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文化是怎樣傳播到臺灣的

周龍飛

去過臺灣的人常常說，臺灣“無處不中國，無處不閩南”，有人還把臺灣稱作“第二個閩南”，這是有道理的。臺灣人的祖籍以閩南為主，“十個臺灣人中，祖籍福建的就有七八個”。閩南語在臺灣十分通行，臺灣的民俗風情、民間信仰、民間文藝、歌曲戲劇、建筑風格乃至飲食文化等各個方面都與閩南極為相似，一首《愛拼才會贏》更是兩岸乃至海外閩南人傳唱的經(jīng)典閩南語歌曲，以至于閩南和臺灣兩地的文化被稱為“閩臺區(qū)域文化”。

一、閩南文化

第三屆閩南文化學術研討會上，由陳耕等人執(zhí)筆的《閩南文化現(xiàn)狀與發(fā)展初探》一文，將閩南文化一千多年的發(fā)展過程劃分為五個階段：閩南文化孕育于晉至唐、五代；成熟于五代末至宋初，南宋時到達鼎盛；元代開始走向衰退；明清時期大規(guī)模播遷；至近代向現(xiàn)代化轉型。并認為“閩南文化的歷程，是一部中原漢族開發(fā)閩南、臺灣、南洋的移民史”。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閩南文化是在中原人民不斷移民閩南過程中形成的一種移民文化。它主要衍生于晉、唐中原地區(qū)傳播來的河洛文化，并同閩越海洋文化相碰撞、融合，之后又兼收并蓄地吸收了部分阿拉伯文化和西方文化，從而形成的一種具有鮮明特色、內涵豐富的地域文化。閩南文化是中華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由閩南人共同創(chuàng)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

二、閩南人移民臺灣

葛劍雄在《簡明中國移民史》指出：“我們對移民的界定是：具有一定數(shù)量，一定距離，在遷入地居住了一定時間的遷移人口?！眲⒌呛舱J為：“移民作為文化的載體和文化傳播的媒介與動力，在遷移擴散中起了主導作用?！遍}南文化在臺灣的傳播離不開閩南人在臺灣的移民和開發(fā)。文化傳播中存在著優(yōu)勢文化的擴散原理，即較先進地區(qū)的文化往往會向較落后地區(qū)輻射和傳播。唐宋以來經(jīng)濟重心不斷南移，福建地區(qū)的經(jīng)濟得到很大發(fā)展，臺灣到明朝后期才開始得到較大開發(fā)。因而，首先是中原文化向相對落后的福建地區(qū)輻射和延伸，促進了福建地區(qū)經(jīng)濟、文化的繁榮和發(fā)展；接著，包括閩南文化在內的閩文化又向發(fā)展相對遲緩的臺灣地區(qū)傳播，促進了臺灣的發(fā)展。也就是說，中原文化進入臺灣，是經(jīng)由福建二度傳播的。閩南文化在日益完善的過程中就已經(jīng)隨著閩南人的不斷遷徙而向海外傳播了，臺灣的閩南文化正是通過閩南人長時期持續(xù)不斷的移民臺灣才傳播開來的。

（一）宋、元時期閩南人零星入臺

福建和臺灣僅一水之隔，早在遠古時期兩岸的交往就已經(jīng)開始了。初期的大陸移民遷徙臺灣往往以澎湖為跳板。宋、元時期，福建泉州港興起，海外貿易興盛，大陸移民東渡臺灣更加便利，尤其是閩南人利用靠近臺灣的地理優(yōu)勢，移民澎湖列島和臺灣，促進了澎湖和臺灣的初步開發(fā)。南宋乾道七年（1171），泉州知州汪大猷就派遣軍民屯戍澎湖列島。周必大《汪大猷神道碑》云：“乾道七年……四月起知泉州，海中大洲號平湖，邦人就植粟、麥、麻。”汪大猷口中的“邦人”其實就是泉州人，“平湖”即澎湖。從以上記載可以看出當時已有閩南人移居澎湖，并且開始耕種了。宋人趙汝適在《諸番志》中提到“泉有海島曰澎湖，隸晉江縣”，說明在宋代時，澎湖已經(jīng)歸福建晉江縣管轄了。另根據(jù)何喬遠《閩書》引《宋志》記載：“澎湖嶼在巨浸中，環(huán)島三十六，人多僑寓其上……有爭訟者，取決于晉江縣。府外貿易多數(shù)十艘，為泉外府?！闭f明這時從泉州移居澎湖的閩南人逐漸增多，澎湖才一度被稱為“泉州外府”。元時更進一步在澎湖設置巡檢司，隸屬于泉州路的晉江縣。當時已有泉州人在澎湖定居，據(jù)親歷澎湖、臺灣的元代航海家汪大淵所著《島夷志略》澎湖條云：“島分三十有六，巨蜥相間，坡隴相望，乃有七澳居其間，各得其名。自泉州順風二晝夜可至。有草無木，土瘠不宜禾稻，泉人結茅為屋居之。氣候常暖，風俗樸野，人多眉壽，男女穿長布衫，系以土布。煮海為鹽，釀秫為酒，采魚、蝦、螺、蛤以佐食，爇牛糞以爨，魚膏為油。地產胡麻、綠豆，山羊之滋生數(shù)萬為群，家以烙毛刻角為記，晝夜不收，各遂其生育，工商興販，以樂其利?！?/p>

