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雷亞迪斯筆下的拜占廷谷物改革初探*

劉宇方 陳志強（..南開大學(xué)歷史學(xué)院，天津300350）

阿塔雷亞迪斯筆下的拜占廷谷物改革初探*

劉宇方1陳志強2
（1.2.南開大學(xué)歷史學(xué)院，天津300350）

11世紀拜占廷史家阿塔雷亞迪斯作為最主要的記錄者，詳細記載了陸政大臣尼基弗魯斯施行于70年代間的谷物改革。改革給當?shù)厝嗣竦呢敭a(chǎn)和生活帶來沉重打擊，遭到當?shù)厝嗣竦膹娏页鹨?。阿塔雷亞迪斯認為尼基弗魯斯施行改革的原因在于天性邪惡的他妄圖用帝國大權(quán)來不斷滿足其過度膨脹的貪欲。但實際上，該大臣施行改革是以國家整體利益為出發(fā)點，為了應(yīng)急處理帝國面臨的種種危機。只不過，帝國政府執(zhí)行公務(wù)時暴露出的腐敗低能侵害了試點地方民眾正常生活的權(quán)益，而且它借谷物改革暴力打擊地方權(quán)貴勢力的政治意圖更侵犯了以阿塔雷亞迪斯為代表的地方權(quán)貴的實際利益，這是作者仇視改革和陸政大臣的根本原因。阿塔雷亞迪斯對谷物改革的態(tài)度實質(zhì)上反映出地方與中央、地方權(quán)貴同帝國政府之間存在的尖銳對立與沖突。

11世紀，拜占廷，谷物改革，阿塔雷亞迪斯，尼基弗魯斯

一

陸政大臣尼基弗魯斯在米哈伊爾七世時是一手遮天的風(fēng)云人物。他因深得皇帝倚重，手握掌管帝國禮儀慶典、保護皇帝、搜集各種政治情報以及監(jiān)管一切外交事務(wù)的重大權(quán)力。由于皇帝資歷尚淺且缺乏治理帝國的才能與意志，尼基弗魯斯趁勢成為帝國的實際統(tǒng)治者。②M ichaelAngold,The Byzantine Empire,1025-1204:A Political History,London and New York:Longman,1997,pp.121～124.為強化統(tǒng)治、恢復(fù)日益衰敗的國力，他計劃并實施了這次改革。歸納起來，改革的內(nèi)容主要包括：第一，市場交易國有化。國家禁止私人間進行自由、直接、分散式的交易行為，谷物交易只能在城外新建的中央糧站（phoundax）中進行。第二，制定谷物收集制度。城內(nèi)及附近的谷物需由國家指定的少數(shù)代理商集中收購。第三，谷物的市價由國家支配，不許私人商定。當?shù)丶案浇用癖仨殞⒐任镆哉?guī)定的低價賣給代理商。

作為色雷斯平原上最大的谷物生產(chǎn)中心兼君士坦丁堡最大的農(nóng)產(chǎn)品供給地——萊德斯托斯（Raidestos）成為本次谷物改革的試點地區(qū)。于是，當?shù)刂膶崢I(yè)家阿塔雷亞迪斯不可避免地卷入到改革中來。他本是安塔利亞（Attaleia）人，萊德斯托斯是其妻伊蕾妮（Eirene）的故鄉(xiāng)。不過，擁有投資天賦的阿塔雷亞迪斯借助岳父家殷實優(yōu)越的家境條件和強大的人脈關(guān)系，在此購置大量地產(chǎn)，成為當?shù)厥浊恢傅拇蟮刂?。③M ichael Attaleiates,“Rule of M ichael Attaleiates for His Almshouse in Rhaidestosand for the Monastery of Christ Panoiktirmon in Constantinople”,Alice-M ary Talbot trans,John Thomas&Angela ConstantinidesHero eds.,Byzantine Monastic Foundation Documents:A Complete Translation of the Surviving Founder’s Typika and Testaments,W ashington D.C.:Dumbarton Oaks Research Library and Collection,2000,pp.326～328.因此，萊德斯托斯成了阿塔雷亞迪斯的第二故鄉(xiāng)，同他的生活產(chǎn)生了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為了充分利用該地巨大的商業(yè)優(yōu)勢，大地主阿塔雷亞迪斯同時涉獵谷物生產(chǎn)行業(yè)，在谷物交易中獲取豐厚利潤。為獲得更大收益，他還在自己的莊園里專門修建了畜力磨坊，對谷物原料進行精細加工，有效拓展了生產(chǎn)經(jīng)營結(jié)構(gòu)。④Paul Lemerle,Cinq etudes sur le XIsiècle byzantin,Paris:Centrenationalde la recherche scientifique,1977,p.82,note25.在其不懈努力下，阿塔雷亞迪斯在當?shù)毓任镄袠I(yè)中占有相當可觀的份額。

