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

衛(wèi)鴉

這間酒吧在巴登街，她不常來，半個月一次，也有可能一個月一次。來了之后，她一般都在吧臺前坐著，屁股底下是條高腳凳，腳不能著地，只能將兩腿并攏，規(guī)規(guī)矩矩地踏在凳子下邊的橫梁上，這正是她習(xí)慣的坐姿。她就那樣坐著，專心致志地看表演、聽音樂、喝點紅酒。遇到有眼緣的，也說說話。這個對象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聊得來就好。至于艷遇，她沒遇到過，但并不代表她不想。總而言之，就是一種中年女人的欲望，驅(qū)使她想從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中去找到點什么，或者被什么找到。

在深圳，已經(jīng)很難看到這樣的一條街了，路面不足三十米，兩邊是低矮的親嘴樓，一棟棟親密地抱成一團(tuán)，擁擠在里面，將上世紀(jì)深圳城中村的風(fēng)貌勾勒出來?？偟膩碚f，這條街有些雜亂。到了晚上，這亂更加豐富些。燒烤、麻辣燙、小炒、潮汕鹵水、砂鍋粥等各地特色小吃，變成簡陋排檔凌亂地擺出來，一直蜿蜒到這條街的拐角處。夜色落下時，煙火味從街上升起，冰鎮(zhèn)過的啤酒瓶子掛著水汽，擺在那些油漬斑斑的矮桌上，有的被一些粗糙的手握住，往嘴巴里灌。還有些酒，比如洋酒和紅酒，則在街兩邊的酒吧里可以喝到。這大概是深圳最早的一條酒吧街，九十年代初興起，酒吧一家挨著一家開起來，將這座城市的夜生活拉長。后來城區(qū)整改，兩邊的酒吧陸續(xù)遷走一些，但仍有不少留了下來，跟著這條街一起慢慢變老。

與巴登街的老舊形成反差的是，來這里的，多是些年輕人，著裝和興趣都遠(yuǎn)遠(yuǎn)走在這條老街的前面。年輕人喜歡重音樂，因此，這里的酒吧大多數(shù)都是重吧，音樂響起之后，強(qiáng)勁奔放的節(jié)奏奔涌著，讓整條街都跟著搖晃。但她來的這家酒吧是安靜的，至少在她看來如此。這家酒吧分為上下兩個半場，上半場輕音樂，適合她這樣的人靜坐，午夜之后轉(zhuǎn)場，換成年輕人喜歡的重音樂，讓這家酒吧與門外的躁動融為一體。深圳的夜晚，這時才算開始，她往往會在這樣的時刻走掉。

在深圳，這類酒吧很少見，正因稀缺，顧客反倒較多。她進(jìn)來時，已座無虛席。她掃了一眼，都是些陌生面孔，浮在幽暗的卡座間，隨光線的明暗閃爍不定。燈光好像換過了，比上次來時要亮些。她抬頭看了看，一盞球形射燈懸在頂上，像地球儀那樣沿著規(guī)范的軌跡轉(zhuǎn)動，將成束的彩光拋散出來。舞臺中間有兩名樂手，一男一女，穿著少數(shù)民族的盛裝。女的長發(fā)披肩，端莊地坐在一架古箏前，雙手按住琴弦，輕柔撫動。男的站在一旁，葫蘆絲叼在嘴里，手指靈巧地敲擊音孔，腦袋隨節(jié)奏晃動時，清瘦的影子不時被射燈旋轉(zhuǎn)著甩到墻上。在兩件樂器的配合下，絲竹聲從舞臺上漫過來，像張簾子那樣，舒緩地升起，將巴登街的動蕩阻隔在外面。

跟往常一樣，她在吧臺前坐下，從包里拿出一盒女士香煙，放在臺上。平時她并不抽煙，在酒吧里，才裝裝樣子。服務(wù)生過來打招呼，說，姐，來了。她點點頭。服務(wù)生取出一支紅酒，旋開軟木塞，在高腳杯里倒上，彬彬有禮地遞到她面前。酒是她兩個月前買的。每次來這里，她都喝得不多，一兩杯，最多不超過三杯，一瓶酒好像永遠(yuǎn)也喝不完似的。她接過酒杯，將一百塊小費遞過去。服務(wù)生鞠個躬，笑著收下，說聲謝謝，轉(zhuǎn)身走到另一邊去招呼客人去了。

