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平洋的航海者

饒文心

1974年6月的一天，一位名叫查爾斯·杜夫勒（Charles Duvelle）的法國人身掮笨重的錄音器材，登上了巴布亞新幾內(nèi)亞東南部海岬與所羅門海域間的一個珊瑚礁島。他此行的目的是采錄當?shù)赝林鞣N民俗活動相關(guān)的音樂。

杜夫勒不僅是作曲家、鋼琴家，更是一位杰出的民族音樂學家，以及原生態(tài)音樂田野錄音與發(fā)行的先驅(qū)。自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起，杜夫勒不辭勞苦地行走于世界各地，致力于傳統(tǒng)音樂的現(xiàn)場采集工作，以極其科學嚴謹?shù)木窈蜔岢冷浿葡铝藬?shù)量龐大、罕見絕世的原始野外錄音，由他創(chuàng)立的知更鳥（OCORA）廠牌出版發(fā)行。杜夫勒懷揣著一個信念，那就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錄制搶救那些未曾受到現(xiàn)代文明侵擾的遙遠偏僻部族的原生性音樂音響。

相對于那些用文字描述研究對象的民族音樂學家而言，杜夫勒的錄音工作有著不可替代的人類學價值，為后來的民族音樂學者們提供了彼時活態(tài)的珍貴音響資料。雖說自十九世紀末愛迪生發(fā)明臘筒錄音機以來，已有為數(shù)眾多的西方學者將這項技術(shù)運用于田野工作，給民族音樂學的歷史進程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但杜夫勒的原生態(tài)田野錄音的采集對象之廣泛、視角之獨特、價值之豐厚，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上進入錄音時代以來最為權(quán)威的世界民族音樂音響文獻。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杜夫勒在人類口頭和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的音樂領(lǐng)域走得最遠。

杜夫勒于2000年在知更鳥廠牌出品了他這套名為“預言者系列”的田野實錄唱片，地點是大洋洲的島國巴布亞新幾內(nèi)亞所屬的特羅布里恩群島（lks Trobriand-Papua New Guinea），對象是遠離文明的當?shù)赝林?。其中之十四是巴布亞新幾?nèi)亞特羅布里恩島的一張錄音。CD封面上，當?shù)貚u民卡薩瓦嘎人（Kasawaga）無論男女皆上身赤裸，皮膚黝黑面涂油彩、頭綴天堂鳥羽毛編織的花冠、腰系彩色草裙，在吊腳樓的空地上進行屬于他們的民俗儀式。

1793年1月4日，法國探險船“艾斯佩蘭斯號”在海軍軍官安東尼布魯尼當特爾卡斯托（Antoine BruniDEntrecasteaux，1737-1793）的指揮下，緩緩駛進巴布亞新幾內(nèi)亞東部海岬的一片群島。半年后，安東尼布魯尼死于壞血癥，此群島即以這位航海家的名字命名，而位于新幾內(nèi)亞島東南所羅門海的鏈狀小島群則來自于中尉特羅布里恩《Denis deTrovriand）的名字。

特羅布里恩群島位于巴布亞新幾內(nèi)亞東部海岬所羅門海域，由基里威納（Kiriwina）島等八個小珊瑚島組成，陸地面積共約四百五十平方公里，是巴布亞新幾內(nèi)亞的屬島，人口一點七萬左右。當?shù)鼐用褚詮氖罗r(nóng)業(yè)和漁業(yè)為主，并多擅長木雕刻手工藝。基里威納為主島，行政中心洛蘇亞（Losuia）位于基里威納島的西岸，是一個僅僅三十公里長、兩到八公里寬的珊瑚礁。真正把基里威納這個不起眼的小島礁帶入文明人的眼簾，當屬二十世紀英國社會人類學家、功能學派創(chuàng)始人之一的馬林諾夫斯基（Malinowski BronislawKaspar，1884-1942）。1915年5月，馬林諾夫斯基從澳大利亞輾轉(zhuǎn)來到了特羅布里恩群島從事田野調(diào)查，將研究地點選在了主島基里威納。此前，英國民俗學先驅(qū)塞利格曼（charles Gabriel Seligman，18731940）曾在特羅布里恩島做過田野調(diào)查。塞利格曼是馬林諾夫斯基的老師，正是通過他的引介，馬林諾夫斯基才能獲得經(jīng)費在澳大利亞完成他的土著圖騰制度的研究夢想，最終就是這個不為人知的特羅布里恩島成就了他一生的輝煌。

