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遠侯顧成墓懸疑釋解

杜應國

摘要：明代鎮(zhèn)遠侯顧成去世后，其墓冢多次多地發(fā)現(xiàn)，孰真孰偽，隨著上世紀五十年代揚州顧墓的發(fā)掘，早已有了定論，但顧成疑?，F(xiàn)象是如何造成的、為何到了八九十年代貴州學界和貴州顧氏后裔還在尋找顧墓？本文做出了合理的分析和解釋。

關鍵詞：鎮(zhèn)遠侯顧成墓

小引：顧成，字景紹，明代開國名將。曾為普定衛(wèi)（今安順）首任指揮使、貴州都指揮同知，鎮(zhèn)守貴州五十八年。永樂帝即位后獲封后軍都督府右都督、柱國、鎮(zhèn)遠侯，食祿一千五百石，頒鐵券，準世襲。并命還鎮(zhèn)貴州。永樂十一年（1413），因思州、思南二宣慰司（世襲土司領地）發(fā)生變亂，顧成奉命統(tǒng)兵五萬威壓其境，并將為首的二人解送京師。朝廷以此廢二宣慰司，分其地為八府四州，隨即設置貴州布政司，貴州由此成為大明王朝的第十三個行省。故史學界多認為，顧成此舉，為推動貴州建省投下了最后一塊基石，顧成乃貴州建省的一大功臣。終明一世，顧成家族一直與貴州保持緊密關系。顧成長子顧統(tǒng)，襲父職任普定衛(wèi)指揮使，后被建文帝誅殺，子顧興祖襲任。顧成次子顧勇，任貴州都指揮僉事，從征麓川戰(zhàn)亡，此后子孫一直世襲其職，鎮(zhèn)守貴陽，直至明亡。然就是這樣一個與貴州關系極其密切的歷史人物，其身后去向卻成懸疑，存在多種誤說，以至有的錯誤竟延續(xù)四百年之久。顧成墓的所在，也因此成為貴州史學界的一大懸案。八九十年代，省內(nèi)文史專家曾為之連發(fā)數(shù)文進行探討，猶未獲其詳，至今亦尚無定論。本文根據(jù)近年國內(nèi)披露的相關資料，確證顧成墓早在1958年即在其故鄉(xiāng)江都（今揚州）被考古部門發(fā)掘，墓中出土的顧成墓志銘證實，顧成唯一真身墓在揚州而不可能在其他地方。以此解開貴州歷史上一樁久懸未決的公案。

六百年前（1413年），當貴州作為大明王朝的第十三個行省，出現(xiàn)在歷史的版圖上時，一個與貴州建省有密切關聯(lián)的重要人物，已進入了他生命的倒計時。第二年也就是永樂十二年（1414）五月，這位與貴州結(jié)緣已達五十八年（自洪武八年（1375）即派駐貴州）之久的耄耋老人，就在他的鎮(zhèn)守之地貴陽城中安然謝世，時年八十有五。

他就是由皇帝欽點以特進榮祿大夫、鎮(zhèn)遠侯、后軍都督府右都督（正一品，約當于今之戰(zhàn)區(qū)司令）等高階職銜鎮(zhèn)守貴州的顧成。訃聞傳至京城，永樂帝為之罷朝一日，并遣使往祭；追封夏國公，謚武毅，賜建夏國公祠（在貴陽城南）配春秋之祀。

