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批《紅樓夢》與反諷手法探析

⊙車　瑞［寧波工程學(xué)院人文學(xué)院，浙江　寧波　315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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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批《紅樓夢》與反諷手法探析

⊙車瑞［寧波工程學(xué)院人文學(xué)院，浙江寧波315211］

摘要：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多處運用反諷藝術(shù)手法，以語言反諷表現(xiàn)人物性格，以命運反諷暗示人物結(jié)局，以情節(jié)反諷昭告小說的虛無主題。而作為生平最熟悉作者的批評家脂硯齋常常以批語的形式點醒讀者，注意作者反諷筆法后的深層用意。結(jié)合脂批和英美新批評理論有助于我們深入抉示作家的敘述技巧和小說的藝術(shù)價值。

關(guān)鍵詞：《紅樓夢》脂硯齋反諷張力

無論在中國還是西方，“反諷”都是一種歷史悠久的修辭方式。作為英美“新批評”的重要理論范疇，反諷（irony）“指我們的意思與我們所說的話恰恰相反，也就是所謂的說反話，也常常指希望與結(jié)果之間存在的矛盾與對立。反諷可以體現(xiàn)在諸多層面上，如詞語反諷、結(jié)構(gòu)反諷、戲劇反諷、浪漫反諷、命運反諷等。詞語反諷指詞語的深層意義與表現(xiàn)意義之間的矛盾與對立，這表現(xiàn)為一種態(tài)度和評價”①。它可以幫助我們從另一個角度把握、理解和描述文學(xué)的特征，從而更深刻地認(rèn)識文學(xué)的本質(zhì)。同時，反諷還可以理解為“表里不一”②或“言此意彼”。明清小說評點大家張竹坡談這種文學(xué)現(xiàn)象時“往往聯(lián)系太史公筆法，所用的術(shù)語不外乎‘曲筆’‘隱筆’‘史筆’，用來研究種種‘翻案’文字”③。其實，所謂的“史筆”“春秋筆法”“皮里陽秋”等，都包含有“明褒暗貶”或“明貶實褒”的修辭效果。浦安迪《中國敘事學(xué)》將“反諷”界定為“作者用來指明小說本意上的表里虛實之懸殊的一整套結(jié)構(gòu)和修辭手法”④。他認(rèn)為以明清四大奇書為主，包括《紅樓夢》在內(nèi)的“奇書文體”，其首要修辭原則在于從反諷的寫法中襯托出書中本意和言外的宏旨，語言的運用只是一種手段罷了。《紅樓夢》集各部奇書之大成，在小說語言、人物命運以及情節(jié)結(jié)構(gòu)安排方面都有反諷的深意存焉，從而形成了巨大的矛盾與張力，值得我們認(rèn)真研究。

一、語言反諷的特指含義

賈寶玉是帶有作者自況性質(zhì)的反抗封建貴族家庭的叛逆者，他才華橫溢天賦異稟，連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的北靜王水溶也覺得他“面若春花，目如點漆，語言清楚，談吐有致，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第十五回）。脂硯齋認(rèn)為“語言清楚，談吐有致”“八字道盡玉兄，如此等方是玉兄正文寫照”（庚辰眉）。但是，作者卻在黛玉初見寶玉時給他批了帶有反面性質(zhì)的《西江月》二詞：“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nèi)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wù)，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富貴不知樂業(yè)，貧窮難耐凄涼?？蓱z辜負(fù)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绔與膏梁：莫效此兒形狀！”我們覺得對于寶玉正反兩面的評價都很貼切，在丫鬟眼中他無故尋愁覓恨，在眾婆子嬤嬤眼里他有時似傻如狂（下雨時擔(dān)心齡官被淋濕而自己卻變成了落湯雞卻渾然不覺），在賈政眼中他是個“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的逆子。但作者果真是在叮囑讀者莫效此兒形狀嗎？脂硯齋說：“可知能效一二者，亦必不是蠢然紈绔矣?！保仔缑迹氂袷亲髡叩南Ｍ?，他代表作者對傳統(tǒng)的和現(xiàn)存的社會秩序、道德規(guī)范提出懷疑和挑戰(zhàn)。但是作者又清醒地認(rèn)識到他們反對的正是其賴以生存的，因此，對寶玉詆毀性的判詞和實際上作者的摯愛構(gòu)成了悖論，“作者寫賈寶玉也是充滿了反諷的筆墨，既有同情，又有遺憾，既有欣賞，又有批評……很多人基于本書的自傳性質(zhì)，而誤以為賈寶玉只代表作者自身的本相，殊不知自傳體的虛構(gòu)作品也常常有作者內(nèi)省自己往事的反諷意味。脂硯齋批評賈寶玉說：‘玉原非大觀者也?！褪且焕??！雹轃o論是作者內(nèi)省還是借寶玉以諷喻世相都反映了個體與社會之間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深重悲哀。世人眼中的“非”與作者眼中的“是”構(gòu)成了巨大的反諷張力，從而賦予了人物更豐富的藝術(shù)魅力。

