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玩具

甚至有些懷念那些吵得死去活來打得死去活來的日子了。

是什么時候開啟了這種死一般的沉寂模式？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調(diào)至了靜音，設(shè)置了互免打擾，只差沒有刪除拉黑了。

枊青狠勁地想，想不起來。

牛剛狠勁地想，也想不起來。

又仿佛是從女兒牛依然去美國留學(xué)的那天開始。

那天的陽光很好，滿城的空氣是甜的，走在街上的人勾肩搭背特別情愛，就連平日里不怎么有人管的流浪狗都悉數(shù)被寵物店收編了，街兩旁的綠化帶，長著高高大大的樹，開著紅紅艷艷的花，五線譜一樣飄蕩向遠(yuǎn)方。

在一家名為“成都火鍋店”的大廳里坐下，牛依然飛快地點了底鍋和食材，動筷子的時候，牛依然說，你們的美好記憶從成都開始，所以，我選擇了這家。

枊青和牛剛同時接言，感謝依然的良苦用心。但顯然彼此的目光并沒有落在彼此的臉上，恰恰相反，盡管火鍋底湯已讓燃?xì)鉄煤艉舴藷釟庵泵埃h揚(yáng)在火鍋上面的氣氛，似乎從8848米的珠峰而來，寒冷得讓人害怕。

你們能不這樣嗎？牛依然把一些毛肚鴨腸丟進(jìn)底湯里時，對父母的表情表達(dá)出了嚴(yán)重不滿。我是去美國，一萬多公里以外的地方，你們要這樣，我還真不去了。

枊青總算有笑意從臉上擠了出來。這孩子，我們不是舍不得你嘛，有點難過。

牛剛也笑了，附和說，是啊，這一去三年，美國又那么亂，叫老爸如何不擔(dān)心呢？你可是老爸的小棉襖，你不在身邊了，會冷。

枊青不知是受了牛剛這句話的感染還是內(nèi)心里很痛，眼睛里呈現(xiàn)淚花。

牛剛更心意忱忱地?zé)釡I盈眶。

最終，火鍋沒吃一半，一家人撤了回來。

夜晚七點，吃晚餐后，便送牛依然去飛機(jī)場。打開家門，推出行李箱時，牛依然對父母非常堅決地丟下了囑咐：一、注意安全；二、不準(zhǔn)離婚。這是給你們的兩把鐵鎖，一把鎖家里，一把鎖家外，你們不可以丟。

枊青和牛剛被囑咐得怔怔地，一時半會兒居然沒找出回話，直到進(jìn)入電梯，牛剛才想起來一句，說，你這孩子怎么平白無故地?fù)?dān)心起你爸媽離婚呢？難道你看不出我們多么恩愛，多么在乎這個家？

牛依然說，在乎這個家倒是可能的，至于多么恩愛還真看不出來，你們不應(yīng)該分房分床的，這種狀況不樂觀，對家庭婚姻很危險。

牛剛趕緊笑呵呵接言，你怎么操起大人的閑心來了？主要你媽打呼嚕我睡不好，我上夜廁你媽又睡不好，這分房分床睡，有利于養(yǎng)生，就能夠多活十幾二十年，老夫老妻了哪還有天天黏在一起的勁兒。

就出了電梯了。

牛依然說，但愿是這樣，所以，我才要給你們一把鎖家的鎖不準(zhǔn)離婚，因為，我和丁木楊留學(xué)回來還要打結(jié)婚證還要辦結(jié)婚酒，我很不能接受我們結(jié)婚了你們卻離婚了，這或許自私了些，但從一而終的傳統(tǒng)婚姻文化我這個90后還就是蠻能接受，更希望你們長輩是我們晚輩的榜樣。丁木楊爸媽的離婚給丁木楊的影響還是比較大的，要是你們再離了，我們結(jié)婚還真像沒了參照物一樣。

