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出四川與再次退守

劉克敵

觀吳虞日記，在成都及進北大之前幾乎所有關(guān)于北大、《新青年》方面的消息，吳虞都是從其堂弟吳君毅處獲得，時吳君毅在北京法政專門學(xué)校任教并在北大兼職講師。吳君毅自言和馬幼漁關(guān)系極好，則他所告知這些消息多少會出于同情甚至維護“章門弟子”立場，更不會有貶低馬幼漁等人的內(nèi)容。不過，吳虞到北大后即以親身經(jīng)歷對《新青年》同人有了自己的分析判斷，其日記不再是單純的記言記行，而且有思想道德方面的評判。如下面一則：“休息少頃，同君毅往中央公園來今雨軒看牡丹。晤馬幼漁、馬寅初、蔣夢麟，茗飲久之。幼漁、夢麟意見極反，而外面周旋，仍絲毫不露，足見江浙人之內(nèi)心也?！保?921年5月7日）

這是吳虞到京當天第一次見到馬幼漁等北大教授，而蔣夢麟以北大代理校長身份來見吳虞，也可見北大校方的重視。

接下來十幾日，吳虞在吳君毅的陪同下，連續(xù)拜見北大及《新青年》同人，每天都要外出甚至有數(shù)次飯局或飲茶等雅集，對此馬幼漁的介紹起到很大作用。吳虞自然在日記中記下對北大同事的印象，特別是他5月10日第一次見到胡適后的印象：“胡適之頗能談，富于文學(xué)趣味者也?！庇捎谑鞘状螘嬗质窃谘缦?，吳虞和胡適并未有機會深層次交流，直到數(shù)日后吳虞去胡適府上拜訪，兩人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對話，且看吳虞日記中的有關(guān)記錄：

旋同石生訪胡適之，談極久。適之借予《札移》《大學(xué)書目》及其《中古哲學(xué)史講義》。推崔東壁為中國第一大膽人，甚不以朱逖先信仰古文家為然。謂今文家已推到之古文家，而逖先猶信之，如何要得。又謂幼漁、夷初皆肯看書，而口、筆二者均不行。予謂國文如何講法？適之言：“總以思想及能引起多數(shù)學(xué)生研究之興味為主。吾輩建設(shè)雖不足，搗亂總有余?！薄?/p>

適之近著《章實齋年譜》，又擬刻《辨?zhèn)螀矔?。其思想活潑，殆少其匹。向不回看朋友，特對予申明。?921年5月13日）

這是一段理解胡適思想極為重要的文字。對于僅僅是第二次見面的吳虞，胡適不僅大談特談學(xué)術(shù)，而且毫不掩飾對“章門弟子”的不屑和輕視：朱希祖思想保守，馬幼漁、馬夷初不但文章不行，講課也不行。胡適指責(zé)朱希祖思想保守，仍信仰古文家，其實就是在指責(zé)其師章太炎，因章氏乃信奉古文之最后一位大家。而對“二馬”的輕視性評價，也許是在告誡吳虞，如要在北大站穩(wěn)腳跟，必須在著述和講課方面都很過硬。吳虞顯然明白了胡適的言外之意，所以馬上問胡適如何講授國文。胡適的回答很有意思，就是“建設(shè)雖不足，搗亂總有余”。其實胡適不僅這樣說也是這樣做，而且《新青年》同人那時多少都是如此，即批判有余而建設(shè)不足，這也是中外所有文化啟蒙或革命時期在初始階段的必然，當然無可非議。但問題在于，胡適回答吳虞之問時已是1921年，距離他和陳獨秀提出的“文學(xué)革命”已經(jīng)數(shù)年之后，為何還是要以“搗亂”為主呢？事實上胡適此時已經(jīng)開始“整理國故”也就是開始從事“建設(shè)”了，因此他的回答多少有些開玩笑成分，但也不排除胡適對于如何整理舊文化、建設(shè)新文化，還是沒有完整的設(shè)計。從他之后不久馬上支持顧頡剛的“疑古”思想來看，所謂“疑古”從本質(zhì)上看多少還是有些和正統(tǒng)理論“搗亂”的成分在內(nèi)。也是在這次和吳虞的對話中，胡適認為中國古籍也就是《詩經(jīng)》之后才可信，之前的周公、武王等人均不可信，所以顧頡剛的“疑古”學(xué)說在此已露端倪。

