚起現(xiàn)代人超脫現(xiàn)實返回大自然的愿望，引發(fā)讀者的共鳴。

（三）獨特的視角——與自然融合

在賴特的詩歌中，有種渴望與大自然親密接觸、融為一體，化作其他生命的強烈欲望。在《恐懼給了我活力》中，詩人化身為受到捕殺而警覺不安的動物。賴特的靈魂與自然融為一體，能夠在自然中的任何生命間游走。煙囪冒出的滾滾黑煙好像黑手，侵蝕著美好的生態(tài)環(huán)境。被追捕的鹿終將和死于人類捕殺的自己的先輩一樣命喪黃泉。而“我”就是一只被人類捕殺的動物。詩歌批駁了傲慢的人類中心主義，批判對動物殘酷的殺戮，體現(xiàn)著動物解放的生態(tài)倫理思想。

《祝?！氛宫F(xiàn)的則是一幅人與自然、人與動物親密接觸的融洽畫面。詩人對小馬親昵的感情不言自明：暮色籠罩著芳草萋萋的牧場，兩匹小馬溫馴可愛，宛如優(yōu)美而無瑕的天鵝。溫情的馬兒是大自然的奇跡，是降臨的天使，馬兒對人類抱持著無條件的信任和親昵——大自然更是如此，她的乳汁哺育萬物，她的懷抱隨時都向任何生物敞開?！八蛭易邅恚盟谋亲虞p柔地觸摸我的左手……微風輕推著我去愛撫它的長耳朵，那感覺就像皮膚接觸少女的手腕一樣美好?！痹姼璧慕Y尾是點睛之筆：“我突然覺得如果我能走出軀體，就能怒放如花?！贝笞匀徊辉偈且桓泵婺靠稍鳌⑽粗C四伏的兇惡模樣，人世間也不再是被上帝流放的服刑地。賴特明白，溫柔美好的大自然是他的歸處，是令他安心的故鄉(xiāng)。

解讀《我試圖再次喚醒并問候世界》能夠發(fā)現(xiàn)，賴特的“融合觀”不僅僅是超越物種的，更是超脫生死的：窗外上下跳躍的冠藍鴉象征著生命的榮耀，鳥兒依賴并完全相信它所站立的松枝，而賴特也完全相信他賴以生存的大自然。大自然擁有不朽的能力，一切元素都作為大自然的一份子參與循環(huán)，成全自己，成全大自然的不朽。過去詩歌中灰蒙蒙的悲觀論調被一種積極樂觀的人生態(tài)度所取代。詩人融入自然的行為使他的存在獲得了尊嚴和意義。在自然中沒有生與死的對立，沒有天堂與地獄的分別，只有一種擺脫死亡困擾，重新獲得生命意義的感悟。

三、結語

詹姆斯·賴特健康清新的詩風在一定程度上清除了彌漫于美國詩壇的悲觀厭世之情，為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詩壇注入了生機勃勃的活力。他的詩歌既從哲學認識論角度批判了西方科學技術工具理性過度膨脹，無節(jié)制掠奪資源造成的惡果，也否定了基督教人凌駕于自然的霸權觀念。

在提倡競爭、強調效率的時代，文學藝術的重要性被大大低估。閱讀詹姆斯·賴特的作品能幫人得到靈魂的洗滌和心靈的放松，走入他用詩歌描繪的自然畫卷，蒙昧的心智將被開化。賴特的詩歌折射了他對工業(yè)文明與自然之間矛盾的憂慮。在生態(tài)惡化、人類精神世界荒蕪的今天，本文通過挖掘賴特的生態(tài)救贖思想，啟迪人們詩意的棲居于地球之上，拋棄過量的欲望，回歸平和的精神狀態(tài)，同自然和諧共存。

參考文獻：

〔1〕尹根德，阮小娟，覃玖英.文學倫理學視野下的詹姆斯·賴特詩歌解讀[J].語言與文化研究，2013（02）：216-222.

〔2〕黃麗娜.中國古典詩歌及文化精神對美國詩人詹姆斯·賴特詩歌創(chuàng)作影響研究[D].北京：北京外國語大學，2014.BE50C0A0-D163-4D4C-9B31-4A728B0A0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