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劉海永 王晨陽 尚鵬 李懷正
從啟封故城到名城開封,從黃沙掩埋到楊柳蔥蔥,從古國文明到文治武功,從邊塞號角到夢幻東京……多年來,我一直固執(zhí)地認為,開封厚重文化的代表不僅僅是龍亭、鐵塔,其真正的文化更應(yīng)是在市井之中,在縱橫交錯、棋盤般的老街巷之中。
從《東京夢華錄》到《如夢錄》,那些千年以來的街巷名字一如開封的名字,穿越千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條街道,貫穿帝都南北,一千年過去了,依然還在中軸線上;一條條胡同,經(jīng)歷風雨和歲月嬗變后,依然逶迤在老城中,不曾離去。
著名文化學者余秋雨曾說,開封“像一位已不顯赫的貴族,眉眼間仍然器宇非凡。”而我卻認為,開封的老街巷就像這位貴族身上的環(huán)佩和珠寶,即便滿是塵土也掩飾不住其熠熠生輝的靈光,仿佛在瞬間就能重新喚醒開封的古都氣韻。
開封作為首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之一,遺留了較為完整的老街巷,其中以宋代街巷最為著名。成書于南宋的《東京夢華錄》,把街與巷并稱,其卷二記載著開封的“御街”“朱雀門外街巷”“東角樓街巷”“潘樓東街巷”等,卷三也有“大內(nèi)前州橋東街巷”“寺東門街巷”等明確的文字記載。值得注意的是,北宋時由于坊市分離,街巷間充滿濃厚的商業(yè)氣氛,人們的日常生活熱鬧非凡,這在《清明上河圖》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反映。
開封人喜歡把街道小巷叫作“胡同”,民間素有“七角八巷”“七十二胡同”等說法。其中,七角分別是指吳勝角、行宮角、丁角、都宅角、崔角、府東角、府西角。七角的名稱雖沿用至今,但其中有兩個名稱已經(jīng)有所改變:丁角,明代稱為“丁家角”,清初改稱為“丁家橋”,清光緒年間又更名為“丁角街”;吳勝角,明代時因該街北端有一座五圣祠,被人稱為“五圣角”,清康熙年間更名為“吳勝角”,新中國成立后復稱“吳勝角街”。八巷則含有雙龍巷、賢人巷、南京巷、保定巷(前保定巷、后保定巷)、金奎巷、聚奎巷、慈悲巷、第四巷。其中,第四巷的名稱前后有所變化:宋時叫“第四甜水巷”,明代稱為“第四巷”,清代又更名為“前第四巷”,民國時則稱為“和平巷”“中第四巷”,原本是開封城內(nèi)妓院比較集中的地方。1951年,開封市人民政府一舉關(guān)閉了全市妓院,組織被壓迫婦女參加生產(chǎn)勞動,讓她們走向了自力更生的光明道路,此街因而改名為“生產(chǎn)中街”。
左右頁圖:御街是開封古城南北中軸線上的一條通關(guān)大道,長達10余里,是古代皇帝祭祖、舉行南郊大禮和出宮游幸往返經(jīng)過的主要道路?,F(xiàn)今的宋都御街始建于1988年,南起新街口,北至午朝門,全長400多米,兩側(cè)角樓對稱而立,樓閣和店鋪鱗次櫛比,其匾額、楹聯(lián)、幌子、字號均取自宋史記載,古色古香,是開封老街巷的代表之一。
隨著時代的變遷,開封舊城不斷改造,道路不斷拓寬,部分胡同已經(jīng)是舊貌換新顏,有的甚至已經(jīng)消失。據(jù)《開封風物大觀》一書記載:清末開封城有胡同54條,民國年間城市有所擴大,至20世紀40年代,胡同增至78條。新中國成立后,舊城街道不斷得到改造,至1983年仍有胡同62條。到了1990年,因新城區(qū)建設(shè),胡同數(shù)量一度增加到75條,但到了1999年又驟減為52條……