放心依然，我們不會的，絕對不會。枊青坐進(jìn)了車后座位，誓言得鏗鏘有力。

牛剛發(fā)動了車子，他沒讓牛依然開，飛機(jī)上二十幾小時，累。

去往機(jī)場的道路是快車道，限速70千米，牛剛把車子開得呼呼響。路上，牛剛便專心開車了，只有枊青“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地和牛依然說著分別的話。

真是從這一天開始的嗎？一切都死寂了下來，調(diào)至了靜音，設(shè)置了互不打擾，只差沒有刪除拉黑了？

好像不是這天。

真的不是這天。

你不能這樣，你不該這樣，至少在名義上我們還是夫妻，只要那結(jié)婚證還一日存續(xù)，我的性要求就沒有過分！一向不在家里吸煙的牛剛坐在枊青的床上，在連續(xù)吸完兩根煙后，對枊青說。

枊青的笑聲好像從陰曹地府里來，一排白牙磨得不銹鋼刀一樣，在黑暗里閃出寒光。是夫妻嗎？真是嗎？我怎么感覺不到丈夫的存在呢？相反，只有一種被嫖的感覺，直叫人想吐三千夜。

牛剛大怒。你不要欺人太甚，枊青！你這樣的長期對我，我還真會去嫖，性愛公式是你教給我的，五九四十五，四十天，五次，你我還沒到六十，你掰指頭算算，你給了多少？十天半月一次沒有！你還是女人嗎？你！

枊青被子一揭，一臉的香粉抖落了四分之三，粉底下，那些無法遮蓋的黑斑，分外奪目：有本事你去嫖啊，我攔著你了嗎？我擋著你了嗎？我就不是女人，怎么了？哦，我打那點呼嚕你受不了，要那檔事你說要就要了，你以為我在賣淫啊！

牛剛好不委屈：你不也說我上夜廁嚴(yán)重影響到你了嗎？分房分床最先還是你提出來的——一晚上四五次廁所，被窩都讓我弄成冰窟窿了，三天兩頭感冒，都是我上夜廁造成的。

枊青說：難道不是嗎？難道我說錯了嗎？我沒有說分房分床不好啊，很好很好非常好，我只是不要你找我，隨你找誰！你不也一直強(qiáng)調(diào)彼此應(yīng)當(dāng)留一點空間嗎，這分房分床不就留空間了，這多好啊，虛構(gòu)一個自己，活在手機(jī)的世界，誰也查不到你，誰也管不了你，不正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嗎？

牛剛說：彼此保留一點空間，你后來不也贊成了？一聊天就來看手機(jī)，一聊天就來看手機(jī)，生出了多少矛盾，你也不是不知道，就是在有了彼此留了一些空間后，不風(fēng)平浪靜了下來？

枊青說：對啊，我就是要你去聊啊聊啊聊啊，附近的人，多的是美女，一個比一個妖艷，一個比一個性感，又何必找我敗了你的雅興！

牛剛最終被激怒得從床上跳了起來：簡直不可理喻！便到了自己臥室，砰一聲，摔上了房門，那聲音，至少在當(dāng)時的夜里，震嚇到了上下好幾層樓。

對，牛剛和枊青的水火不容，應(yīng)當(dāng)就是這時候開始了，更具體地說，是從枊青的四十七歲那年的絕經(jīng)開始的。

再到五十歲，枊青的更年期仿佛轟轟隆隆地來了，似乎來得比一般人都要早，都要嚇人。

這么說吧，更年期的不和諧不協(xié)調(diào)，僅僅是一兩次，也許是可以克服的，是可以屏蔽不計的，是可以相互賭幾天氣就過去，偏偏在后來，牛剛每找一次枊青，這樣的爭吵的字句都會原原本本地再重復(fù)一遍。牛剛后來找枊青做那檔事的頻次也就越拉越長了。直到后來，他明白過來，枊青還真是絕經(jīng)期撞上了更年期，把原本應(yīng)有的正當(dāng)?shù)男愿Ｗ擦藗€稀里嘩啦。慢慢地，牛剛也就習(xí)慣了獨處的臥室，枊青也習(xí)慣了獨處的臥室，時間越長越習(xí)慣，也就習(xí)慣成為自然了。再想想，反正離六十歲也越來越近的人了，似乎日落西山不遠(yuǎn)，哪怕再怎么怎么難受，再怎么怎么想有，忍，再忍，再再忍。

