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瞥

葉雪松

直到我與大地融為一體，我才知道，真正的生死是沒有的，生與死并沒有界限。佛說，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就是這個道理。

雖然我長眠在地下，卻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我在人世間的親人?；钪鴷r，我常常聽到，逝者安息這句話，我現(xiàn)在知道，人死了，其實就是肉體的生理運轉(zhuǎn)停止，而靈魂卻仍存在。比如我，躺在自家的田地底下好幾年了，我仍能時常走進我親人的夢境中，告訴他們，好好生活，我在這邊很好。

生與死，其實，就是一場夢?？蓧?，也有醒的時候。之所以還有夢，那是因為，我還記掛著我前世的親人。這一夢實在太長，我離開人世間已經(jīng)整整五個年頭了。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生命的輪回之前，我要回家看看，最后一次，看看我的前世親人，看看他們生活得怎么樣。

一

陽世間的黃昏，就是我們這里的晨曦。我踏著晨露，迎著霞光，踏著那條我活著時走過無數(shù)次的鄉(xiāng)間土路，向家里走去。

我想起了爹和媽。我三十七歲的時候，送走了爹。爹三十七歲的時候，有了我。

爹和媽頭胎是個男孩兒，媽回憶說，哥長得虎頭虎腦兒，很惹人喜歡，不過，三歲時夭折了。哥的夭折，無疑摘去了爹媽心頭上的一塊肉呀！每到春暖花開時，哥的墳頭就長滿了好看的野花，爹總會到哥的小墳前痛哭，一邊哭一邊祈禱，我沒做過虧心事，老天一定會賜給我一個和墳?zāi)估锾芍耐瑯庸郧善恋哪泻旱摹?/p>

許是爹媽的虔誠感動了上蒼，在生下兩個姐姐后，我降生了。爹和媽在高興之余有些不滿意的是，我的右手的大拇指旁又長著一個小手指。這是一種畸形，有人說，趁孩子小，骨頭沒長硬，把那個多余的小指做掉。

爹和媽沒同意，他們?nèi)匀粓猿謱⑦@個多余的小指留下來。哥的夭折給他們的心里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他們又怎能讓我再有什么閃失呢？爹媽又給父親起了個乳名叫“三丫頭”。媽后來告訴我，我和你爹之所以給你起名三丫頭，是想蒙一下閻王爺。閻王爺愛勾走葉家的男丁，我們叫你三丫頭，不就將閻王蒙過去了嗎？

我打小身子骨就弱，加上我是獨苗，爹和媽對我很是疼愛?？晌也]有大發(fā)展，直到死，也只是個農(nóng)民。少年時，我得了頭風(fēng)病，頭疼得像裂開，在炕上疼得打滾。爹和媽急得團團轉(zhuǎn)，每次，我都能看到媽眼中的淚水。盡管花了不少錢，看了不少大夫，可我的頭風(fēng)病也沒見好轉(zhuǎn)。當(dāng)我長成青年的時候，這個怪病竟然不知不覺好了。

臨終時，我看到爹和媽坐在我床前，笑吟吟來接我。爹說，我們來接你來了。媽說，咱們又能在一起了。爹和媽仍是活著時的樣子，握著爹媽的手，我感到很踏實?？申柺篱g那口氣難咽呀，我掙扎了好久，才和爹媽走了?，F(xiàn)在，我時常能看到爹和媽，還有很多過世的親人和朋友。我在這邊不孤單。

我下邊還有一個妹妹，中間是兩個姐姐，加上夭折的哥哥，爹和媽，共生了我們姊妹五人?，F(xiàn)在，大姐、小妹和我，都到了這個世界，唯一活著的，只有在沈陽的二姐了，據(jù)說，前段時間，心臟病又做了搭橋術(shù)，茍且殘喘地活著。小妹就葬在離我不遠處她家的那塊田地里。我們倆離得近，倒是常常見面，一塊敘說活著時的林林總總。我們的陽壽都不長，大兒子剛剛為我辦完六六壽宴，不到一年，我就犯病，離開了這個世界。在我過世一年后，小妹也突發(fā)心臟病，離開了人世間她所愛的一切。老話講，人是不能跟命爭的，八升的命，怎么著也湊不上一斗，說得真對呀！

這姐妹三人，最讓我感動的是大姐。爹老哥三兒，爹行二。爹生性懦弱，生于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爹身體不好，靠編織草鞋和織布，一大家子人勉強能吃上口稀飯。大姐出嫁時，我還不到十歲。大姐夫原在撫順液壓件廠當(dāng)工人，后來支援山西榆次組建液壓件廠，就去了榆次，大姐也就跟著去了山西。我用的字典和紙筆，都是大姐夫從撫順寄來的。大姐夫人很實在，憑著干勁，當(dāng)了廠子里的黨委書記，做什么都要講原則?？蓪ξ业年P(guān)愛卻沒打絲毫的折扣，盡管，她和大姐生養(yǎng)了四個孩子。我對不起大姐和姐夫，我這輩子，只到過他們家一次，只住了短短的兩三天。那幾年，傳銷剛剛興起，據(jù)說找到下線，就會像金字塔那樣，慢慢就富得不可思議。我們村里去了好多人，被大姐家的二女兒打電話找去的，我也被說得動了心，起身去了長沙。在窩點一看，幾百上千人的大廳里，人們像瘋了一樣，似乎明天就成了百萬富翁?；蛟S這是一種新型的經(jīng)濟理念，但我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就悄悄離開了傳銷大廳去了大姐家。大姐和大姐夫，見了我，都落下了眼淚。臨別的時候，我也掉了淚，因為我知道，我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果然，十幾年過去了，他們相繼過世。