直到劃上生命的休止符為止，顧成的生平、事跡皆載之甚明，沒有任何疑點，唯其逝后歸宿卻成懸疑，史籍記載既莫衷一是，所見墓塋又驚現(xiàn)數(shù)地。據(jù)已故文史專家唐莫堯先生《顧成墓所在爭議》一文，僅他所見的文獻記載就有三說：一為普定亦即安順九溪說，如萬歷曹學儉的《貴州名勝志》。一為貴陽說，如康熙《貴州通志》、乾隆《貴州通志》均謂在貴陽法云庵后（吳中蕃《敝帚集》有“夏國公顧成志石嘆（在厲祭壇）”一詩，經(jīng)莫老考訂，厲壇（即厲祭壇）與法云庵相近，應歸為一說）。再為江都（今揚州）說，如談遷《北游錄紀聞》“顧成墓”記云：“鎮(zhèn)遠侯顧成葬江都縣官河之東岸，亂后為逆仆所發(fā)。訟于官，逆仆論死，追黃金十兩，白銀五十兩，銅爐等物。冢骸朽盡，僅骨在?！辈⒂小舵?zhèn)遠侯顧成墓被發(fā)》一詩：“百戰(zhàn)埋金甲，魚燈滅墓門。酬恩殉劍去，委化朽骸存。豈有蘭亭跡，將無望帝魂。漢家陵寢在，玉匣不堪論。”至于現(xiàn)實墓地，除安順九溪村的顧成墓外，在貴陽市黨校附近之松林坡（又稱顧家崗嶺）又出現(xiàn)一座墓碑明確的顧成墓，但莫老疑此為當?shù)仡櫴献迦藶榧o念顧成所立，而非真正的顧成墓。

事實上，有關顧成墓在安順的記載，還有嘉靖《貴州通志》：“本朝鎮(zhèn)遠侯顧成墓，在治（普定衛(wèi)）東四十里”；萬歷《貴州通志》：“鎮(zhèn)遠侯顧成墓，在城東四十里”。現(xiàn)存明代貴州四大志書中，另二本弘治《貴州圖經(jīng)新志》、萬歷郭子章《黔記》均未見載。不過，此說隨著九溪顧成墓的被盜而已遭否定。據(jù)《安順文物》載，1989年九溪顧成墓被盜，有關部門從墓中清理出一方墓志銘，題為《顧夫人俞氏壙志》，全文約四百字。撰文出自京口（鎮(zhèn)江）胡綱，時間為永樂八年（1410）。據(jù)壙志言，俞氏乃“故普定衛(wèi)指揮使顧總威公之妻”，總威即顧統(tǒng)字。時逢“靖難之役”，顧統(tǒng)因父顧成被俘投于燕王朱棣帳下而被建文帝逮赴京師，所以壙志未便言明，只含糊曰：“洪武庚寅夏總威公被召，未幾夫人以疾卒于寢，時七月初一日也?！薄昂槲涓睂崬榻ㄎ亩辏?400），壙志撰于永樂新朝，自不敢再用建文年號，又不能用永樂年號，只好繼續(xù)延用洪武年號。俞氏病故時，顧統(tǒng)尚未被斬，故特浮丘以待，誰知這一等就是十年，直到永樂八年（1410），方“禮葬于普定（今安順）九溪之側(cè)，與總威公合壙焉?！边@里說“合壙”，可能僅是象征性的衣冠冢之類，因此時顧統(tǒng)被難至少已經(jīng)九年，加上南京城破時曾經(jīng)一片火海，其遺骸已不可能尋得?？傊?，被誤會了數(shù)百年的這座顧成墓廬，終因俞氏壙志的出土而水落石出。姑按下不表。