馬林諾夫斯基提出了參與觀察法的研究方式，即讓自己真正參與部落之間的活動，并適當?shù)嘏c自身的文化，特別是與當?shù)氐膫鹘淌颗c殖民官員保持距離，使自己真正觀察到土著生活中瑣碎卻又關(guān)鍵的習俗與規(guī)范。土著的傳說、口語中的詞匯以及其自身的觀點也應成為民族志記錄的對象，而最后完成的民族志應該呈現(xiàn)土著的想法與世界觀。《西太平洋的航海者》1922）一書，即是馬林諾夫斯基孤身呆在基里威納島，與島民們朝夕相處，從事實地考察兩年多的成果。他以切身的觀察和細膩的筆觸，為人類學的民族志敘事最早樹立了一個理論與實踐完美結(jié)合的科學研究范式。由此，他建立了一種新的客觀的馬林諾夫斯基式的民族志寫作方法，奠定了他給予現(xiàn)代人類學極大影響的實地調(diào)研經(jīng)典寫作范式，并給予文化相對論觀點以完整的理論闡釋。

事隔馬林諾夫斯基的人類學考察五十九年之后，作為民族音樂學家的杜夫勒登上了基里威納島，他要用音響記錄的方式來再現(xiàn)當年馬氏的文字民族志描述。我們不清楚杜夫勒的動機是受馬氏著作中對基里威納島民生活場景精彩描述的刺激，而意欲以另一種方式豐富馬氏的著作，還是出于搶救土著音樂文化心態(tài)的驅(qū)使。無論如何，杜夫勒以音響記錄的手段為我們彌補了基里威納部族生態(tài)的多維世界。

關(guān)于基里威納島，馬林諾夫斯基在《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中曾做過生動的描述。那是一個天堂般的小島，居住在島上的土著無論男女均赤裸上身，男子以布條蔽體，女性一般圍系草裙。人種學家將其稱為巴布亞美拉尼西亞人。島上氏族間的酋長制度、圖騰信仰、巫術(shù)神話、性與婚姻、喪葬禁忌、食物分配、庫拉交換、獨木舟航行等種種行為方式，對外界來說都神秘無比，悄悄蠱惑著久居大陸人們的強烈好奇和意欲窺視的蠢蠢心理。

想象著杜夫勒仿效當年馬林諾夫斯基去做又一次的西太平洋遠航，我似乎跟隨杜夫勒，懷著即將登島般的幾分激動，輕輕掂起這張碟片放進CD倉內(nèi)，頃刻一種聞所未聞的聲響滲入耳鼓。這張專輯錄制于1974年6月，轉(zhuǎn)眼又過去了四十多年。當年的被采錄者連同他們的音樂歌舞也許已成絕響，但留住的當會是永恒。

每年一度的涼薯收獲季節(jié)是島民們展示自家優(yōu)良產(chǎn)品的大好時機。涼薯是島民的主食，因此以歌舞進行慶祝是不可或缺的傳統(tǒng)習俗。人們把自家的收獲仔細地堆放好然后開始唱歌跳舞。

第1軌，螺號與鼓，時長5分06秒

一位叫拉布圖（Labutu）的男子吹響了深沉的螺號（Tanya），這是歌舞開始的信號。隨后，四位手執(zhí)漁鼓的男子上場拍擊出統(tǒng)一的節(jié)奏，以引導舞者步調(diào)一致。我們權(quán)且把島民們的手鼓稱為漁鼓，因為它與中國民間道情中的漁鼓極為相似，圓柱形的鼓腔長約八十厘米，腔口直徑約十厘米，一端開腔，另一端蒙以蜥蜴皮，中間安一把手，男子們一手執(zhí)柄一手徒手擊奏。當?shù)厝朔Q此鼓為“卡圖騰亞”（Katutenya），形制大小不同，且稱謂各異。鼓的節(jié)奏密集熱烈，音色富于變化，在此過程中，島民們模仿各種鳥獸做出相應的動作。這軌錄音采錄于基里威納島北部的亞拉卡（Yalaka）部落，我們無法看見舞蹈影像，只能相象在這種激越的鼓點中島民們整齊統(tǒng)一的節(jié)奏步態(tài)。