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寫薛姨媽帶領(lǐng)薛寶釵、薛蟠投奔賈府。薛蟠與賈宅族中紈绔子侄每日會酒觀花，聚賭嫖娼，這一切都是賈政“訓(xùn)子有方，治家有法”的結(jié)果，脂硯齋一針見血地指出：“雖說為紈绔設(shè)鑒，其意原只罪賈宅，故用此等句法寫來?！保仔鐐?cè)）作者正是通過帶有反諷性質(zhì)的“曲筆”“隱筆”表現(xiàn)出封建社會積弊深重的現(xiàn)狀，因此薛蟠以及所有紈绔子弟的變壞，整個封建家族及其背后腐蠹的社會環(huán)境難辭其咎。同一回中作者對賈雨村這個“忠臣良吏”進(jìn)行了細(xì)致入微的嘲諷，他剛到任尚不知“護(hù)官符”時接到馮淵家人狀告薛蟠打死人命官司。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脂批：“偏能用反跌法?！保筛畟?cè)）此時賈雨村的浩然正氣與之后的草菅人命形成鮮明對比，結(jié)合后面門子和他的對話，真是狼狽為奸的絕佳例證。門子建議雨村順?biāo)兄?，作個人情了結(jié)此案，日后也好去賈府王府。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guān)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復(fù)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dāng)殫精竭慮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币欢喂诿崽没手o借浩蕩皇恩脫口而出毫無赧顏，難怪他每說一句脂硯齋就在其后痛罵：“奸雄。全是假?！保仔鐐?cè)）作者就是要借封建官吏之口揭下他們的虛偽面紗，賈雨村表面的正氣凜然恰恰反襯出其骨子里的諂媚邀寵，諷刺之筆鞭辟入里。第十五回“王熙鳳弄權(quán)鐵檻寺，秦鯨卿得趣饅頭庵”描寫秦鐘與饅頭庵的小尼智能私通，脂批：“實表奸淫，尼庵之事如此?！保ǜ矫迹┲悄茉谇冂姀?qiáng)迫之下百般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了他，脂批卻認(rèn)為不是不好叫，而是“不肯叫”（庚辰側(cè)）。秦鐘和小尼姑大行云雨，而這又是在姐姐喪后停柩鐵檻寺時，于情于理都屬大逆不道，作者正是借秦鐘的一時風(fēng)流嘲諷儒家的道德準(zhǔn)則和佛門的清規(guī)戒律。第二十一回鳳姐之女出麻疹需供奉逗疹娘娘，賈璉搬出外書房齋戒，但他難耐寂寞便尋歡鮑二家的。那媳婦故作浪語：“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臟了身子。快離了我這里罷?！眱扇嗽朴曛笥帧昂Ｊ纳矫?，難分難舍，此后遂成相契”。海誓山盟并訂立契約是針對真心相愛的人而言的，《詩經(jīng)》和漢樂府中不乏這樣的感人詩句，那種“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真摯，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愛之契約。這里情場浪子賈璉和風(fēng)月老手多姑娘一次露水姻緣便海誓山盟訂立契約真是對愛情的褻瀆，他們的丑行更是對鳳姐虔誠供奉逗疹娘娘行為的揶揄，齋戒期的茍且偷歡形成鮮明的反諷藝術(shù)效果，難怪脂硯齋說：“趣聞！‘相契’作如此用，‘相契’掃地矣?！保ǜ絺?cè)）

《紅樓夢》中人物語言充滿了反諷的藝術(shù)魅力，不僅“明褒實貶”，而且還有“明貶實褒”的例證。第七回“送宮花賈璉戲熙鳳，宴寧府寶玉會秦鐘”寫鳳姐聽說秦可卿的弟弟生得眉目清秀便要一見，尤氏笑道：“罷，罷！可以不必見他，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們，胡打海摔的慣了。”脂批：“卿家‘胡打海摔’，不知誰家方珍憐珠惜？此極相矛盾卻極入情，蓋大家婦人口吻如此。”（甲戌夾）“偏會反襯，方現(xiàn)尊重?！保筛畟?cè)）“矛盾，指‘胡打海摔’之不合事實；入情，指這種口吻恰恰合于尤氏貴族婦人的身份、心理。賈府子侄嬌慣無比，自稱‘胡打海摔’自然不合理。但人們常有這樣的心理狀態(tài)：技壓群雄的反自謙‘僥幸’，一代文宗可以自稱‘雕蟲小技’，這種謙虛反而證明了資格——謙虛的資格，背后是加倍的得意?！雹薇砻娴淖晕屹H損正暗含著深層的自我吹捧，語言的表里不一也顯示出作者不俗的藝術(shù)魅力。