二姐的命最好，嫁給了當(dāng)知青的二姐夫，后來，跟二姐夫回了城。二姐在家時，受的苦累最多，她腦子聰明，因為家里窮，只讀了三年書，爹和媽就不讓她念了。為此，二姐常常抱怨爹媽重男輕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二姐一直對我和爹媽耿耿于懷，一見面就嘮叨，因為這個，她在沈陽的家，我只去過兩次。他們家上樓，我沒去過，我去過的，只是低矮的平房。我記得清清楚楚，第二次去的時候，我?guī)е髢鹤尤タ囱劬?。二姐仍喋喋不休?dāng)年沒讀上書是因為我。炒的豆芽能打死賣鹽的。不過，二姐對爹媽照顧得很周全，爹媽的零花錢大都是她寄過來。當(dāng)年，她和二姐夫談對象的時候，媽不同意，說二姐夫梳個分頭，像個流氓。其實，二姐夫是錦州醫(yī)學(xué)院下放的大學(xué)生。有一次二姐送二姐夫回來，媽再次說了她的意見，二姐說，她的婚事，她自己說得算，非董紹武不嫁。

后來，二姐就嫁了窮得叮當(dāng)響插隊到我們村的董紹武，過起了串房檐的日子。后來，在我的幫助下，蓋了一個土坯房。上梁那天，大兒子快咽氣了。我怕看到那一幕傷心，再加上這兒離不開人，狠狠心就沒回去?？蛇@些，二姐卻忘得一干二凈，在鄉(xiāng)下插隊十幾年，回到沈陽后，靠給人家做衣服過活，每每回家，提得最多的是家里不供她上學(xué)，偏向男孩。對此，我很反感。爹媽不也是沒辦法嗎，誰讓家里窮呢？

媽去世的時候，她一下子就給我扔下兩千塊?？粗鹬鵁煷粗炜瞻l(fā)呆的樣子，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這個家，爹和媽都沒了，她還回來做什么？正如我預(yù)料的那樣，直到我死，她都沒回來過?；貋淼臅r候，也是住在前街的妹妹家里。不知道有多大的疙瘩，親人之間有了隔隙，比兩旁世人還難以溝通。我去世后，大兒子到省城學(xué)習(xí)，去她家，她知道我去世的消息時，還是流下了兩行熱淚，一邊哭一邊說，你爸尖了一輩子。我到現(xiàn)在也沒發(fā)現(xiàn)我究竟“尖”在哪兒。我辦事，明明是吃虧的事，大伙兒卻說我占了便宜。

現(xiàn)在，存在于我內(nèi)心中和二姐的隔閡早沒有了。我知道，她現(xiàn)在病得不輕，要不是搶救及時，怕早到我這邊來了。我打心眼里祝愿她早日康復(fù)，多活上幾年。我在想，找個機會去看看她，和她說說心里話兒，可我又怕我的陰氣于她不利。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寧愿我是她，她是我。

我走到了大堤上，遇到了幾個熟人，他們和我一樣，生前都是同村的人，這里邊的人，包括我的老叔和老嬸。我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向堤壩下望去。我知道，壩下不遠處的小河轉(zhuǎn)彎處，妹妹就埋在那里。我去世的時候，妹妹來為我送別，我看到了她發(fā)胖的身材，可是，我沒想到，我去世剛一周年，她就和我一樣，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沒看到妹妹?？赡埽藭r的她，睡意正濃吧。生前，她沒享過什么福，嫁了個愛絮叨干凈得衣服上粘塊泥巴晚上都吃不下飯的丈夫，家里的活計，她操持了一多半。好好歇著吧。妹妹的命很苦，一生好強，她哪兒知道，在她死后不久，就有人想給妹夫當(dāng)新妻。女方是我舅家表妹，也是他的表弟媳婦。表妹夫濃眉大眼，說話極其謙和，在世時，每天騎摩托車為鄰縣送肉，誰想到，有一天早上，霧大道窄，被一輛拉沙子的大解放給軋死了。他和我表妹的婚事是我媽介紹的。丈夫死后十多年，我表妹從未動過再嫁的念頭。她和我妹妹好，又是雙方面親戚，住在一個屯子里，兩人走動挺頻繁。后來，表妹賣掉了房產(chǎn)，去了廣州的大女兒家。許是表姐去世，引起了她的同情心吧，表妹便撥打了妹妹家的電話，和妹夫，她的表姐夫，也是表大伯哥通了幾次電話。通著通著，兩人竟然產(chǎn)生了默契。表妹竟然同意，嫁給我妹夫，前提是，要五萬塊錢做彩禮。妹妹家哪來那么多積蓄？妹夫有些遲疑，討價還價說只能出兩萬，結(jié)果，這段感情便夭折了。泉下也有知，我想，妹妹知道此事，不知做何感想。亡人剛剛?cè)ナ溃俏春?，便萌生再娶念頭，寂寞之情可以理解，不過，再拖延些日月，也許更容易讓人接受。這人呀，唉！

我的墳地，離生前的家，并不遠，只有兩三里的路程，隔著兩道堤。生前，我騎著自行車，也就是十多分鐘，就是走，不過半個小時，可這次，我卻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暮靄完全落下的時候，我走進了生前的村口。我活著的時候，老人們說，人死后，他的靈魂，會按著他生前的腳印走個遍。我知道，民間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說法了。人死了，他的鬼魂要把生前留下的腳印一個一個都撿起來。為了做這件事，他的鬼魂要把生平經(jīng)過的路再走一遍。現(xiàn)在看來，老人們的話是真的，我似乎就是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我要撿回來的不只是腳印。隱隱地，我看到了熟悉的街道，偶爾，聽到熟悉的說話聲，我的心里產(chǎn)生一縷暖意和酸楚，不知道，我的前世親人們，他們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遠處飛來幾聲笑語。我抬頭，那邊窗里晃蕩著人影。