日子就在這樣的一忍再忍再再忍中，爬坡過坎，繼續(xù)往前。

就像滿街的花樹，你關(guān)注也好，不關(guān)注也好，該落的葉每天都在落，該長的葉每天都在長，舊的、新的、老的、嫩的、近的、遠(yuǎn)的……都成年輪的格式，嵌進(jìn)由新生而死亡的過程中。家，更多的時候，已換算成了一種得過且過的冷漠，無關(guān)緊要的應(yīng)景，并在這種冷漠和應(yīng)景中，不斷地長出自以為合情合理的枝枝丫丫。修剪是痛苦的，那就不剪，于是，你在你的天空，我在我的天空，以一種平行的永不相交的模式，你開你的花，我結(jié)我的果。

這么說吧，后來的后來，后來的后來的后來，幾乎所有的日子，都定格成了這個樣子：

墻上的時鐘，就像一枚定時炸彈，嘀嗒嘀嗒地響著，一百六十平方的房子里，空寂得讓人發(fā)慌。枊青和牛剛，各自玩著手機(jī)，誰都不多說一句話，不多抬一下眼皮，只有一萬公里以外的牛依然寄來了她想家的影子，始終在屋子里走來走去，走去走來……那兩把囑咐的鐵鎖已然把客廳里的歐式吊燈替換成了庵堂里的撞鐘，正配合著墻上時鐘的走動而在正點時撞擊出嘹亮的音響，久久地回蕩在客廳里。正玩著手機(jī)的牛剛和枊青，仿佛一和尚，一尼姑，正誦經(jīng)打坐在沙發(fā)上。

都適應(yīng)了。

都無所謂了。

都不以為然了。

彼此的心中眼里，家的存在已只是一種形式，而不是一種需要。牢記牛依然的“注意安全，不準(zhǔn)離婚”，枊青和牛剛只有在某一個先出門的時候，才不得不張一下嘴，才會想起，原來一百六十平方米的屋子里還住著另一個活口。但是不是真心地囑你“注意安全”，真心地要你“不準(zhǔn)離婚”，好像已無關(guān)緊要，心知肚明地流于形式流于表面，彼此都不說破而已。都揣著秤砣一般堵得慌、悶得慌，血管好像根根不通，筋骨好像根根發(fā)脹，眼神好像沒處落定，呼吸好像困難重重，但又都有了超強(qiáng)的承受力一般，跑在馬拉松賽的跑道上，誰不能堅持，誰便是輸了，所以，誰都在堅持，誰都不肯認(rèn)輸。

為什么會如此堅定地走到這一步呢？

三更里各自睡在各自的床上，除了問墻壁、問燈具、問衣柜、問床鋪……便是沒有其他可問了，偌大的屋子里，除了偶爾生出其中一人的咳嗽聲，都有點懷疑住著的是否是兩個啞巴聾子。各種聯(lián)系已越來越少。衣，各洗各的；飯，各吃各的。散步你南我北，購物你東我西。即便有時必須說一句，比方枊青需要用車，去某地方玩，也只會在微信里說，然后，送到便返回，好像同一公園林地里同玩那么一兩小時三五分鐘，都會壞了花草樹木的心情，毀了花草樹木的美艷。

