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湖水

蔡偉璇

陳文彬的火氣，是由桃子上的一個小爛點點燃的。

陳文彬是在飯后坐在客廳，攤開報紙正要瀏覽新聞，一手從茶幾上的一盤桃子，章蕙剛洗好端來的一盤桃子里，抓起一顆要吃時，發(fā)現(xiàn)了桃子上有一個小爛點的。陳文彬一下就失去了吃桃子的興致，也看不下新聞了！他用手指托著爛點桃子，眉沉陰翳，臉露青光。他刷地拉開廚房的玻璃門，炯炯的眼睛在白色鏡片后面怒視著章蕙，大聲斥責(zé)正在收拾廚房的章蕙：“你過來，你過來看看！”陳文彬瞪著走近前來查看桃子的章蕙，火氣又上升一級地怒斥：“連個桃子，也買成這樣，簡直是豬腦袋！”

自從章蕙在家里除必要的生活交接，她不大開口跟陳文彬說話后，陳文彬脾氣也發(fā)得少了，即便故態(tài)復(fù)萌，也因無人接招，叫罵的時間也大幅縮短了。但今晚不知怎么，又發(fā)作了，罵個不停。估計和無法說服綺霞有關(guān)。陳文彬現(xiàn)在對章蕙動怒開罵，多是在綺霞那里碰了壁，自己氣不順。

小練會不會是將來的陳文彬？章蕙惶惶地想。

現(xiàn)在，像湖邊修長碧青的水草般的章蕙，已經(jīng)快走到濱海湖水域，融入那些綠草碧樹和湖綠的湖水了，但是她的耳邊，猶如響亮地回響著陳文彬的怒斥。陳文彬甚至反復(fù)用“像豬一樣”，來咒罵他曾經(jīng)喜歡的、喜愛的，至今氣質(zhì)幽芳的章蕙。陳文彬罵得長長的臉都變了形，眼睛幾乎要瞪出血絲來。

章蕙是在下班坐了單位班車，在城市里腸梗阻一般的道路上，緩慢行走了一個小時后，才到的家。章蕙渾身黏乎滿頭是汗，但還是急急地先在樓下信報箱里取出家里的幾份報紙，又到一旁的小區(qū)超市，采買家里晚餐要用的葷菜素菜，再順帶挑好晚上要吃的新鮮水果。綺霞喜歡吃桃子，章蕙便買了桃子。一來是熱汗直往眼睛里倒流，辣得幾乎要睜不開；二是連同隨身的提包、早上裝午餐盒帶去單位的包，手里已經(jīng)滿滿當(dāng)當(dāng)；還有，就是章蕙的價值觀，她感到要在這些小東西上精精細(xì)細(xì)，耗費太大精力，不但實在力不從心，也得不償失。她一天在外，回家來還有許多費時費力的雜活，還有論文要寫，還有課題要做，不像陳文彬，那么長的白天和那么長的夜晚，除了刷刷手機(jī)，罵罵時事，還是刷刷手機(jī)，罵罵時事。

陳文彬戴一副白金絲框眼鏡，相當(dāng)斯文，不但名符其相，還一表人才，玉樹臨風(fēng)一般的高個子勻稱健朗，明亮的大眼睛，鼻挺嘴正，五官周正完美到無法挑剔。陳文彬是大學(xué)文學(xué)院里最老的講師，他看不慣學(xué)術(shù)界趨炎附勢造假成風(fēng)，看不慣職稱評審的明潛規(guī)則，不屑于與他們?yōu)槲椋虼烁试妇貌簧?，多年停滯在講師的位子上。不屑于沆瀣一氣追求上升，認(rèn)為自己永遠(yuǎn)干干凈凈、絕對正確的人，便拿了自己過剩的精力，來折磨家人，要求打理家務(wù)活要具備工匠精神，生活細(xì)節(jié)要精細(xì)到完美，并且還不能容忍家里出現(xiàn)鐘點工，那不夠衛(wèi)生的蠢笨的身影。事業(yè)很有起色，常常處于忙碌疲憊狀態(tài)的章蕙，則認(rèn)為，家是在外打拼后，回來放松歇息的地方，家庭氛圍最重要的是寬松愉悅。家事要抓大放小，小事交由鐘點工打理，才能養(yǎng)足精氣神，對付繁重的工作和在業(yè)務(wù)上提高。如事事還須像在外，在單位那樣繃緊神經(jīng)，那人生還有什么意義？因此，陳文彬總是一觸即發(fā)，章蕙總是憤怒接招，兩個人的婚姻就快要走到盡頭。