這是我的家呀，我生活了幾十年的家呀！就這幾縷暗淡的光線，隔絕著兩個世界么？

那一瞬，淚水，似乎濕潤了我的眼眶。活著的時候，我以為人死了，靈魂就散了，可我沒想到，靈魂雖然脫離了肉身，它也有思想思維，與活著時一般無二，當(dāng)然，也會流淚的。

家，我回來了。

二

和我活著時不同的是，院子已經(jīng)修上了高大的磚石結(jié)構(gòu)的圍墻。是小兒子弄的。我有兩個兒子，當(dāng)間兒一個女兒。大兒子在外邊。小的時候，小兒子長得虎頭虎腦，我認為小兒子有出息，可事實上，我的判斷是錯的。小兒子貌似精明，但學(xué)習(xí)不好，只好老老實實當(dāng)莊稼人。娶媳婦讓我費盡了周折，第一個媳婦是老大幫著介紹的，我們誰都沒想到，這姑娘除了長得漂亮外有羊角瘋的毛病。有一次犯病，差點鉆到灶膛里去。幸虧發(fā)現(xiàn)及時，不然就燒死了。這姑娘不懂什么禮數(shù)，從進門到離婚，也沒叫過我和老伴幾聲爸媽。小兒子和她過了差不多有兩年，離了。據(jù)說，后來嫁到了離她家不遠的一個村子。在街上遇到大兒子和大兒媳婦，還挺親熱，一口一個哥嫂地叫著。后來，跟著丈夫下地，因為抽瘋病發(fā)作，淹死在了水溝里。我聽到這個消息，心里還是挺不是滋味的，小兒子面上沒什么，我發(fā)現(xiàn)他也幾天沒吱聲。畢竟，兩人在一起也生活了兩年多。

和她離婚時，小兒子心情低落，老伴的弟媳婦在娘家的后街給物色了一個姑娘。這姑娘長得也不錯，左聲爸右聲媽的，對我們挺親。小兒子和她關(guān)系還不錯，兩人老黏在一塊。讓我產(chǎn)生反感的是，晚上睡覺，竟然鉆進小兒子的被窩。夜里很靜，掉根針都能聽得到。一鋪炕上，怎么不背著人呢？

這件事倒罷了，年輕人嘛，熱血沸騰，可以理解?？闪硪患?，讓我徹底地對這個未來的兒媳表示失望。這是小兒子對我說的。小兒子說，有一次，他發(fā)現(xiàn)，她姐夫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對。在小兒子的逼問下，她說出了實情。她的第一次給了姐夫。她的姐夫我認識，長得一張鞋拔子臉，一雙眼睛露出不安分的光。她說，姐姐坐月子，姐夫把她睡了。不過，她早和姐夫斷了那種不清不白的關(guān)系。

經(jīng)過我和老伴研究，讓小兒子和她分手?？赡菚r候，聽小兒子說，她已經(jīng)懷孕了。有了身孕，怎么能和人家分手呢？我們讓小兒子和她好好商量，把胎兒打掉，養(yǎng)一段時間后，再分手，也就名正言順，找不出紕漏來了。姑娘聽信了小兒子的話，順順當(dāng)當(dāng)跟著小兒子做了人流?？粗吒吲d興坐在小兒子自行車后座上，我為她感到悲涼。做完人流回來，小兒子對我說，大夫跟他說了，胎兒已經(jīng)成型，是個男孩兒。我和老伴面面相覷，沒吱聲。

一個月后，待她身體復(fù)原，小兒子把她送回了家。到她家門口，小兒子說出了和她分手，并說出了分手的原因。她當(dāng)時就懵了，癱坐在地上不起來，接著就嚎啕大哭起來。盡管她百般哀求，小兒子最后還是硬一下心，騎車子走了。

這段感情就這樣夭折了，是因為我們的介入才夭折的。大兒子有個女兒，我盼孫子呀，可還是讓我們給扼殺了。很長的時間里，我經(jīng)常夢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嚇得我一身冷汗地醒來。人流手術(shù)是大夫做的不假，可間接的兇手卻是我。沒生下來的胎兒也是條命呀！

現(xiàn)在，小兒子也結(jié)婚好幾年了。和那個女孩分手后，小兒子長時間緩不過勁來，有時喝點酒就哭。為了他的婚事，我和老伴愁得半宿半夜睡不著，托人到處打聽哪兒有離過婚的。以現(xiàn)在的條件，沒有哪個姑娘會嫁給他，只能是離婚的。幾番周折，終于打聽到，前街老高家我干哥的二女兒是離婚的。我干哥一只眼，我小時候不好養(yǎng)活，算命的讓我認個屬虎的干媽，我媽就讓我認了老高家的這個干媽。當(dāng)時，認干媽得鉆褲襠的。我就鉆了干媽的褲襠。兩家的來往很頻繁，后來，吃三兩的時候，干媽餓病而死。我當(dāng)時還戴孝了呢！干媽死后，兩家的來往慢慢就斷了。幾十年過來了，我和干哥見面，也只是打個招呼，但我還叫他哥?？晌覜]想到，我要和干哥做兒女親家。為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我也沒辦法。事情進展得并不順利，我托人去，人家并不同意。理由很簡單，我們家條件不好。現(xiàn)在，男多女少呀！這件事，又隔了兩年，另外一個媒人無意說和，居然成了。可對方的要求是，在兩萬塊錢的彩禮基礎(chǔ)上再置購一座房子。雖然條件高了一點，我也咬牙應(yīng)承下來。我知道，對小兒子來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我是當(dāng)?shù)?，不能看著兒子打光棍呀?

