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 遲

李雨龍

第三節(jié)車廂 橫禍一

跨進家門前，雁遲胡亂地抹了抹眼淚，勉強地擠出了一些笑容，她實在不忍心爺爺為奶奶擔心。

爺爺見到雁遲，著急地問雁遲有沒有打通奶奶的電話。雁遲不會撒謊，如實告訴了爺爺，安慰道：“奶奶的電話能打通，但是她沒有接電話。也許奶奶沒聽見，她一定不會有事的。等她回電話，阿桂子會來告訴我們的?！?/p>

雁遲草草地給家人做了一頓晚飯，爺爺因為擔心奶奶的安危，沒吃幾口，便讓雁遲扶著躺到床上去了。

一夜無眠，全家人在牽掛和無盡的擔憂中，迎來了黎明。

天還沒破曉，灰蒙蒙的天空像薄紗一樣，罩著即將升起的太陽，漸漸豐滿的大樹在晨風中微微地抖擻著樹冠。突然，灰灰“汪汪汪”地叫了起來，但是可以聽出來灰灰的叫聲沒有惡意，似乎在提醒主人有客人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了雁遲的耳朵里，雁遲隔著大門聽到阿桂子在喊：“雁遲，你奶奶回電話了，你快來接電話吧！”

雁遲一聽，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了起來，隨手在床頭抓起一件薄棉襖套在身上，穿著拖鞋跑來開了門。

阿桂子接到電話后便跑過來告訴雁遲這個好消息，她臉上汗涔涔的，氣喘吁吁地把手機遞給雁遲。雁遲接過手機，對著話筒喊了起來：“奶奶，您還好嗎？您在哪里？”

話筒那邊傳來奶奶的聲音：“雁兒，奶奶沒事了，現(xiàn)在雁城醫(yī)院住院部305室住著，你過來一趟吧！”

“啊，奶奶……”雁遲還想說什么，奶奶心疼電話費，早已把電話掛了。

雁遲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奶奶雖然在住院，但是，她畢竟沒有生命危險，只是出了“事”，不管事大事小，活著就好！

雁遲來不及梳洗，回里屋穿上膠鞋，就和阿桂子一起去她家借來自行車，急匆匆地朝醫(yī)院趕去。

幾乎是風馳電掣般，雁遲騎車來到了醫(yī)院。

雁遲推開病房的門，便直直地撲進奶奶的懷里，委屈的淚水打濕了奶奶的一大片衣服。

在雁遲的淚光中，奶奶講了她昨天的遭遇。

那天，她從雁遲的學校出來，步行回家。路程不算遠，按照她的步行速度，一個小時就能走回家。

老太太想著早點回去，老伴兒的腿傷沒好，雁遲學習忙，地里的活計都落在了這位老婦人身上。她還得給老伴兒和孩子們做飯，心里一著急，腳步也快了起來。

走了約莫一半的路程，迎面來了一輛農(nóng)用車。鄉(xiāng)下的道路都很窄，路況很差，車輛來去，都會揚起一大片的塵土。奶奶側(cè)身站到了路邊，用手捂住了鼻子，把眼睛瞇了起來，怕塵土迷了眼睛，打算等那車過去后再走。誰知，這車過去后，后面接著又沖過來一輛車，奶奶沒留神，以為沒車呢，剛剛側(cè)過身來，就被后面駛來的那輛車剮了一下，狠狠地摔到了路邊的溝里。

“好危險呀，如果被車軋到的話，那就沒命了！”

當時，奶奶摔到溝里，幸虧溝里是松軟的土，即便是這樣，她的右腿還是被摔骨折了，臉上的肌肉都痛苦地扭在一起，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發(fā)出一聲又一聲痛苦的呻吟。

肇事車停了下來，司機一身普通藍領打扮，熬夜開車留下的國寶級黑眼圈像墨鏡似的一大片，他扭頭看到被自己碰倒的老人正躺在溝里痛苦地呻吟，想下車看看，手都碰到車門把手了，卻忽然想起什么一樣，一腳將油門踏板踩了下去，飛也似的溜走了。