當然，這樣的成功除了自身的努力外，更得益于萊德斯托斯發(fā)展得十分成熟的谷物市場。在那里，“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買賣谷物。如果你覺得這家商店的價格偏高，或與這個老板談不來，你完全可以選擇別家光顧”。⑤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5.4,pp.367、371.可見，市場中的交易是閑適與自由的，商品的流動主要根據(jù)買賣雙方的自我意愿進行。谷物價格也是在市場規(guī)律的指引下自由浮動，買賣雙方都可以找到滿意的心理價位。然而，尼基弗魯斯主持的谷物改革卻毀了這一切。嚴苛的改革措施對萊德斯托斯各階層的私有財產(chǎn)、社會生活及心理感受都造成了巨大傷害。

首先，當?shù)氐淖杂赊r(nóng)、地主及依附農(nóng)、教會和修道院的經(jīng)濟利益遭到帝國政府的嚴重侵犯。據(jù)阿塔雷亞迪斯記載，改革前，他們可以自由交易余糧，大中型地主和教會還可以通過出租市場攤位賺取租金而創(chuàng)收。但改革后，他們不僅被剝奪了自由貿(mào)易的權(quán)利，失去了買賣余糧的利潤，更要開始繳納中央糧站內(nèi)高昂的攤位租金和交易稅（kommerkion），無形中受到國家的雙重盤剝。

其次，強制性的國家壟斷脫離了市場規(guī)律的指引，導(dǎo)致谷物經(jīng)濟的畸形發(fā)展。從此，經(jīng)濟權(quán)力和利潤開始集中在少數(shù)人手中。阿塔雷亞迪斯氣憤地指出：“尼基弗魯斯用60磅黃金壯大中央糧站并坐享其成，每個人都遭到嚴苛盤剝?！ㄓ心切┧蚊拇砩毯褪杖〗灰锥惖膰耀@得了巨額利潤?！雹轒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5.4,pp.367、371.不僅如此，高度集中的權(quán)力因缺乏有效的監(jiān)管，最終成為滋生腐敗的肥沃土壤。阿塔雷亞迪斯稱，代理商“因手握龐大的權(quán)力而成為市場的主人，他們絞盡腦汁地想各種法子、定各種規(guī)矩，只為充分榨取每批貨物的油水”。①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5.4,p.369.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4,p.331.在腐敗與強權(quán)的制度下，社會不公的現(xiàn)象屢屢發(fā)生，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谷物代理商人為地哄抬谷價。改革之前，1諾米斯馬（nomisma）②諾米斯馬是“貨幣”的統(tǒng)稱，在拜占廷貨幣體系中，諾米斯馬的標準含金量為24克拉（keratia）。參見Alexander P.Kazhdan and Alice-Mary Talbot,The Oxford Dictionary of Byzantium,New York and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1,vol.III,p.1490.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4,pp.331、365.可購買18莫蒂奧斯（modios）③莫蒂奧斯是測算谷物和土地數(shù)量的計量單位。拜占廷帝國時期存在不同形式的莫蒂奧斯，通常意義上的公共莫迪奧斯（politikosmodios）等于18海洋莫蒂奧斯，即為307.512升或磅。參見Alexander P.Kazhdan and Alice-M ary Talbot,The Oxford Dictionary of Byzantium,vol.II,p.1388.谷物；而改革后同樣重量的谷物卻要花費原來18倍的價格才能成交，這對已受到雙重盤剝的當?shù)厝嗣駸o異于雪上加霜。

再次，為確保改革的順利進行和防止民眾暴亂，尼基弗魯斯推行改革時不惜采用各種專制暴力的執(zhí)法手段逼迫民眾就范。比如，他指示中央糧站豢養(yǎng)上百名作惡多端的地痞流氓，讓他們通過威逼、恫嚇迫使民眾無條件聽從指揮。一旦有人對改革或執(zhí)法人員表示不滿，則立刻被定以重罪，量刑同強奸犯、謀殺犯等重刑犯一致：全部財產(chǎn)沒收充公，同時罪行較輕者處以監(jiān)禁，罪行較重者處以斬首。此外，為扼殺一切潛在的地下交易，中央糧站還將當?shù)孛繎羧思业挠嬃抗ぞ?，如秤砣、量斗和刻度器等全部沒收充公。④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5.5,p.371.

