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居民

我一直在想，土狍走的那天，剛剛?cè)攵陌埳绞遣皇且呀?jīng)很冷了？

我們在2014年8月份上阿龍山的時候，是大興安嶺最溫暖的季節(jié)，但是氣溫最高不過20度，是我們心目中初秋時節(jié)的樣子。

我們到達(dá)根河那天已近晚上八點，恰逢根河全年唯一一次全城停電檢修，多虧閨蜜雪蓮車技高超，帶著我們一路摸黑進城，居然在從來沒去過的情況下，順利找到了在根河等著我們的宋仕華老師。我和宋老師的第一次見面就在這樣的暗夜里，在這個北中國幾乎可算是最北方的森林小城中。

第二天清晨，敖魯古雅揭開它神秘的面紗，給我們呈現(xiàn)出了一個童話般的世界！這些使鹿部鄂溫克人的定居點經(jīng)過了重新改造，每家一棟二層木屋，漆成暗褐色，有芬蘭薩米人住房的特色，據(jù)說是由芬蘭設(shè)計師來設(shè)計的。昨夜我們居然就是在這樣的木屋里休息的。芬蘭的薩米人也是養(yǎng)馴鹿的民族，與薩米人保持如此的一致不知道是出于怎樣的考慮，但是敖鄉(xiāng)從此的確很有異域感。

空氣是濕潤的，散發(fā)著綠色植物的芬芳。在這個冷極的短暫夏日里，完全不適合任何糧食作物生長，所以人們?nèi)螒{生命力旺盛的植物自由生發(fā)，隨它們想把自己長成什么樣呢。于是我還看見長得巨高的柳蒿芽在老鄉(xiāng)們的院子里。還有他們晾曬的毛皮制品以及搭在院子里的帳篷，一下子就把他們與山林的關(guān)系展示得一覽無余。

回想在敖鄉(xiāng)的那幾天，幾乎每天都下一場大雨。每天早晨還都會有山霧彌漫，霧氣中的大興安嶺若隱若現(xiàn)，那種來自山林的神秘氣息至今縈繞著……

營地

從敖鄉(xiāng)去阿龍山，也有近三個小時的路程，宋老師提前聯(lián)系好了車，我?guī)е畠汉屯械陌娈嫾疑降醵黛鞣驄D組成此行采風(fēng)小組，向著我們傾慕已久的中國最特別的一個族群居住的角落進發(fā)。

在阿龍山上，那時只有八個獵民點了。因為上交了獵槍，確切說，這些鄂溫克人應(yīng)該算是牧人，放牧馴鹿的人。那些溫順的馴鹿卻也有它們倔強的時候，它們只吃山上最新鮮的苔蘚，因此它們決不妥協(xié)接受山下被飼養(yǎng)的生活，它們要自由地在林中穿梭，呼吸最清澈的空氣。這些與馴鹿相互依存的鄂溫克人，這些像馴鹿一樣喜歡自由自在生活的鄂溫克人因此選擇留在山上，繼續(xù)堅守著自己的傳統(tǒng)生活。

據(jù)說這個獵民點是巴拉杰依和安道父女新分出來的，盛名已久的瑪麗亞索他們的獵民點不在這里。我們?nèi)サ哪翘欤缴嫌邪驳?、土狍父女，有柳霞、維佳姐弟還有柳霞現(xiàn)在的伴侶老翟。

帳篷里的規(guī)矩則一如既往，以爐子為中心，爐子后方左手邊的床是瑪魯神位，是男人睡覺的地方，女人不可以繞著爐子過去，更不可以睡在那里，女人睡覺的地方是門口的兩側(cè)。打刀的男人在族群里擁有至高的地位，他可以睡在瑪魯神位，也可以躺在女人這邊的床上，但是他躺過的地方女人不可以再躺了。對女人的禁忌還有，男人打刀的時候女人不可以到工作地點去，即便搬遷到別處看到林地里有曾經(jīng)打過刀的地方，女人都不可以到那里去。

帳篷邊上的貨架子是他們傳統(tǒng)的樣式，順著帳篷門從頭至尾擺放，樹根沖門的方向，樹梢不砍干凈，留著樹枝，取生命力強、馴鹿健康興旺的意思。

帳篷外面還有一個藍(lán)色的棚子，算是大家的起居室，吃飯、會客。夏天的時候他們在外面搭的爐子上做飯，廚具、存放物品的樺樹皮容器等生活用品都放在外面，兩個狍皮墊子也那么隨便扔著，下雨也不收回來，就那么隨便讓雨澆著。

我從文學(xué)作品里所感知的敖魯古雅可能更原始一些，但是當(dāng)我親身來到他們之中，發(fā)現(xiàn)改變還是存在的，比如他們的帳篷，不再是傳統(tǒng)的樣子。而且他們還有了太陽能，晚上的時候還可以看電視，給手機充電、照明、聽音樂。只是手機基本沒信號。仿佛與世隔絕。

據(jù)說他們用來燒火的木材也要報批林業(yè)部門，不是隨便砍伐的。如果來客人了，沒處坐，他們會抽出粗一點的木袢子起來當(dāng)?shù)首佑茫皇沁@個“凳子”十分不穩(wěn)定，維佳和柳霞喝多了坐不穩(wěn)就會向后倒去……