一位調(diào)酒師走過來，將服務(wù)生空出來的地方填上，手里拎著三只酒瓶，開始拋耍。她一邊聽音樂，一邊看著酒瓶像蝴蝶穿花一樣，被一雙修長的手控制著，在空中靈動地翻飛。她喜歡這樣的表演，昏暗中，瓶底的螢粉放出幽幽彩光，在空中舞動成三條交錯穿梭的弧線。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腦子里想像著類似于多維空間里的線條。拋著拋著，弧線突然散掉，三只酒瓶當(dāng)中，有一只飛出來，脫離了那雙手的控制，咣當(dāng)一聲碎在地上。調(diào)酒師趕緊彎腰，伸手一抄，將另外兩只酒瓶在即將落地前穩(wěn)穩(wěn)地?fù)谱×恕＞驮谶@時，她屁股底下傳來一陣晃動，紅酒在杯中漾一圈，溢出來掛到下巴上。她低低地驚叫了一聲，伸手扶住吧臺。燈光也跟著晃，一圈塵土落下來，在成束的光柱里飛旋。酒吧里出現(xiàn)了短暫的騷動，許多人站起來，茫然四顧，見沒什么事情發(fā)生，又坐下了，騷動很快平息。她想起來了，早上在電視上看過新聞，臺灣發(fā)生地震，震源在海底，離這里不遠(yuǎn)。她有些慌亂，把酒杯放下來，想走。剛起身，一個聲音穩(wěn)穩(wěn)地落到耳邊，像雙手一樣，將她按回到凳子上，同時也將她心里的那絲慌亂壓住了。這個聲音說：沒事，小地震，不超過三級。

她側(cè)過頭，看到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異常分明的線條，像用刀雕過，上身是件純白色的立領(lǐng)襯衫，修長的脖子在領(lǐng)口中豎著。在激光燈的鐳射效果下，男人身上泛出一種幽幽的潔凈，將他從這個混亂的地方清晰地分離出來。她從書上看到過，有那么一種男人，瞬間能將女人吸引住。以前她不相信，現(xiàn)在信了，他就是。和他的目光乍一對上時，她心里劇烈地跳蕩了一下。

男人挪過一條高腳凳，在她旁邊坐下來。灰塵慢慢落盡，旋轉(zhuǎn)著的光束又恢復(fù)了潔凈。他要了杯雞尾酒。調(diào)酒師問，加冰嗎？他說，不加。調(diào)酒師熟練地把酒調(diào)好，插上吸管，遞到他面前。男人接過酒杯，抿著吸管喝了一口，轉(zhuǎn)過臉，微笑著，將酒杯舉到她面前。你好，他說。聲音很厚實，帶著磁性，就好像能把什么東西吸引進(jìn)去。

她回個笑容，把酒杯迎過去。兩只酒杯在空中當(dāng)?shù)嘏隽艘幌?。他看了看她的杯，說，掛杯很均勻，是拉菲吧？她點點頭，沒說話。對酒她了解并不多，以前是滴酒不沾的，近兩年來酒吧，才學(xué)著喝點紅酒。服務(wù)生推薦什么，她就喝什么，也喝不出好壞，再好的酒，都是一股酸澀順著喉嚨下去。她知道這瓶酒很貴，但好在哪里，她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希望男人開啟另外的話題。她在心里暗想，接下來，他也許會介紹一下自己。但是沒有。男人扭過頭，捏住酒杯，目光落到了舞臺中間。

女樂手和那架古箏已經(jīng)撤走，只留下男樂手獨自站在臺上，他顯得更瘦長了。合奏變成獨奏，從葫蘆絲里流出來的旋律，抽去古箏的弦音之后，婉轉(zhuǎn)中帶著蒼涼，顯得異常干凈。男人專注地聽著，就仿佛音樂里有只手，把他的眼睛和心一起緊緊地攥住了。她感覺自己成了團(tuán)空氣。這讓她有些焦躁，同時也激起她內(nèi)心的一種渴望——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在一個陌生男人眼里找到存在感。她想跟他聊天，又不知從哪里挑起話題，不可思議的是，她有些擔(dān)心自己放不下女人的那份矜持。這不應(yīng)該。到了她這種年齡段的女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大大方方地去做，包括上床。