各種高壓政策令本已生活困苦的民眾陷入更深的恐慌中，社會上處處彌漫著緊張不安的氛圍。為此，阿塔雷亞迪斯在文中憤怒地表示，尼基弗魯斯施行的谷物改革是蓄意破壞人們好生活的無恥陰謀，是最惡毒和殘酷的手段，是太陽底下發(fā)生過的最不公正的事情。⑤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5.4,p.369;25.4～6,pp.367～373.當1077年市政主席（proedros）尼基弗魯斯·布瑞恩諾斯（Nikephoros Bryennios，生卒年未知）掀起的大叛亂蔓延至萊德斯托斯時，當?shù)厝嗣癯没靵y的局勢立即燒掉了中央糧站，改革由此被迫終結(jié)。⑥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31.8,p.453.

二

在歸納改革失敗的原因時，阿塔雷亞迪斯幾乎將責(zé)任全部推到尼基弗魯斯個人身上，認為問題就出在其貪得無厭的齷齪品行上。⑦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5.6,p.373.在阿塔雷亞迪斯看來，尼基弗魯斯的貪婪成性早已有目共睹。

首先，他的貪婪表現(xiàn)在貪圖帝國權(quán)力上。在未發(fā)跡之前，他只因嫉恨一位同僚比他官銜高，便敢欺騙君士坦丁十世（Constantine X，1059～1067年在位），謊稱這位同僚私通皇后。事情敗露后，他雖被逐出宮廷卻并未遭受制裁，反而又被任命為安條克總督（doux），并在此繼續(xù)為非作歹。比如，他曾煽動教唆撒拉遜人（Saracens）進攻拜占廷，并允許他們沿帝國邊境線修建根據(jù)地，而這已屬叛國罪行。⑧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2,p.329.但這些都只是尼基弗魯斯的略施小計。當米哈伊爾七世將這位“本性邪惡的陰謀策劃者”⑨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2,p.329.召回宮后，作者眼中的帝國災(zāi)難才真正開始?；貙m后的尼基弗魯斯開始有計劃地攫奪國家實權(quán)。一開始，他迅速解除了君士坦丁堡大教長對皇權(quán)的干預(yù)能力：“（尼基弗魯斯）帶著偽善的面具，雇傭無業(yè)游民散播謠言中傷最穩(wěn)重與博學(xué)的君士坦丁堡大教長，逐漸將他排擠到國家事務(wù)之外?！雹釳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4,p.331.緊接著，他逐漸剝奪了凱撒（Caesar）約翰·杜卡斯（John Doukas）的職權(quán)：“（尼基弗魯斯）在皇帝和其親叔叔凱撒約翰之間挑撥離間，令二人互生嫌隙，這掣肘住了約翰的權(quán)力?！雹費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5.4,p.369.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4,p.331.為了讓年輕的皇帝孤立無援，尼基弗魯斯還將其心腹盡數(shù)消滅：“他誹謗皇帝身邊所有的心腹，說他們實際上對皇帝充滿敵意?！瑫r，他在皇帝心中豎起高墻以阻擋太后、皇兄和皇帝其他親戚的關(guān)懷，言之鑿鑿地稱他們已覬覦皇位多時，不可聽信他們的建議；而唯有自己最關(guān)心皇帝的權(quán)益?！雹谥Z米斯馬是“貨幣”的統(tǒng)稱，在拜占廷貨幣體系中，諾米斯馬的標準含金量為24克拉（keratia）。參見Alexander P.Kazhdan and Alice-Mary Talbot,The Oxford Dictionary of Byzantium,New York and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1,vol.III,p.1490.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4,pp.331、365.就這樣，“（尼基弗魯斯）完全控制了這位兒皇帝……無論生性邪惡的他想什么，它們都會成為帝國的法令與決議?！刂屏苏麄€帝國大權(quán)，指示皇帝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①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4,p.333.簡言之，皇帝被尼基弗魯斯玩弄于股掌之間，帝國逐漸淪為尼基弗魯斯實現(xiàn)貪欲的工具。