吳虞到北大后，一方面深知要與同事特別是馬幼漁、胡適等要搞好關(guān)系，一方面也明白自己在北大勢單力薄，必須有所為有所不為。故很多事情吳虞只是冷眼旁觀并不介入，至多日記中記下自己的看法而已。如下面一則：“據(jù)云，適之休假，乃蔣夢麟之要求，蓋畏之也。湯爾和、蔣夢麟、馬夷初現(xiàn)排斥尹默，非去之不可，暗潮甚烈?！保?924年8月13日）

由于上則日記中提及“馬幼漁來”，所以吳虞此處所言可能系馬幼漁主動告知，如此馬幼漁的態(tài)度似頗中立，但也不排除吳虞已從他處獲知有關(guān)信息，而馬幼漁所言不過驗證此事，所以吳虞才說“暗潮甚烈”。至于這里的“暗潮”，既指浙籍文人與胡適之間的矛盾，也有浙籍文人內(nèi)部的爭斗。查當事人胡適此時日記及相關(guān)書信，似并未有這方面的信息。錢玄同這一時期日記（該年5-10月）基本沒有中斷，且錢玄同這期間和胡適、馬幼漁、沈氏兄弟等有多次來往，但其日記中沒有任何關(guān)于“暗潮”涌動的記錄，說明要么錢玄同確實不知，要么他對這些爭斗不以為然，不愿記入日記。不過，沈尹默受到排擠倒是有些征兆，據(jù)《北京大學(xué)日刊》1924年4月23日報道，北大國文系等六個系改選系主任，國文系馬幼漁以八票當選，而沈尹默得三票落選。但其他幾個系卻有以兩票當選者，三票當選者也有三個系，胡適即以三票當選英文系主任。但究竟是沈尹默自己主動放棄還是另有他故，此中當有待發(fā)之覆。

“一時半至三時半，在北大上課，買《語絲》一張，閱《禮的問題》，空洞已極，不愧新文化大家之作也?！保?924年12月1日）這是吳虞日記中少有之對《語絲》的諷刺性評價。首先吳虞是“買”了一份《語絲》，說明無論周氏兄弟還是孫伏園等“語絲”諸人，都沒有將《語絲》寄贈吳虞，這也說明了“語絲”諸人對吳虞的態(tài)度。吳虞之前就對《新青年》上刊登新文學(xué)作品太多表示過不滿，如今再次表示對“新文化大家”的嘲諷，說明他其實對“五四”新文學(xué)既不能真正了解，也缺少從情感上認同的基礎(chǔ)。盡管他也寫有白話文章，但無論從內(nèi)心還是出于習(xí)慣，他還是更愿意用文言寫作。吳虞對此不滿，只能說明他對周作人及其代表的新文學(xué)運動之不滿，昭示出他與胡適、周氏兄弟等真正從事新文學(xué)者的重大分歧，對此他日記中還有佐證：“近略酬酢，覺歐美留學(xué)生及新人物，于中籍知識寥寥，大多酒食征逐權(quán)利嗜欲之念而已。竊謂以此等人而謀國事之治安，殆俟河之清也。開課后仍以看書、靜養(yǎng)為是，不必役役交游，反令人不快?！保?925年2月8日）

這里吳虞對中國留學(xué)生的指責(zé)限于“歐美”而不及于留學(xué)日本者，顯然和他自己曾留學(xué)日本有關(guān)。不過只要不涉及自己，他也不會就對留學(xué)日本者寬松，甚至對浙籍文人的靠山章太炎也有抨擊：“林公鐸來談，云太炎有王菉友稿本，其著書雖詆王菉友，而暗用菉友稿本，改頭換面而出之。其《文始》一書，則用陳蘭甫之條例也?！保?925年2月10日）“林公鐸來談，極言劉半農(nóng)之無恥無學(xué)，任教授一年半。因?qū)W生不上渠課，尹默乃運助出洋，實非例也?！保?925年7月31日）這林公鐸也是浙江人，和章太炎大致同時代，甚至算是章太炎的半個弟子，他性格怪異，常發(fā)一些大膽古怪議論，他對章太炎有不敬之詞一點也不奇怪。不過，這里所說章太炎有兩件“抄襲”古人之事，恐怕還是他故作驚人之語。查章太炎著作，確實有多少詆毀王菉友（即王筠）之語，如他在贊揚段玉裁《說文》研究的突出貢獻時就以王菉友等為參照：“段氏為《說文注》，與桂馥、王筠并列，量其殊勝，固非二家所逮。何者？凡治小學(xué)，非專辨章形體，要于推尋故言，得其經(jīng)脈。不明音韻，不知一義所由生，此段氏所以為桀?！?/p>