第2軌，卡姆瓦伊穆亞時長7分27秒

該詞原意為“水和粘鳥膠”，是表示調(diào)子的概念，更確切地說表達—種心境。這是一位名叫塞布瓦高（Sebwagau）的男子的歌唱，而曲作者是一位名叫托本努瓦（Tobenuwa）的男子。歌中敘述一位男子獨自坐在海灘上凝望大海，希冀自己能完成庫拉（Kula）交換并成為一個富有而強大的人。這首歌曲的情緒不知怎的聽起來憂郁哀怨略帶哭腔，曲調(diào)高旋低回婉轉(zhuǎn)動聽，真假聲結(jié)合得極其自然，隱約能聽見錄音中傳出來嬰幼兒的咿呀聲。

庫拉交換是馬林諾夫斯基在特羅布里恩群島觀察研究的重點，其基本方式是用臂鐲交換項圈，用項圈交換臂鐲，這樣的交換僅限于庫拉伙伴之間。庫拉伙伴是具有庫拉關(guān)系的包括周邊不同部落的土著。這是一種相對穩(wěn)定的關(guān)系，一旦建立就基本不會被破壞。一個人根據(jù)地位的不同，可能有一個到數(shù)十個庫拉伙伴。一個人從上游的庫拉伙伴處得到臂鐲，再把臂鐲交換給處于下游的庫拉伙伴。與此同時，項圈按照相反的方向流動。這樣的庫拉交換聯(lián)系起了附近各個島嶼的土著，形成了庫拉圈。當?shù)赝林皂椚粨Q西邊島民的臂鐲，再通過向南的庫拉，用臂鐲交換南方島民的項圈。處在庫拉圈不同地方的土著基本按照這樣的方式來進行庫拉交換，并由此形成一種社會關(guān)系。

第3軌，無孔笛（Loloni）吹奏，時長4分30秒

這是一位名叫伊都娜（lduna）的女性在自家后院的吹奏，凡女子吹奏無孔笛都是一種為吸引男子的求愛形式。無孔笛用一截番木瓜莖桿制成，吹口一端為斜切口，吹奏時通常用食指在出音口一端開合調(diào)節(jié)空氣柱，以產(chǎn)生不同的音高。伊都娜吹奏的曲子分為兩段，主要用到了do misol la四聲音階，第一段相當于在c²上展開曲調(diào)在這幾個骨干音上纏繞，每一樂句均延長并停留在主音do上。第二樂段與第一樂段大致相同，只是突然下行大二度主音落在b。無孔笛是一件諧音氣鳴樂器，廣泛盛行于太平洋諸島嶼，其音高關(guān)系是天然形成的，應該說是人類獲取自然音高的最初方式。伊都娜吹奏時夾雜著濃厚的氣聲，間或也能聽見隱約出現(xiàn)的大人咳嗽和孩童的咿呀聲，為我們增添了真實的現(xiàn)場感。

特羅布里恩群島的孩子們到了七八歲就開始玩性的游戲，并模仿大人的性行為，四五年之后便會追求異性，并且可以交換彼此的性伴侶。女性常常是這一過程的主宰，她們可以掌握追求誰拒絕誰的主動權(quán)。在當?shù)兀@一習俗不僅被允許，還受到鼓勵。當青年男女想結(jié)婚的時候，就要花較多時間讓人們看到他們有規(guī)律地同居一室。當女方接受了男方的聘禮后，就表明女方家長認可了這樁婚事，女方就要搬到男方家居住，整日相伴自己的丈夫，彼此吃住在一起，這就算完婚了。一年之后，若女孩認為自己不幸福，她可以選擇離婚。若男人看上了別的女人，也可提出離婚，還可索回送出去的聘禮食物之類，但最終取決于女人是否同意。

