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跪

游宇明

看歷史題材的影視劇，腦子里揮之不去的，不是宮廷的無恥爭斗，不是后宮的爭風吃醋，而是男人們齊唰唰的下跪。兒子見父母要跪，百姓見長官要跪，臣子見皇上要跪……一個原本高高大大的男人撅著臀部匍匐在地，形象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在一些人必須向另一些人下跪的環(huán)境中，位尊者的虛榮心倒是得到了滿足，位卑者的人格、尊嚴則蕩然無存。從此，對男人的下跪，我總不免生出一種怪怪的感覺。

但有一個男人的下跪全球聞名。1970年12月6日，聯(lián)邦德國總理勃蘭特受邀飛往華沙，開始了自己對波蘭的正式訪問，受到波蘭官方歡迎。波蘭軍樂隊演奏德國國歌時，勃蘭特發(fā)現(xiàn)波蘭人臉上流露出憤怒的表情，這也難怪，他們中很多人曾是希特勒集中營的囚徒。二戰(zhàn)中波蘭犧牲了六百萬人，僅設在奧斯維辛的集中營就殺害了近四百萬人。第二天上午按照日程安排，是向華沙無名烈士墓和華沙猶太人街區(qū)殉難者紀念碑獻花圈。來到猶太人街區(qū)殉難者紀念碑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電視攝像機和閃光燈下，勃蘭特毫不猶豫地跪下了。對于納粹的罪行，勃蘭特個人無須負責，他是一名堅強的反納粹戰(zhàn)士，希特勒曾開除他的國籍，并下令追捕他，后來，他不得不亡命挪威。他的這一跪，完全是屬于德國總理的“職務行為”，用一位記者的話說是“不必這樣做的他，替所有必須這樣做而沒有下跪的人跪下了?！?971年10月，諾貝爾獎委員會一致同意授予勃蘭特1971年度諾貝爾和平獎。當晚德國青年舉起火炬紛紛來到勃蘭特總理的寓所，向他表示衷心的祝賀。勃蘭特的一跪更是超越了一人、一國的得失，表達了一個民族對過去歷史的深深反省。

“男人膝下有黃金”，我們的七尺之軀不能隨便給人下跪，當我們決意暫時拿掉膝下的“黃金”，一定是有一種恩無法讓我們不去報，有一種情無法讓我們不去動。

【選自《梅花開了十七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