而更富戲劇性的是，這邊廂貴州學者們正為顧成墓的真正下落四處尋訪線索而又未得其詳時，另一邊，在顧成的家鄉(xiāng)揚州，至少早在三十年前，顧成墓的發(fā)現(xiàn)就曾轟動一時，成為眾所周知的事了。那是1958年，在揚州柴油機廠（位于揚州城南）建設工地施工過程中，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座古墓，經(jīng)考古部門的搶救性發(fā)掘，出土了一份完整的顧成墓志銘及部分金銀器物。2011年《揚州時報》邀請到一位當年參加發(fā)掘工作的老考古隊員述說當年事。據(jù)他介紹，這是一座夫婦合葬墓，形制為一槨二棺。出土時，男棺明顯曾遭到破壞，棺內(nèi)尸骨已殘損不堪；而另一側(cè)的女棺卻奇跡般地保存完好，不僅肉身未腐，且面目如生，膚色淡黃，手、腳關節(jié)尚能轉(zhuǎn)動，頓時引起轟動。后由上海自然博物館收藏保存。墓中出土的墓志銘題為“明故征南將軍鎮(zhèn)遠侯顧公墓志銘”，撰寫者為“將仕佐郎揚州府儒學教授藺從善”。其基本內(nèi)容與《明史·顧成傳》、大學士楊士奇撰《鎮(zhèn)遠侯贈夏國公謚武毅顧成神道碑》、大學士金幼孜撰《夏國公祠記》等傳記材料大體相同，也有部分新信息。此墓志銘的出土，不僅證明談遷《北游錄紀聞》中關于“鎮(zhèn)遠侯顧成葬江都縣”的記載屬實，坐實了顧成墓的確切位置，而且更可糾補不少史書記載的漏誤。如顧成逝后為何不遠千里歸葬故鄉(xiāng)江都而不就近葬之于貴陽或安順九溪？內(nèi)中即有明確交代，謂云：“其子勇暨孫興祖等，奉旨歸葬于江都永真鄉(xiāng)笊籬灣之原，附先壟也。卜于永樂十三年正月七日掩壙?！笨芍櫝伤篮筮€鄉(xiāng)，是“奉旨歸葬”?；实塾兄?，君命難違，僅此一語，就可完全排除顧成葬于它處的可能；扶柩歸葬者主要為時任貴州都指揮僉事的次子顧勇，和襲父顧統(tǒng)之職任普定衛(wèi)指揮使的孫顧興祖。巧的是，據(jù)臺灣顧庭銘先生網(wǎng)上公布的墓志銘釋文（揚州雙博物館莊志軍提供），其后還附有一段文字云：“此志乾隆已巳曾出土，旋埋故所，越百六十五載，志再出口口口南，又壹載，始致之所。（耿）鑒庭記?！毕雭懋斒鞘詹貑挝粨P州博物館的附列說明。撰寫者耿鑒庭（1915～1999）是揚州著名的老中醫(yī)，介紹稱他是耳鼻喉科專家、醫(yī)學史家、文獻學家等。其中，“乾隆已巳”即乾隆十四年亦即公元1749年，“越百六十五載”即1914年。若此說無誤，那就意味著在1958年出土之前，此志已于1914年、1749～度面世，倘再加上談遷《北游錄紀聞》中關于顧成墓“亂后為逆仆所發(fā)”的記載，則已是三度出土了。據(jù)前述《揚州時報》的報道，三度出土，受驚擾的居然都只及于顧成，與之僅一棺之隔的顧妻卻從未受到擾動，以至尸體完好如初，作為夫妻合葬墓來看，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亦堪稱奇跡。

但不管怎樣，顧成墓在揚州已是確定無疑的事實。對貴州而言，這個遲來的信息至少為顧成墓的爭議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至此，這個延續(xù)了數(shù)百年之久的歷史懸案終于真相大白，塵埃落定，實乃貴州史學界的幸事，值得為之浮一大白，可喜可賀。生前曾為此牽懷不已的唐莫堯老，若地下有知，當也會為之額手稱幸的罷。

行文至此，還有一個疑問縈繞于胸，令人不解：顧成墓當年在揚州轟動一時的發(fā)掘和發(fā)現(xiàn)，為何沒有引起貴州學界的注意？以至三十年之后還在為之而“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仔細思考一番之后，忽而明白，這會不會與時代背景有關？1958年正是舉國瘋狂的大躍進之年，風靡一時而又最引人注目的，是各地爭相高調(diào)放出的所謂“高產(chǎn)衛(wèi)星”。顧成墓的發(fā)現(xiàn)再了不得，又焉能與洪流滾滾的大躍進運動、人民公社運動、大煉鋼鐵運動等等相比呢？再者，對知識界來說，剛剛經(jīng)歷過惡夢般的反右運動，無數(shù)的知識分子被劈頭蓋腦，打入另類，不是以帶罪之身戰(zhàn)戰(zhàn)兢兢，就是心有馀悸而噤若寒蟬，哪還有心思去關注一個幾百年前壓迫剝削人民群眾的封建統(tǒng)治階級反動官僚的信息呢？如此兩個因素的疊加造成某種信息屏蔽，揚州的發(fā)現(xiàn)未能引起貴州的關注似乎也就順理成章了罷？