旁邊有個原始風(fēng)格的綽羅子，里面存放著一些食物，不住人。因為里面不生火，可以保鮮。

從那只總來偷吃東西的林中小鳥上來看，這里平常的日子會是多么寂靜。土狍在我們上山之前特意囑咐宋老師帶些瓜子來，為的是喂這些小鳥。她說，有時候小烏會直接落到她的手上取食。無奈我們到了山上，人聲嘈雜，沒能見到那一美妙瞬間。

土狍和安厘

之前聽宋老師提起土狍，以為是個男的。后來在上山之前的清晨，遇到一個叫侯二的漢人，宋老師說，這是土狍的丈夫，才知道土狍是個女的。宋老師說，敖鄉(xiāng)的女人嫁給漢人的也挺多，那些漢人也愿意娶敖鄉(xiāng)的鄂溫克女人，因為政府對鄂溫克人的各種照顧政策也會惠及到他們。到了阿龍山上，見到了土狍，沒想到竟是一個四十多歲妖嬈的女子。帶著一副夸張的紅耳環(huán)，也很像個超凡脫俗的藝術(shù)家。

一起坐在外面喝酒、吃飯。土狍答應(yīng)給我們唱歌，唱的是鄂溫克民歌，好聽！她后來和我說，她給她兒子小時候唱鄂溫克歌，她兒子一臉茫然，說聽不懂，媽媽。讓她很沮喪。她的丈夫是赤峰這邊的人，土狍說她實在不習(xí)慣赤峰這邊的天氣，太熱了！大概從小生活在寒冷的密林中的人無法忍受凡俗人間的熱度。

土狍的性格并不像她一開始看上去那么溫柔，如果什么話刺傷她的自尊心，她立刻翻臉不認(rèn)人，決不虛偽。但是后來她越來越喜歡我，說我長得特別像她的一個親戚，她于是總過來撫摸我的頭發(fā)，和我貼臉，親吻我。我實在是沒接受過這樣的陣勢，但是我小心翼翼，生怕讓她感覺被冒犯。對于異于我們自身的文化，保持尊重是我們的必修課，決不可以以一己之見去評價他們。

土狍是道爺?shù)呐畠海苍S，這個民族最后能夠留下來的就是這種敢恨敢愛、最直白、最真摯的性格了吧。

安道，就是大家口中的道爺，是這個族群里最后一個會制作樺樹皮船的人，也是最后一個會打他們狩獵用的刀的人。如果他去世，這門手藝就失傳了。我后來在敖鄉(xiāng)博物館里見到了樺樹皮船，像一把長長的彎刀，船身狹窄，僅容一身，想必是為了應(yīng)對密林中的激流而有如此設(shè)計，實在很難想象它在水中行駛的樣子。是否像一片落葉漂在水面？他們棲身的河流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激流河，這個河流的名字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維佳的詩句中。

道爺?shù)臐h語沒有維佳他們那么好，多數(shù)時候就那樣靜默地拄著拐杖坐著?？赡芤彩浅Ｄ晔芰种酗L(fēng)寒的侵蝕，行動不便。但是每當(dāng)看到宋老師，他的臉上就會露出笑容，還和宋老師玩一種只有他們倆才會玩的碰胳膊的游戲，看了令人動容。

道爺也是這個族群里三個碩果僅存的老人之一，另二位，一個是百歲老人瑪麗亞索，一個是芭拉杰依。

我后來在根河小城入口的大幅宣傳畫上看到了道爺，是道爺年輕時候的樣子，背著獵槍，穿行在白雪皚皚的密林中，是那么的英姿勃發(fā)，我的眼眶忽然盈滿淚水，一個時代，一種文化也許正在漸行漸遠(yuǎn)……

柳霞

在阿龍山巴姨獵民點，巴姨的女兒、柳芭的妹妹、雨果的媽媽、維佳的姐婦——柳霞，喜歡喝酒，因此喜怒無常。

柳霞沒有牙了，柳霞喝多了就唱歌，唱著唱著就淚流滿面……

我后來下山后，在顧桃著名的紀(jì)錄片里得知了柳霞的故事，《雨果的假期》看得讓人心酸，柳霞因為照顧不了兒子雨果，雨果被送到了南方的學(xué)校里住讀。她想念兒子啊，想念的厲害了就一邊唱歌一邊流淚。顧桃拍得好極了，即便他們不喜歡他這么表達(dá)，但是時間會證明，顧桃的表達(dá)是對的，他記錄了這個特殊族群一個時期里最真切的樣貌。令人感慨萬千，

柳霞把易拉罐裝啤酒叫做鐵罐兒，后來我們覺得這個稱呼好極了，就都把啤酒叫做鐵罐兒。

在那個藍(lán)色棚子下面，我們和他們在林中共進晚餐，吃著他們特意給我們烤的馬鹿肉和宋老師給他們帶上山的各種食物，喝著宋老師帶來的“鐵罐兒”，夕陽穿過密林曲折地投射在我們的身上，爐子里的火散發(fā)著熱氣，林子里密集的蚊子攻擊著我們，柳霞唱歌、流淚，喝得坐不穩(wěn)當(dāng)，直接從木樁式的凳子上倒過去，后來她現(xiàn)在的伴侶老翟把她攙回帳篷，我們看見柳霞走前麻利地把桌子上的一罐啤酒裝進口袋里，讓我們?nèi)炭〔唤?/p>