但絕對，兩個人誰也沒有從嘴里吐出離婚這兩個字，這一方面除了知道一萬公里之外牛依然的不許，另一方面也知道，是邁入六十歲老人門檻的不許。老來伴，老來伴，一天天的老來，也就只剩下伴了，那么，將就著過下去便是原則。沒什么血海深仇，夫妻間的爭爭吵吵，夫妻間的性事不和，就仿佛自來水里重金屬超標(biāo)，長期地?zé)?，便在壺底積下了太厚的一層水垢，甚至用刀子都刮不掉了。誰都不敢先開口，一開口就怕吵架，于是，都不說話成了一種默契和必須，成了一種共識和定律。如果說，先前的歲月，非要吵個你死我活，你輸我贏，你理我虧，那么現(xiàn)在，好像一切都淡然淡定了下來，縱然屋子里發(fā)生里氏7級地震，也只會以老年人的步速挪動自己。如此這般，大多時候，沉默也就成了最好的共存路徑，并漸漸地感覺到這是另一種幸福呢，總比起過去的天天風(fēng)雨大作雷聲隆隆好得太多太多。

這也許就叫適應(yīng)即美好吧！

伴隨著這種適應(yīng)，關(guān)系居然看似還好了那么一點點，除了都會說的注意安全，偶爾還會關(guān)心一句，變天了，衣服可要多穿一件。但絕對，也僅僅如此，飯還是各吃各的，上桌誰也不會叫誰；衣還是各洗各的，哪怕里面帶了一件不是自己的，也會細(xì)挑出來；散步也還是你南我北，購物也還是你東我西。屋子里的笑，只有在刷到手機(jī)里的笑料時，才會你笑你的，我笑我的。其他時候，不管你在還是我在，都當(dāng)空氣。

床上的事不再提了，甚至誰進(jìn)誰的臥室都有了一種嚴(yán)重的陌生感、違和感，有小偷進(jìn)了別人家的感覺，縱然洗澡如廁，偶爾一人見了另一人的光身光腚，也會立馬退出來，客氣地說聲對不起，強(qiáng)調(diào)一句不是有意。再比如，一人洗澡一人坐在沙發(fā)上，縱然那水聲再響亮，水霧騰騰地從門里冒出，另一人也只會正襟危坐在客廳里。更甚者，哪怕枊青三點式地在面前走來走去，牛剛也能做到眼皮都不抬一下了。同樣，哪怕牛剛就一件褲衩在枊青的面前走來走去，枊青也是任何反應(yīng)都沒有，仿佛眼皮下晃動的是一節(jié)木頭。

同一屋檐下的情景劇，居然是這樣演出的，這太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一天、一天、又一天，日子過成了徹頭徹尾的你的身旁無我，我的身旁無你，又好像是相依為命的兩個人，更好像是互不相干的兩個人。

能永永遠(yuǎn)遠(yuǎn)這樣過著，當(dāng)然也蠻好的，問題是，一切的平靜底下，分明都蘊(yùn)藏著火山爆發(fā)的巨大能量，一個個你都只是火影忍者，心里都感到憋屈，只是沒處發(fā)泄，或說不敢發(fā)泄，不愿發(fā)泄。剛跨入六十歲的男人女人，其實還不是老朽的年齡，大多數(shù)都還能吃能睡能動，精神旺盛得很，尤其像牛剛這種俯臥撐還能做八十個兩塊胸肌還鐵板一樣硬朗的男人，在體內(nèi)荷爾蒙長期得不到稀釋之后，開閘泄洪只是遲早的事情。

枊青卻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是不是枊青自私了一點點？

當(dāng)牛剛這樣下結(jié)論枊青的時候，枊青其實也在這樣下結(jié)論牛剛。

一百六十平方的屋子里的空氣每天都在凝固，空間在擠窄、擠窄、再擠窄，最后擠成了十六平方的一間屋子。

在長四點五米寬三點五米的一個空間，三分之二被隔做了睡覺，三分之一隔做了吃飯，睡覺的空間里擺了一張一米五寬二米一長的床，吃飯的空間里擺了一張直徑八十厘米的桌，中間，一塊碎花布簾子隔開著，睡覺的氣味和吃飯的氣味于是整天在屋子里竄訪；燃煤的氣味是萬萬不可以參與竄訪的，夜晚便有意孤獨它，放在過道上，孤獨它還不行，還要痛苦它，就用一條大鐵鏈子鏈著。女孩長到五歲，開始分床，便用一塊門板在一米五的床的旁邊，擠了個地兒，再大點，不分開睡都不行了，便把門板移動到了吃飯的這邊，一米直徑的圓桌換成了八十厘米寬一米二長的長條桌，除了兼看書做作業(yè)，鍋碗瓢盆第一次有了放置的臺面，好像吃飯的地方整齊清潔了些。