隨著澎湖的開發(fā)，大陸移民開始向臺灣本島移民開拓。連橫在《臺灣通史》明確記載：“歷更五代，終及兩宋，中原振蕩，戰(zhàn)爭未息，漳泉邊民漸來臺灣?！睘榱硕惚軕?zhàn)亂和更好地生存下去，一些閩南人攜帶整個家族移居臺灣。目前見諸譜牒最早移民臺灣的要屬南宋福建德化的蘇氏家族?！兜禄剐欠荒鲜刑K姓族譜》有蘇氏七世孫蘇欽于南宋紹興三十年（1160）所作序言：蘇氏一族“分于仙游南門、興化涵頭、泉州、晉江、同安、南安塔口、永春、龍溪、臺灣，散居各處”。該序作于南宋初年，蘇氏族人分居臺灣的時間，可以推溯至北宋末年甚至更早。當時泉州已經(jīng)設立市舶司，并成為宋朝對外貿易的主要港口，海上絲綢之路的發(fā)達使得海峽兩岸的聯(lián)系更為密切，所以當時應該還有像蘇氏這樣移居臺灣的家族。

在一些閩南族譜中（如《永春岵山陳氏族譜》、《南安豐州陳氏族譜》）也有元代族人遷臺的記載。從汪大淵的《島夷志略》來看元代臺灣的情況：“地勢盤穹，林木合抱。山曰翠麓，曰重曼，曰斧頭，曰大崎。其峙山極高峻，自澎湖望之甚近，余登此山則觀海潮之消長，夜半則望旸谷之日出，紅光燭天，山頂為之俱明。土潤田沃，宜稼穡，氣候漸暖，俗與澎湖差異。水無舟楫，以筏濟之。男子婦人拳發(fā)，以花布為衫。煮海水為鹽，釀蔗漿為酒。知番主酋長之尊，有父子骨肉之義。他國之人倘有所犯，則生割其肉以啖之，取其頭懸木竿。地產沙金、黃豆、黍子、硫磺、黃蠟、鹿、豹、麂皮?！睆耐舸鬁Y的登山望海活動可以看出，他對臺灣的地理還是比較熟悉的。當時語言不通、風俗各異，如果沒有早已熟悉當?shù)丨h(huán)境的漢人做陪伴引導，是不可能做到的。既然澎湖已得到較大的開發(fā)又有民居，閩南人以澎湖為跳板移居到臺灣也不是不可能的。隨著閩南人零星地移民臺灣，閩南文化也開始零星地散播。

（二）明清以來閩南人大規(guī)模移民臺灣的幾次熱潮

宋、元時期移民臺灣的閩南人畢竟是少數(shù)，其活動范圍也主要限于以澎湖為中心的臺灣外島，對臺灣本島的開發(fā)則是少之又少，因而閩南文化對臺灣社會的影響并不明顯。閩南文化真正得到大范圍傳播，并對臺灣社會發(fā)展產生巨大影響，這要歸功于明、清以來幾次大規(guī)模的移民熱潮。

第一次移民熱潮發(fā)生在明朝天啟年間（1621-1628）。天啟元年，以福建漳州人顏思齊和泉州人鄭芝龍為首的海上武裝集團由日本南下，以臺灣北港為中心，“辟田土，建部落，以鎮(zhèn)撫土番”，不斷向周圍發(fā)展勢力，由于他們聲勢浩大，不少漳州、泉州同鄉(xiāng)前來渡海投奔，先后“凡三千余人”。天啟五年，顏思齊死，鄭芝龍為首領，當時福建省鬧饑荒，鄭芝龍率眾打劫糧船，不少閩南饑民前來投奔。崇禎初年，閩地大旱，餓殍遍地，鄭芝龍經(jīng)過福建巡撫熊文燦的批準，在福建沿海災區(qū)招撫饑民數(shù)萬人，“人給銀三兩，三人給牛一頭，用海舶載至臺灣，令其發(fā)舍，開墾荒土為田”。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大陸民眾有組織地向臺灣的移民，同時也是閩南人移民臺灣的第一次熱潮。他們把大陸先進的農業(yè)生產技術帶到臺灣，幫助臺灣原住民發(fā)展生產，促進了臺灣早期的開發(fā)，閩南文化也從這些地區(qū)開始傳播。