土狍也唱歌給我們，忽然我就想起《愛麗絲漫游奇境》里面一個場景：瘋狂下午茶那個章節(jié)，瘋帽子先生那一段，仿佛正是此時我們的樣子。

太陽落山，我們也準(zhǔn)備睡覺了。

在林間土狍的帳篷里，我和女兒擠在一個床上睡，土狍和宋老師擠在一個床上睡，道爺睡在最里面那個最珍貴的床上，中間的爐火一直燃著，即便是夏天，森林里的夜晚還是很冷的。

我聽她們一直聊著久不見面的話題，親如姐妹，土狍看中了宋老師這次穿上山的一件衣裳，宋老師脫下來就送給了她。

林間的夜晚靜謐無聲，不知道有沒有野物在遠(yuǎn)處窺視著我們？我因為疲勞睡得香甜。第二天早晨醒來，聽早就起來在林子里轉(zhuǎn)的山丹夫婦說，夜晚的星星特別美麗，讓他們感到震撼，我覺得好遺憾，錯過了如此純凈之夜的洗禮。

然后我們就發(fā)現(xiàn)昨天我們帶上山的啤酒少了一件，他們說一定是更早起的柳霞把酒藏起來了。不一會兒，柳霞若無其事地來到我們的帳篷里給我們道早安，笑容可掬地說：“早上好！”非常親切禮貌，樣子十分憨厚可愛，與昨天晚上的柳霞判若兩人，是更加本色真實的她。

柳霞對馴鹿的熱愛真是讓人動容，營地里留著一頭馴鹿，因為腳受傷了，每天都是老翟給這頭馴鹿治療。可是那天早晨，老翟因為頭一天晚上喝多了，一直沒起來。柳霞擔(dān)心著那頭病中的馴鹿，她把注射用的藥和注射器都拿出來了，讓我?guī)退{(diào)藥，幫她把青霉素溶解抽進注射器里，但是讓我給馴鹿注射還是讓我打怵，尤其是給動物用的注射器非常粗，我不知道怎么扎進馴鹿的身體里去。

柳霞一直說，它多可憐啊！

老翟終于起來了。土狍我們幾個一起去鹿圈給那只馴鹿打針，土狍控制著它，老翟麻利地給馴鹿施治，我們看到那頭馴鹿的腳腫得變形了，據(jù)說是在山上被偷獵的鐵絲纏住了腳。我發(fā)現(xiàn)鹿圈里也燒著一盆火，問柳霞為什么，柳霞說是為了給馴鹿熏蚊子的。他們的確把馴鹿當(dāng)做家人一樣看待。

就在柳霞難得清醒的那天早晨，她在那堆要燒火的木材里給我挑了一張樺樹皮，告訴我哪里像眼睛，哪里像云，哪里像月亮……

我后來千里迢迢帶回了這張樺樹皮，因為這是柳霞給我選的，她的音容笑貌就濃縮在這張樺樹皮上。

維佳

在沒有見到維佳的油畫之前，我實在很難想象面前的這個酒氣熏天的男人有什么了不起。他穿著骯臟的衣服，坐在那里總是問我女兒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們上山之前，他們好像剛剛發(fā)生了一場“戰(zhàn)爭”，土狍對宋老師說維佳要打她，見到宋老師就抱住她哭起來，但是不一會兒就在宋老師的勸慰下，他們又和好如初了。

據(jù)說維佳身上的酒氣可以驅(qū)蚊，沒有蚊子或是其他小蟲會咬他。但是酒還是損害了他的健康，好像他已經(jīng)不能上山去驅(qū)趕馴鹿回家了。那天他也沒有施展他詩歌方面的才華。也是的，誰會對剛見面的陌生人就來上一段詩啊。

瘋帽子先生般的維佳和我們一起圍坐在夕陽中的藍(lán)帳篷下面繼續(xù)喝酒，我時時會擔(dān)心他會撒酒瘋，因為我對我父親當(dāng)年的狀態(tài)實在太熟悉了。

第二天早晨，宋老師說服已經(jīng)清醒的維佳給我女兒畫一幅畫，說他昨天答應(yīng)過給小孩畫一幅的。維佳說，哪有什么小孩？我們找好了樺樹皮，給了他一根碳素筆，他說，畫什么呢？我們說，畫馴鹿吧！

于是他惜墨如金地畫了兩只馴鹿。

后來在敖鄉(xiāng)藝術(shù)館，我們看到了維佳的油畫，那種明凈溫暖，那種美好的情感，那種獨特的魅力徹底把我們征服了。這個隱居在深山里的大師，他的作品簡直是無價之寶。簡直就是梵高再生。從他的畫里，能夠看出他對森林的熱愛，對林中每一束光線的迷醉，對他們這個族群生活細(xì)節(jié)的準(zhǔn)確描摹，在他的畫中看到那個樺樹皮船，在激流河中靜謐的樣子簡直有如置身天堂，維佳懂得樺樹皮船只有在大自然中才是具有生命的，與周圍的環(huán)境容為一體的。我想象他從小生活在大自然中，那些獨特的林地瞬間一一落入他敏銳的心靈，在他的心里發(fā)酵著，大自然選中了他為自己代言，為他的民族代言。于是他聽從天意，把他的情感全部潑灑在畫面上，以他天賦的才華描繪了他們這些林地居民在森林里不為外界所知的生活，這真是一個神奇的事情。

