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奮斗
剛來美國那會兒,我媽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每周日雷打不動地拖著我去教會。我們那兒地方小,教會也小,每次就固定幾十人,偶爾來個新人格外扎眼。某次禮拜前,我和媽媽剛坐下,一個中年婦女過來,問我旁邊有人嗎。我說沒有,朝媽媽方向擠了擠給她讓出位子,同時下意識瞥了眼后面好幾排的空椅子。
這中年婦女就是c。她道謝后坐下,幾次扭頭沖我微笑,笑了兩三次后終于開口,問我,你每周都來這個教會嗎?我說嗯。她問:看你樣子不大,讀高中還是初中?我說高中。她驚喜,扯了扯身邊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說我女兒初中,以后你倆可以一起玩啊。來,跟小姐姐打個招呼。
我驚了一下,心說你誰?。空f話不到兩分鐘就要我跟你閨女玩?
小姑娘抬眼朝我這兒瞥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開,左臉寫著尷尬,右臉寫著不爽,加在一起滿臉的“我才不要跟你玩”的嫌棄。
切,當(dāng)我想跟你玩啊,管管你媽好吧?隨便纏著人說話很沒禮貌的。
該婦女完全不理會我和她女兒的冷場,自說自話地繼續(xù)拉著我聊天,在得知我是跟媽媽來的之后,她幾次試圖想跟我媽搭話,無奈我媽當(dāng)時跟前排的某大媽聊得火熱,完全沒注意到身邊的c。
看著c努力想跟媽媽打招呼的局促樣子,我模糊覺得這個人有些怪,聊天欲望如此強烈,卻又明顯不是個外向的人。
禮拜結(jié)束后,c終于跟媽媽說上話。媽媽聽她說是剛來這個城市的,立刻熱情推薦本城的各個風(fēng)景名勝,講了半天才想起來問人家,你原來住哪兒啊,為啥搬過來了?
c有些猶豫地說,我們原來在中部,我先生在這邊工作……最近我和女兒就搬過來了。她停頓一下,問媽媽,你先生是做什么的?我媽很干脆地說,哦我離婚了。
c頓時有些激動,聲音有些發(fā)顫地說,我先生也要跟我離婚,他在這邊有人了,把我們接過來就是要辦離婚的。
我和媽媽當(dāng)場死機,還是媽媽先反應(yīng)過來,意識到c就是需要找人傾訴,拉著她找了個安靜的角落說不著急咱慢慢說。
c的丈夫是留學(xué)生,她幾年前帶著孩子出來陪讀,來了之后就一直在洗衣店打工,掙的錢用來補貼家用兼定期給雙方父母寄錢。兩年前丈夫畢業(yè),在我們這個小鎮(zhèn)找到工作,當(dāng)時丈夫說擔(dān)心工作不穩(wěn)定,讓c先帶著孩子在本地接著住一段,等他站穩(wěn)腳了再過去。她說好,留在本地繼續(xù)一邊打工一邊照顧女兒。其間丈夫時不時回家看望。幾個月前,由丈夫做主把她們在中部的房子賣掉,c辭了工,帶著女兒來到這邊一家團圓。來了之后沒幾天丈夫跟她攤牌,說要離婚。離婚后會支付孩子的生活費和學(xué)費,她們現(xiàn)在住的房子由他付款,歸她名下。其他的他不負責(zé)。
攤牌后這個男人就再沒回過家。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個月了。
說到一半的時候,c的女兒用英語說媽咪我可以到外邊玩嗎?說完就低著頭出去了。
c苦笑著跟我們解釋:女兒不愛聽我講。我這些日子憋得不行,找不到人說,就整天跟孩子說,她不愛聽,可我忍不住,再憋就要瘋了。他什么都計劃好了的,他不敢在那邊提出離婚,我們在那邊待了那么多年,認識的朋友多,他在那邊提出離婚得不到便宜。這邊我誰都不認識,英語也不行,他想怎樣就怎樣……他就是要把我騙過來,斷了我和孩子的活路。
媽媽看c說得越來越激動,就伸手拍她的手背試圖安慰她,她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反手抓住媽媽的手,抓得緊緊的,說我在韓國店廣告欄看到教會的信息,就跟女兒說咱們得去,信不信都得去,媽媽得走出去,得認識人,得想辦法過下去。
c就這樣抓著媽媽的手又講了很久,直到小姑娘低著頭回來,說媽咪我餓了,c才松開手。媽媽跟她交換了電話號碼,說你啥時候心里難受就給我打電話,這事兒我們慢慢想辦法。
隨后的周末,c帶著女兒到我家,她跟媽媽聊天,我和她女兒……大眼瞪小眼。
交朋友也是要講緣分的,并不是她爹不要她了,正好我爹也不要我,那我倆就能成朋友。而且她的中文是只會聽不會說,我的英文也好不到哪去,兩個半語子湊到一起,真是雞同鴨講。
據(jù)媽媽轉(zhuǎn)述,c跟原來中部的朋友聯(lián)系上了,那邊的人告訴她,她先生現(xiàn)在身邊的那個人應(yīng)該是同系的某個女留學(xué)生。兩人當(dāng)初讀書時就來往比較密切,c帶女兒來美前丈夫一直和這個女留學(xué)生還有其他幾個中國人合租,大概那時就開始了,只是后來轉(zhuǎn)成了地下。女留學(xué)生也是有家有口的,但丈夫一直帶著孩子在國內(nèi),沒出來,不知道是否離婚了。
媽媽問c后面打算怎么辦。c說她想帶女兒回中部,畢竟那里她什么都熟悉,一個人帶孩子也活得過來??墒桥畠翰豢匣厝?,她想那里的同學(xué)和老師,但又覺得丟臉,c每次跟女兒提搬回去的事兒,小姑娘就哭著說同學(xué)都給我辦了歡送派對了,人家問我為什么回來了,我怎么說呢?我不能說我爸爸不要我了。
這之后沒多久,某天媽媽接到c的電話,她說想見個面,算是告別,因為她要帶女兒回去了。見了面,媽媽嚇一跳,c瘦了很多,臉頰都凹下去了,但精神還好。c告訴媽媽她前陣子帶女兒回了一趟中部,把轉(zhuǎn)學(xué)手續(xù)都辦好了,原來洗衣店的老板也很歡迎她回去工作。丈夫在這邊給她買的那個房子她準(zhǔn)備盡快賣掉,價格低點也無所謂,總好過這么死拖著。
臨分別前,媽媽問她,你女兒還好吧?
c笑了笑,說還是在生氣,生她爸爸的氣,生我的氣??晌覜]辦法,我得養(yǎng)活孩子和我自己。我跟她說爸爸不要我們是他的錯,丟臉的是他,不是我們。
c回到中部后和媽媽還通過幾次話。她說她和女兒在朋友的幫助下生活漸漸回到正常軌道,一切安好。
想起剛到美國的小鎮(zhèn),就想起努力自救的c以及那個和我一樣命運,卻無法互相安慰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