章蕙單位離家遠(yuǎn)，基本是早出晚歸，因此基本是晚上碰面，陳文彬才有機(jī)會逮著章蕙的行為責(zé)罵。以前，就是綺霞上高三之前，每當(dāng)陳文彬發(fā)作，章蕙也會從文靜里爆發(fā)，白著臉與他對吵，互揭老底，丑話狠話。綺霞上了高三之后，章蕙就自覺閉嘴了，遇到陳文彬發(fā)作怒罵，再委屈再氣憤再憋屈也不吭聲，好歹等綺霞高考完再說。她由著陳文彬在家里一觸即發(fā)地咒罵，在任何看不順眼的時候暴跳如雷。但一到晚上10點半，章蕙便會冷靜地提醒陳文彬，綺霞就要回來了！綺霞在離家五站公交站的重點高中讀書，中飯和晚飯都在學(xué)校吃，在學(xué)校晚自習(xí)完，才回家。綺霞是一劑鎮(zhèn)定劑，唯有綺霞，還能夠讓陳文彬剎一剎車。這，大概就是這個家庭還沒有散伙的原因。

后來，章蕙在家里越來越沉默。接著，章蕙先是睡眠輕淺夜夢不斷，再是完全睡不著，情緒低落，一點兒小事，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冬盡春來，很快到了綺霞高考復(fù)習(xí)的關(guān)鍵時候，這時章蘭看出了章蕙的問題，一定要帶她去就醫(yī)。心灰意冷的章蕙，因為牽掛著綺霞尚未高考，勉強(qiáng)跟了章蘭就醫(yī)，每天吃一片舍曲林，每個星期接受心理疏導(dǎo)。但仿佛除了好打瞌睡之外，收效不大。綺霞高考完后，章蕙的狀況也不見好轉(zhuǎn)。

濱海市步入酷暑之后，憂心忡忡的章蘭，只要沒有特別丟不開手的事，每天晚飯后，必要把章蕙拽出來，到濱海湖水域散步。因為章蘭住濱海湖之東，章蕙住濱海湖之西，她們每天一個從東頭往西邊走，一個由西邊向東頭走，走到中間的白鷺書院，兩個人就找了書院門口臨湖的草地石凳上坐下。坦蕩平闊的湖面上，水波一浪一浪，隨著涼風(fēng)緩緩而來，在腳下的岸邊發(fā)出輕柔的“嘩嘩”之聲。一向端莊的章蘭，變得愛說愛笑，她談許多章蕙的童年少年趣事，聊她們父母健在時歡樂融融的情景。章蕙遺傳了父親，從小喜歡畫畫；章蘭則像母親，有一副好嗓子。章蘭說著說著，便應(yīng)著湖水的和聲，唱“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風(fēng)吹來一陣陣歡樂的歌聲……”，這會讓章蕙想起秀雅和藹的母親。她們年少的時候，母親總是在唱這支歌。然后，兩個人再各自向東和向西歸去。暗夜的回家之路，章蘭總是走得遲滯緩慢，總要等到章蕙按約定手機(jī)打來，報聲平安到家，才能安心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那個家，還有生病臥床的公公，有一堆家事等著。

綺霞上了大學(xué)之后，濱海湖的散步已經(jīng)嵌入了章蕙的生活，就像嵌入明式家具的貝殼花案那樣，在暗沉的顏色上耀著銀白的亮光。

章蕙每天都須在打理好家務(wù)活后，到濱海湖走上一圈，夜里才能安然入睡。這時的章蕙偶爾會約上章蘭，不過，更常的是獨自。她知道，其實章蘭要伺候臥病的公公，比自己更忙碌勞累，根本無暇散心。章蘭看著章蕙情緒日益穩(wěn)定，黯然呆滯的目光，又活泛明亮起來，便也慢慢放下心來。