最后，還有一個問題也需要面對，即史籍上關于顧成墓的錯誤記載從何而來？為何會出現(xiàn)安順說與貴陽說的不同記載？對此，似也有必要作些厘清，以釋疑惑，以正視聽。

關于安順說，筆者認為，導致嘉靖志、萬歷志等錯誤記載的原因，主要還是出在九溪墓問題上。據(jù)前引《安順文物》鄭正強《俞氏墓志銘》一文介紹，該墓前原并立有石碑三通?！暗谝槐褦鄽垼锈哦?，拼接起來可見‘保鎮(zhèn)遠侯顧公、大太夫人俞氏墓數(shù)字；第二碑為清嘉慶十九年二月重立，碑首橫書‘恩垂后裔四字，中刻‘皇明太子太保鎮(zhèn)遠侯顧公諱成、俞太君之塋墓；第三碑立于外，民國三十三年十二月立，中刻‘明鎮(zhèn)遠侯晉封夏國公謚武毅顧公成字景韶、明誥奉一品夫人顧母俞老太君之墓?！逼渲?，最關鍵的第一碑，因殘缺而信息不足，未知立于何時，但可以斷定并非原碑。因為據(jù)墓志銘，此墓既是俞氏與顧統(tǒng)合壙，“鎮(zhèn)遠侯”之稱就不能用之于顧統(tǒng)。明代襲爵自有定制，子襲父爵須在父親去逝后并須經(jīng)皇帝恩準，顧統(tǒng)死在顧成之前，自不可能襲父爵位；更何況，顧統(tǒng)死時，顧成封爵僅為鎮(zhèn)國將軍（從二品初授），獲封鎮(zhèn)遠侯已是永樂帝即位之后。盡管永樂帝對顧統(tǒng)之死格外關照，特命其子顧興祖襲任父職（明制衛(wèi)指揮使（正三品）以下武職可世襲），但興祖獲封襲鎮(zhèn)遠侯已是顧成死后之事，如大學士金幼孜撰《夏國公祠記》言：“明年春（即顧成死后一年），公之子勇、孫興祖自貴州入謝。興祖襲封鎮(zhèn)遠侯?！惫试绱肆甑摹队崾蠅恐尽芬矁H言興祖“見（通現(xiàn)）任普定衛(wèi)軍民指揮使”而不言其爵，亦可作為旁證。在規(guī)制甚嚴的明代，若前述第一塊碑是原立之碑，斷不會出現(xiàn)如此違規(guī)逾紀甚至是僭越朝制的錯誤。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顧統(tǒng)因子興祖顯貴而獲追封。萬歷《貴州通志》“恩典”條下有記：“顧統(tǒng)，以子興祖貴，封夏國公?！贝苏f或有誤，因“夏國公”乃顧成死后所封，為最高爵位，興祖襲爵及后來顯貴，均未獲此封號，何況其早逝之父？倒是郭子章《黔記》在《賢宦列傳三》“鎮(zhèn)遠侯顧成”中透露了顧統(tǒng)獲追贈事：“孫興祖，永樂十二年（1414）嗣侯，贈父統(tǒng)侯?！泵鞔饩簦惺a及三代之制，如顧成墓志銘中所言，顧成封鎮(zhèn)遠侯后，“曾祖、祖、父追封侯爵”。因此，顧統(tǒng)因子興祖襲爵而獲蔭及追封，可視為常制，只不過，似此孫襲祖爵而蔭及父的情況實在少見而已。據(jù)此，顧統(tǒng)爵位的來歷已無疑義，但載明其爵位的這塊碑當為此后重立——即為重新明確顧統(tǒng)的新身份而立，也應當沒有疑義。唯一存疑的是碑文中的“顧公”二字。因為，照一般情況，“顧公”之后應鐫有墓主名諱，如“統(tǒng)”或“諱統(tǒng)”之類，而此碑不知何故未鐫墓主之名，如此，時間一久，就有可能形成誤導。弘治《貴州圖經(jīng)新志》未受誤導，或是因為略知其情之故，比之僅晚五六十年的嘉靖《貴州通志》失察，首次將之誤為顧成墓載入，反過來又對后人形成誤導。萬歷《貴州通志》之誤恐即襲此而來。及至百年之后再立的嘉慶碑，更是將錯就錯，弄假成真，干脆就憑臆斷將“顧公”認定為顧成，由此犯下了更加荒唐的錯誤，硬將公媳扯到一起，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九溪本是顧成后人的聚居之地，時間隔得再久，族人們難道竟不知曉顧成的原配為彭氏，繼配有穆氏、李氏？何來的俞氏之說？就算不知，為何不查查家譜？