其次，他的貪婪還蔓延到國家財富上。早在他擔(dān)任安條克總督時，尼基弗魯斯便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巧立賦稅名目來壓榨當?shù)鼐用?。這激起了人民的不滿，強化了安條克地區(qū)的政治離心力。11世紀末，當塞爾柱突厥人連同阿拉伯人共同對帝國東部施以強大的軍事壓力時，內(nèi)部不穩(wěn)定的安條克成為率先被攻克的城池。②M ichael Attaleiates,The History,16.5-6,pp.173～175;16.12～13,pp.183～185;C.Cahen,Pre-Ottoman Turkey:A General Survey of the Material and Spiritual Culture and History,c.1071-1330,trans.J.Jones-W illiams,London:Sidgw ick and Jackson,1968,p.36.掌管帝國大權(quán)后，尼基弗魯斯的貪欲愈發(fā)膨脹。阿塔雷亞迪斯稱：“對尼基弗魯斯來說，錢才是他唯一關(guān)心和投入精力的事務(wù)?！送?，他還貪婪地囤積土地和各種不動產(chǎn)資源?！雹跰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5.3,p.365.到最后，整個帝國都成了尼基弗魯斯中飽私囊的工具：“從今以后，尼基弗魯斯處處針對無辜民眾，讓他們承擔(dān)本不屬于他們的責(zé)任，自己卻大搖大擺地私挪公款。他將人民的血汗錢全部變成了自己的私人財富，讓普通百姓變得痛苦貧窮?！撬械囊磺卸紵o法滿足他的胃口，哪怕他收到了來自行政、軍隊、稅務(wù)等部門長官的集體賄賂，哪怕他已擁有豪宅良田無數(shù)?！雹躆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22.4,p.333;25.3,p.367.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阿塔雷亞迪斯認為谷物改革也不過是尼基弗魯斯貪婪攫取帝國財富的另一種手段而已。

在不考慮阿塔雷亞迪斯對改革失敗的歸因是否合理的前提下，他對尼基弗魯斯強烈的道德批判并非言過其實。實際上，尼基弗魯斯的口碑在拜占廷歷史上極為糟糕。眾多拜占廷史家中，僅有科考門諾斯（Kekaumenos，生卒年未知）一人對尼基弗魯斯做出過比較正面的評價，其他人則幾乎都持否定態(tài)度。⑤Kekaumenos,Strategikon:Cecaumeni Strategicon et incerti Scriptoris De Officiis regiis Libellus,B.W assiliewsky and V.Jernstedt eds.,St Petersburg,1896,p.73;P.Lemerle,Prolégomènesàune edition critique et commentée des‘Conseils et Récits’de Kekauménos,Brussels,1960.該時期最杰出的史家米哈伊爾·普塞洛斯（Michael Psellos，1018～1081？年在世）在其《編年史》中甚至一直刻意避免提及尼基弗魯斯的名字。⑥M ichael Psellos,Chronographia,trans.E.R.A.Sewter,London:Penguin Books,1966,7.1-20,pp.367～380;M ichael Angold,The Byzantine Empire,1025-1204:A Political History,p.121.究其原因，有學(xué)者分析這極可能是作者試圖以消極抵抗的方式來表達對此人的不滿。⑦W arren Treadogold,The Middle Byzantine Historians,New York:PalgraveM acm illan,2013,pp.295～296.

綜上所述，在阿塔雷亞迪斯眼中，尼基弗魯斯的貪婪成性成了他施行谷物改革的基本原因。為了最大限度地壓榨萊德斯托斯的經(jīng)濟利潤，他頒布了缺乏人性的暴力高壓政策，嚴重損害了當?shù)氐慕?jīng)濟利益和百姓的正常生活。

三

客觀而言，尼基弗魯斯施行谷物改革具有深刻的社會根源，而非僅如阿塔雷亞迪斯認為的那樣只為牟求他貪婪的私欲。

首先，拜占廷帝國面臨嚴重的貨幣貶值危機。瓦西里二世（Basil II，976～1025年在位）贏得的勝利緩解了拜占廷四面受敵的緊張局勢，但長達幾十年的征戰(zhàn)幾乎將國家財富損耗殆盡，由此造成的財政赤字極大地降低了諾米斯馬的標準含金量。⑧如前所述，諾米斯馬的標準含金量為24克拉。米哈伊爾四世（Michael IV，1034～1041年在位）時期，諾米斯馬的含金量下降到19.5克拉，米哈伊爾七世時期已降至12克拉。至尼基弗魯斯三世（Nikephoros III，1078～1081年在位）時期，諾米斯馬的含金量僅為8克拉。⑨Timothy E.Gregory,A History of Byzantium,Oxford:BlackwellPublishing Ltd.,2010,p.244.簡言之，1034～1092年的58年間，諾米斯馬流失的含金量竟超過66%！到最后，成色嚴重不足的諾米斯馬甚至連金幣都算不上了。