第二次移民熱潮發(fā)生在荷蘭占據(jù)臺灣時期（1624-1662年）。荷蘭人占領臺灣后，為了解決糧食問題和生產更多的蔗糖以供出口，曾誘使和吸引大量沿海農民遷臺開墾荒地，從事蔗糖和稻米的生產。再加上1646年清兵入閩造成的戰(zhàn)亂和自然災害的影響，沿海居民開始大規(guī)模地向澎湖和臺灣移民，這就掀起了閩南人移民臺灣的第二次熱潮。這一時期，臺灣漢族人的增長速度很快，據(jù)學者楊彥杰統(tǒng)計分析，認為：“大致在1640年代初期，臺灣的漢族移民未上萬人。1646年清兵入閩以后就迅速發(fā)展了：1647年約為一萬三千余人，五十年代初期將近兩萬人，中期兩萬人，六十年代已達到三萬五千人。也就是說，在清兵入閩以后短短十幾年間，臺灣漢族人口比以前翻了兩番。”遷臺的漢人有大批的閩南人，他們在促進臺灣稻米和蔗糖生產快速發(fā)展的同時，也帶去了自己的文化，使閩南文化得到傳播。

第三次移民熱潮發(fā)生在明鄭時期（1661-1683）。南明永歷十五年（1661），鄭成功率領大軍東渡臺灣海峽，驅逐荷蘭殖民者收復臺灣，從此臺灣進入了鄭氏移民時代。這一時期的移民主要以軍隊移民為主體。鄭成功抗清根據(jù)地以閩南地區(qū)為中心，因此兵源以閩南人為主。鄭成功在收復臺灣后，立即下令官兵眷屬一并移民臺灣，實行“寓兵于農”的政策，鼓勵屯田墾荒。到鄭經(jīng)時，繼續(xù)推行遷移家眷入臺的政策。至于鄭成功究竟帶去了多少軍隊和家眷赴臺，施瑯在《盡陳所見疏》中提到：“至順治十八年，鄭成功帶去水陸偽官兵并眷口共計三萬有奇，為伍操戈者不滿二萬，又康熙三年間鄭經(jīng)復帶去偽官兵并眷口約有六、七千，為伍操戈者不過四千?！编嵆晒υ谑諒团_灣建立政權后，清政府下令沿海居民內遷，嚴禁下海。清朝的遷界政策給沿海居民帶來了災難，導致沿海百姓流離失所。鄭成功則乘機大量招徠受到影響的沿海居民，于是大量無家可歸、無業(yè)可營的難民、流民不顧禁令，紛紛越界潛逃，歸附鄭氏。沈云在《臺灣鄭氏始末》中記載這一情況：“夏五月……招沿海居民之不愿內徙者數(shù)十萬人東渡?！边@一時期，有大量閩南人東渡臺灣，形成閩南人移民臺灣的第三次熱潮。在大陸移民和臺灣原住民的共同努力下，經(jīng)過鄭氏三代二十多年的經(jīng)營，臺灣社會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發(fā)展，以漢族社會為主導的社會形態(tài)開始在臺灣確立，閩南文化也得到了更為廣泛的傳播。

第四次移民熱潮發(fā)生在“閩臺合治”時期（1684-1885）。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福建水師提督施瑯收復臺灣。一年后清政府在臺灣設立臺灣府，由福建省進行管理。臺灣重開海禁后，成千上萬的沿海居民通過各種途徑移民臺灣，渡臺人數(shù)的激增引起了清政府的不安，又開始實行海禁。這一時期，清政府對沿海移民的渡臺管理時緊時松，于是許許多多的閩南人冒險渡臺，開始了閩南人長達二百年的偷渡期。根據(jù)人口遷移的推拉理論，造成持續(xù)性移民現(xiàn)象的基本原因可能是被迫的，可能是自愿的，也可能兩者兼而有之，但不管怎樣，移民遷移的動機都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傮w來說，閩南人移民臺灣的主要原因是閩南地區(qū)田少山多，人稠地狹，隨著人口的不斷增長，人地矛盾越來越突出；而臺灣仍有大片荒地亟待開發(fā)，經(jīng)過鄭氏三代的經(jīng)營，惡劣的自然條件得到改善，也不乏富饒之區(qū)。另外，臺灣所收賦稅也較大陸為輕。在拉力與推力的雙重作用下，再加上閩南人固有的冒險開拓精神，就促使閩南人持續(xù)不斷地移民臺灣。據(jù)學者估算，1683年臺灣人口為十二萬；到1762年增長到七十三萬；1782年達到一百萬；1811年又增至一百九十四萬；到鴉片戰(zhàn)爭前夕的1840年，則增長到二百五十萬；到甲午戰(zhàn)爭前的1893年，臺灣人口已達到三百萬。移民中有大量的閩南人，這就形成歷史上閩南人移民臺灣的第四次熱潮，閩南文化也在臺灣全島廣為傳播。到1860年以后，臺灣“在社會結構以及政治、文化、風俗習慣等方面，都更加接近閩粵社會，而在經(jīng)濟方面和大陸的關系則有所削弱，臺灣居民日益扎根在臺灣當?shù)亍保_灣社會在“雙向型”發(fā)展的過程中，逐漸完成了從移民社會向定居社會的轉型。