由于城市建設(shè)步伐的加快、房地產(chǎn)開發(fā)浪潮的沖擊等等,導致開封的老街巷不斷減少,好在多年來,開封街巷的格局變化并不大,基本是東西和南北走向,從而構(gòu)成一種棋盤型的城市格局。尤為有趣的是,開封老街巷的名稱由來十分多樣,蘊涵著豐富多彩的地方文化。
一些街巷以歷史傳說命名。比如游梁祠街,據(jù)說就講述了公元前319年孟子拜會梁惠王的這一段歷史(《孟子·見梁惠王》)。那一年,梁惠王遷都大梁(今開封市西北),標榜招賢,孟軻聞訊后來到大梁。梁惠王親自接待了孟子,問道:“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答道:“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試圖以仁義之道游說梁惠王,但后者最終并未采納其主張,這便是“游梁”一說的由來,至今仍有兩通清代重修的游梁祠古碑,印證著這個歷史傳說。雙龍巷的傳說,則是關(guān)于宋太祖趙匡胤和宋太宗趙光義的故事,據(jù)說這兩位皇帝都曾在此居住,因古代皇帝為真龍?zhí)熳樱拭?;另有一說是相傳該街有座龍王廟,街兩端有兩口井,曾經(jīng)出現(xiàn)兩條龍,分別是東青龍、西火龍,“雙龍巷”故而得名。還有一條街巷叫臥龍街:據(jù)民間傳說,趙匡胤陳橋兵變后,微服回東京看望家屬,被周兵認出后受到追捕,他便遁入一座玄帝廟中,因追兵逼近,就藏在一尊神像背后。追兵進廟后,見神像四周蛛網(wǎng)密布,以為趙匡胤已逃往別處,便出廟分頭追尋,趙匡胤這才躲過一劫,這便是“臥龍”一詞背后的故事。
有的街巷以歷史遺跡命名,比如以祠廟寺觀命名的街道就有30多條,包括無量庵街、三元街、捲棚廟街、無梁廟街、城隍廟后街等等。其中,文廟街原是清順治年間知府朱之瑤修建的左廟右學。起初,這條街因位于布政使司后面,被人稱為“司后街”,后來在這條街上建了開封府孔廟,便改稱為“文廟街”;旗纛街最初為唐代建立的太公廟,宋代又在此建立武廟來祭祀姜尚及歷代名將,于是改稱為“武廟街”,到了清代又更名為“旗纛廟”,以此紀念在戰(zhàn)場上手握軍旗的將士們。
左右頁圖:馬道街南鄰大相國寺,北依鼓樓。圖為大相國寺,始建于北齊天保六年(555年),北宋時成為全國的佛教活動中心,著名的“相國霜鐘”即為汴京八景之一。
還有以過去的建置命名的街巷,如北道門街、里城大院、輦子街、開封縣街、省府后街、御街、大興街、柯家樓街等等。其中,與北道門街相關(guān)的是北道,它曾是清代開封的衙門之一。當時,開封城有東司、西司、南道、北道等衙門,北道專門負責糧鹽事務(wù);里城大院源自清康熙年間建立的滿洲城,里城是旗人的聚居地;大興街在宋代是大晟樂府的所在地,它是當時全國音樂最高學府,金宣宗遷都開封后仍舊設(shè)置音樂機構(gòu)于原址,改名為“大興樂府”,大興街由此而來;1920年,傳教士柯萊恩在柯家樓街建了一座三層英式小樓,俗稱“柯家樓”,后來這里形成了街道,便以此為名;天地臺街的得名,源于清代該街北部有風云雷雨山川壇,又叫“大地壇”,每年春秋兩季供祭天地之用,民國初期開始形成街道,稱為“天地壇街”,建國后改名為“天地臺街”并沿用至今。
另外一些街巷以用途命名,如館驛街在宋時被稱為“小御巷”,因名妓李師師曾在此居住,民間便俗稱為“師師府”。到了明代,該街為驛站,名叫“大梁驛”,是一處專供傳遞公文的人或來往的官員在途中歇宿、換馬的地方。民國時期,大梁驛又改名為“永康街”;馬道街在宋代是大相國寺的一部分。到了元代,因開封多次遭受水災(zāi),大相國寺呈衰敗之勢。明代中期,大相國寺的香火重新興旺了起來,加上當時的祥符縣衙(現(xiàn)為開封市祥符區(qū))設(shè)在寺院西側(cè),街上開始出現(xiàn)不少趕腳兒的人,他們或牽著騾馬,或趕著車在此聚集,等候雇傭。當時的牲口(尤其是馬匹),仍是人們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因此這條街上終日熙熙攘攘,車馬不斷。后來,有人在這里建房開店做生意,祥符縣的馬快班也駐在此地,此處便開始逐漸形成街道,人們稱之為“馬道街”。一直到清朝,馬道街還開設(shè)有騾馬車行……此外,諸如柴火市街、磨盤街、油坊胡同、鏇匠胡同、魚市口街、燒雞胡同、鵓鴿市街、磨盤街、書店街等街巷,都是以用途命名的。