章蕙現(xiàn)在走上了她喜歡的湖中小堤，很快走上拱橋。小拱橋溝通濱海湖的內(nèi)湖和外湖，外湖則有一個出口，通向大海，因此，濱海湖其實是一個內(nèi)陸的海灣。當(dāng)時章蘭盡力動員章蕙走出家門來散步的時候，章蕙走出來歇腳的第一站，便是這座小拱橋。章蕙第一次站在拱橋上，朝拱橋向內(nèi)湖的一面望去，見那邊水中的拉貢木，郁綠旺盛，高過頭頂?shù)闹参?，開著黃心細(xì)長花瓣的小白花。濱海湖內(nèi)湖湖面寬闊，湖水浩淼，飽滿的涼風(fēng)從湖面上一陣一陣刮來，十分涼爽，站在拱橋上的章蕙，忽地想起莫奈晚年建造的那一座日本式小橋。

1890年11月，莫奈的經(jīng)濟(jì)狀況開始大為好轉(zhuǎn)，他把所租的房子連同院子一起買了下來。1892年，他還建造了一個溫室用來栽花；1893年2月，又買下了一塊離住宅不遠(yuǎn)的地基，目的是想把吉維尼村附近的埃普特河水引進(jìn)他院子里的一個人工修建的池塘。這樣，形成了一座“水上花園”。這個計劃起初因河水問題而受到當(dāng)?shù)厝说姆磳ΑＤ钨M盡了周折，才如愿以償。后來，他又在池塘中架設(shè)一座日本式小橋，池塘的周圍種植垂柳和多種花卉；在池塘里則繁殖了睡蓮。莫奈把整個身心都投在這個池塘和他的睡蓮上面了，睡蓮成了他晚年描繪的主題。

炎炎夏日，水邊的拉貢木，看上去相當(dāng)潤澤，毫無陸地上植物經(jīng)太陽炙烤后的戾氣。只可惜沒有夏荷——當(dāng)然不會有夏荷，盡管荷花是夏天最美的景色。因為，濱海湖是咸水湖。

烏藍(lán)的蒼穹下，此刻正是開始漲潮進(jìn)水的時候，遠(yuǎn)處湖心是墨綠的白鷺洲，近處拱橋下，嘩嘩流淌的水，清幽透亮，透心地涼。借著月光，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水下的貝類魚蟹。魚蟹淺游爬行在水下礁石的殘垣斷壁之間，殘斷的礁石上附生著密密麻麻的貝類。海蠣密密麻麻的劍戟，銳利地刺向柔軟的流水，但并沒能割傷水的肌膚，流水依舊嘩嘩流過；而柔軟的湖水，經(jīng)年累月，卻把堅硬的礁石攔腰折斷、分崩離析。

章蕙又想起莫奈在此后27年里，幾乎再也沒有離開過畫睡蓮這個主題。 1900年底，莫奈在丟朗·呂厄的畫廊里初次展出他的《睡蓮》連作，共13幅，年代標(biāo)著從1899到1900年。畫上的睡蓮隱隱現(xiàn)現(xiàn)，浮在水面延綿不絕。那座日本式拱橋在他的畫上已被覆蓋著索藤；池岸的背景是一片翠綠?！冻靥痢に彙愤@一標(biāo)題在九幅畫上重復(fù)出現(xiàn)，看來有些單調(diào)，可是在每幅畫上，形象卻別有一番情趣。1901年春，莫奈又買下水池南面沿河岸的一塊土地。此時莫奈已是吉維尼的知名人物了，市政當(dāng)局當(dāng)然會欣然同意的。他的畫譽(yù)被傳播到世界各地，法蘭西學(xué)院給他留了一席榮譽(yù)位置，但他都不予理睬。在莫奈看來，如果對繪畫的愛不能高于一切，就成不了畫家。從1904年起，他畫的池塘已不見那座日本式拱橋了，池內(nèi)的睡蓮也更加簡練，整個畫面只露出一點點池岸。有的畫面連天空也不見了，但他把水畫得很深沉。

是的，畫水！柔軟的湖水！

此后，章蕙把節(jié)假日的大塊大塊的時間，用來踟躕于濱海湖水域。

濱海湖不在濱海市的老市區(qū)，它在新市區(qū)，且是后來由一個港灣深挖而成，因此它不像珍珠嶼、濱海大學(xué)、環(huán)島路那樣久負(fù)盛名，吸引游客，再加上周邊生活小區(qū)不多，平時甚至公共小長假、黃金周，那些景點已經(jīng)擠爆，缺乏悠久歷史作為文化支撐的濱海湖，雖然風(fēng)光旖旎，依然寬闊安寧。章蕙畫畫的熱情被星星點燃，慢慢燎原。濱海湖的湖水真美，走出家門，天寬地闊！再面對陳文彬的動輒光火、叫囂怒罵，章蕙開始像拱橋下的湖水，兀自嘩嘩流過，不被割傷。