奶奶的手機屏幕摔壞了，能看見來電顯示，卻接不了電話，也無法撥打電話。

這可怎么辦呀？奶奶忍住腿上鉆心的疼，掙扎著坐了起來。過了好半天，同村的鄰居——大駿的爺爺騎著自行車朝這里駛來。大駿的爺爺在城里務工，那天恰好從城里回來，路過這里。

這件事，雖然不過是一個偶然事件，卻也是機緣巧合！奶奶認為自己命大，事后，她老是念叨這件事，鼓勵孫子孫女要修善積德，多做好事，以后才會有好報。

“唉，真倒霉呀！”發(fā)生了這種事，遠親不如近鄰呢！何況兩家人的關系一直很不錯。大駿的爺爺理所當然地要救她。

大駿的爺爺將她扶起來，抱到自行車的后座上，小心翼翼地騎著車，將她送到了醫(yī)院。他幫雁遲的奶奶做好多雜事——掛號、辦理手續(xù)、拿藥、繳費……忙完這些事情，已經(jīng)很晚了。第二天一早，奶奶借用前來查房的醫(yī)生的手機，給阿桂子奶奶的手機回了一個電話，終于聯(lián)系上了雁遲。

二

雁遲聽奶奶講完，這才留意到大駿的爺爺趴在病床旁邊的床頭柜上，睡得正香呢！望著這一幕，雁遲心里充滿了感激。

奶奶對雁遲說：“你打個電話給你爸爸媽媽吧，讓他倆回來一個人，照顧一下我。再說了，你爺爺?shù)耐仁軅?，他自己都很難照顧自己，還得在家照顧你的弟弟和妹妹，實在無法抽身呀！”

“怎么辦？”雁遲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在雁遲的成長過程中，爸爸媽媽缺席了太長的時間。雁遲倒成了家里的主心骨，爺爺奶奶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雁遲的意見就起到了一錘定音的作用。

爸爸媽媽的文化程度不高，在工廠的流水線上干活，每天都得工作十多個小時。雁遲開始記事以來，爸爸媽媽只在一年中的春節(jié)才回家。最近幾年，爸爸媽媽都沒有回來過春節(jié)了。聽村里的人說，現(xiàn)在的就業(yè)形勢很嚴峻，工人們在春節(jié)期間很難請假。因為春節(jié)的時候，很多公司都要趕貨，工人請不到假。工人要想回家過年，只能辭掉工作，回家過完春節(jié)，又得出去重新找工作。這對于沒有文憑也沒有技能的爸爸媽媽來說，的確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雁遲覺得奶奶說得沒錯，只是，奶奶不知道外面的就業(yè)形勢?？磥恚氵t還得給奶奶說說爸爸媽媽在外面打工的不易，做做奶奶的思想工作。

雁遲把這些情況說了一遍，奶奶頓時沒有了主意。這個時候，她只好等雁遲拿主意了。雁遲見時機已到，便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奶奶——不把家里發(fā)生的事情告訴爸爸媽媽，自己擔起照顧奶奶這個重擔。

奶奶摸了摸雁遲的頭，嘆了一口氣：“唉，雁兒，你還得上學呢，馬上要高考了，影響你學習，奶奶怎么忍心??！”

“奶奶，您沒事的，很快就會好的！”雁遲安慰著奶奶。

“你又不是醫(yī)生，你咋這么肯定呢？”奶奶不相信地反問。

“我剛才看了您的病歷本，醫(yī)生說沒什么大事，臥床休息一段時間就好啦！再說了，我可以帶著書本，在這里自學呀！您相信您孫女的能力吧！”雁遲信心滿滿，笑著對奶奶說。

望著懂事的孫女，奶奶點了點頭，心里卻隱隱流露出一絲擔憂——雁兒能行嗎？

三

小雁在雁遲家住了下來。爺爺用虎伢去后山找來的軟藤草為小雁做了一個舒適的、散發(fā)出濃郁香味的窩。

軟藤草是一種草本植物，全草皆可入藥，曬干后呈棕黑色，有較濃的芳香味。雁遲家住在林區(qū)，野生的動植物資源豐富，山上就像一個野生的藥用植物園，很容易找到中草藥。