在這種情況下，為維持貨幣的正常流通，拜占廷帝國政府被迫采取大量鑄造劣質(zhì)金幣的辦法，但這種方法無異于飲鴆止渴。畢竟，市場所能容納的貨幣量是有限的，因此快速的貨幣增長率極易造成通貨膨脹。而在勞動力和生產(chǎn)率保持不變的情況下，通貨膨脹率的持續(xù)增長必將造成物價飛漲；與此同時，人民的實際購買力和生活水平卻急速下降。①N.格里高利·曼昆：《經(jīng)濟學(xué)原理》（宏觀經(jīng)濟學(xué)分冊），梁小民、梁礫譯，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9年，第156～159頁。M ichaelChoniates,Michael Akominatou tou Choniatou ta sozomena,S.Lamprosed.,vol.2,Athen:Groningen,1880,p.83.換句話說，嚴重的貨幣貶值將會引發(fā)激烈的社會矛盾。

此外，嚴重的貨幣貶值也令已處于虧損狀態(tài)的國家財富再度縮水。不斷擴大的財政赤字令帝國政府舉步維艱：一方面，文武百官領(lǐng)不到正常的薪俸（roga），忠誠度逐漸下降；②NicolasOikonomides,“Title and Income at the Byzantine Court”,Henry Maguire ed.,Byzantine Court Culture from 829 to 1204, Washington D.C.:Dumbarton OaksResearch Library and Collection,1997,pp.202～210.M ichaelAngold,The Byzantine Empire,1025-1204:A Political History,p.122.另一方面，佩切涅格人、塞爾柱突厥人和諾曼人等外患侵擾不斷，帝國危如累卵。嚴峻的形勢令尼基弗魯斯意識到，在短時間內(nèi)迅速收集國內(nèi)財富、補充國庫空虛、緩解金融危機是解決一系列社會和軍事問題之根本。比較而言，谷物獲利最為豐厚，且谷物市場具備健康、成熟、穩(wěn)定的特質(zhì)，因此是最佳的接盤選擇。

其次，國內(nèi)糧食產(chǎn)量出現(xiàn)嚴重短缺是尼基弗魯斯面臨的另一個危機。這一現(xiàn)象與該時期拜占廷農(nóng)業(yè)蓬勃發(fā)展的整體趨勢并不矛盾，而是長期以來拜占廷軍隊在小亞細亞地區(qū)積貧積弱造成的惡果。小亞細亞一直是拜占廷帝國繁榮的根基，是其“財富和人力貯存的寶庫”。③N.H.Baynes,Byzantine Studies and Other Essays,London:The Athlone Press,1955,p.92.因其豐富的資源和重要的戰(zhàn)略地位，它也一直是尋求戰(zhàn)利品和永久性新牧場的游牧民族垂涎的對象。④西里爾·曼戈編：《牛津拜占庭史》，陳志強、武鵬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5年，第255頁。為保護這片沃土、有力抗擊東部敵人，駐守該地的軍隊長時間里都是帝國的虎狼之師，如7～10世紀在拜占廷對抗阿拉伯戰(zhàn)爭中威震四方的安納托利亞（Anatolia）軍區(qū)部隊。但隨著國家財政赤字的不斷擴大，帝國政府對軍隊建設(shè)的關(guān)注與投入急劇下降。軍隊的兵源、戰(zhàn)士的素質(zhì)、戰(zhàn)略物資的補給都受到沉重打擊，小亞細亞地區(qū)的軍事防御與作戰(zhàn)能力迅速衰退。昔日的安納托利亞軍區(qū)部隊已然呈現(xiàn)出蕭條破敗的慘狀：“這個曾名聲大噪的軍團，現(xiàn)如今除了指揮官之外僅剩下零星幾個人。他們個個窮困潦倒，缺衣少食。不要說擁有一件稱手的武器，就是連戰(zhàn)馬都沒有一匹。……軍餉從未按時發(fā)放過，物資的匱乏令戰(zhàn)士們無法生活，于是紛紛逃散?！雹軲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17.2,p.189.不僅如此，國家政策的轉(zhuǎn)變也極大削弱了拜占廷軍隊的社會地位。士兵這種承載著勇氣與榮耀的職業(yè)已不再受到歡迎，“許多戰(zhàn)士扔掉了武器，轉(zhuǎn)行當了律師或法官”。⑥GeorgiusCedrenus,Historiarum Compendium,B.G.N iebuhriiC.F.Consilio,Corpus Scriptorum Historiae Byzantinae,Bonnae:ImpensisED.W eberi,1839,II,p.652.