章蕙曾在一個淡霧的周末上午，在薄霧的天光下，見到濱海湖廣闊的內(nèi)湖，竟然海市蜃樓一般，滿湖閃耀著銀白淡灰的亮光！她一直以為，湖水是永遠(yuǎn)的深藍(lán)或湖綠！那個上午，陳文彬又為章蕙做完早餐后的廚房地板沒有及時擦干在光火。章蕙一言不發(fā)地帶了水、面包和水果，背了畫夾轉(zhuǎn)身出來。這個畫面讓她完全忘掉了家里那個粗糲的世界。她急忙支起畫夾，調(diào)出最恰當(dāng)?shù)念伾?，把這幅可能稍縱即逝的畫面，急忙描述到畫布上。

節(jié)假日里，章蕙大半天大半天地徜徉在濱海湖，看夜晚的、清晨的、雨中的、陽光下的湖水。路過的人，忍不住朝這個盯著湖水凝神沉思的，水草一樣青憨質(zhì)樸而又靈性的女人投去詫異探尋的目光。有一個附近設(shè)計院的工程師路過時，甚至以為章蕙萌生了輕生念頭，一直默然小心地遠(yuǎn)遠(yuǎn)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坐下來，打開背包里的畫夾，才松下一口氣，笑了。

外湖岸邊，那一排臨湖高大的，嫩黃淺碧的冬青下，閃著無數(shù)不規(guī)則柔軟小菱花形的湖面，就像一匹松松展開的上好的綠綢緞。這是章蕙這天畫下來的一幅畫。后來章蕙去蘇州旅游，逛服裝店的時候，執(zhí)意尋找這樣的湖綠旗袍，找了許多店鋪，才找到一條式樣很好，顏色大致接近的。雖是有所缺憾，但章蕙還是決然買下。

章蕙有次繞到與小堤隔湖相望的外湖的湖岸上，往小堤望去：天空淡藍(lán)，湖面灰藍(lán)，小堤上的樹木以及樹木的倒影，成了水天一色中間的綠帶，白鷺從這中間振翅掠過，白鷺白得格外醒目富有質(zhì)感。岸邊蘆葦和低矮樹木的倒影，比本身綠黃一些，白鷺?biāo)兄埃不业恍?。面前的水波平如鏡，往中間去的湖水紋路細(xì)密，再往遠(yuǎn)處去的湖水波紋疏細(xì)。這幅畫的亮點，是翔飛的白鷺，主角仿佛是小堤上的草木，以及草木在水中明綠的影子，紋路柔和的大片湖水以及淡藍(lán)的天空似乎是底色，但作為底色的湖面和天空寧靜柔和，淡泊致遠(yuǎn)地把鳥類與植物，襯托得鮮亮而極富張力。

寬寬的湖面，呈現(xiàn)著湖綠煙綠灰綠的色塊，色塊之間和諧過渡，自然相融。近旁湖綠的海藻中有小魚群，它們在柔軟的湖水和漂拂的海藻中，甩出更柔軟靈動的曲線。稍遠(yuǎn)一些，一條一拃來長的長身條的魚，在柔軟的水中，倏忽翻出一個銀白的側(cè)身，異常水亮炫目。湖綠煙綠灰綠的色塊上，并不總是長條的紋路，還有許多交織的菱形，仿佛棱角分明，卻又絕不撞疼彼此。

這些都是章蕙節(jié)假日耗在濱海湖水域的成果。家里書房的墻上，因此輪番掛上了章蕙的這些習(xí)作，蒼白冷硬的墻，被一泓一泓的湖水，潤澤了；茂盛的溫潤的沒有一絲戾氣的水中植物，鳥類自由的氣息，就像綠蘿吸收甲醛那樣，淡化了陳文彬留在書房里的暴戾之氣。