她就那樣猶豫著，而男人聽著音樂，兩人各自專注一事，讓沉默凝固在中間。直到這支曲子吹奏完畢，男人才從音樂里走出來，把臉轉(zhuǎn)向她。他說，吹得不錯。她點點頭。其實她根本就沒聽出吹的是什么，腦子被紛亂的思緒占據(jù)了，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就仿佛這男人將她心里一扇門推開的同時，也將她的兩只耳朵關(guān)上了。但她還是很巧妙地接上了話。她說，是不錯，有月光如水的感覺。

男人望著她，目光里多了些驚訝，就像找到了知音。她和他的談話，就這樣順利地開始了。他跟她聊音樂。他喜歡云南的小調(diào)，神秘、干凈、空靈，美得像詩。對云南的民樂，她并不陌生。她也喜歡。大學(xué)就是在昆明讀的。那四年時間，她利用假期，幾乎走遍了這個邊陲省份的所有角落。在那些古老的村寨里，隨便攪動一片空氣，都會跳躍出一串清澈明亮的音符。她之所以喜歡，是因為那里的音樂，不是聚光燈下的表演形式，而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這樣的音樂樸素、真實，瞬間就能擊穿人的靈魂。他跟她聊起了《月光下的鳳尾竹》，就是男樂手剛才吹的那支曲子。男人十分善談，嘴巴里不斷吐出一些貼切的詞語，將抽象的音樂轉(zhuǎn)換成畫面，清晰地送到她腦海里。這支曲子她聽過多次，確實好聽，但除了旋律，她一直不知道具體好在哪里。現(xiàn)在她知道了，通過男人的描述，她第一次把這支曲子從內(nèi)到外理解通透。她想再聽一遍，可是那名樂手拎著葫蘆絲下了舞臺，修長的身影一晃，消失在通往后門的通道里。

隨后上臺的是支樂隊。四個年輕人，主唱手二十出頭，臉上一股書生味，兩只眼睛藏在閃著冷光的鏡片后面。他拖過一條凳子，墊在屁股底下，吉他斜放在兩腿之間，把麥克風(fēng)調(diào)整到合適的高度，試了試音。緊接著前奏響了起來，貝克片從弦上劃過，一組和弦干干凈凈地滑出來，像一粒粒水珠從荷葉上滾過。幾個小節(jié)之后，他把嗓子打開。唱的是《北京的冬天》，音色不錯，那種蒼涼的嗓音融入吉他沙啞的伴奏時，曖間就將她扔回到一段生澀的時光里。

她之所以喜歡這個酒吧，是因為這里經(jīng)常有歌手唱民謠。大三時，她喜歡上一位校園歌手，兩人談了一年戀愛。畢業(yè)那年，她跟他去了北京，一起生活兩個月之后，她突然提出分手。當(dāng)時他很驚愕，問她為什么。她回答不上來。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其實兩人感情還不錯。離開北京之后，這個問題像繩索一樣，捆綁了她很長一段時間，也讓她歉疚了好些年，總覺得連個理由也沒有，就一走了之，有點不負(fù)責(zé)任。那是她的初戀，短暫，卻深刻，在心里留下了很深的一道痕跡。后來她想，也許是因為懼怕北方的冬天吧，那里的冬天過于堅硬、干冷，強(qiáng)勁的北風(fēng)撲過來，就像一雙骨節(jié)突出的手，一把將她攥住，讓她透不過氣。相比之下，還是深圳適合她。離開北京之后，命運便十分妥當(dāng)?shù)貙⑺才旁谶@座南方的城市里了。這支歌聽完，她臉上多了兩道濕亮的光。男人看著她的臉，以為她是被音樂打動了。其實不是，打動她的是回憶。每當(dāng)她回憶起北京的冬天，那種漫無邊際的蒼涼，讓她無端地就想落淚。