處于萎靡狀態(tài)的拜占廷軍隊根本無力抵抗塞爾柱突厥人的強勢攻擊。君士坦丁十世時期，帝國最精銳的武裝部隊在敵人面前簡直不堪一擊：“敵人兇猛如豺狼虎豹，令戰(zhàn)士們膽戰(zhàn)心驚，即便是敵人發(fā)出的聲音都讓他們難以忍受?！雹進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14.1,p.145.1071年，拜占廷軍隊在曼茲科特（Manzikert）戰(zhàn)役中慘遭失??；到1080年，帝國更是迅速喪失了對整個亞洲領(lǐng)土的控制，⑧西里爾·曼戈編：《牛津拜占庭史》，陳志強、武鵬譯，第251頁。塞爾柱突厥人逐漸全面地永久性定居于小亞細亞，北敘利亞平原遂成為敵人的囊中之物。⑨徐家玲：《拜占庭文明》，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14頁。然而，該地長期是拜占廷重要的谷物產(chǎn)地，它的喪失令拜占廷國內(nèi)的谷物產(chǎn)量急速下降。⑩Paul M agdalino,“The Grain Supply of Constantinople,N inth-Twelfth Centuries”,Cyril M ango and Gilbert Dagron eds.,Constantinople and Its Hinterland,Aldershotand Brookfield:Ashgate Publishing Limited,1993,p.37.國內(nèi)居民暫時只能依靠馬其頓（Macedonia）、色薩利（Thessaly）和色雷斯生產(chǎn)的谷物維持生計。①N.格里高利·曼昆：《經(jīng)濟學(xué)原理》（宏觀經(jīng)濟學(xué)分冊），梁小民、梁礫譯，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9年，第156～159頁。M ichaelChoniates,Michael Akominatou tou Choniatou ta sozomena,S.Lamprosed.,vol.2,Athen:Groningen,1880,p.83.但從這些地方獲得的谷物總量僅夠維持首都居民的基本需求，全國大部分地區(qū)依然飽受饑荒困擾。難民四處流竄并大量涌入君士坦丁堡，首都面臨嚴重的社會治安問題。②NicolasOikonomides,“Title and Income at the Byzantine Court”,Henry Maguire ed.,Byzantine Court Culture from 829 to 1204, Washington D.C.:Dumbarton OaksResearch Library and Collection,1997,pp.202～210.M ichaelAngold,The Byzantine Empire,1025-1204:A Political History,p.122.在社會動蕩一觸即發(fā)的緊要關(guān)頭，尼基弗魯斯決定采用迅速強制征收國內(nèi)現(xiàn)有谷物的辦法，以解決難民的溫飽問題。因此，以國家直接調(diào)控為手段、以壟斷性管制市場為目標的谷物改革勢在必行。

再次，身為皇權(quán)利益代表的尼基弗魯斯也另有政治上的考慮。從之前阿塔雷亞迪斯的描述來看，萊德斯托斯的谷物市場已形成了商品交換為貨幣，貨幣再交換為商品的良性循環(huán)。貨幣本是一種公眾制度，它把原屬于公眾的權(quán)力授予私人。①馬克思：《資本論》（第二卷），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1頁。因此，隨著阿塔雷亞迪斯一類的大地主的私人財富不斷增加，他們操縱公眾生活的權(quán)力也將越來越大。尼基弗魯斯清醒地意識到，如果帝國政府再不對這類地方權(quán)貴加以限制，那么他們勢力的擴大將給帝國政府的中央集權(quán)統(tǒng)治帶來極大隱患。從這一角度來看，有學(xué)者認為打擊地方權(quán)貴、抑制地方勢力發(fā)展、強化皇權(quán)是尼基弗魯斯施行谷物改革的根本原因。②J.M.Hussey,“The Byzantine Empire in the Eleventh Century:Some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vol.32,1950,p.72.因為在改革過程中，尼基弗魯斯一定程度上暴力破除了萊德斯托斯地方權(quán)貴積累資本的進程，于短期內(nèi)清除了他們借谷物市場牟取更大公共權(quán)力的政治隱患。