我后來從顧桃的紀(jì)錄片里看到維佳更年輕時候的樣子，他誦讀他的詩歌，完全像是一個巫師在替神靈代言的樣子，因為那樣的流暢、不假思索仿佛并非出自他自己的認(rèn)真構(gòu)思，只是通過他的身體這個大自然的傳聲筒傳達(dá)給了我們——

我記得幼時跟母親沿敖魯古雅河而上＼騎著馴鹿來到了烏力楞＼在那里我看到了姥爺和姥姥＼他們把我舉在半空中＼不停地旋轉(zhuǎn)

我記得那時候的人們＼與大自然交談＼仿佛它也有靈魂

我還記得＼他們向著東方火紅的太陽＼唱起了感恩之歌＼歌聲包括鄂溫克語言的全部美麗

我還記得＼我乘著樺皮船沿敖魯古雅河而下＼來到了激流河＼激流河的兩岸＼一面日出一面日落＼他們乘坐樺皮船贊美＼東方的日出＼西方的日落＼他們用歌聲贊美輝煌的宇宙＼贊美大興安嶺的月夜……

后來得知他只去中央美院進修過一年的時間，學(xué)習(xí)繪畫，但是因為無法適應(yīng)城市及學(xué)院式的教學(xué)而返回山林，回到自己的族群里。多虧他離開了，否則我們想必看不到他的這些發(fā)自天性的杰作。

有關(guān)他的傳說都十分經(jīng)典，比如他也曾參加工作，做過獄警，然后他擅自把同族老鄉(xiāng)放出監(jiān)獄和他一起去飯店喝酒，比如收繳獵槍的時候，他不肯，一直逃一直逃，直到山頂無路可走的時候毅然抱著自己的獵槍跳了下去，多虧一棵大樹接住了他……那是不是山神的護佑呢？比如也曾經(jīng)有女子愛慕他的才華，把他接到海南生活過幾年，最后還是因為他無法離開他的山林而放棄了溫柔之鄉(xiāng)……那是不是山神的呼喚呢？總之，一切的一切，都驅(qū)使著他成為這個族群的言說者，我敢于斷言，維佳無論怎樣生活，他的這些杰作都會以他的獨特性在中國乃至世界美術(shù)史中占據(jù)一席之地。當(dāng)年我曾經(jīng)感嘆，有誰來保護這個任性的天才？今年我得知他結(jié)婚了，終于老天又派了一位守護天使來到他的身邊，但愿他一切安好。

當(dāng)我們讀到維佳這樣的詩句，怎能不被深深打動呢？又有誰能夠替代這個特殊的族群這樣的表達(dá)呢？只有他們自己能夠——

罐子里的北滿森林＼窗臺上的幾個煙頭＼枝葉上的幾多花瓣＼春天的雨不來夏天也不采＼秋天的鮭魚還怎么回來＼我曾看見濕漉漉的鹿角上人群幽靈般閃現(xiàn)＼帶走了白樺＼帶走了北滿的森林＼如今我兩手空空＼長滿了青苔＼一只用未喂鹿另一只用來懷念＼可是啊，阿瑪＼沒有鮭魚我們該怎么生存

——《北滿》

今年四月無雪＼扎喇吞槍自殺＼過了五月才把酒喝完＼六月下葬＼挖坑掘折了腰刀＼七月獵犬走了就沒再回＼八月無事＼九月熊在地里掰苞米＼十月去掃墓＼煙頭點著了扎喇＼十一月女人們先哭了＼十二月北邊的親戚來了＼一月薩滿唱起神歌＼熊跑過來要酒＼二月漢人過年＼三月我們想念扎喇＼四月有熊吞槍

——《扎喇》

柳芭

在敖魯古雅，我沒有看到一張柳芭比較清晰的照片，可是她的氣息無處不在。在敖鄉(xiāng)博物館，我們看到了她創(chuàng)立的那門獨特的藝術(shù)——獸皮畫，不大，只有一幅，和她的自畫像掛在一起。

有關(guān)柳芭的傳說我得聞更多些，也更早些。她的經(jīng)歷無疑給這片森林帶來更多神秘的色彩。她在世時拍過一個紀(jì)錄片《神鹿啊神鹿》曾經(jīng)給我極大的震撼。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天才藝術(shù)家無法適應(yīng)現(xiàn)代文明而自我毀滅的故事。比如她曾經(jīng)畢業(yè)于中央美術(shù)學(xué)院，曾經(jīng)在出版社工作，她的作品曾經(jīng)被大英博物館收藏，可是世俗中的一切都讓她無法適應(yīng)，因失去愛人而崩潰，從此開始酗酒而無法自拔，無法工作。只好回到自己的族群里，回到森林中。在療愈身心的過程中她從母親巴姨縫制的皮制品中獲得靈感，創(chuàng)作出了獸皮畫，靠毛色的變化表現(xiàn)這個族群的生活樣貌。被驚為天人。

