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賀婧[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西安 710119]
宋人重視詩味,講求“知味”,蘇軾將司空圖“韻外之致”“味外之旨”的說法概括為“味外味”,對其嶺南時期的創(chuàng)作也產(chǎn)生了一定影響?!都辰宀琛芬栽乱辜宀枋銉?nèi)心苦悶,楊萬里曾贊此詩“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正印證了“詩味”之說。
深受儒家思想感染,蘇軾在惠州仍懷有“愿為穿云鶻,莫作將雛鴨”的政治抱負。這種入世心態(tài)是他為官時期濟世利民情懷的延續(xù)發(fā)展,在此期間,蘇軾一樣寫復雜深沉的人生感慨,只是入世和出世的矛盾由激烈轉(zhuǎn)向平和。如《殘臘獨出》,早年的豪情壯思在此詩中幾乎無跡可尋。
蘇軾曾從佛老哲學中排遣苦悶,他自述“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始所從生而不可得。一念清靜,染污自落,表里翛然,無所附麗,私竊樂之。旦往而暮還者,五年于此矣”。從而尋求到了另一種入世價值,既不同于愚忠君主的仕宦心理,也不同于遺世獨立的出世思想,是其經(jīng)過早年入世、中年避世后的思想升華。
因此,盡管豪氣未被消磨殆盡,但從前的矜尚氣節(jié)已因磨難而變得深沉。隨緣自適的生活態(tài)度始終貫穿著蘇軾的貶謫生活,這種態(tài)度經(jīng)由他的詩筆就成為一種盎然的生活情趣。嶺南時期所作詩歌的題材更為日?;?,如《謫居三適》,寫“旦起理發(fā)”“午窗坐睡”“夜臥濯腳”的生活小事,代表了蘇軾在嶺南時期形成的文化性格。
蘇軾在貶謫時期創(chuàng)作了不少描繪嶺南風光的詩作,對自然的觀照在此時亦有所體現(xiàn)。如著名的《食荔枝》,妙語解頤,風趣橫生。值得一提的是,蘇軾在惠州時曾作“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一詩惹怒章惇,因言獲罪。被貶儋州后,又作“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頭蕭散滿霜風”,重新引用招禍之詩,正是蘇軾人格精神的體現(xiàn)。
“風趣之妙,悉本天然”,“天然”源自蘇軾獨特的情感體驗。蘇軾在惠州時期仍有出世與入世的兩難心境,《食荔枝二首》表面贊美嶺南風物,抒發(fā)閑適樂趣,實則暗含仕途困頓的辛酸,別具苦衷。
蘇軾在黃州時期初露端倪的淡遠風格,在嶺南時期得以發(fā)揚。不同于一貫的超邁豪橫,這一時期他竭力推崇自然平淡,將陶淵明作為師范的圭臬。
蘇軾評價陶淵明“初若散緩不收,反覆不已,乃識其趣”,糾正了前人對陶淵明評價的偏頗,一百多首和陶詩是其詩風由豪邁向淡雅過渡的標志,力求從神理上貼近陶詩風味。如《和陶〈歸園田居〉六首》,看似枯淡,實則含味深厚,“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
以和陶詩為代表的嶺南時期詩作是蘇軾詩藝走向成熟的關(guān)鍵階段,將宋代詩學的平淡理論推向自覺和高峰。宋初的白體因其平白淺淡的風格備受推崇,在爭相效仿中趨于淺俗,而蘇軾之平淡對尚淺俗的詩風也有相應的匡正作用?!胺参淖?,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不同于梅、歐從改革文風的角度提倡平淡,也不同于重視詩法、幾乎囿于江西詩派影響的黃庭堅,蘇軾提倡的平淡是由“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演變而來,這種“以審美的方式超越現(xiàn)實以后再對現(xiàn)實進行反觀回照的寧靜淡泊”,正印證了蘇軾對平淡的審美態(tài)度。因此,宋人對蘇軾晚年,尤其是過海后的詩風極力推重,“東坡文章,至黃州以后,人莫能及,惟魯直詩可以抗衡;晚年過海,則雖魯直亦瞠若乎其后矣”,足見蘇軾此期間的藝術(shù)成就。
周裕鍇將宋詩風格分為平淡與雅健兩種形態(tài),分別表現(xiàn)為沖淡的襟抱和執(zhí)著的情懷,蘇軾在這兩種基本形態(tài)上均有所建樹,不徹底遁世,也不執(zhí)著入世,在其作品中就呈現(xiàn)出一種中和闊朗的意味。蘇軾入世與出世的矛盾心理在嶺南時期開始得到平衡,進而升華為自得瀟灑的人生境界。
蘇軾很早就接受了佛學和老莊的影響,在他的詩文中時常表現(xiàn)出“援佛老以入儒”的思想特質(zhì),前后赤壁賦就是典型的例子。盡管在蘇軾的作品中很難系統(tǒng)整理出佛學思想,但也可見明顯的佛學浸染痕跡,如《魚枕冠頌》就使用了佛學的三個經(jīng)典概念,即如露如電、我非我、幻身,可見佛老思想對于蘇軾的影響之深。
佛老思想對蘇軾的濡染在嶺南時期更深一層,甚至占據(jù)了主尊,這種深層滋養(yǎng)直接影響了蘇軾在這一時期的創(chuàng)作。如《遷居》就融合了佛教的時間觀與道教的空間觀:
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
念念自成劫,塵塵各有際。