那么，如此荒唐、離奇的錯誤究竟是怎樣犯下的？內(nèi)中又有何曲隱？對此，只要對九溪一枝顧成后裔的來歷稍加梳理，似不難找到答案。

據(jù)《顧成墓志銘》，顧成膝下共有八子，依次為統(tǒng)、勇、銑、銓、銳、亮、三圣保（乳名）、源等。其中銑、銓、銳三人在靖難之役中與兄顧統(tǒng)一并被建文帝誅殺，顧勇因是庶子免誅。明李維楨《大泌山房集》“鎮(zhèn)遠侯世家”記云：“建文征其眷屬入京，憂病死者六人，至是又誅十六人，以幼獲免者九人耳”?？芍獌H此一難，顧成子孫損失之慘重。其中，顧亮及三圣保雖獲幸免，但都早逝；顧源因年幼得免，然其后情況不詳。八子之中，唯顧統(tǒng)、顧勇二支最為顯達。今之安順及貴陽顧氏后裔，主要出自顧勇一脈。

顧統(tǒng)有二子二女。長子興祖，字世延；庶子長壽，字景略。顧統(tǒng)歿后，興祖獲襲父職，任普定衛(wèi)指揮使，但興祖在黔時間不長，仁宗（洪熙）即位后，廣西發(fā)生叛亂，興祖被任為總兵，率軍征討，此后即久駐南寧，佩征蠻將軍印。后又隨英宗（天順）北征瓦刺，逢土木之變，脫歸后參與保衛(wèi)京城，抵御也先。興祖一生歷永樂、洪熙（僅一年）、宣德、正統(tǒng)、景泰、天順諸朝，先后兩次下獄，兩次復起，頗多傳奇。晚年守備南京，葬亦南京，其墓及神道碑至今尚存。墓地現(xiàn)已被列為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神道碑則為南京市博物館收藏，碑文為“大明征蠻將軍協(xié)同守備掌南京中軍都督府事鎮(zhèn)遠侯顧公神道銘”。因此，興祖一枝主要繁衍在外。

顧勇為顧成庶子，曾任貴州都指揮僉事，長期駐扎貴州。正統(tǒng)四年（1439）從征麓川戰(zhàn)亡，追贈鎮(zhèn)國將軍并都指揮同知。顧勇有子四人，依序為能、琮、琦、玹。顧勇亡后，長子顧能“請襲父職，兵部以勇原系流官，例不承襲。上曰：‘勇有軍功，且死于王事，不準其子承襲，何以示勸，其令襲之?！敝潦穷櫮塬@襲，任貴州都指揮僉事（正三品）。然顧能無嗣，歿后繼由顧勇次子顧琮承襲，琮傳子昂，昂傳子宣，宣傳子恩，恩傳子繼先等等，大約一直襲自明末。據(jù)萬歷《貴州通志》載，顧恩、顧繼先兩代，皆獲晉貴州都指揮使。由此推知，這承襲世職的一支，應主要居于貴陽。如郭子章《黔記》有云：“夏國公有祠在貴陽城中，子孫環(huán)而居焉。予于其家取故牒觀之，太祖、成祖與之坐談如家人父子?！笨芍獨v經(jīng)數(shù)代繁衍，萬歷時貴陽城中的顧氏家族已是人丁興旺，不僅聚居一處，而且還存有族譜。除此之外，顧勇后人中沒有功名的支系，則多在安順居住。據(jù)安順《顧氏族譜》（1998年新譜）載，安順支系自顧勇以下至今，已傳至二十二三代。