第4軌，守靈歌（wake song），時長4分25秒

起始由一男子吟唱，音調(diào)從高起漸漸逶迤而下，四個男子以幾乎無變化的平行音高作固定音型的伴唱應答，末了男子獨自用細語呢喃、啜泣般的假聲收尾，爾后又周而復始。

第5軌，豎笛吹奏時長3分55秒

這是一位名叫托亞根納（Toyagena）的男子吹奏六孔豎笛。杜夫勒沒有給出樂器圖像，因此我們無法獲悉豎笛的具體形制，從音響上判斷其音域為d²-g³，達十一度。托亞根納吹奏的不是一首特定曲調(diào)，很是自由即興，基本上是圍繞著do mi sol這幾個骨干音做裝飾進行，但出現(xiàn)的是一個完整的七聲音階。

第6軌，敘事歌（Pwadideka），時長6分38秒

塔巴魯部族的八位男子唱的是一首講述塔巴魯部族受到來自南部基里威納另一個部族的侵犯，被驅(qū)趕出自己的家園，迫于無奈在基里威納最北部的盧巴小島定居下來的遭遇。歌曲采取的是一領(lǐng)眾和與齊唱的形式，曲調(diào)變化不大，為極富口語化的吟誦調(diào)。整首歌曲分了三個片段，情緒哀怨，類似羽調(diào)式，呈下行式的誦唱，每句末的長音大多落在角音上。

第7軌，無孔笛獨奏，時長4分08秒

吹奏者是一位叫約瓦尕的女性，和第3軌的無孔笛吹奏一樣僅用到do mi solla，相當于宮調(diào)四聲音階，曲調(diào)為單樂句的反復，圍繞do sol作骨干音，每句均落在主音上延長。此曲音域約為a^2#f³，比伊都挪用的笛筒音即基音要高一個大六度。由此說明無孔笛音高的確定存在著偶然性與隨意性，與制作時截取莖桿管徑及尺寸有關(guān)，但每根笛管內(nèi)部的相對諧音音高則是固定不變的。

第8軌，悼歌，時長3分54秒

由四位男子在葬禮上哭靈誦唱，歌詞講述孩提時代父親帶給他們許多歡樂，現(xiàn)在他們失去了父親。按照基里威納的習俗，人死后魂靈會去往圖瑪島，那里有許多美麗英俊的男男女女和他居住在一起，父親會思念自己的孩子，并等候孩子給他送去一只盛滿了檳榔果的精美籃子。歌曲采取一領(lǐng)眾和的形式，眾男子以主音do上的同度音不斷反復齊聲吟誦，主唱男子在五度上方圍繞sol la do進行曲調(diào)性的吟唱，間或以假聲哼鳴，從高音mi上婉轉(zhuǎn)下行。歌曲音域大體為f¹-a²。

第9軌，鼓舞（Kasawaga），時長12分27秒

正值涼薯收獲季節(jié)，女子們腰圍彩條草裙，在頭上裝飾白色的鸚鵡羽毛，其中有些人用露兜樹葉裝飾嘴唇。此時鼓手們聚集起來圍著女性一起逆時針移動跳舞，男子們手中依然用的是細柱形漁鼓，鼓點每持續(xù)一段時間即變換一種節(jié)奏。當年馬林諾夫斯基就對這種舞蹈做過觀察，當然我們只能通過激越的鼓點音響相象島民們熱烈粗獷的舞步。

螺號、無孔笛與豎笛是基里威納島民唯有的具有固定音高的氣鳴樂器，除此之外便是無固定音高的膜鳴樂器漁鼓。從樂律音響學上說，螺號和無孔笛屬于諧音音高，是自然界賦予島民以及人類最原始的饋贈。島民們事先并不經(jīng)計算，當然他們不知道也不需要，只是在實踐中幾經(jīng)選擇才形成某一個曲調(diào)，它們之間的音高關(guān)系完全是天然獲得的。杜夫勒的實地采錄是遠離文明世界未被現(xiàn)代音響侵擾的最后伊甸園，是難能可貴的歷史搶救。聆聽這無比珍貴的厲史音響，仿佛跟隨杜夫勒做了一次遙遠的西太平洋探索之旅。令我們肅然起敬的不止是杜夫勒實地采錄工作的音樂人類學研究價值，更是已消逝半個世紀的基里威納島民的靈魂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