那時候的十六平方米，真正的房窄床窄啊，但無論枊青還是牛剛，都是整天整天對笑。牛剛血氣旺得很，常常一家人夜晚睡覺的時候，得先把女兒牛依然的床焐熱，讓牛依然睡了；再把自己的床焐熱，讓枊青睡了，然后才是自己睡。也不知是買不起電熱毯還是故意不買電熱毯，反正，牛剛在家里的冬天，就叫火爐子，牛剛也樂此不疲。

更樂此不疲的是，在一米五的床上，睡兩個大人，好像不抱緊點靠攏點就會掉地上去，于是整夜整夜地緊緊抱著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今夜無眠，又今夜無眠，牛剛的黑眼圈沒幾日不被鄰里笑話。那時候要有性福牛B獎，非枊青牛剛莫屬。其實也是，那時的牛剛剛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回來，那是發(fā)誓要奪回部隊兩地分居所耽誤的時間。

莫非，枊青和牛剛的今天狀態(tài)，是有了一百六十平方米的房子開始的？應(yīng)當(dāng)不是嗎，買房子七十萬，裝房子三十萬，那可是喜笑顏開地數(shù)票子，喜笑顏開省啊省。

時間不會倒流，對比過去和今天，牛剛只能除了吸煙還是吸煙。

牛剛過去吸煙，完全只是玩兒，沒有什么特殊意義，不存在空虛無聊一類的說辭，四五天還吸不完一包，而現(xiàn)在呢，一天兩包，仿佛只有在騰騰煙圈中，他才能找到一種六十歲剛退休男人的快感：

吸進(jìn)一口，吐出一口；再吸進(jìn)一口，再吐出一口，不快不慢，不溫不火，循環(huán)反復(fù)，精準(zhǔn)用力，集結(jié)著一次又一次的活塞運動，直到滿屋子煙霧繚繞，一場性的幻想演出宣告結(jié)束。

但幻想終歸是幻想，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并還可能加速更多不切實際的行為的發(fā)生。也許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吧，牛剛甚至恨自己為什么不能像某些體弱多病的老男人一樣，走路都走不穩(wěn)，哪還有這種閑心。他甚至埋怨自己的軍旅生活，五公里越野堅持得太好了太久了，八十個俯臥撐回到地方就不應(yīng)該再撐。夫妻同房的目的不就為了生產(chǎn)出一個小孩嗎？既然小孩已經(jīng)有了，小孩都已經(jīng)長大了，所謂的性似乎就可以從體內(nèi)剝離出去了，尤其對于老年人。別說什么壓抑，不行，打打牌去，下下棋去，遛遛鳥去，釣釣魚去，唱唱歌去……不是蠻好。牛剛盼自己快快來到這一天，山也不能爬，路也不能走，哪還有心去想亂七八糟的事，哪還有心去與枊青一天到晚地慪氣，要老未老也許還真是人生最煎熬最浮躁最不知道怎么過的日子。

每一天里，牛剛就這樣說服著自己的這顆要老未老的心。

然而沒一天能把自己說服，哪怕一天吸完三包煙，也不行。

牛剛是在一個陰霾很重的日子，打開了微信上的附近的人，見誰的頭像漂亮就點開加誰，并成功地加了五個同意加為好友的女人。牛剛把自己以前的動漫頭像換了，換成了四十五歲那年照的一張最為滿意的照片。藍(lán)底碎花衣，奶白休閑褲，白色旅游鞋，寬邊大墨鏡，舉起的手比畫著“V”字，整個照片看起來，穩(wěn)重中不失帥氣，成熟中不失新潮。嚴(yán)格地說，這是枊青幫他照的，那時候，手機(jī)照相還不多，一次去郴州的莾山旅游，枊青借了別人的相機(jī)，以五指峰為背景，拍下了自己。過去十五年了，牛剛沒用今天六十歲的頭像，牛剛想的什么，不言自明。