那時候，我差不多五十五歲，早就沒有體力像以前那樣騎著自行車賣菜扣大棚了?？稍鯓釉黾舆M項，給小兒子娶媳婦呢？有一天，我看到了一條黑色的小毛驢，突發(fā)奇感，買一條毛驢，趕著它，走村串戶，賣一些雞蛋、粉條、醬、花生之類的雜品。那時候，不像現(xiàn)在這樣，村村都有超市，就是有，也只能稱之為賣店。送貨到門，還是有市場的。我花了幾百塊錢，買了條毛驢，置辦了一輛驢車，然后進貨，和老伴走街串巷當(dāng)起了貨郎。收入雖然不高，比想象的要好多了。每天下來，總有那么幾十元的進項。周邊的村屯，差不多都讓我和老伴走遍了。我們心疼毛驢，就跟它走。一邊走，一邊吆喝。老伴長得瘦小，跟著毛驢后邊，有時候累得直不起腰來。都說養(yǎng)兒防老，養(yǎng)兒不成器，父母就要跟著遭罪。老話兒講，越稀罕的那個兒子，往往就不得濟。這話兒說得很有道理?，F(xiàn)在，通過這一系列事，我確信這句話是真的。周邊村屯里的那些好心人見我們的毛驢車來，就紛紛買我們的貨。其他三季還好，大冬天的，我和老伴的臉凍得通紅，手腳凍得像貓咬似的疼，好心人就讓我們進屋去暖和一會兒。有時候，天氣晚了，就住在離我們家二十里外的大兒子家。要不是因為兒子，老了老了，誰還能遭這份罪？

當(dāng)了幾年貨郎，加上小兒子自己的努力，娶媳婦和買房子的錢差不多了，我就買下了妻弟的樓座子，給小兒子把婚事辦了。小兒子結(jié)婚那天，我和老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盡管，兒媳婦比小兒子大了整整五歲。

婚后的小兒子和媳婦過得很好，一年后，生了個孫女。那年，我五十八歲。在心里，我仍然向著小兒子的。老大娶妻生女，沒花家里幾個錢，我一輩子的心血，全給了小兒子。我常對大兒子和小兒子說，你們放心，一碗水我一定要端平。我知道，我是我完成不了的心愿。每到這時，大兒子只是憨厚一笑。我知道，他不在乎這個，可我似乎覺得欠他什么似的。

小孫女長得挺漂亮，小兒媳婦我不怎么喜歡，太悶，誰來了也不吱一聲?？晌覜]辦法，誰讓咱當(dāng)父母的沒本事，小兒子本身也不爭氣了呢！有個媳婦就安定了，小門小戶的日子，不這樣還能怎么的？知足吧！我得趁著身體還行，和老伴好好過段屬于我們自己的日子。可我沒想到，我卻在這時病了。半個身子不聽我使喚，走路像喝醉了酒。老伴嚇壞了，一路小跑找到了比我還大五六歲的村大夫陸殿德。陸殿德看了看說，可能是腦血栓，快送醫(yī)院吧。小兒子就給大兒子打電話。大兒子接到電話就打車趕來，把我送到了當(dāng)?shù)刂涡哪X血管疾病的最權(quán)威的醫(yī)院十三局。拍了片子，透了視，醫(yī)生說，我只是輕度的，開了藥回家休息幾天就好了。我在大兒子家養(yǎng)了半個月，慢慢恢復(fù)了。沒想到，就是這個病，給我的命劃上了句號。

不說這個了，是我的命數(shù)吧。

三

窗戶上閃現(xiàn)的身影是老伴，和我生活了整整四十二年的老伴。我站在窗前，向里邊望去。老伴正在焐被。孤零零的老伴呀，你可寂寞？你可寒冷？我真想進屋和她說個通宵，可陰陽雖只相隔一張紙，卻不亞于隔著一座山哪，再說，如果我突然出現(xiàn)在老伴面前，會不會把她嚇著？她天生膽兒就小。我在窗外看看就行了。跟著我，她沒享過什么福。這輩子，我愧歉最大的人就是她了。

我們家窮，原來的家在村子?xùn)|頭。這兒，是后來搬過來的。我們在村東住，剛開始時，只有一間半草房，和老五保孫豆芽兒住對門屋。后來，孫豆芽死了，他的侄子就把那間賣給了我們家。這樣，我們才真正有了屬于我們自己的院子。后來，我結(jié)婚，三個孩子，也都是在這兒出生的。

我老伴的父親叫郭德河，人們都叫他老德河，有事沒事就腰里別個小煙袋到我們家來串門，管我爹媽叫二哥二嫂，一坐就是個八時辰。我爹說，老德河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年輕時和人賭錢，輸光了家產(chǎn)，又怕贏家討債，一個人跑到了沈陽城，給日本商人當(dāng)管家。日本人把金鎦子扔在地板上，他一聲不響撿起來放在桌子上。日本人在考驗他，后來，干脆想把女兒嫁給他?？伤f啥也不同意，拎著日本人給他開的工錢回了老家，還了所有的賭債，和家人團聚，日子漸漸好了起來。離家三四年，都是我岳母一個人拉扯那時剛出生的大舅哥頂門梁過日子。老德河脾氣不好，車軸漢子，三五個人近身不得，水性也好，能在水底下憋上很長時間，多大的水多寬的河，都難他不住。因為他人緣好，村里人對他很尊重。到我們家串門的時候，當(dāng)四隊的隊長。

秋天，生產(chǎn)隊的場院里堆滿了糧食，為防止有偷盜行為，生產(chǎn)隊派人互相換人看守。我被隊里派往四隊看場院。沒想到，和我一起看場院的是老德河。這天晚上，我們炒著玉米和黃豆，嘮著嗑兒。這時，一個嬌小俊秀的姑娘走了進來。馬燈下，她的臉上露著一絲羞澀。老德河給我們互相做了介紹，我才知道，這姑娘是他的大女兒秀英。我想起來了，看電影的時候，見過幾次，不過，我沒特別留意。她也沒過多地說什么，只沖我莞爾一笑，我發(fā)現(xiàn)，她的牙齒特別白。打那天起，秀英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場院里。有時候，老德河有事，就讓她頂替一會兒。剛開始，我們都很拘謹，后來，熟悉了，也就沒話找話地聊了起來。她也經(jīng)常會把家里做的好吃的拿給我。我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果然，一天晚上，老德河問我，你看，秀英咋樣？我說挺好的。老德河沒再說話，而是將煙袋鍋里的蛤蟆頭老旱煙點燃，大口大口地吸了起來。