時間慢慢走到午夜，這支年輕的樂隊也撤走了。主唱手最后一個下臺，走到臺邊，歇了一會。她看到一個孤單的背影背著吉他，往外面走去，邊走邊舉著礦泉水瓶子喝水。舞臺空了出來。她看了下表，十二點。一支舞曲響起來，是《卡斯布羅集市》。這時她屁股底下的凳子又晃了一下，還是一圈灰塵，從天花板上盤旋著落下來，緩緩掉進(jìn)席琳迪翁的天籟之音里。這次她沒有驚慌。酒吧里也沒出現(xiàn)騷動。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有些人從卡座起身，走到舞臺中間，兩兩抱在一起，隨音樂的節(jié)奏，一對對膠著的身影融入彩色的燈光里。從擁抱的姿勢可以看出，這些人中間，有些是情侶，但大多數(shù)人之間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是建立于一場邂逅。其中還有男的和男的，曖昧地抱成一對，彼此間貼得很緊，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但這就是酒吧的魅力，無奇不有，酒喝下去，情感也就狂亂地釋放出來。這支舞曲過后，將會是一場更為徹底的釋放，在重音樂的轟鳴中，許多顆腦袋瘋狂扭動，許多張嘴巴吶喊。她受不了那種炸裂般的喧囂，每次都是在這種時刻，她起身走掉。她摸摸煙盒，發(fā)現(xiàn)還沒有撕開，一晚上，她竟然一支煙也沒抽過。她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坐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也沒有抽煙。她把煙盒收起來，考慮著要不要走。正猶豫著，一只手伸了過來。男人站在她面前，微笑著，腰彎成邀請的姿勢。她沒有多想，順從地把手交到他手里，跟他走進(jìn)了舞臺。

男人是那種很好的舞伴，腳底下似乎長了眼睛，永遠(yuǎn)都知道她下一步要走向哪里。他帶著她，穿梭在一堆擁擠的身體之間，游刃有余。她覺得不像在跳舞，而是在沿著某條小路隨意地散步。這感覺很好。她想起十多年前的一次同學(xué)聚會，一個后來成為她丈夫的男人，也是以這樣的姿勢，將她邀進(jìn)了舞池。那時丈夫的舞也跳得很好，而且很會討異性的歡心，這一點上大學(xué)時她沒看出來。一支舞跳完之后，丈夫把嘴唇貼在她耳邊，像吹氣那樣，說了一句情意綿綿的話：跳一輩子？不知是這句話將她打動了，還是他身上的那股男性氣息攪亂了她的心智，她想也沒想就說：好。說完之后，她就決定要嫁給她了。那時年輕，一點點浪漫就感動得稀里糊涂。結(jié)婚之后，她很快就發(fā)現(xiàn)，她與丈夫的生活，并不像跳舞那么融洽。兩口子都忙著工作、創(chuàng)業(yè)、做生意，忙來忙去，慢慢變成了相互獨立的個體，很難再有交集。她知道丈夫在外面有情人，也許還不止一個。從丈夫身上的氣味里，她嗅出了那些女人的存在。她不知道那些女人長什么樣，但至少比她年輕，她們的大致年齡，可以從丈夫身上的香水味中判斷出來。兩年前，她向丈夫提出分居，他痛快地答應(yīng)了，就好像這一天他等待已久。但也沒有離婚。他和她在一套房子里，就像兩個租客那樣，各居一室，相安無事地生活了兩年。雙方都沒有要離婚的意思，不是不舍，而是因為財產(chǎn)是件比感情更加難于清算的事。這樣的關(guān)系說起來有些奇怪，她和他就像兩個使用假證的騙子，讓那段名存實亡的婚姻保持在一張結(jié)婚證里，誰也不影響誰。更奇怪的是，在這座城市里，有相當(dāng)多的夫妻都保持著這樣的婚姻。習(xí)慣之后，她覺得也并沒什么不好，再重的情感，只要放下，也就輕了。只是內(nèi)心那種不期而至的躁動很難壓住，只能偶爾來一次酒吧，恰到好處地消解掉。酒吧是個好地方，經(jīng)常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人，比如眼前的這個男人。

舞曲進(jìn)到一半時，燈光更暗了，調(diào)音師故意讓節(jié)奏慢了下來。那些舞動的身影也跟著變慢，有些索性停在那里，臉貼著臉，靜止不動。她側(cè)過頭，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璋档墓饩€里，晃動著形形色色的臉，很多只手停在一些飽滿的臀部上。這樣的畫面讓她想到了欲望，同時也想到了不久之后，即將發(fā)生的一些故事?？墒悄腥说氖趾芾蠈?，穩(wěn)穩(wěn)地停在她腰部，始終保持著一種恰當(dāng)?shù)拈g隙，使她感受不到過分親密的接觸。在這樣的時刻，她倒是希望男人能夠放肆點，這樣的話，至少會讓她覺得，在身體方面，她依然具有對一個中年男人的誘惑力?？墒呛苓z憾，自始至終，男人如履薄冰，保持著這種禮節(jié)性的距離，讓她的渴望一直落在空處。