陳蘭甫即陳澧，廣東番禺人，晚清著名學(xué)者?！段氖肌芬粫钦绿孜淖謱W(xué)方面的重要著作，如果說章氏此書受到陳澧影響也許不錯，但說章氏抄襲就有些過分。吳虞將林公鐸上述言論鄭重記入日記，說明他即便不完全相信林公鐸所言至少也是半信半疑，也說明他對章氏及其弟子在當時的影響多少有些不滿罷。

至于林公鐸對劉半農(nóng)的攻擊，說明劉半農(nóng)確實曾因沒有留學(xué)經(jīng)歷遭致他人攻擊，甚至有傳言說他因受到胡適輕視才憤而辭職留學(xué)。類似傳言不管真假，倒是從一個側(cè)面說明新文化運動內(nèi)部的矛盾，而吳虞寫此則日記之時，劉半農(nóng)已經(jīng)在法國獲得博士學(xué)位正在回國途中，準備到北大擔(dān)任教授。大概此事林公鐸已經(jīng)獲知，才對吳虞大講特講劉氏往事。

以下再討論吳虞對胡適和錢玄同的評價及態(tài)度變化。此二人在吳虞初在《新青年》發(fā)表文章之時，是除陳獨秀外對吳虞評價最高者，錢玄同甚至親自為《吳虞集》的出版校訂標點。至于胡適，不僅早在吳虞來北大之前就為吳虞女兒留學(xué)美國寫了介紹信和擔(dān)保，而且對吳虞在四川的處境表示過同情，為此吳虞曾寫信表示“又承介紹女桓。且為擔(dān)保，感荷無量，叩頭叩頭”。這絕不只是客套，而是真誠地表示感謝。之后胡適又為《吳虞集》出版做了很多工作，其所寫序言更是因“只手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一句而直接讓吳虞生前就已“蓋棺論定”，確立了在歷史上的不朽地位。按說吳虞對他們理應(yīng)感激且關(guān)系友好，但吳虞對他們的好感并未持續(xù)很久。很快，吳虞就把其女兒對胡適的“酷評”記入日記，結(jié)合之后他對中國留學(xué)歐美學(xué)生的看法，意味著他對女兒的評價還是有所認同：“桓女來信，……胡適之近年對于哲學(xué)沒有什么表現(xiàn)，只是從事文學(xué)，恐怕他文學(xué)的根底比哲學(xué)的厚，所以興味要濃一點?，F(xiàn)在講哲學(xué)的人，自然大半師羅素。羅素的自然科學(xué)很深，不是胡適之比得上的。”（1921年7月29日）

不久，其堂弟吳君毅又談到胡適，對其多有不敬之詞，吳虞還是照樣錄入日記：“胡適之為人極圓滑而假，不可信。此后凡對人皆宜圓滑慎防，勿說落邊際之語?！杞再澰S?！保?924年5月1日）此處吳虞一句“皆贊許”說明他對胡適已有反感。果然就在次日，吳虞在日記中再次表示對胡適的不滿：“前年桓、棱事，潘大道令胡適之作書與我，我當時批示桓。而道乃以予所批示示適之，故適之對予不滿。此后筆墨宜慎，不可隨便寫?！保?924年5月2日）

據(jù)冉云飛所言，沒有任何資料證明胡適對吳虞逛妓院有什么批評之辭。至于在吳虞女兒教育問題上，他和吳虞之間有不同意見，本也正常，其實胡適僅僅建議而已，卻招致吳虞不滿，說明吳虞缺少雅量。從此吳虞日記中對胡適就多有貶斥嘲諷之語，盡管在讀書治學(xué)方面吳虞還是常受后者影響。

1925年1月1日，段祺瑞政府邀請“有特殊資望學(xué)術(shù)經(jīng)驗者”參加所謂的“善后會議”，胡適為被邀者之一。盡管不少朋友反對胡適參與，但胡適認為開會討論總比武力對抗要好，還是堅持要去。在這些友人中馬寅初、陶孟和和顧孟余不僅拒絕參加，還發(fā)表言論痛斥段祺瑞政府。如顧孟余就破口大罵道：“孟余無似，未至化豚，豈能伴公等入豚牢耶！”對此吳虞不僅把顧孟余的原話記入日記，而且發(fā)表議論說：“胡適之被唾罵，有此三人不干，尚可挽回北大教授面子。特胡博士難堪耳。”其幸災(zāi)樂禍之態(tài)度溢于言表，也可看出吳虞內(nèi)心對胡適的真實一面。