她在世時身邊的人都是知道她是天才這件事實的，也在盡全力保護著她，可是那種宿命仿佛任何人都是無法抗拒的，眼看著她滑向那片虛無之地而無能為力，在一個林中月夜，她不幸失足落水溺亡，想想也是十分悲戚的事情啊！

我后來在為他們姐弟專門存放作品的藝術(shù)館，得以見識了柳芭的才華，她真的像一顆璀璨的流星劃過夜空。不同于弟弟維佳的畫，柳芭的畫自帶一股憂郁氣息，畫面偏藍(lán)色，有著那種對外界事物的不安和悸動，但是那種獨特又是無入可以替代的。她筆下的月夜散發(fā)著神奇世界的光，仿佛是另一個世界一般。想必那些超凡脫俗的林間月夜無數(shù)次地誘惑著她，讓她不斷描摹并深陷其中，最后與這樣致命的月夜融為一體。萬幸的是她仙去之時留下了這些作品，為我們帶來了仿佛另一個世界的消息。

想必這些作品一定可以代替她在這個世間活下來，或許永生！

柳芭留下來的，還有一個美麗的女兒。我們有幸和柳芭的媽媽巴姨和她的女兒一起吃了個午飯?？粗畠?，我不忍心多拍她，只用手機拍了幾張，實在不忍打擾她難得的寧靜。

我聽說這孩子小時候經(jīng)常呆在她醉酒后躺在大路上的媽媽身邊，無能為力，只有默默等著媽媽醒來。很難想象這孩子的童年都經(jīng)歷過什么，也許，只有我這個曾經(jīng)有過酒鬼父親的人才能懂得。

巴拉杰依

巴姨的名字叫做巴拉杰依，大家都叫她巴姨。她是幾個特別孩子的母親——柳芭、柳霞、維佳。還有一個叫做果佳的，早夭。她現(xiàn)在還是使鹿部鄂溫克人里碩果僅存的三個德高望重的老人之一。每天，領(lǐng)導(dǎo)和名人還有游客走馬燈似的來看她，大概什么大場面都見過了吧，因此剛開始接觸她的時候覺得這是一個很驕傲的老人。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一開始我極力夸獎她那特別的挪威枕頭，她說，誰來了都要和她的枕頭拍照。

后來，我翻出剛在山上拍的維佳和柳霞的照片，面對她思念的兒女，巴姨漸漸露出屬于母親才有的笑容，很慈祥。

中午的時候，巴姨和柳芭的女兒過來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她穿著一件咖啡色的連衣裙，剛開始是不容易被人察覺的，仔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那件裙子非常時尚，非?？季?，她配了一雙短靴，特別漂亮。我們才發(fā)現(xiàn)老太太的審美趣味真是不得了的，所以她才有這樣不同凡響的兒女。

巴姨是他們鄂溫克人里難得的非常智慧和充滿理性的人，她的畫也與眾不同，很難想象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畫的。她自己做的民族服裝，也非常高貴漂亮。

那次聽說她在撰寫回憶錄，而今年，這部讓我們充滿期待的書已經(jīng)出版了。后來我才聽宋老師說，當(dāng)年巴姨特別想讓我?guī)退鲆幌挛淖值臐櫳皇俏夷菐啄晟钤诰薮蟮纳c死的掙扎里，宋老師沒有忍心告訴我。據(jù)說巴姨為此對宋老師非常不滿。我聽說之后卻感覺欣慰，沒想到老人能夠如此信任我。

馴鹿

我們上山那天，馴鹿不在家，柳霞說，它們吃粘壇子去了?，F(xiàn)在正是粘壇子生長的季節(jié)，馴鹿吃了粘壇子會長膘的。

粘壇子是一種蘑菇，平常的馴鹿只吃長在石頭上的苔蘚。我們第二天去往巖畫山，看見了這種植物，長得像地毯一樣鋪滿了石頭，踩上去那個松軟綿柔??！

看到巖畫山這邊這么多的苔蘚，給我們帶路的土狍說，明年把家搬到這邊吧，但是她又擔(dān)心苔蘚多的地方偷獵的下套兒的也多，去年，她損失了三頭馴鹿，現(xiàn)在，馴鹿一萬多元一只，損失不可謂不大。現(xiàn)在家里就有一頭腳受傷的馴鹿，無法和鹿群一起上山了。

我們?nèi)ネ鶐r畫山的時候拉上了老翟和維佳，讓他們?nèi)フ衣?。鹿好幾天沒回來了?？墒蔷S佳在車上發(fā)現(xiàn)了我們帶去祭祀用的酒，說笑間就喝了好幾個“鐵罐兒”，等到了岔路口，維佳已經(jīng)又喝多了。老翟他們倆沒能把馴鹿找回家。

我們從巖畫山回去的路上，土狍突然發(fā)現(xiàn)了自己家的馴鹿，她說：“這不我們家姑娘嗎？”我們急忙下車追趕，但是馴鹿不肯停下，只聽得叢林里馴鹿脖子上的鈴聲悅耳，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就是拍不到一個完整的畫面，但是看到馴鹿像叢林里的精靈一般自由穿梭，心里忽然生出一種感動的感覺。

