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玩“自媒體”要被流放500里

九首詩

中國古代官方報紙“邸報”。

北宋大觀四年（1110年），朝中大臣蔡京的權勢不斷擴大，其擅權誤國的罪惡行徑引起公憤。此時，京城地區(qū)久旱不雨，天空中出現(xiàn)彗星。大臣們借天災異象之機群起彈劾蔡京，宋徽宗心懷顧忌，將其逐出京師，以平民憤，以消災禍。

大老虎落馬，百姓拍手稱快。為了滿足輿論需求，某小報假冒宋徽宗的口氣發(fā)布了一則斥罵蔡京的“圣旨”，說蔡京“公行狡詐，行跡諂諛，內(nèi)外不仁，上下無檢”。造謠稱，蔡京的腐敗團伙已經(jīng)被一舉殲滅，不僅如此，還代表宋徽宗“自我批評”了一番，“不察所為，朕之過也”。

小報的膽子之大，讓宋徽宗和蔡京都沒料到。蔡京被惹毛了，但又無計可施，連續(xù)開了幾天會來澄清，方才草草了事。

處于封建經(jīng)濟文化發(fā)展高峰的宋代，“飽暖思八卦”的人們對娛樂生活的追求空前，因而，一些不怕事大的狗仔隊和小報應運而生，官員為之頭疼，想出了不少辦法來管控，但收效甚微。

偽造圣旨，皇上也沒轍

如果穿越回宋代末年，在大戶人家里，一般可以找到兩種不同的“報紙”。一份叫做邸報或朝報，這類報紙根據(jù)“進奏院狀報”的內(nèi)容傳抄，相當于官媒。而另一種報紙就比較奇特，頗似當下的部分自媒體，專門刊登皇帝重臣的風流韻事，以及街頭名人的八卦軼事等吸引人眼球的內(nèi)容。

后面那種小報，由進奏官和中下級官吏秘密經(jīng)營，他們利用公職，把朝報沒有發(fā)表和不準備發(fā)表的敏感消息，或是奏章中未曾實施的事，搶先用小紙書寫，飛報遠近，高價出售。

小報不受朝廷審核和管控，全靠增加發(fā)行量掙錢。為此，老板們招聘了大量狗仔定時蹲點，有的專門找太監(jiān)宮女打聽皇帝和嬪妃的情感糾紛，有的專門打聽官員的私生活和監(jiān)獄里面案件的進展。

被小報搞得灰頭土臉的大人物，不止蔡京。宋代的理學家朱熹曾官至浙東巡撫，還給宋寧宗當過老師?？恐鼋梯o資料起家的朱熹，雖曾是媒體業(yè)的同行，但被小報盯上了，也只能認栽。

南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年）十二月，監(jiān)察御史沈繼祖彈劾朱熹“玩侮朝廷”“為害風教”等十大罪狀，說他誘引尼姑二人為寵妾，還帶著她們逛街;朱老爺子私生活不檢點，兒媳婦在丈夫死后懷上了孕。

這些罪狀說不清是真相還是政敵的誣告，朱熹反正被弄得夠嗆，被斥之為“偽學魁首”，甚至有人提出“斬朱熹以絕偽學”。朱子門人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朱熹最后也在“慶元黨禁”中郁郁而終，那是后話。當時，狗仔隊趕緊添油加醋地炮制朱熹兒媳“不夫而孕”的“新聞”，并立即放出第二彈重磅報道，說他跟政敵唐仲友爭風吃醋，誣陷才女嚴蕊與唐仲友。還說朱熹在臺州做官時，就看中了才貌雙全的營妓嚴蕊，后來辦理嚴蕊與唐仲友的案子時虐待嚴蕊，是因為愛之深痛之切。有現(xiàn)代學者考證，有關嚴蕊的生平多來自民間小說、小報，在朱熹與唐仲友的沖突中冒出來的嚴蕊，極有可能是杜撰出來的人物。