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遷居》
這種融合式的思維,使蘇軾原本就受莊子感染的“萬物齊一”的道家思想更加濃厚強烈。
蘇軾很大程度上是向往通過求諸佛學的方式,淡化固有社會準則的干預,建立起新的人生準則,如他在《雪堂記》中所寫的“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機”,可見蘇軾對于佛老思想表現(xiàn)出鮮明的理性精神,并非真的要遁入佛門,而是為獲知一種不由君主和爵祿衡量的價值標準,他自己也能清晰地看到佛學的不足:
佛書舊亦嘗看,但暗塞不能通其妙,獨時取其粗淺假說以自洗濯,若農(nóng)夫之去草,旋去旋生,雖若無益,然終愈于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謂超然玄悟者,仆不識也。 ——《答畢仲舉二首》
學習禪理只為凈化本心,這種以經(jīng)為我用代替我為經(jīng)用的理性態(tài)度,使蘇軾避免了在“四大皆空”和“萬物齊一”中迷失自我,而是承認并推重情感的重要性,演化成蘇軾獨創(chuàng)性的哲學體系。
如果說蘇軾在惠州時期的詩風轉(zhuǎn)變展現(xiàn)了藝術(shù)人生到自適人生的轉(zhuǎn)化,那么儋州時期的蘇軾則實現(xiàn)了由自適人生向快意人生的轉(zhuǎn)化。快意既形容蘇軾在儋州隨緣放曠的生活態(tài)度,亦指他在此期間的哲學思想。前后《赤壁賦》都在一定程度上表現(xiàn)了“對整個存在、宇宙、人生、社會的懷疑、厭倦、無所希冀、無所寄托的深沉喟嘆”。由于受佛老思想的深度濡染,蘇軾在儋州時期的詩作,多呈現(xiàn)澄明安適、曠達淡泊的特點,流露出圓滿透徹的生命感悟,堪稱蘇軾曠達境界的極致。
蘇軾在嶺南時期開創(chuàng)了一種新的生存價值衡量標準,建立起“無思”“無待”的“自由人格”?!盁o思”是一種以心靈本體為出發(fā)點的思維方式,拋開對現(xiàn)世局促狹隘的思考;“無待”是一種不依托于功利目的生活準則。莊子的無待帶有顯著的物我同一思想,本質(zhì)上是“喪我”,即人和自然的同化,忽視了人的主體性;而蘇軾對莊子的“無待”做了不同意義的闡發(fā),否定了探尋確立社會角色的意義,代表對本性的覺悟和主體性的確立。這種“自由人格”強調(diào)以情感為本體,注重自我求索和心靈的回歸,對現(xiàn)實不作功利的價值關(guān)懷,追求精神的獨立高蹈:
彼其趑趄利害之途、猖狂憂患之域者,何異探湯執(zhí)熱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將能為子之所為,而子不能為我之為矣。譬之厭膏粱者,與之糟糠,則必有忿詞。衣文繡者,被之皮弁,則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繡之謂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為師,子以我為資,猶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堆┨糜洝?/p>
關(guān)于儒道的矛盾在《雪堂記》中顯出得以平衡的跡象,也代表蘇軾創(chuàng)作主體性的最終確立?!罢麄€人生過程,呈現(xiàn)為人在飽經(jīng)風霜之后找回主體性,使自身成為真正的寄寓主體的過程,而此寄寓主體,其實就是審美主體”。這種主體性一直延續(xù)到蘇軾南遷渡海,并經(jīng)歷了不斷地深化穩(wěn)定。
然而,蘇軾被貶惠州儋州時期的創(chuàng)作心態(tài)和詩歌風格并非一成不變,在嶺南時期具有向平淡詩風轉(zhuǎn)變的傾向,但其中仍不乏豪健雄奇之作,故本文僅選取代表性作品,對其詩歌藝術(shù)的嬗變態(tài)勢做大致梳理。
①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xù)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40頁。
②③④⑤⑦⑨????〔清〕王文浩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中華書局1999年重印版,第383頁,第2103頁,第2203頁,第2327頁,第2167頁,第2523頁,第2181頁,第410頁,第1671頁,第383頁。
⑥〔清〕劉大櫆、吳德旋、林紓:《論文偶記·初月樓古文緒論·春覺齋論文》,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83頁。
⑧蘇轍:《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陳宏天、高秀芳點校:《蘇轍集》卷二十一,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106頁。
⑩〔宋〕惠洪、朱弁、吳沆:《冷齋夜話·風月堂詩話·環(huán)溪詩話》,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0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