后來土狍用各種奇妙的叫聲叫住了一頭叫“月兒”的母馴鹿，那頭馴鹿真溫順啊，可著我們拍照，被拍完它又去找它的同伴，一起在叢林里穿行去了。真像是家里的孩子正在外面玩耍，忽然家里來客人了，孩子被叫回來見客，一陣禮貌的寒暄完畢，孩子又回到自己的世界中。

它的腦門上有個月牙，因此而得名。

那些馴鹿都有自己的名字，土狍認(rèn)識每一只馴鹿，聽她談起它們真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最好玩的是他們給一頭被白巖松喜歡并撫摸過的鹿起名“白巖松”，經(jīng)常大叫：“快去把白巖松抓過來”。還有一頭母鹿被起名叫“孫樹文”，他們經(jīng)常喊：“給孫樹文擠奶吧”……孫樹文是一個和他們經(jīng)常來往的森林警察。

馴鹿走得極快，一會兒就消失在密林深處，所以趕鹿回家是個非常辛苦的勞動，翻山越嶺地跟著鹿走并把一群馴鹿趕回家，必須幾個人一起配合才能行，一個人是無法完成的。宋老師曾經(jīng)跟著他們?nèi)ペs過鹿，手上拉著繩子越過一個溝坎的時候摔倒了，差點被快步行進的馴鹿拖死，讓她想起這件事就非常后怕。

我們最后下山的時候，看著空空的鹿圈，想象一群美麗的生物在里面的樣子，真是美好！

巖畫山

巖畫山在距離巴姨獵民點50公里的密林深處，我們把維佳和老翟放下岔路口之后繼續(xù)前行，路上總能遇到采山貨的人，騎摩托的，也有開車的，他們這里把采山貨說成是“采秋”?，F(xiàn)在，正是野生藍(lán)莓成熟的季節(jié)，也是松果、稠李子、牙各達(dá)、各種蘑菇成熟的季節(jié)，這些不辭辛勞的人們跑這么遠(yuǎn)來采山貨其實真是不容易。原來會覺得藍(lán)莓怎么這么貴呀，現(xiàn)在覺得真不貴了，要我跑這么遠(yuǎn)，采一點就累得不耐煩了，藍(lán)莓還很嬌貴，容易壞了。我原來計劃采野果回去，后來決定不采了，買還是劃算些。

巖畫山的確非常有氣場，是鄂溫克人的祖先崇拜的場所。他們認(rèn)為，巖畫是他們的始祖留下的印跡，有著他們留下的訊息，通過這些巖畫，他們與自己的祖先取得了聯(lián)系。

我們遵照土狍的指導(dǎo)給他們的祖先敬獻了酒、水果、水煙，還學(xué)著鄂溫克語禱告，告訴祖先神，我們都是誰，來看望他們來了等等。然后我們開始看巖畫，拿著帶來的水潑向石壁，那些紅色的古老的印跡開始顯現(xiàn)。上面的圖案被認(rèn)為是畫著馴鹿，爬到巖畫山上面的一處夾縫里的巖畫，描述的是狩獵的場景……

這些古老的印跡真是神奇！

我們又轉(zhuǎn)到后山，我拍了一組照片，從照片上看，那奇?zhèn)サ纳胶盟埔粋€健壯的人站在那里，周圍還圍著幾個人，用肉眼卻看不那么準(zhǔn)確。特別像一個守護者，守護著鄂溫克人的精神家園！

巖畫山的色彩非常漂亮，山丹老師說，這天然的顏色直接可以入畫了。

真是令人肅然起敬！

冷極、偃松林和敖魯古雅鄉(xiāng)

在去往阿龍山獵民點的途中，須經(jīng)中國的冷極點。據(jù)說這里是中國的冬天最冷的地方，零下50度。那得有多冷呢？雪蓮說她剛?cè)グ⒗锖拥臅r候第一次在那里過冬天，穿著平常的冬衣站在外面，瞬間感覺自己是沒穿衣服出來的！那是阿里河，這里恐怕比那里還要夸張。不親身經(jīng)歷，真的很難想象。倒是現(xiàn)在全年最溫暖的季節(jié)，這里白天的最高氣溫也就是20度左右，的確十分涼爽。

離冷極點不遠(yuǎn)，是一片偃松林，據(jù)說只有偃松才會生產(chǎn)松樹子，也只有這么高寒的緯度才會有偃松生長。多么神奇啊，在長達(dá)半年之久的寒冷里，它們默默忍耐，積蓄力量，只在這短暫的溫暖季節(jié)孕育出那樣甘美的果實。這片偃松林因為在路邊上，大概是為了游客欣賞方便，修了木質(zhì)的棧道，沿著棧道前行，一片原始森林的美色，這是哪個公園都無法營造的林中生態(tài)。

林中還長著一種草，叫杜香科草，也叫平頂香，可以做香料。這是山里的鄂溫克薩滿熏法衣的唯一的香料。的確，那種清香十分濃郁，山上的獵民點周圍都是這種草，遍地。想想山上的鄂溫克人，在大自然最美好的饋贈里安然地、自由自在地生活，真好奢侈??！