小報影響力太大，又涉及宮廷秘聞和朝中要員，政府開始嚴打。一名叫周麟之的官員專門寫了一篇《論禁小報》的論文，說“小報者出于進奏院，蓋邸吏輩為之”，應該“嚴立罪賞，痛行禁止”。然而，并沒有什么用。蔡京被小報陰過之后，朝廷曾懸賞500貫調(diào)查是誰偽造圣旨，結果不了了之。哪怕南宋規(guī)定凡是私下看“小報”者流放500里，告發(fā)別人看“小報”者賞錢200貫，也沒有能阻止小報的暢銷。

作為官方輿論工具的邸報和朝報，多受限禁，不能滿足人們對新聞的需求。特別是在南宋時局緊張的形勢下，邸報受到的限制更多。輿論鉗制之下，打破官方新聞限禁的小報自然進化成了打不死的小強。

不僅如此，這些小報越禁越來勁，當時有官員上書宋高宗斬殺尚手握大權的秦檜。官媒哪敢報這樣的猛料，小報卻照登不誤?？梢姡蠖嗌倜噶嗣裥拿褚?。至到宋元鼎革，小報才迎來冬天。

小報也有大作為

到了清朝，“自媒體”亂成了一團，但為什么朝廷不管管？早在順治初年，類似小報的媒介已相當活躍，致使朝廷不得不明令禁止。順治二年（1645年）八月二十六日上諭：“內(nèi)外大小衙門日一應題奏本章，非經(jīng)奉旨下部，不許擅以揭帖先行發(fā)鈔。”這里所謂的“揭帖”便是傳遞朝政新聞的小報。

康熙時代的一份邸報中，不避諱暴露清廷刑監(jiān)機構貪瀆違法內(nèi)幕的新聞，甚至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獲凌遲死罪的兩江總督噶禮收買監(jiān)絞官試圖逃生的細節(jié)。

小報作為溢出體制之外的信息手段，自南宋衰亡后，在清初獲得了“第二春”，連皇帝都對它習以為常，不時叮囑臣子莫信小報?？滴跷迨哪辏?715年），康熙帝在批復閩浙總督滿保的奏折中就曾提醒：“福建地方甚為遙遠，各省假報甚多?！睅啄旰笤俅螄谕校骸拔髀酚帽H，若胡亂張揚，寫小報傳諭，務必寫給朕覽?！彪m然小報帶來了困擾，但統(tǒng)治者認為還不至于對其大動干戈。

？一個奇特的現(xiàn)象是，清政府在文化政策方面以施行“文字獄”而備受詬病，為何反而對造謠生事的小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學者認為，清代的文字獄是文化身份合法化理性追求的必然結果，它不像北宋那樣由體制內(nèi)不同派系互相傾軋所致，也不同于明王朝由皇帝個人好厭所決定，它在“天下一統(tǒng)，華夷一家”的倫理認同的同時實施法律鎮(zhèn)制，對象更多的是漢族士人、官宦群體，對于民間身份不明的八卦小報，往往疏于管控。

到清末，光緒皇帝下諭康有為督辦官報，曰：“報館的設立，目的在于闡明國家大計?！边@時，礙于與西方國家的博弈，清政府還沒弄明白怎樣管理自媒體，但在上海、香港，被西方國家領事館、財閥護佑的報紙早已呈爆炸式增長，比如《申報》就是由外國人創(chuàng)辦的。1898年政治變革加速，清政府考慮設立管理全國報刊的官報局，為報刊立法樹規(guī)。沒想到，負責制定《大清報律》的康有為因政變流亡國外。

直到1906年之后，《大清印刷物專律》《報章應守規(guī)則》等律條姍姍而來，幾乎照搬了西方近代新聞法，哪里還管得住如日中天的各路“自媒體”？“蘇報案”一時引起震動，鄒容的《革命軍》隨之傳遍大江南北，小報干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中國古代民間報紙“宋代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