牛剛跟她們聊。天南地北地聊，海闊天空地聊，想怎么聊就怎么聊，聊家庭，聊社會，聊工作，聊生活，聊薪水，聊健康，聊結(jié)婚，聊離婚……最后，與一個“半城繁華半城傷”的女子，聊到了性，那是何等的推心置腹，都說人與人就應(yīng)當(dāng)將心比心，以心換心，心連著心，最后，心相通似的聊到了黃片，聊到了裸聊，聊到了開房，聊到了紅包。牛剛從沒這樣激動過，從沒這樣喜悅過，至少與枊青分房分床以來，啞巴夫妻以來，誰是誰的誰以來，也再沒有那檔子事以來，牛剛欲望的火在無可奈何的狀態(tài)下已基本熄滅，也已甘于熄滅。胸口，隨時隨地都好像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著，讓他的高壓超高，低壓超低，依稀仿佛進(jìn)入了垂暮之后，生命的最后一公里開始倒計時，雙眼所見之事，雙耳所聽之事，統(tǒng)統(tǒng)的毫無生機(jī)毫無希望。甚至多個夜里，在有那檔事的想法冒出來的時候，他恨不得用鉗子把它鉗掉，喂狗喂豬都行?？山裉?，這個“半城繁華半城傷”，轟轟隆隆地開進(jìn)了他的心里，仿佛一臺巨型碾壓機(jī)，把他的過去碾壓得一干二凈。一茬一茬的新草，一茬一茬的新苗，蓬蓬勃勃地滋長出來，綠茵茵的一片，青蔥蔥的一片。一天，她發(fā)來了她的照片，從發(fā)來的照片看，頂多三十五六歲，比自己至少年輕二十歲以上，牛剛突然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的年齡會嚇走她。牛剛只好如實相告，頭像是他四十五歲時的頭像，今年六十歲了，退休了，白發(fā)里面找黑發(fā)了。“半城繁華半城傷”發(fā)來了一串笑臉，然后說，英雄不問去處，男人不問年齡，誰在使用人民幣的時候看過它的生產(chǎn)日期，酒是越老越香醇呢，不怕。至此，牛剛心頭的火被徹底點燃。在一個下午，約定鐘點，約定賓館，牛剛發(fā)給了“半城繁華半城傷”一個約定紅包，然后，摁給了她一個房間號。

可就在牛剛火急火燎時，理智悉數(shù)從腦門心蹦了出來。你就不怕艾滋??？你就不怕性病梅毒？你就不怕你正在干著活時突然沖進(jìn)來幾個蒙面大漢，吃你不吐骨頭？牛剛非?？焖俚匕衙摿说囊路┥狭耍选鞍氤欠比A半城傷”弄了個一頭霧水。當(dāng)牛剛一二三四地說明原因，“半城繁華半城傷”笑了個滿城玻璃滿城落：你怕病你可以帶套啊，你放心，哪一行都有最基本的操作規(guī)約，你約定的紅包給夠了，我們絕對不會敲詐。我看你的樣子，應(yīng)當(dāng)好久好久沒吃過肉了吧，怪可憐的樣兒呢。牛剛經(jīng)這么一說，就又放開了些，眼睛直勾勾盯著床上剝成一粒豆子似的“半城繁華半城傷”，只差口水沒流下來，但最終他忍住了。就這樣讓我看你幾眼吧，剩下的紅包數(shù)額我會給你?！鞍氤欠比A半城傷”點了點頭，她竟然第一次在性事上同情起了一個六十歲的要老未老的老頭，感官的刺激，器官的享受，他真的很長很長時間沒有了？他是沒老婆了還是老婆不行了？又或者兩個人感情不好？他不像是一個嫖客，更不像是一個壞人，心中眼底更像是有許多的委屈和無奈。也就看黃片一樣地看了“半城繁華半城傷”不到兩分鐘，熊熊燃燒的牛剛沖進(jìn)了浴室，他沒有開熱水，他把冷水花灑開到了最大，然后對準(zhǔn)腦頂，任冷水瀑布般澆淋下來。如果說欣賞“半城繁華半城傷”時，他還是一枚火球，現(xiàn)在，冷水已把他澆成一坨黑炭。再從浴室里出來，他工工整整地穿好了衣褲，很禮貌地說了聲謝謝，然后，要掃給剩下的紅包?！鞍氤欠比A半城傷”也已把衣褲完全穿好，她沒有再要牛剛的紅包，還把昨天的紅包退了一百，說是有五十塊錢打的夠了，出門時，還不忘補(bǔ)了一句，這是我第一次同情一個嫖客。