一曲跳完，舞曲戛然而止。有些人走出舞池，有些人仍留在舞池里，緊密地抱在一起，等待下支舞曲的開始。男人帶著她往舞池外走，沒有再跳的意思。讓她驚喜的是，男人的手沒有放開。他稍稍用了點力，將她的手穩(wěn)穩(wěn)握住。她被一種奇妙的感覺擊中了，這種感覺讓她想起初戀，但毫無疑問，比初戀要來得直接、準(zhǔn)確，仿佛一道閃電，一下就將她擊穿。這完全符合她對一場艷遇的猜想，甚至超出了她的猜想。在她想象過的無數(shù)次艷遇中，沒有一次像這樣水到渠成。下一支舞曲又開始了，兩人都沒有動，就站在臺邊，兩只手從握住的狀態(tài)，變成了十指緊扣。

酒吧終于進(jìn)入了下半場。重音樂響起來。這些剛才還處于纏綿悱惻中的人，就像換了副面具，將狂放的一面展示出來。舞臺上扭動著一個躁動的群體，許多張狂歡的面孔在閃動的光影中扭曲，鼓點有如雷鳴，撞擊著她的耳膜。她受不了。男人也受不了。在這樣的場合中，年齡就是條清晰的分割線，將他和她從這個狂歡的群體中隔離出來。男人對她說：走吧？她點點頭，說：嗯。

他帶著她出了門。她的手一直被他攥在手里。這感覺很好。門外是漫無邊際的夜色，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樓群參差不齊，被鐵黑色的天幕籠罩著，在燈火的分割下，顯得層次分明。深夜的海風(fēng)像個夢境，從巴登街的拐角處飄進(jìn)來，沿街面無聲穿行。她腳底下又是微微一顫，余震還在持續(xù)，但此時她的內(nèi)心已相當(dāng)平靜。她忘記了早上的電視新聞。巴登街也很平靜。兩邊坐著許多吃夜宵的人，把排檔前的小桌子占滿了，滿街都是啤酒的味道。在吃吃喝喝的聲音里，他們把頭埋在桌前，對食物表現(xiàn)出足夠的尊敬與虔誠，與酒吧里那些隨意的面孔形成鮮明的反差。一墻之隔，兩個世界，這就是深圳。她聽到一聲渾厚的長鳴，像潮水一樣漫過城市上空，那是從火車站傳來的汽笛。火車總是不分晝夜，將一些人從遠(yuǎn)方拖來，風(fēng)塵仆仆地扔進(jìn)這座城市里。她想起多年以前，自己也是坐著火車，從北京抵達(dá)這座城市，如今一晃就是十幾年。

她跟著他往巴登街外面走。一陣風(fēng)撲過來，她側(cè)過頭去躲，但頭發(fā)還是被吹散了。她把手從他掌心里抽出來，將頭發(fā)攏好。他摸出火機(jī)點煙，深吸一口，一陣煙霧升起來，被風(fēng)擦掉。原來他是抽煙的，這讓她對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幾分，這是一個內(nèi)外兼修的男人，即使是在酒吧那樣的公眾場合，他也習(xí)慣性地保持著應(yīng)有的修養(yǎng)。整理好頭發(fā)之后，她想再次找到那只手，可是男人的手已經(jīng)和火機(jī)一起插進(jìn)了褲兜里。她有些失望。夜越來越深，大半座城市進(jìn)入了睡眠。一個喝醉酒的男人從酒吧里搖晃著出來，兩條胳膊像折斷了一樣，被另外兩個人架著，看上去就像個即將執(zhí)行槍決的囚犯。這個醉鬼被扶到街邊，腦袋歪到一只垃圾桶前，對著里面嗷嗷嘔吐。架著他的那兩個人里，有一個騰出手來，用拳頭捶打他的后背。他的臉痛苦地擰著，從嗓子里吐出一把破碎的聲音。酒醉后的失態(tài)確實有點不堪入目。有很多次，她也想一醉方休，但每次都被這些爛醉的面孔所阻止。所以她從未喝醉過。經(jīng)過酒鬼身邊時，男人的手又從褲兜里拿了出來，有力地攏住她的肩膀，讓她帶著一種安全感穿過了巴登街。