再看錢玄同。吳虞到北大后與錢玄同的交往尚算密切，但也談不上深交。不過剛到北大的吳虞對于錢玄同還是很有好感，在日記中有關(guān)見到錢玄同及相關(guān)事宜，吳虞都會記入日記，反觀錢玄同日記中則很少有關(guān)吳虞的文字，當然這也和錢氏日記多有缺失有關(guān)。1922年11月27日，吳虞去北大上課見到錢玄同，當請他題字，果然三天后吳虞日記中就有“今日將請錢玄同書之宣紙兩張交高福手”的記錄。吳虞到京后因為不善交往，又是一人獨處，就開始了所謂的“邪狹之游”，并與一個名叫“嬌玉”的風(fēng)塵女子往來密切，這就是他在北大聲譽下降乃至受到批評的開始。彼時文人偶爾有風(fēng)流韻事不足為怪，如今吳虞不僅也有“嫖妓”行為，且還將此事寫成詩歌，又是發(fā)表在報紙上，又是向胡適等友人四處散發(fā)，這就無形中觸動了錢玄同等品行端正者的敏感之處。錢玄同本來就對師友同事關(guān)系不甚看重，也不太在乎是否得罪人，所以決定“和他開開玩笑”，遂化名“XY”寫了一篇《孔家店里的老伙計》，于1924年4月29日發(fā)表在《晨報副刊》上。錢玄同在文章中說：“‘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做了二十七首臭肉麻的歪詩，忽被又辰君發(fā)，寫了幾句‘冷嘲的介紹話，把它登在四月九日的《晨報副刊》上，拆穿該‘老英雄（？）欺世盜名的西洋鏡，好叫青年不至再被那部文理欠亨的什么《文錄》所誘惑，我是極以為然的?！薄澳遣渴裁础段匿洝分小蚩准业甑脑?，汗漫支離，極無條理;若與胡適、陳獨秀、吳敬恒諸人‘打孔家店的議論相較，大有天淵之別。我有一個朋友說：‘他是用孔丘殺少正卯的手段來殺孔丘的。我以為這是對于什么《文錄》的一針見血的總批?！?/p>

錢玄同此文嬉笑怒罵，很有魯迅雜文風(fēng)格，發(fā)表后影響很大，吳虞一時成為眾矢之的。之后錢玄同又發(fā)表了《〈吳虞先生的來信〉的“讀后感”》以及《答浭生君》等文，對吳虞繼續(xù)批判。吳虞為此曾撰寫所謂的“八條”予以反駁，之后就再也沒有回應(yīng)，此即為所謂的吳虞“艷體詩風(fēng)波”。

雖然郁達夫認定此事系錢玄同所為，但吳虞還是半信半疑，日記中也未有確認這“XY”就是錢玄同的文字，只是從此出現(xiàn)了很多對錢玄同的不敬之詞，例如其日記中這樣一段同事攻擊議論錢玄同的文字：“昨夷乘言，幼漁、公鐸、兼士皆與玄同沖突過。公鐸罵其卑鄙，陳介石罵其曲學(xué)阿世，孟壽椿言其出身微賤，傅斯年言其音韻學(xué)最使人頭痛，潘力山言其前諂事黃侃，后痛詆黃侃，又諂事陳獨秀、胡適之。玄同常到蔡孑民處，當時人譏之曰：又到蔡先生處去阿一下，其人格尚可言哉！”（1924年5月5日）

之后，吳虞不僅在課上大罵錢玄同，而且日記中開始有這樣的文字：“玄同今日向予點首，小人可笑也?！保?924年6月11日）“閱《蘇詩總案》，卷三十三記黨人攻排，令人駭嘆，如錢玄同輩得志，亦定為賈易、舒亶也?！保?924年11月14日）這賈易、舒亶為蘇軾同時代人，曾參與對蘇軾的彈劾或攻擊，故受到后人貶斥，吳虞把錢玄同與他們相提并論，對錢氏的不滿顯然溢于言表。

好在這“艷體詩”風(fēng)波終于慢慢消散，吳虞在北大任教的日子也就要結(jié)束。1925年6月25日，吳虞在馬幼漁處再次見到錢玄同，時錢氏因從車上摔下致左臂骨折。大概是知道自己快要離開北大，或者也是覺得錢氏既然受傷就不好再攻擊他，吳虞終于沒有在日記中寫下對錢玄同的不滿，只是簡單記為“玄同因墜車折卻左臂”寥寥數(shù)字。不過，1926年元旦，已經(jīng)回到四川的吳虞給北大多位同事寄賀年片，日記中羅列了一大串人名，卻沒有錢玄同的名字，大概吳虞對于錢玄同，還是沒有給予最終的原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