這時章蕙再去逛街的時候，眼光總要被藍(lán)、綠的外衣大衣，特別是湖綠的絲綢的衣裙吸引過去，因此，臥室的衣柜，漸漸成了深深淺淺的藍(lán)綠的世界。這些藍(lán)綠的顏色，具有清涼、解毒和鎮(zhèn)痛的作用，所以，后來，無論陳文彬怎么動輒被一點家庭的小破事點燃光火，章蕙只要穿著湖綠衣裙，坐在書房的那些湖水邊，便可以冷靜地閱讀做事。

章蕙再去給醫(yī)生檢測開藥時，醫(yī)生開始給她減藥了，說舍曲林每天改吃半片即可。

章蕙現(xiàn)在從小堤繞出來了，那棵鳳凰木，依然守立在湖岸的拐突處。這個月份的鳳凰木枝青葉翠，與繁花時節(jié)面貌迥異。但它獨自佇立的樣子，依然像正在等待著和她會合，依然讓她想起那時章蘭從湖的另一邊走來，在白鷺書院門口等待自己的樣子。

自從六年前章蕙搬到濱海湖邊居住，這棵鳳凰木就一直站在那里，雪松那般不見長高和茂盛，這在南方的濱海市，有一點少見。它大概是把一身的氣力，都拼在了五月繁茂的紅花上了，章蕙想。這幾年來的每個五月，當(dāng)它一身的葉綠褪換成燦若云霞的花紅時，章蕙便要急忙撐起畫夾，來畫它。章蕙有一天偶然拿出幾年來的習(xí)作對比了一下，除了畫技的一些長進(jìn)之外，她還赫然發(fā)現(xiàn)，幾年來，從單純的畫鳳凰木，到畫湖水邊的鳳凰木，到以湖水為鳳凰木的背景，到畫的是鳳凰木一樹灼灼紅花在湖水中的倒影，一路從鳳凰木向著湖水走去。最后的這一張，清晨的天光下，遠(yuǎn)處水光粼粼，近處波平如鏡，倒映在湖水中的鳳凰木和它一樹璀璨紅艷的花，簡直就像從水中倒長出來一般。畫的仿佛是花，其實是水。虛的花，實的水。

去年年底，章蕙想把這幅《湖水中的鳳凰花》送給落霞。落霞是姐姐章蘭的女兒，從小自己看著長大，如今她要結(jié)婚了！陳文彬從章蕙和章蘭通電話中聽到，章蕙尚未掛掉電話，陳文彬已在一邊開罵起來：“腦袋壞掉！你以為你的畫價值連城！破紙一張，擦屁股都嫌硬！”一連串粗暴低俗的話，從本該吟詠唐詩宋詞的文學(xué)院講師口里，連連吐出。好在，這時，這些，對章蕙都只能傷到皮表，但心中那“落霞與孤鶩齊飛”的意境，終是灰淡了，所以，畫作最終也再沒心緒送出去。

章蕙又想起1914年的莫奈，那時他又計劃在住所的東北角建造第三個畫室，以便在那里架起高183厘米長366厘米寬的巨大畫布。施工沿著池邊進(jìn)行，一直繼續(xù)到1915年8月。雖然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硝煙在離他的池塘僅40英里的地方彌漫著，75歲的莫奈也全然不顧。如果自己也能在濱海湖水域建造畫室，她要在這里畫下一張1比1的，柔軟寧靜的湖水倒映著一樹開滿紅花的鳳凰木。

章蕙想，她自是沒有辦法把濱海湖買下來建畫室，但她可以畫，畫下來做自己的隱秘的家園。湖邊青靈水草般的章蕙，頓悟似的笑了，笑容就像水草上頂著的一顆湖綠的水珠。等有了這個家，她一定能過得更加和平寧靜，就像從不被銳利的貝殼劃傷的嘩嘩湖水那樣，就像各種有棱有角的湖水波紋，從不彼此撞疼撞傷那樣。

章蕙在綺霞大三的時候，完成了一幅濱海湖全景圖——其實是主景圖，濱海湖那么博大豐富，豈是她能夠輕易畫得完的？章蕙是坐在白鷺書院門口草地臨著湖水的石凳上，把濱海湖的內(nèi)湖湖景畫下來的。湖的中心，是樹木茂密的圓形的白鷺洲。那條石凳，正是她和章蘭曾經(jīng)天天坐過的那一條。章蕙坐在石凳上完成這幅畫的時候，耳邊一直斷續(xù)有章蘭和母親的歌聲縹緲而來：“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風(fēng)吹來一陣陣歡樂的歌聲……”章蕙把這幅畫配了框，掛在書房里睡榻對面的墻上，取名“柔軟的湖水”。