而在山下的敖魯古雅鄉(xiāng)，現(xiàn)在不只是原來獵民的定居點了，基本上是個旅游文化村，有博物館，定居的獵民有的把這些政府分給他們的房子租出去，有的開個家庭旅館，有的賣點山貨，以及各種馴鹿皮、牛皮之類，據(jù)說基本上都是芬蘭的馴鹿皮，因為敖鄉(xiāng)鄂溫克人基本不殺馴鹿。

每天早晨八點，都有一群牛出現(xiàn)在宋老師工作室邊上的草場上，和干旱的錫盟草原相比，這里的牛是多么幸福啊！敖鄉(xiāng)附近的小河清澈甘甜，這個世界上最寂靜的角落，隨眼望去，皆可入畫，天地大美！從附近的小山俯瞰敖魯古雅，多少神奇！這是我二十年里一直都想到達(dá)的地方，那年夏天終于得以近觀其詳。至今難忘。

在敖鄉(xiāng)閑逛，看到土狍家外面隨意擺放的茶壺，非常漂亮，看起來她的生活里其實不乏精致，但是，盡管敖鄉(xiāng)如此美麗怡人，他們還是選擇山上的日子，也許，那里有一種呼喚在他們的心里永不停歇。

宋仕華

我相信在這深山之中一定是有一種看不見的神秘力量存在，一旦被這股強大的力量選中了，一個人的一切就都被改變了。

我覺得宋仕華老師就是一個被選中的人?，F(xiàn)在，我必須要說一說宋老師了。這次的敖魯古雅之行如果沒有宋老師，我們很難進入獵鄉(xiāng)的深處。

說起我們的相識十分傳奇，想必有緣人在機緣到來的時候會以各種不可思議的鏈接方式碰頭。我們就是這樣。

事情的緣起是我的一個大姐姐塔娜因為愛攝影而來到敖魯古雅，又因為不認(rèn)識上山的路就在路邊隨意找了個人問路，這個人就是宋仕華老師。宋老師送他們一行上了阿龍山，這樣認(rèn)識了。塔娜大姐回來后來看望剛剛出院的老金，說鹿胎膏對腎病有好處，說宋老師手里有最真純的鹿胎膏，把她的聯(lián)系方式給我了。因為買鹿胎膏而得知宋老師在做獸皮畫，想起早年間知道的柳芭，我立刻對宋老師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在網(wǎng)上交流到最后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我們剛上山那天，宋老師先行一步去了營地，我們在路口等她時，柳霞醉醺醺地沖下來向我們吼著：“干什么的？你們怎么上來的？……”直到宋老師過來和他們解釋、介紹，柳霞這才轉(zhuǎn)嗔為喜，表示歡迎，并和宋老師擁抱在一起。

后來看到顧桃的紀(jì)錄片才知道，當(dāng)年，顧桃為了上山，在山下等了半個月，和這些鄂溫克人交朋友直到取得他們的信任。他們對外來者不十分信任，總覺得這些外來者都是來這里獵奇的，回去后各種歪曲讓他們很生氣。

看宋老師空間里的一些生活記錄，讓人很是感慨，她在獵鄉(xiāng)能取得這些鄂溫克養(yǎng)鹿人的信任真是太不容易了！我看到她在獵民點上給大家做飯，各種飯，包餃子、搟面條、做饅頭、烤列巴。干各種活，劈木頭、鋸木頭、搬家、喂馴鹿、擠鹿奶，冬天的時候去河里刨冰取水……宋老師身材嬌小，并不多么強壯，她只是在盡自己最大的誠意和獵民們相處。

她也曾經(jīng)跟著男人們?nèi)フ衣?，累到要虛脫。她是那么的熱愛這些可愛的林中精靈，把她的熱愛反復(fù)地縫進她的獸皮畫里。

巴姨的皮活一流，用各種小碎皮做皮靴直接啟發(fā)了她女兒柳芭制作獸皮畫，令人驚嘆。

然而，同樣嗜酒如命的柳芭，沒有能把這門她獨創(chuàng)的來自森林的藝術(shù)繼續(xù)下去就墜河而亡，這之后，沒有人能夠繼續(xù)這門獨特的藝術(shù)，因為它很考驗一個人的藝術(shù)感覺，也很考驗一個人的手工是否精細(xì)，更考驗一個人的藝術(shù)想象力。

宋仕華原來做過很久幼兒園老師，心靈手巧，做各種手工不在話下。因為一直和孩子們在一起，所以一直保持著純真的童心，這對搞藝術(shù)是很重要的先決條件。雖然她是漢人，但是久與鄂溫克等少數(shù)民族接觸也養(yǎng)成了直來直去的性格，尤其是宋老師對待朋友，幾乎可以傾其所有的真誠。于是她被選中了，冥冥之中，她被一種力量呼喚，迷上了獸皮畫。

巴姨說，宋老師做獸皮畫不是她教的，說她一看就會，她只教了她怎么熟皮子。宋老師的獸皮畫比柳芭的獸皮畫更為開闊，她可以縫制一個龐大的遷徙場景，長達(dá)2.5米。里面有人、馴鹿、森林，甚至還有馴鹿背上的搖籃、女人，周圍用黑熊的皮做邊，令人震撼。