不過，暴力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途徑。如前所述，帝國政府為解決金融、社會和政治問題而施行的暴力政策嚴重損害了萊德斯托斯地區(qū)各階層的經(jīng)濟利益。作為一名精通羅馬法的大法官，③Ioannesand PanagiotisZeposeds.,Jus Graecoromanum 7,Athens:GeorgiosPhexisand Son,1931,pp.411～497.阿塔雷亞迪斯非常重視私有財產(chǎn)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并認為國家的主要責(zé)任便是承認并保護個人的私有財產(chǎn)。④Dim itrisKrallis,Michael Attaleiates and the Politics of Imperial Decline in Eleventh-Century Byzantium,p.xxii.尼基弗魯斯借谷物改革嚴重侵犯私人財物的行為必然遭到他的強烈仇視。同時，剝奪人民自由的高壓政策和政治上提防戒備的態(tài)度也嚴重割裂了地方各階層、特別是富人階級效忠帝國與皇帝的耿耿忠心。帝國政府逐漸成了他們心中不共戴天的仇敵，以致發(fā)展到后來，他們竟無意也不愿站在國家角度為帝國排憂解難。因此當布瑞恩諾斯發(fā)動的大叛亂蔓延至萊德斯托斯時，幾乎當?shù)厝w居民立即向叛軍宣誓效忠了。⑤阿塔雷亞迪斯雖自稱未卷入到這場叛亂中，但他也對米哈伊爾七世滿腹牢騷，并在尼基弗魯斯·波塔尼阿斯發(fā)動叛亂后迅速拋棄了米哈伊爾七世，投靠到叛軍一方。參見M ichaelAttaleiates,The History,31.3,p.447.

由此看來，阿塔雷亞迪斯前文批判尼基弗魯斯的貪婪成性遠非字面意義那么簡單，這其中飽含了他對以尼基弗魯斯為代表的帝國政府的強烈不滿。換句話說，他強烈仇視尼基弗魯斯施行谷物改革的態(tài)度，實質(zhì)上揭示出11世紀后半期拜占廷地方行省同帝國政府之間、地方權(quán)貴同皇權(quán)利益集團之間存在的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沖突。這些問題日益嚴重，逐漸演化成拜占廷帝國無法克服的社會痼疾，從而導(dǎo)致了拜占廷國家由盛到衰的深刻轉(zhuǎn)變。⑥陳志強：《拜占庭帝國通史》，上海：上海社會科學(xué)院出版社，2013年，第212頁。

總之，陸政大臣尼基弗魯斯施行的谷物改革雖然以國家整體利益為出發(fā)點，具有合理的動機，但他卻并沒有認真考察試點地區(qū)萊德斯托斯的實際情況，也沒有設(shè)計出切實有效的改革方案，更沒有對改革的具體執(zhí)行實施嚴格有效的監(jiān)管。因此，改革實際上缺乏貫徹執(zhí)行的可行性。最終，帝國政府在改革過程中暴露出的腐敗低能，以及缺乏人性的改革條例和高壓暴力的執(zhí)法方式，惹怒了萊德斯托斯當?shù)馗麟A層民眾，直接導(dǎo)致了改革的失敗。

有趣的是，代表地方權(quán)貴利益的大地主阿塔雷亞迪斯在總結(jié)自己仇視谷物改革和改革最終失敗的原因時，幾乎將責(zé)任全推到了尼基弗魯斯的貪欲上。他認為，谷物改革的實施和所暴露出的種種弊端正是天性邪惡的尼基弗魯斯貪圖帝國財富的一種體現(xiàn)，而改革最終的失敗也是因他撈取不義之財?shù)呢澯?。通過分析可知，阿塔雷亞迪斯這種用個人德行的高低來衡量國家改革合理與否的歸因方式顯然缺乏理性，因而并非是他產(chǎn)生強烈仇視情緒的根本原因。歸根結(jié)底，這種仇視情緒乃是地方權(quán)貴與帝國政府之間尖銳對立的真實寫照。在激烈的對立沖突中，谷物改革終遭失敗的命運，而上自皇帝米哈伊爾七世和陸政大臣尼基弗魯斯，下至地方權(quán)貴阿塔雷亞迪斯和萊德斯托斯的當?shù)匕傩眨荚诖酥惺鼙M磨難。