自從書房掛上《柔軟的湖水》，章蕙就沒有再掛其他習(xí)作了——自己的哪一幅湖水，都無法這樣詮釋濱海湖。章蕙書房里有一張榻，既方便讀書時坐著看書，也適宜夜間看書太晚，在書房獨臥。榻的對面掛上《柔軟的湖水》之后，章蕙夜間便常常睡在這里了。接著，章蕙把她的書桌也挪到了《柔軟的湖水》下面，讓夜夜伏身之案，置于湖水之濱。章蕙每天吃的半片舍曲林，也從這時起停掉了。后來，章蕙還在榻前，放了一張條幾，每一次陳文彬一觸即發(fā)、火冒三丈，章蕙便坐到榻上，對著《柔軟的湖水》，在幾上安靜品茗，安然靜待陳文彬煙火消散。

章蕙在畫下上百幅濱海湖水的時候，迎來了綺霞四年大學(xué)畢業(yè)。

陳文彬的朋友，給綺霞介紹了個男朋友小練。小練的父親是濱海市濱州區(qū)監(jiān)察局局長，母親是中學(xué)的政治老師，小練本人是公務(wù)員，工作沒幾年，已經(jīng)副科了。為了他們倆的寬松見面，陳文彬的朋友特意安排了一次隨意自然的三個三口之家的爬山餐聚。陳文彬?qū)π【?，全方位地滿意。綺霞毫無興趣，她一心想出國讀書，只是陳文彬一再勸她，說嫁人比讀書更重要，說等出國讀完書回來，好男人已經(jīng)都被挑光了。還有就是，陳文彬已經(jīng)為綺霞買了房——按新的婚姻法，男方的房子并不是綺霞的房子，所以，要給綺霞一套房，一個保障，一份做人的底氣，因此，現(xiàn)在不但家里沒有存款，每個月還有數(shù)額不小的房貸，這房貸已使陳文彬和章蕙過得很不寬裕了。

在還沒有見到小練之前，章蕙也認(rèn)可陳文彬買房的做法，對給綺霞找男朋友也抱著不妨見一面的想法。但是，見了那孩子的面后，章蕙心中的天平，開始傾向綺霞出國讀書的想法了。憑良心講，那孩子家世良好不用說，公務(wù)員的工作也是時下最牢靠的飯碗，并且年紀(jì)輕輕已是副科，長相也大方配得上綺霞，幾乎是綺霞無出其右的最佳人選。只是，在章蕙看到他仿佛比一般人突出的眉骨、顴骨，仿佛比一般人生硬的手肘、手腕、手指等骨關(guān)節(jié)的時候，章蕙仿佛一眼就看到了藏匿在這些堅硬骨骼中的戾氣。雖然他笑容朗朗，看著綺霞的眼里忽閃著喜悅的光——陳文彬當(dāng)年何嘗不是這樣？但湖水那從不彼此撞疼的柔軟，濱海湖水域植物的潤澤之氣，在他渾身上下，似乎一點也尋找不到，并且，他眼中那喜悅的光，是那么接近生硬的金屬發(fā)出來的光。他會不會是另一個陳文彬？章蕙驚惶憂慮地想。

陳文彬足足開導(dǎo)了綺霞一個星期，力勸她放棄出國讀書的念頭；勸她找個工作，和小練好好相處。陳文彬說，和小練相處好了，找工作，小練的父母，也是會幫忙的。今晚，陳文彬朝章蕙兜頭發(fā)泄后，自己也冷靜下來了，又在和綺霞談，已經(jīng)足足談了三個小時了。孤傲如陳文彬，也不得不為了女兒的前程，在俗世面前低頭。陳文彬?qū)ε畠旱故潜容^講理，也比較耐心。這應(yīng)該就是章蕙和他的婚姻，還能這么多年維續(xù)下來的原因。