鐵籠子里的小雁，不安地趴在那里，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它便會發(fā)出“嘎嘎嘎”的叫聲，那聲音聽了讓人心生憐惜之情。

小雁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xiàn)出過去的時光，里面有它和家人在一起生活的溫馨畫面，一幅幅連在一起，就像動畫片一樣呈現(xiàn)出來。小雁從中看到了媽媽帶它們練習飛翔的情景——

“啪”的一聲響，小雁的哥哥因為不會控制方向，笨拙地掉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啪”的一聲響，小雁的大姐因為體力不支掉了下來；又過了一會兒，小雁的二姐也掉了下來……

那一天，飛行訓練好像挺不順當?shù)?，特別是最小的它，真夠背時的，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了。不斷受挫，小雁心里產(chǎn)生了一絲恐懼感，也對這種枯燥的訓練心生厭煩，于是，它開始消極對待。

其實，雁媽媽選擇在濕地公園的灘涂上訓練孩子們飛翔，松軟的灘涂，起到了緩沖作用，不會讓孩子們受傷。

訓練異常艱苦，也很單調(diào)乏味——起飛、逆風飛翔、順風飛翔、轉(zhuǎn)彎、調(diào)整呼吸、拍動翅膀、下降、加速、躲避敵害……小雁的哥哥姐姐們都堅持了下來。幾只小雁忍住疼，沖著雁媽媽笑了笑，拍拍翅膀，又飛了起來。

小雁，跌疼了，摔怕了，寧可趴在那里休息，也不愿意再飛啦。它一會兒鬧餓，一會兒說疼，一會兒又沖媽媽撒嬌，反正就是老給自己找各種借口，寧可看著哥哥姐姐摔跤，也不愿意再去嘗試。

不好好學習飛翔，不刻苦掌握本領，怎么能飛得高、飛得遠呢？雁媽媽心急如焚，再過一段時間，雁族就要南遷了。它擔心孩子們掉隊，最擔心的就是最小的兒子——小雁，平時不好好訓練，哥哥姐姐都在苦練飛翔的本領，只有小雁，吃不了一點兒苦，這可真是讓它操碎了心呀！

“今天你們不流汗訓練，將來你們就會流淚，甚至流血，付出生命的代價！”雁媽媽語重心長地叮囑孩子們，“任何時候，你們都要記住媽媽的話！”

小雁不以為然，在媽媽的督促下，它極不情愿地抖了抖翅膀，應付了事。

四

時間在一天天流逝著，雁族南遷的時間轉(zhuǎn)眼間就來臨了?？墒?，小雁還沒完全掌握飛翔的本領呢！

這不，在飛行途中，它一遇到突發(fā)事件，便慌了神。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毙⊙阍陲w行途中險象環(huán)生，看見天空中出現(xiàn)的禿鷲，它嚇得翅膀都不會動了。幸虧雁媽媽在旁邊提醒它要專注飛行，加快速度，學會依靠團體的力量，不用害怕。小雁及時調(diào)整飛行姿勢，挺了過來。

這一次，小雁聽到獵槍發(fā)出的巨響，心里的恐懼感占了上風，飛行的節(jié)奏亂了，徹底失去了平衡，無論怎么掙扎都無濟于事，一個跟頭從空中掉了下來。

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

不過，小雁算是幸運的，落在了雁遲的手里。試想，如果小雁被黑牛撿走，它的命運會怎樣呢？這實在是一件不敢假設的事情。

眼前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還有眼前陌生的主人，將會帶給小雁怎樣的命運呢？它想知道，可是，卻無法知道，未來沒來，誰能預知呢？也許，人們對未來充滿期待，就在于未來不可預知吧！

小雁寧可相信未來是美的，這是它此刻的最大心愿。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