男人問她：去哪里？

她說：隨便。

男人又問她：家里還是酒店？

家里？她愣了愣，說，方便嗎？

他說：我一個人住。

她暗自為之一振，男人的這句話里，透露出一種明確無誤的信息——他單身。她說：那就家里吧。

他說：好。

他和她走到路邊打車。兩人并肩站在風(fēng)里。深夜的城市空曠而安靜，兩排路燈被柱子舉在馬路兩邊，燈光清冷，將一些影子深淺不一地投射在地上。她看了男人一眼，他身上的襯衫是那種耀眼的潔白，十分干凈。在燈光的映照下，他臉部的線條更加清晰。這是一張讓人看一眼就能記住的臉，精致、剛毅，恰到好處地配合著他極有分寸的言行舉止。出租車過來了，他舉手將車攔住，拉開車門，扶她上車，關(guān)好門，自己從另一邊上車坐到她的旁邊。他的身軀靠過來時，她聞到一種男性氣息壓了過來。

男人住在前海。出租車在一個面向海灣的小區(qū)前停下來。他們下了車?？諝庵袕浡蠛５奈兜馈Ｒ粭l沿海公路蜿蜒在夜色里，海鳥在路邊的紅樹林里掠進(jìn)掠出，像些暗夜中的精靈。她和男人并肩前行，走過一條寬闊的水泥路。小區(qū)綠化很好，路中央匍匐著一些棕櫚樹的影子。他住在最靠近海灣的那一棟，離小區(qū)門口只有兩分鐘的路程，很快就到了。她跟著他走進(jìn)電梯。是那種觀光梯，有一面透明，面向深圳灣。夜幕下的海水像黑絲絨一樣，華麗地往天邊抖開。遠(yuǎn)處的燈塔里射出昏黃的光束，將夜空撕開一角。她從未見過如此充滿詩情畫意的大海。電梯升到半空停住了，她跟在他身后走出來，電梯門合上，大海的景象被關(guān)在了電梯里。他掏出鑰匙，喀嚓一聲扭開門，走了進(jìn)去，一雙拖鞋從門里挪出來，放到她腳下。她換好拖鞋進(jìn)屋。這是套大戶型的房子，布置成兩房兩廳。臥室的門開著，不大，剛夠擺下衣柜和床。從房子整體的布局來看，另一個間房大約占住了全套房子的二分之一，顯得有點不太協(xié)調(diào)。她看不到里面的狀況，這間房的門關(guān)著。

他說：沖個涼？

她點點頭，說：嗯。

他說：一起？

她搖著頭拒絕了，一個人進(jìn)了浴室。她把門關(guān)上，并謹(jǐn)慎地按下插銷，將浴室門牢牢反鎖。她可以接受自己的身體被一雙手撫摸，但不習(xí)慣被陌生的目光審視。這很奇怪。淋浴間布置得十分簡單，一個花灑，一面墻鏡，墻鏡下邊一個三層的架子，分別放著剃須刀、洗浴用品，以及一套洗漱用具?？吹贸鰜恚@個單身男人的生活重心不在外表。奇怪的是，他整個人都顯得十分干凈，干凈的白襯衫、干凈的臉、干凈的雙手。在沖涼的過程中，她想像著自己的身體是怎樣一寸寸被這雙手打開。她有些期待。

沖好涼出來，她看了一眼，男人不在客廳。臥室旁邊那個房間的門敞開了。她走到門口，往里看了一眼，一股冷潔的光芒充溢在房間里，使她眼前一片絢爛。她有點震驚。這房間就像個瓷器展覽館，四面墻壁上嵌著四個紅木柜子，分割成許多個參差間錯的格子，里面擺著成套或者是單件的瓷器。緊挨著柜子滿滿一圈，則是些大件，用紅木根雕，或者是紅木架子托著。男人蹲在一只瓷瓶前，用一塊白棉布擦拭著，動作很細(xì)致。這些瓷器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向她招招手。她進(jìn)了房間，一件件打量著。都是些青花瓷，從瓷器底部的標(biāo)簽看，有的來自景德鎮(zhèn)，有的來自潮州窯，有的來自福建窯……按產(chǎn)地與年份排列下來，就是大半條絲綢之路的歷史。男人向她介紹這些瓷器的來源，每一件瓷器，就像一個戀人一樣和他相遇。故事都很精彩，但她聽不進(jìn)去。她滿腦子想的是接下來應(yīng)該干的事情。也許男人也在想。但他看上去并不著急。男人不緊不慢地擦拭著那只瓷瓶，語速也不緊不慢，就仿佛他帶她回家的目的不是艷遇，而是將她帶進(jìn)一個瓷器的王國。她有些急迫起來。男人傷感地告訴她，他很愛他的前妻，可是為了收藏青花瓷，他傾其所有，最終導(dǎo)致了婚姻的破裂。這時她及時把一個柔軟的身體送了過去。男人終于放下手里的抹布，臉轉(zhuǎn)過來，清澈的目光開始變得渾濁。她聞到一股讓人迷亂的氣息。