幾天后，我結(jié)束了換防?；氐郊?，媽喜滋滋地問我，老德河的女兒秀英咋樣？我說挺好呀，怎么了？媽說，咱們兩家做親，你同意不？我這才知道媽說話的意思，也回味起老德河問我那句話的含意了。我沒吱聲，秀英哪兒點都挺好，就是個子稍微有點矮。媽見我沒吱聲，就說，咱家的條件你是知道的，能有人上趕子將閨女嫁過來，咱就偷著樂吧。那閨女我見過，長得挺秀氣的。老德河上咱家串門，是在給閨女挑女婿呀！你要同意，咱就給人家回個話兒。見我沒吱聲，媽就說，不吱聲就是同意了，我找郭慶云去回話。郭慶云和我們家關(guān)系好，我想，這是老德河托他把秀英介紹給我的。

我沒理由不同意。和秀英接觸不多，但我知道，那是個純真可愛的姑娘。郭慶云做媒，我和秀英把婚事訂下來了。半年后，秀英就嫁了過來。我們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日子清苦，卻也甜?？捎痔砹巳龔埑燥埖淖?，生活的壓力一下子大了起來。大兒子還得了軟骨病，到處求醫(yī)問藥，也不見好轉(zhuǎn)。岳父見我們?nèi)兆舆^得清湯寡水，就讓我們落戶到四隊。二隊那個時候每個壯勞力的工分是五分錢，而四隊卻達到了一毛一分。這對本來就貧困的我們家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誘惑。

于是，我和爹媽商量著，賣掉了原來的三間舊草房又東挪西湊了一點兒買了四隊郭五爺?shù)姆孔勇淞藨?。那時候，家里窮得丁當(dāng)響，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當(dāng)時搬家，是和我關(guān)系不錯的二隊社員抬著破家具搬到四隊的。因為岳父在四隊頗有威望，我們家落戶四隊的事兒也就容易多了。我們家落戶四隊，境況大有改善，不欠隊里錢了，還能吃飽肚子。

不過，也是瓜菜半年糧。當(dāng)時，一家子總共七口人團團圍坐在兩個拼湊起來的炕桌上，桌子上放著的大都是蘿卜、倭瓜、大蔥之類，主食也只是紅眼高粱米和玉米餅子，油星兒是件奢望的事兒。秀英因為體格單薄，被安排在隊里喂豬?？晌关i也不是個輕巧活，十幾頭豬嗷嗷叫著等著喂食。秀英拎著獵食桶，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因為豬食裝得多，好幾次差點摔倒。有頭豬病死了，秀英急得都哭了。要知道，這些豬是全體社員逢年過節(jié)改善伙食的主要來源，馬虎不得。好在岳父在隊里的威信高，人們不便說什么，把這頭死豬剝了，肉分給了社員們。

就這樣，挎車不倒往前推，一月月，一年年，在窮苦里掙扎。改革開放了，土地分到個人手里，日子這才越過越好，我們把原來的泥坯房子翻蓋成了紅磚的椽子房。我們拉了不少饑荒，但上梁那天，秀英哭了。我知道，她是高興的。后來，我們扣起了塑料大棚，我把蔬菜用自行車馱到離家二十里的胡家去批發(fā)，日子有了起色，把蓋房時欠下的饑荒還清了。不過，扣大棚也是有風(fēng)險的。那時候的大棚哪像現(xiàn)在，到處都是鋼架結(jié)構(gòu)的，禁得起風(fēng)雪。我們的大棚主要構(gòu)建原料是高粱秸捆扎在一起的秫稈把兒和一些樹干。這些材料建成的大棚根本禁不起風(fēng)雪的襲擊，很多時，大棚里的菜快賣了，卻被風(fēng)雪給掀了去，秀英都會呆呆看著那些被凍死的蔬菜流半天淚。面對自然，我們無能為力。

好在，三個孩子都相繼長大了，這讓我們時時低落的心有了些許盼頭。大兒子讀書不錯，深夜里，我們沒事就嘮叨他能有出息，為家里添光彩?？纱髢鹤右矝]能如愿考出去。

三個孩子相繼初中畢了業(yè)。接下來，我們面對的就是孩子們的終身大事。女兒倒好說，這兩個兒子的婚事，著實讓我們費了不少腦筋。養(yǎng)子不比養(yǎng)女，娶媳婦得花彩禮錢，得有房子。為兩個兒子的事，我和秀英操碎了心。左一次，右一回，走馬燈似的，差點把我們晃花了眼。老大打兌完了，就愁老二。好不容易把他們都打兌完了，我們都老了。

沒有人給兒子介紹對象，我們睡不著，就合計哪家的姑娘好，找誰能說上話。親事說成了，除了彩禮外，逢年過節(jié)的，姑娘來家時，走的時候，我們還得拿出紅包表示表示。小門小戶的莊戶人家，一年的收入就那么點兒，有時候，姑娘來了，我們就愁得團團轉(zhuǎn)。秀英就去后院她媽家借。岳母人挺好，每次，都會借給我們。