陳文彬已經(jīng)很久沒有發(fā)作了，今天又朝自己發(fā)火，章蕙擔(dān)心自己晚間的睡眠受到影響。她在濱海湖以平時一倍的速度，走了一個小時，走得渾身發(fā)酸發(fā)痛，回來便在書房榻上臥下。那幅《柔軟的湖水》，平闊坦蕩的湖面上，并不都是長條的紋路，它還有各種不規(guī)則的菱形、方形、橢圓，還有如天上落下來薄薄一堆銀幣的形狀，彼此碰觸，卻又安寧和諧，絕不撞疼自己。湖心圓形的白鷺洲上，樹木溫潤葳蕤，毫無戾氣。一只白鷺展翅飛過，潔白耀眼，讓人想起西藏的白塔、哈達(dá)和雪域高原。盯著畫面看久了，會仿佛聽到寺院里的梵音，細(xì)細(xì)地悠遠(yuǎn)寧靜地飄來。這一年多來，章蕙只要枕著這樣的湖水躺下，無論陳文彬如何，她都能夠安然入眠?？山裉靺s沒有，雖渾身發(fā)酸，腦子卻清醒的她，翻來翻去地盤算著，要怎么幫助綺霞實現(xiàn)她的夢想？

一點多的時候，陽臺外明月照如白晝。

綺霞悄悄打開書房虛掩著的門，斜溜著靈巧的身子進(jìn)來了。她站在《柔軟的湖水》前，借著明月從小陽臺照進(jìn)來的銀亮的白光，打量著章蕙的畫。臥榻上的章蕙，鈍鈍地翻身，明顯沒有睡著。明月與湖水忽然給了綺霞一個大大的啟悟，綺霞以微微顫抖的嗓音說：“媽，我知道，你以畫家的眼光，早看出了小練不適合我的地方，是打心眼里支持我出國讀書的，對不？”

綺霞頓了一下，她在等章蕙。她等章蕙說出支持自己的話，已經(jīng)等了整整一個星期了。綺霞明白，大凡章蕙沉默，那就是默許，并在暗自積極推進(jìn)這個默許。綺霞知道文靜的章蕙的大腦長在她的大腦上，不像一般的女人，大腦仿佛長在嘴唇上，不用來思考，只用來喋喋不休。但是，此回章蕙沉默的時間太久，綺霞心中有些無底了，再加上陳文彬不厭其煩的說教，綺霞真著急了，她走過來，輕搖著章蕙的胳膊說：“媽，你愁的是費用，對嗎？你和爸剛給我買了房，每個月都有沉重的房供?？墒牵惝嬃四敲炊嗝匀说暮?，有沒有想過，要讓它們變成錢？” 綺霞像拱橋下的流水那么透心涼的嗓音，與嗓音中隱藏著的一點焦急和希冀的興奮，一起汩汩流進(jìn)章蕙的心中。

章蕙背著綺霞拿了幾幅畫，去朋友那里試著寄售。

當(dāng)懂畫和不懂畫的人，站在章蕙的湖水面前，眼光瞬間被湖面那撲面而來的唯美、自由、和諧的氣息，濯洗得異常清明亮澈，朋友悄悄地幫章蕙抬了畫的價錢。

當(dāng)順利拿到第一批畫的錢，章蕙便有了信心，她想，或許真能幫助綺霞！而她與陳文彬，最壞的結(jié)果，就是分手；而和陳文彬分手，興許不是人生最壞的結(jié)果。

最后，當(dāng)綺霞開始要置辦去美國讀書的行裝的時候，章蕙把書房里的那幅《柔軟的湖水》拿了下來，要掛出去，換取綺霞的行李和機(jī)票錢。這天，章蘭來了，她站在拿下來了的《柔軟的湖水》面前，細(xì)細(xì)地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后在章蕙詫異迷茫的眼光中，招呼綺霞一起給重新掛上。她望著章蕙明凈得像個年輕姑娘的額頭，說：“綺霞出國，讓它陪著你?！闭绿m安靜憂傷而又決然的嗓音，讓尚有些發(fā)愁的章蕙，心中莫名地踏實起來。

第二天，章蕙意外地收到章蘭打來的三萬元。章蘭平靜毅然地說：“綺霞叫我姨媽，我也有責(zé)任幫助她！你為我再畫一幅《柔軟的湖水》。這三萬，是這幅畫的定金?！?/p>

綺霞出國后，章蕙搬到綺霞名下的小二房住。她現(xiàn)在只有一個目標(biāo)，畫一幅更出色的《柔軟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