這些獸皮畫都是用犴和馴鹿的腿皮縫制的，因為只有腿上的皮子才有變幻的色彩，而現(xiàn)在不允許狩獵了，這些材料很難尋找，宋老師有時會從網(wǎng)上訂購芬蘭的馴鹿皮，但是芬蘭的鹿皮會經(jīng)常沒有腿皮。她一直在用她早年間一點一點攢下來的皮子做畫，她的獸皮畫經(jīng)常因為沒有材料而被迫停下來。由于材料的匱乏，她說，在她的有生之年能做五六張獸皮畫就不錯了。

除了制作獸皮畫，宋仕華還獨創(chuàng)了一種毛剪畫，利用獸皮毛色的變化，剪出各種森林里的場景，描述使鹿鄂溫克人生活中最常見的馴鹿、撮羅子、森林等等畫面，極為生動，令人拍案叫絕。

一個被選中的人還有什么好說呢，她會千方百計地向著那個呼喚狂奔而去，百折不回，直到拿到她想要的，內(nèi)心才會平靜下來。所有的辛苦都成了回憶，所有的委屈都化作溫暖，所有的感動都會從她的手中流出，化作人間的至寶震撼人心。

巴姨后來給她取了個鄂溫克名字“訥克勒斯”，意思是最小的女兒。想必巴姨內(nèi)心深處也希望自己能有一個這樣的女兒吧。宋老師所有的作品都要被巴姨認(rèn)可后才算完成，她們倆是亦師亦友亦母女的關(guān)系。巴姨在生活中也越來越依賴宋老師的照顧了。也有人質(zhì)疑宋老師的身份，為她不是鄂溫克人而排斥她。但是我理解她對鄂溫克文化的那種熱愛，和那種天注定的使命感，她就是被上天選中的人，她其實別無選擇。無論會有多么艱難和委屈，她都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的。我知道。

我就是敬佩巴姨，不但她的兒女都是天才藝術(shù)家，收了一個這樣的徒弟也成了世間最獨特的藝術(shù)家。她簡直就如天使一般。

邊客

對于阿龍山的敖魯古雅鄂溫克人來說，我們只是過客。他們對我們的身份沒有什么好奇心，什么作家、畫家的不感興趣。但是我們說自己是達(dá)斡爾人，是蒙古人，的確獲得了直接的好感。想必少數(shù)民族，尤其是北方的少數(shù)民族還是有親緣關(guān)系的，即便是完全的陌生人也會莫名地生出親近來。尤其我們是宋老師帶來的，他們對我們的來訪還是充滿了善意。

當(dāng)三個藝術(shù)家——一個鄂溫克的維佳，一個達(dá)斡爾的山丹、一個蒙古族的烏恩祺一起坐在藍(lán)色的帳篷下面談笑，是多么難得的相聚！圍坐在一起吃飯，是人際交流最古老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也是藝術(shù)家們互相觀察的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學(xué)著柳霞的說法，我們喝著“鐵罐兒”，坐在圓木上啃著肉干，的確愜意。再呆下去，我們是不是也會嗜酒如命呢？

臨行前的那次午飯，我們從巖畫山上下來，都很激動。烏恩琪老師喝酒不再克制，盡情地表達(dá)著他的感受。土狍一下子和我們無比親近，柳霞喝一點就醉了。

女兒穿上了土狍的鄂溫克服裝，真的像土狍說的特別像薩米族的小姑娘。

土狍給我用她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似乎是我此去敖魯古雅最美麗的一張留影，其他的都是一臉疲憊，土狍這個家伙真的很有藝術(shù)天賦。

然而烏恩琪畢竟是真正的藝術(shù)家，不久即露出他的赤子情懷，手舞足蹈起來。臨別之際，他忽然向安道跪拜，眼含熱淚，令人動容！

這些碎片，在24小時之內(nèi)匆匆而過，然而留下的烙印可能久久都不會消失。所謂因緣際會，也可能都是前世的安排。我們和他們相處的一天里，十分小心，包含著尊重和善意，但是到了最后離別的時刻，面對土狍熱情的擁抱，我一下子熱淚盈眶……我對土狍說，我會再來的！

臨別之際，我看到土狍的披肩晾在林間，想起波蘭詩人辛波斯卡詩集的名字——《萬物靜默如謎》和《我曾這樣寂寞生活》……

結(jié)束的時刻

回來以后的秋天，我把在山上給他們拍的照片都發(fā)給宋老師，請她轉(zhuǎn)交土狍他們。正好那天土狍下山了，就坐在宋老師身邊。我至今記得宋老師傳達(dá)的土狍當(dāng)時說給我的一句話，她說蘇莉不好好在呼倫貝爾呆著，跑通遼去干嘛？這句話一下子擊中了我，忽然覺得自己這樣背井離鄉(xiāng)的意義何在呢？

不久之后，忽然傳來噩耗，說是土狍在趕馴鹿回家的時候累死在了山里……

我實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難過了好久，想起土狍給我的擁抱，淚流不止。我為他們這個如此脆弱然而不無任性的族群憂心忡忡，也許我們誰都無法阻止某種宿命的行進的步伐，可是我們應(yīng)該做些什么呢？我們可以做些什么呢？

萬物靜默如謎……

責(zé)任編輯 哈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