日子，就這樣往前過，剛把這個窟窿堵完，又出來另一個窟窿。有時候，我都失去了信心，秀英就勸我，著急也沒用，總有出頭的時候。

我們就像兩頭黃牛，為這個家默默耕耘著。孩子們相繼成了家，好日子剛剛開了頭，我卻得了腦血栓。前后犯了四次，一次比一次重。跟著我，秀英由一個秀氣水潤的姑娘變成了一個瘦小枯干的老太太。我知道我活不了許多時間，我擔(dān)心秀英，我死了，誰來照顧她呀！最后那次病重，我知道，我將不久于人世，因為，我曾數(shù)次夢見我媽。大兒子給我辦過六六大壽，我死了，也不算短壽了。我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秀英。

死的時候，我的靈魂遲遲也不愿脫離我的身體。那天晚上，我看到圍坐在我身邊的人，兒子和女兒都在，還有一個舅哥，還有一個舅弟。再有，就是秀英了。我看見她黯然的神情，眼睛里流出了無助的淚花。我的體能已達到了極限，為的就是最后看她一眼，和她待上一會兒，當(dāng)初，我曾經(jīng)許諾過她，要和她白頭偕老，可現(xiàn)在，我做不到了。肉體的生理已達到極限，已經(jīng)不能承載我的靈魂棲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看了她最后一眼，咽下了人世間最后一口氣。我在心里默默地說，來世，我們還做夫妻。這輩子，跟著我，風(fēng)里來，雪里走，過的是粗茶淡飯，緊巴巴的日子。來世，我一定讓你享福，過上你羨慕的好日子。

我聽到了秀英的泣聲和兒女們的呼號聲。我的靈魂在他們當(dāng)中穿行，我看到了我的舅哥給我穿上早就準備好的壽衣，看到了他們把我抬到了壽凳上。我看到，小兒子推開了窗子。這時，我也看到了我爹和我媽，大姐、大姐夫和老妹，以及那些去世了的親人們。他們來接我來了。我?guī)状瘟D將我的靈魂再植入我的身體里，可怎么也植入不進去。我的身體的生理機能已經(jīng)完全衰亡。

從我入土，到現(xiàn)在，整整五年了。在幽暗凍冷的地下，我知道，我已離世。在世的時候，聽老人們說，一個人死了，他的靈魂在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能知道。也許，我也回過家，可能，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我的記憶里刪除了這部分。

可這并不妨礙我回家，并不妨礙我想念我前世的親人們，想念和我相依相伴的秀英。現(xiàn)在，我隔著玻璃窗向里邊張望。屋子里，我又發(fā)現(xiàn)了兩個人。居然是大兒子和女兒。秀英跟他們說著話，說她的牙齒已經(jīng)修好了。大兒子在責(zé)怪她把滿口的牙都摘掉了，女兒說，媽也是沒辦法，每顆牙齒都松動了，不摘啥也吃不下?？粗髢鹤雍团畠宏P(guān)注的目光，我的心放了下來。她的頭發(fā)比前幾年白多了，只是精神頭還挺足。兒女孝順，她遭不了罪。透過玻璃窗，我發(fā)現(xiàn)，一如當(dāng)初的我，秀英干癟塌陷的兩腮，我沒想到的是，她的牙齒竟然全部松動，最后竟然全部摘掉，和我一樣過早摘掉了牙齒。這輩子，冷一口，涼一口，導(dǎo)致了她的牙齒過早地松動。

我看到了大兒子。我去世前半年，他和媳婦離了婚。女兒我不說了，最讓我放心的就是她，嫁了個精明能干的好女婿，日子過得挺好，還有一雙可愛的女兒。丈夫體貼，公公婆婆對她也好，上墳的時候，女婿告訴我，他們家最近還買了轎車，讓我別惦記他們。

我不惦記女兒，也不惦記小兒子了，現(xiàn)在，除了秀英外，我現(xiàn)在最惦掛的人就是大兒子了。這小子，外表平實敦厚，骨子里卻有一顆不安分的心。

四

現(xiàn)在，我把目光投向了在一旁看著電視的大兒子。這小子，和五年前一樣，一點也沒變。小時候，他身體最弱，生下來的時候，瘦小枯干，腦袋耷拉著，瞪著一雙無神的大眼，三歲還不會走路。缺醫(yī)少藥的年月，再加上家里吃喝都成了問題，給大兒子治病，也只能找公社一級的衛(wèi)生院和村里的赤腳醫(yī)生陸殿德做簡單的處理了。

當(dāng)時，初步診斷為軟骨病?，F(xiàn)在想想，一定是那時，妻子孕期營養(yǎng)不良，才導(dǎo)致嬰兒發(fā)育不好，體弱生病?？粗髢鹤佑趾谟质莸臉幼?，我很難過，雖然沒錢，可還是千方百計到處尋醫(yī)問藥?？纱髢鹤拥牟∵€是越來越重了，最后，氣若游絲了。媽和秀英哭得像淚人兒似的，爹說，孩子不能死在家里，現(xiàn)在這樣子，活不了一會兒了。按風(fēng)俗，孩子小，為了他好再托生為人，不能用棺材，用草袋子，到壩外挖個坑埋上。當(dāng)時，二姐正在蓋房子，上梁那天，爹和媽抱著大兒子的襁褓去了壩外。因為上梁時沒有人，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大兒子入土?xí)r難過，所以，我就沒去。后來，我聽媽說，大兒子命大，坑挖好了，他的干裂的嘴唇竟然動了一下。我岳母對東界壁子四嫂說，這孩子還有一口氣呢。四嫂和岳母將腳下草葉上滾動的露珠點到了大兒子的嘴唇上。大兒子的嘴唇居然動了起來，岳母說，孩子還沒死呢，怎么能埋呢？快抱回去！大家又把大兒子抱了回來，喂米湯，擦身子，結(jié)果，大兒子果然緩過來了。后來，給大兒子算命，先生說，你大兒子命大，楊木底的棺材把他給露出來了。