接下來，他和她擁抱，接吻，兩個身體迅速灼熱起來。正是她想要的感覺，有點夢幻。她徹底放棄矜持，更緊地纏住了他。這時地板又晃了一下，屋子里發(fā)出顫動的聲響，她看到他身后的一只瓷瓶從底座上偏了出來。她想去扶，男人將她的手按住了，另一個手伸進(jìn)她的衣服里，覆蓋住左邊的半只乳房。她的呼吸開始紊亂，整個人像朵云一樣飄起來。這是她在丈夫身上從未有過的感覺。這一瞬間，她將自己從心理到身體徹底打開了。她渴望著自己化為水，滲入這個男人的體內(nèi)。屋子里又是一晃，這次幅度有點大，讓她感到一陣眩暈，一些涂料從墻面剝落下來掉到地上。就在這時，男人身后的那只瓷瓶被甩出了底座，咣當(dāng)一聲掉到地上。房間里響起清脆的碎裂聲。男人的手突然停住，他驚愕地回過頭。當(dāng)他看到那只瓷瓶化為一地碎片時，臉突然變色，摟住她身體的手臂突然變硬變冷了。他放開她，義無反顧地?fù)湎蛄四嵌阉榱训拇善?。她瞬間覺得，在滿屋子的瓷器中，她就像塊無關(guān)緊要的邊角料那樣被男人遺忘在一邊。

她懊惱地站起來。腳底下又是一晃。她失去重心，身子一歪，往男人身邊摔去。她驚呼一聲，伸手想去抓他，沒抓住。她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塊碎片墊在她手下，劇烈的刺痛從掌心里傳來。她拿起手掌一看，有血滲出來，越流越多。她暈血。她趕緊翻轉(zhuǎn)手掌，將那片殷紅的顏色覆蓋住。但手上的那塊疼痛卻覆蓋不住，鉆心一般，她咬住嘴唇，臉都變了形。男人渾然不覺，看都沒看她一眼。他就像祭奠亡靈一樣，蹲在那里，悲傷地審視著一地的青花瓷碎片。過了一會，男人將這些碎片攏到一起，試圖進(jìn)行拼接。他的動作有些混亂，拿拿這塊，又拿拿那塊。他顫抖著，徒勞無功地忙碌了半天，才沮喪地坐在地上。他回過頭，這時才注意到她的臉色。她蹙緊眉頭，一只手托著另一只手，血順著手掌滴落下來，與深紅色的地板混為一色。

他問她：受傷了？

她沒說話。

他說：我去找點藥，把傷口處理一下。

她還是沒說話。她看著他。這個男人臉上流露出來的，仍然是對瓷器的惋惜。他出去了，腳步聲拖過客廳，到了另一個房間。緊接著是抽屜被拉開的聲音，男人在翻找著什么。她站起來，走出房間，在客廳里換上鞋，把門拉開。男人拿著碘酒和一盒創(chuàng)可貼從臥室里出來時，她已經(jīng)出了門。

她走到電梯里，按下按鈕，轉(zhuǎn)過身，讓視線對著玻璃的那面。電梯勻速下墜，當(dāng)海平面緩緩升起來與她的視線齊平時，電梯穩(wěn)穩(wěn)落地。她吁了口氣，走出電梯，把手掌攤開，一塊碎片嵌在掌心里。是塊青花瓷。她忍住疼痛，將瓷片拔出，扔向空中。風(fēng)有點大，瓷片一閃而沒，消失在夜色里。

責(zé)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