另從顧統(tǒng)夫人俞氏歿后遷葬九溪村看，顧成生前恐就有部分親屬居此，后雖歷經(jīng)巨變而風流云散，但顧氏畢竟是安順一大豪門，這個家族中一些沒有功名的孑遺包括顧統(tǒng)庶子長壽（字景略）等，都有可能留居于此，他們與顧勇的后代一起，世代繁衍而終成望族。但就是這樣一個欣欣向榮的世家巨族，卻在明末清初遭到重創(chuàng)。時逢吳三桂鎮(zhèn)滇，以誅殺明代功臣邀寵，顧成家族因此不幸蒙難，傳當時族中為官者三十六人，家口悉遭殺害，僅遺十二世孫年僅三歲的顧金錫，在母親婁氏掩護下逃過一劫，留下香火。金錫后配鄧氏，育有子七人，以后方又逐漸繁衍成族。而九溪顧統(tǒng)與俞氏夫人合壙的墓碑，估計就是在此次大劫難中被毀壞的。據(jù)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何第二塊碑遲至一百多年后的嘉慶朝方得以再立了。后世凋零，元氣大傷，只有歷經(jīng)百五十年的休養(yǎng)生息，方可能有人力、物力再來兼顧先祖墓廬，這也是情理中事。但顧氏家族遭此浩劫，縱有再多的家族史資料也當毀損殆盡，現(xiàn)存于九溪的《顧氏族譜》（老譜），也是其后人顧啟文（顧成十八世孫）于1898年創(chuàng)修的。因此，可以推知，顧氏族人在嘉慶十九年（1814）重為顧、俞墓立碑時，確乎無從獲取更準確的祖上資訊，反而極易受到某些史籍如嘉靖志之類的誤導，由此鑄下大錯，也為顧成墓的所在增添了更多的疑云迷霧。

至于貴陽說，竊以為，最關鍵的錯誤應源自康熙《貴州通志》（乾隆版通志之誤可能即襲自康熙通志）。但康熙通志有前后兩部，一為貴州巡撫曹申吉主修，成于康熙十二年（1673），凡三十三卷，稱為前志；一為貴州巡撫衛(wèi)既齊重修，凡三十六卷，后任巡撫閻興邦補纂一卷，共三十七卷，刻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是為后志。巧的是兩部書的主纂之一都是吳中蕃，所以前引唐莫堯先生之文中，即認為是吳氏“在康熙志中記上一筆‘鎮(zhèn)遠侯將軍葬于府城西門外，法云庵后”。因手邊無書無從查對，不知莫堯先生所引出自哪一本康熙通志。但從吳中蕃《夏國公顧成志石嘆（在厲祭壇）》一詩看，其中“西風吹土土花碧，野寺墻陰積片石。閑搜細捫讀未盡，知是前朝隧中碣”等數(shù)句，實已道出他所嘆詠的“志石”出自被毀的“野寺”，而“隧中碣”三字也不一定說的就是墓碑或墓志銘，而更大的可能是由大學士金幼孜撰寫并刻立于夏國公祠中的“夏國公祠記”碑文？明末清初的貴陽曾累遭兵燹，除天啟初的奢、安之亂外，還有南明時入黔的大西軍兵禍，兩次大亂都曾給貴陽城帶來浩劫，夏國公祠很可能就在這兩次大亂中被毀（乾隆志載已毀）。所以吳氏所見到的“顧成志石”已是掩埋在一片廢墟亂石中，并因此而將之誤認為是顧成的墓葬所在也未可知？不過，吳氏既是貴陽人，又焉有不知夏國公祠及其記文之理？似此，則真不知康志之誤從何而來？“法云庵后”之說據(jù)從何出？姑存疑俟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