大兒子就這樣一天天長大了。他的身體仍然很瘦弱，瘦弱得讓我們心疼，可他還是如旱地上的堿逢草，頑強地活了下來。他生來郁郁寡歡，爹和媽倒挺喜歡他，剛生下來幾個月，就把他抱到他們屋睡了。后來，女兒和小兒子相繼出生，我對大兒子有些視而不見了。作為父親，我有時也挺內(nèi)疚?？纱髢鹤幼詈筮€是健康地成長起來了。他很聰明，比小兒子和女兒學(xué)習(xí)都好。慢慢地，我又對大兒子有了好感，把成材的希望寄托到了他身上。我希望他爬出壟溝成為吃皇糧的公家人。我爹老哥三個，他行二，我大伯和我老叔家的幾個兒子都出息人了，當(dāng)兵的當(dāng)兵，當(dāng)教師的當(dāng)教師，沒一個種莊稼的，就我是莊稼人，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大兒子身上了。大兒子學(xué)習(xí)沒得說，可在那個年月，一個莊稼院的孩子考上大學(xué)比登天還難，哪兒像現(xiàn)在，甭管學(xué)習(xí)好不好，花錢就可以上個什么大學(xué)，像鞭子趕羊那么多。我對大兒子說，咱家條件不好，那咱就走偏門，咱考小中專和中師，把上大學(xué)的學(xué)費還省了，讀個三年四年就參加工作了。我說的小中專和中師，是由初中直接考上，每個縣是有名額的。每年，一個縣也就那么三十來人，不過，這些人學(xué)成后，大部分回到家鄉(xiāng)工作。在當(dāng)時，稱之為定向招生。不過，有眼光的家長，還是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考上高中，然后上大學(xué)。大學(xué)生比中專生和中師生要牛得多，運氣好的，可以留在省城，甚至可以進京?？忌闲≈袑：椭袔煹拿\就是回到家鄉(xiāng)所在的縣市的工廠里當(dāng)個技術(shù)員，或到鄉(xiāng)下的學(xué)校當(dāng)個教師。當(dāng)然，這是家庭條件較差想盡早參加工作的尖子生們的首選。我們家條件不好，我當(dāng)然希望大兒子通過這個簡易途徑成材。可我忽略了一個問題，在當(dāng)時，能由初中直接考上小中專和中師，比考上高中還要難上幾分。大兒子兩次沖刺，都差了兩分，與小中專無緣。

大兒子挺上火，耷拉著腦袋，起了滿嘴大泡。我沒說什么，我知道，這是我的命，也是他的命。莊戶人家，考不出去，唯一的出路就是下地干活，汗珠子摔八瓣，希望從土坷垃里扒拉出金疙瘩來?？纱髢鹤拥男牟⒉辉诖?，下地干活總是心不在焉，以至于我的一個叔伯小舅子媳婦見了，撇著嘴兒說，這孩子下地，怎么倒拎著鋤頭呢？我聽后臉像巴掌摑的一樣。自己的兒子，只有當(dāng)家長自己說的份，別人瞧不起就是不中。大兒子聽到了這件事，做出了一個讓我瞪目結(jié)舌的舉動。他找到了那個背后講究他的人，說，舅媽，您用不著瞧不起我，如果我這輩子扛一輩子鋤頭，我就把這個鋤頭杠給撅折了。我為大兒子敢說這樣的話而高興。我發(fā)現(xiàn)，大兒子常常在后院我新買的房子里看書。為了給兩個兒子娶媳婦，我又購置了一個院落。這不是不務(wù)正業(yè)嗎？一個莊戶人家的孩子，不好好琢磨種地打糧扣大棚，看著一些雜書，將來，如何娶媳婦養(yǎng)活一家人呢？我的擔(dān)憂不無道理，莊戶人家嫁女兒，誰不希望女婿家境好，又能干呢？大兒子這樣，會有哪家的姑娘肯嫁呢？

我和老伴把道理反復(fù)講給大兒子聽，大兒子卻置若罔聞，像沒聽到似的，氣得我看哪兒都不順眼?？删驮谶@時，前院的孫繼成媳婦來我家串門，要為大兒子介紹對象。我高興得遞煙倒水。有人給大兒子介紹對象，這說明我們家和大兒子在別人的眼中還不錯。只是，女方有點遠，在建昌縣。繼成媳婦見我們有點嫌遠，就說，遠近有啥關(guān)系，只要姑娘人好，比啥都強。我們一想也是，就憑大兒子現(xiàn)在這樣子，跟前的，誰會把姑娘嫁他？

我和大兒子說，前院的孫嬸給他介紹對象。幾天后，女方從建昌趕來，大兒子和她相了親。姑娘長得挺好，人也淳樸，我和秀英一下子就相中了。大兒子嫌人家是遠場來的，還比他大一歲。大兒子有些不情愿，在我們的勸說下，勉強同意了。誰想到，埋下了大兒子和姑娘分手的根苗。他們相處了大半年，最后還是分了手。按我們鄉(xiāng)下人的風(fēng)俗，訂婚是要擺宴過彩禮的，在我們這兒叫串大門兒。我請來了所有的親朋好友，包括遠在沈陽的二姐。可這喜宴的酒還沒完全涼，大兒子就不想和人家處了。可是，如果男方主動悔婚，也就意味著過的彩禮錢和辦喜事的酒席錢白搭了。小門小戶的莊戶人家，一家人辛辛苦苦地干，汗珠子掉地摔八瓣，一年能收入幾個錢？我把利害說給大兒子聽，大兒子勉強同意了。可沒過多久，就又反悔了，他去姑娘家裝瘋賣傻，試圖讓女方吐口，讓女方就可把彩禮退回來。我不同意，憑經(jīng)驗，我知道，姑娘是把過日子的好手，大兒子娶了她，就會把日子過好?？纱髢鹤又辛四频木褪遣煌猓夷靡巫釉宜?，也沒管用，我知道，大兒子是鐵了心。幾天后，我們家正好請人脫谷，晚上，喝酒的時候，我對大兒子說，你要能一口干了這碗酒，我就同意你和姑娘分手。從未喝過白酒的大兒子眼都沒眨一下就把酒干了。我知道，不能再橫加干涉了，分手就分手吧。這段姻緣就告終結(jié)。自然，我們家搭上了差不多一年的收入。我氣得要死，可又有啥辦法？