嫖客，多么難聽的稱呼啊！我有老婆居然成嫖客了，這何理之有？牛剛趴在床上，稀里嘩啦地哭，都說男人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那么，一個六十歲男人的哭呢？

也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是哭累了還是哭不出眼淚了，反正，哭著哭著，他在床上睡了過去，再醒過來，已是一個非常清朗的早晨。他洗了臉，漱了口，整理好衣冠，然后，把加的那五個好友一個不留地刪除了。

從賓館出來，他忽然想起了他好像看過的一篇文章：六十歲以上老人為什么成了艾滋病性病的主力軍？然后他又百度了一下：當(dāng)前，在艾滋病的隊伍中，老年人的占比呈逐年上升趨勢。他慶幸自己邁進(jìn)去的一只腳收了回來。

這一天，他沒有回家，他去了那種滿大街都能見的“成人用品店”，他用“半城繁華半城傷”沒要的那四百塊錢，買了個玩具。

日子繼續(xù)一天天地過。

太陽繼續(xù)東邊出來西邊落下。

“注意安全”繼續(xù)在家門開的時候，由那個沒出門的人送給出門的人。

“不準(zhǔn)離婚”依然鋼筋水泥澆注了一般，凝固在枊青和牛剛的心靈深處。

牛剛是在一個實在控制不了的晚上想厚臉皮去往枊青的臥室時，知道了她也在用玩具。他站在她的臥室門口，他揚(yáng)起了手，想敲響她的門，他聽到了一種不一樣的聲音。原以為枊青夢話呢，再細(xì)聽，分明還能聽到一種器具發(fā)出的聲音，他明白了，確認(rèn)了。

牛剛沒有再敲門進(jìn)去。

第二天，桌子上吃飯的時候，牛剛還是把自己夜里聽到的說了出來，感慨道：我們這是何苦呢？寧可相信玩具，而不相信彼此。寧可擁有玩具，而不擁有彼此。

枊青知道牛剛在說什么，回道：它沒有思想，我可以任意指揮它，使用它，它不會給我不安全感，你以為我還對你放心嗎？你以為這么多年我真的只是不想和你同房嗎？早聽人說，艾滋病性病防不勝防呢。所以，我只能在我們之間建一堵防火墻，防你防自己。你敢說，分房分床這么多年了，冷戰(zhàn)熱戰(zhàn)這么多年了，你的行為里沒出現(xiàn)過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風(fēng)流？我很能接受依然囑咐我們的“注意安全，不要離婚”。當(dāng)然，都有七情六欲，有時我也需要，這不是什么丑事。所以，我們只能繼續(xù)過這樣的日子，其實蠻好，習(xí)慣了更好。

牛剛想笑得甜美些，但扯出來的偏偏苦澀，跟枊青的話說：是的，其實蠻好，習(xí)慣了更好。但眼角滑出的一絲凄楚，好不讓人心疼。

誰會在意呢？這樣的一個特殊群體，寧可玩具也許真是不錯的選擇吧。

責(zé)任編輯/何為

作者簡介：

羅海艷，發(fā)表作品百余萬字，散見于《微型小說選刊》《雜文選刊》《黃河文學(xué)》《三湘都市報》《羊城晚報》《衡陽日報》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