1895年甲午中日戰(zhàn)爭爆發(fā)，清政府戰(zhàn)敗，被迫簽訂《馬關條約》，臺灣及其附屬島嶼、澎湖列島被割讓給日本。臺灣由此進入長達五十年的“日據(jù)時代”（1895-1945），閩、臺兩地基本處于分離狀態(tài)。因此閩南人移民臺灣的進程也基本終止了，甚至臺灣的一些愛國同胞不愿做亡國奴而遷回大陸。即便如此，臺灣的閩南人在臺灣總人口中仍占了大多數(shù)，僅來自泉州、漳州兩地的閩南人就占了臺灣總人口的八成?！吨袊泼袷贰方忉屵@種現(xiàn)象時寫道：“各類移民人口的多少實與各地距離臺灣的遠近有關，與臺灣隔海相望的廈門是大陸渡臺的主要港口，遷入的人口最多。在泉州府各縣中，又以廈門港所在的同安縣遷入人口為最多，次則安溪、晉江等縣。泉州之外，次則漳州?！辈还茉鯓樱_灣社會已經(jīng)形成了穩(wěn)定的、以閩南人為主體的漢族社會，閩南文化也自然成為臺灣的大眾文化。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正式宣布無條件投降，中華民族取得了抗日戰(zhàn)爭的偉大勝利，中國政府從日本手中收回臺灣。臺灣光復后，閩南人再次興起移民臺灣的熱潮。據(jù)《中國人口·臺灣分冊》統(tǒng)計：1945年光復臺灣至1956年，福建遷臺人口共七萬九千零二十八人（未包括退居臺灣的國民黨軍隊中福建籍軍人），僅次于浙江遷臺的八萬五千一百八十一人。1947年福建遷臺一萬二千八百一十四人，1948年遷臺一萬七千四百四十三人。1945-1948年，每年福建遷臺人數(shù)均居大陸各省遷臺人數(shù)之首。據(jù)統(tǒng)計，1956年臺灣省籍八百三十七萬九千九百二十名居民中，祖籍福建者六百九十一萬三千六百三十一人，占百分之八十二點五。1949年國民黨敗逃臺灣，總共有一百多萬黨政軍人員和家屬遷臺。根據(jù)上述數(shù)據(jù)推測，閩南人遷臺的自不在少數(shù)。這就形成了歷史上閩南人移民臺灣的第五次熱潮，閩南文化在臺灣又得到了進一步傳播。然而，隨著兩岸的長期對峙，閩南人移民臺灣的進程又再次終止了。

三、結語

一代又一代的閩南人通過移民把優(yōu)秀的閩南文化帶到臺灣，在那里生根、發(fā)芽、開花、結果。盡管閩南文化在臺灣的歷史發(fā)展過程中有過曲折，但閩南文化都頑強地生存了下來。臺灣的閩南文化也有一個本土化和吸收外來文化的過程，但臺灣文化更多的是保留了閩南文化的共性和特點。

今天的臺灣文化是歷史上閩南文化的傳承和延展，閩南語是臺灣最通行的語言；閩南地區(qū)的海神媽祖、保生大帝、清水祖師等民間信仰在臺灣也很盛行；閩南地區(qū)流行的梨園戲、歌仔戲、木偶戲、南音傳到臺灣后，也深為臺灣同胞喜愛；閩南地區(qū)的衣、食、住、行等生活習慣也深刻影響著臺灣人民。正如臺灣學者黃清源所言：“臺灣文化緣自閩南，閩南文化植在臺灣?！遍}南文化作為中華優(yōu)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廣泛而深刻地影響著臺灣社會。閩南文化對增進兩岸同胞的相互了解，增強臺灣同胞對祖國大陸的認同感和兩地同胞同根同祖的感情意識，爭取臺灣民心，推動祖國統(tǒng)一大業(yè)進程具有重大的現(xiàn)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