沒想到，這僅僅是開始。大兒子接連又相看了幾個姑娘，又為他辦了幾次訂婚宴，結(jié)果，一個也沒成。后來，大兒子同一個盤錦姑娘訂了婚，不過，女方有個要求，要在盤錦買個房子。我答應(yīng)了，花了七千塊錢，給大兒子置辦了三間舊平房。相處一年，結(jié)了婚。這時，我的心才算落了地。大兒媳婦對我們非常孝順，給我織毛衣毛褲，買衣服，給秀英購置了金耳環(huán)、金戒指什么的。兒媳婦對公公婆婆如此孝順，在我們這兒，實屬罕見。大兒子跟著舅哥，去了山東打了幾年工，回來后，在家搞起了寫作。我對他搞這個心存疑惑。可沒想到，憑著這個，大兒子居然養(yǎng)活妻子和女兒。這時，我才明白，當(dāng)年，大兒子躲在我給他購置的那個院子里不出來的原因了。這小子還真挺有心氣，寫這個，居然寫出了點名堂來，實現(xiàn)了他拋棄鋤頭杠爬出壟溝的理想了。這也讓我高興，雖然我們家沒出一個吃皇糧的，但出了一個作家，也是我站在人前值得炫耀的資本。

比起小兒子來，大兒子憨厚踏實，讓我放心，可我沒想到，偏偏就是這個我最放心的人，婚姻上出現(xiàn)了大問題。大兒子和媳婦離了婚。盡管我們?yōu)槿烁改傅牟煌?，說了千般道理，可大兒子還是和媳婦離了。這么好的媳婦他不要，純粹是燒的。我臨終的時候，大兒媳婦夜半打車來看我，淚流滿面。我聽說，那時候，大兒媳婦已經(jīng)戀愛了。苦了我的小孫女，跟著她媽顛沛流離，這個天殺的大兒子呀！

除了秀英外，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當(dāng)時，我拉著他的手，淚流滿面，但我說不出話來?，F(xiàn)在，他就在我的眼前，在秀英的身邊。時光，并未在大兒子臉上留下什么痕跡。這小子成了家，我在這邊，也心安了。

五

此刻，聽著他們親切地說著話兒，我真想進去。可我不能驚擾了他們。還是，多看看這熟悉的院子吧！

這座新蓋的房子，是在老院子的原址上蓋的。小兒子婚后，就把原來的那個房子賣了，把這個房子給翻蓋了。我在這個房子里生活不到一年，腦血栓就發(fā)作了。小兒子翻蓋這座房子，我是不情愿的。這座房子里，留下我太多的情感、汗水和記憶。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無不視做我的生命。可我老了，小兒子想翻蓋它，我又不能阻攔。當(dāng)年，我把郭五爺?shù)耐僚鞣糠w成了紅磚椽子房。翻蓋前幾年，爹還活著。爹說，我這輩子要是住在椽子房里，死了也能閉上眼了?？墒牵K于沒等到我翻蓋成紅椽子房，就去世了。不過，爹在臨終前看到了木匠為他攢的棺材。那天，天氣出了奇的晴朗，爹居然拄著拐棍走出屋子，摸了摸棺材，滿意地點了點頭?？吹焦撞暮蟮牡诙炝璩浚妥吡?。我沒條件給爹攢口松木棺材。爹的棺材是用楊木攢的。爹看起來對這口楊木棺材挺滿意，我當(dāng)時就在想，爹把這口楊木棺材當(dāng)成了他在人世間希望住上的椽子房吧。

盡管這座房子是最時新的北京平，可是我仍然喜歡原來的房子，原來的院套。我到這里的時候，剛剛?cè)畾q。七年后，也就是1982年，爹走了。我在這個院套里發(fā)送完了爹。十四年后，我又在這個院落里發(fā)送了媽。兩個兒子，在這個院子里發(fā)送了我，而且，我也知道，在這個院子里，兩個兒子也會發(fā)送他們的母親。

門開了，老伴走了出來。這時，另一側(cè)，小兒子家的房門也開了，小兒媳婦和小孫女走了出來，她們和老伴一起有說有笑進了屋。我沒看到小兒子，我知道，他遠在河南打工。這幾年，小兒子靠著打工，日子也漸漸紅火起來了。

我是多么想進去呀?？晌也荒埽遗麦@擾了他們?？粗O女乖乖可愛的樣子，我開心地笑了。五年過去了，小家伙也長大了?？上У氖?，我沒看到大孫女。她跟著她媽媽生活，我很想她。那是個聰明的孩子，將來一定有發(fā)展。雖說，是女孩兒，現(xiàn)在，男女都一樣了，女孩兒也是傳后人。

我在院子里徘徊，我在院子里思索，我在院子里回味。

雞叫了，我該走了。再見了，我的前世親人們。輪回的路上，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相逢？

啟明星已升起，東方露出了一絲魚白肚。這時，在我的幕景中，我看到，草棵瘋狂地長，我看見了蛇爬出了灌木叢，在晨曦下蛻皮。靈魂永駐，而身體，只不過是承載著靈魂一次又一次輪回的載體。

頃刻一聲鑼鼓歇，不知何處是故鄉(xiāng)。光線轉(zhuǎn)暗，我們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