【責(zé)任編輯：楊蓮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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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7（M.F.Hendy）為代表的新生力量對該觀點持批判態(tài)度，認為該時期恰是拜占廷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的擴張期。①相關(guān)代表性論著可參見M.F.Hendy,“Byzantium,1081-1204:An Econom ic Reappraisal”,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vol.20,1970;A.E.Laiou ed.,The Economic History of Byzantium:From the Seventh Through the Fifteenth Century, W ashington D.C.:Dumbarton OaksResearch Library and Collection,2002.國內(nèi)學(xué)者對此問題有所梳理，參見任軍鋒、蘇聰：《試論11～12世紀拜占庭的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農(nóng)業(yè)考古》2016年第3期?？傊?，本文從谷物改革本身入手，為相關(guān)問題的解答提供了新的切入點，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劉宇方，南開大學(xué)歷史學(xué)院世界史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拜占廷史。

陳志強，南開大學(xué)歷史學(xué)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世界古代中古史、拜占廷史、歐洲史、基督教史。

*本文屬于國家社科重大項目“拜占廷歷史與文化研究”項目（項目編號：14ZDB061）的階段性成果。

面包是拜占廷人的主食，制作面包的谷物則是拜占廷最重要的農(nóng)作物。對以農(nóng)業(yè)為國家之本的拜占廷來說，谷物改革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關(guān)乎整個國計民生的重要舉措。11世紀米哈伊爾七世（Michael VII，1071～1078年在位）時期，由最有權(quán)勢的陸政大臣（logothetes tou dromou）尼基弗魯斯（Nikephoros，？～1078年在世）于70年代實行的谷物改革便具有此等重要的歷史意義。總體而言，此次改革是帝國政府做出的一次失敗嘗試。尼基弗魯斯試圖借助改革恢復(fù)日漸衰敗的國家力量，卻遭到試點地方各階層的強烈反對，改革也因此被當?shù)孛癖娨暈椤皩怖嬖斐赡笸{”的禍害。①M ichael Attaleiates,The History,trans．Anthony Kaldellis and Dimitris Krallis,Cambridge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2,p.453.因該時期杰出史家米哈伊爾·阿塔雷亞迪斯（Michael Attaleiates，約1022～1080年在世）恰好是試點地方知名的實業(yè)家，因此他被卷入到這場改革中。作為本次改革最主要的記錄者，他不僅在自己的作品《歷史》中詳細記述了這次改革，更在文中表現(xiàn)出強烈仇視改革和仇視尼基弗魯斯的情緒，成為當?shù)孛癖姺纯购袈暤牡湫痛?。那么，改革為什么不得人心？或者說，阿塔雷亞迪斯為什么會強烈仇視此次改革和尼基弗魯斯？對該問題的解答既是解讀此次谷物改革失敗的關(guān)鍵，更是研究11世紀后半期乃至整個拜占廷帝國晚期衰敗的關(guān)鍵，具有極為重要的研究價值。

學(xué)界以往對該問題的研究，主要存在兩方面的不足。首先，未能充分重視阿塔雷亞迪斯《歷史》的重要價值，相關(guān)研究十分匱乏。②目前國際學(xué)界對此的綜合研究僅有一部，即DimitrisKrallis,Michael Attaleiates and the Politics of Imperial Decline in Eleventh-Century Byzantium,Tempe:Arizona Center for M edievaland Renaissance Studies,2012.其他論著對阿塔雷亞迪斯及《歷史》僅限粗略提及。對阿塔雷亞迪斯所述的谷物改革研究目前僅有一篇發(fā)表于20世紀30年代的論文，參見G.I.Bratianu,“Une expérience d’économ ie dirigée:lemonopole du blé,àByzanceau XIe siècle”,Byzantion,vol.9,1934,pp.643～662.國內(nèi)學(xué)界對阿塔雷亞迪斯的認識尚處于啟蒙階段。其次，對11～12世紀拜占廷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發(fā)展趨勢的解讀存在疑問。老一輩拜占廷學(xué)者認為，該時期拜占廷農(nóng)業(yè)呈現(xiàn)出日漸衰落的趨勢，谷物生產(chǎn)也難逃衰敗的命運。③G.Ostrogorsky,History of the Byzantine State,New Jersey:RutgersUniversity Press,1957;Steven Ruciman,Byzantine Civilization, Cleveland:Merdian Books,1956.但20世紀70年代以后，以美國學(xué)者M.亨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