左右頁圖:清代,因位于布政使司后面,文廟街被人稱為“司后街”。后來,人們在這條街上建了開封府孔廟,便改稱為“文廟街”。圖為開封府,是北宋京城官吏行政和司法的衙署。
不過,也有以姓氏命名的街巷,比如高家胡同、侯家胡同、屈家胡同、王家胡同、劉家胡同等。有的街道還具有時政意義,比如民生街:1928年,馮玉祥將軍主豫時,在該街東部建了一些排房,用來安置貧苦的群眾,人們便取三民主義中的“民生主義”,稱之為“民生村”。該街地處民生村西門外,于1958年形成街道,故名;又比如說一營房街:清末時,該街西北部為河南陸軍部隊五十八標第一營房,民國時期仍為營房。因該街主街在營房東側(cè),故稱“第一營房街”。
還有一些街巷以諧音來命名,如豆腐營街:相傳唐初,女將竇桂娘統(tǒng)領(lǐng)的軍隊曾駐扎于此。后來,她還在這里營建了府第,人稱“竇府”。唐代以后,這里逐漸形成了街道,稱為“竇府營”,沒想到后來因為諧音,演變成了“豆腐營”……
街巷名稱具有相對穩(wěn)定性,能保留較多的歷史信息。保留至今的開封街巷名稱中,以宋、明、清時期的最為豐富,從特定的側(cè)面記錄了社會變遷和歷史映像。以現(xiàn)在的三民胡同為例:傳說三國時期,曹操曾在這里歇馬,蓋了三個草亭,故有“曹三亭”和“草三亭”之說。明代,由于街道南北兩口互不對照,中部有一個很大的轉(zhuǎn)彎,整條街形似一只鳳凰——兩頭是首尾,中部大轉(zhuǎn)彎就是鳳凰的腹部——故稱“鳳凰巷”。明弘治年間,巷中建了一座寺廟,名曰“鳳凰寺”,是開封城內(nèi)最早的一座清真寺。清代,人們廢除了鳳凰巷的街名,恢復古代的“草三亭”舊名。到了馮玉祥將軍主豫時期,又改草三亭為“三民胡同”。不過,雖然這個名字的意義是全新的,但仍然含有一個“三”字,而日寇占領(lǐng)開封期間,“三民”一詞成了他們的忌諱,便將這條街巷改名為“東光胡同”。日本投降后,恢復三民胡同原名至今。
開封現(xiàn)存的老街巷大部分是歷史上遺留下來的,有著深遠的歷史淵源,以明清之際形成并命名的街道居多,也有的是民國以來更換了名稱的,甚至還有宋代街道的蹤跡。這些街道和胡同,一方面既承載了古城的歷史,蘊涵著精彩豐富的文化內(nèi)涵;另一方面又濃縮了古城的俗世百態(tài),反映出開封的民風民情。
筆者喜歡穿越小巷,游走巷陌。置身其中,讓人常?!安恢袧h,無論魏晉”:高大的槐樹懶洋洋地矗立在路邊,樹蔭下有三五個老人或打牌或觀棋或閑聊,飼養(yǎng)的鳥兒懸掛枝頭,百靈或者畫眉唱出婉轉(zhuǎn)的歌聲。有人抽著旱煙,有人咂嘴兒品茗,有人哼著小曲兒,有人晃著二郎腿兒。遠處傳來收垃圾的銅鈴聲,于是街坊鄰居便把早已準備好的“格囊”(河南話,意為“垃圾”)齊放在路邊,架子車一來便小心倒上,生怕弄臟了街巷。在老街巷,不遠處就可以看到保存完好的四合院或者老門樓,而這些看似尋常的小院,或許就有名人住過;如今略顯寂寞的門樓,磚雕、木雕、石雕藝術(shù)依舊精美。
每逢節(jié)假日,常有一些畫家、三五成群的攝影師或者興致勃勃的游客,走進開封的老街巷中尋找靈感,開啟一場美妙的文化觀光之旅。小胡同中移步換景,四合院里竹影搖曳,老門樓下鈴鐺發(fā)出悅耳的鈴音,街巷悠揚的叫賣聲,偶爾傳來的相國寺的霜鐘、鐵塔的風鈴、汴水的秋聲,都為老街巷這幅油畫點綴了更加悅動的筆觸和明亮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