二、命運反諷的微妙玄機(jī)

跛足道人唱的《好了歌》和甄士隱對《好了歌》的注解可以看作通部《紅樓夢》的寓言，它涵蓋了賈府上下主要人物以及整個家族的命運?！昂谩焙汀傲恕睒?gòu)成一對悖論式陳述，表達(dá)上的自相矛盾與實質(zhì)上的千真萬確形成了巨大的張力。其中盛/衰、榮/枯、新/敗、麗/朽、生/死、悲/喜、升/黜、恩愛/悲痛、財富/貧窮種種二項對立預(yù)設(shè)了全書發(fā)展演變的軌跡。昔日的歌舞升平無法改變家族衰亡的命運，暫時的脂濃粉香轉(zhuǎn)瞬即為霜鬢和白骨，積聚的財富頃刻化為烏有，權(quán)柄威赫卻逃脫不了最終的命運審判。人生到底是什么？什么才是永恒的？“大觀園”諸景皆備卻最終成為一個碩大的葬花冢，園中的各色女子雖然錦衣玉食卻難脫“千紅一窟，萬艷同悲”的運命。作者正是將人間最美好的東西撕裂給人看，并在種種悖論式的二元對立中諷喻人物的悲劇命運，造成極大的命運反諷效果。

元春是聯(lián)系賈府與皇室的紐帶，她的省親是賈府運數(shù)將盡時的回光返照，因此作者極力鋪陳希望造成“錦上添花，烈火烹油”的喜劇效果。但是讀者閱讀第十八回“元妃省親”時總覺得載著貴妃的鳳輿來得太緩，而起駕回鑾的時刻又來得太快，中間的游園、題匾、賦詩、賞戲、見親人、享天倫都如走馬觀花一般倏忽而過，讀者在閱讀此回時也同小說人物一樣心理時間在等待中被無限延長，在享受天倫之樂中又大為縮短。在聽到太監(jiān)回宮的稟奏時，賈妃不由得滿眼又滾下淚來，拉住賈母、王夫人的手不忍放開，再三叮囑：“不須記掛，好生自養(yǎng)……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脂硯齋認(rèn)為這個“倘”字是“妙極之讖……只看他用一‘倘’字便隱諱，自然之至?！保ǜ綂A）富貴至極的地位是以自由和生命為代價的，賈府是家，皇宮也是家，但前者是賦予元春生命的溫床，而后者卻是剝奪她生命的牢籠。因此，這僅有的一次省親實際是她和親人的生離死別，一個“倘”字是賈妃自己說出的不祥之讖。且看此后不久即有元春悲劇結(jié)局的謎語：“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保ǖ诙兀┲骸按嗽褐i。才得僥幸，奈壽不長，可悲哉！”（庚辰夾）人生輝煌稍縱即逝，再回首時美人已經(jīng)香消玉殞。賈府合族為迎接賈妃歸省“帳舞龍蟠，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這些表征喜慶的裝飾和元妃歸省后大段的哭泣場景多么不搭調(diào)，而象征“百事合心”的百合與祈求青春永駐的長春之蕊也未能挽住她過早命赴黃泉的結(jié)局。這種命運反諷的悲讖在作者結(jié)撰小說起始的《好了歌》及《好了歌》注解都有所體現(xiàn)，而“千紅一窟，萬艷同悲”的結(jié)局在金陵正副十二釵身上都一一得到了極好的印證。王熙鳳治家有道，斂財不乏其術(shù)，但金銀滿箱沒有使她坐享富貴，反而成為她肇禍速死的“索命繩”。且看四十三回尤氏對平兒說：“我看著你主子這么細(xì)致，弄這些錢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兒帶了棺材里使去。”脂批：“此言不假，伏下后文短命?！保ǜ綂A）四十四回尤氏給鳳姐敬酒，熙鳳不勝酒力想要推辭，尤氏笑道：“我告訴你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后兒，知道還得像今兒這樣不得了？趁著盡力灌喪兩鐘罷?！敝骸伴e閑一語，伏下后文，令人可傷，所謂盛宴難再?！保ǜ綂A）雖說尤氏的話是妯娌間肆無忌憚的謔笑之語，但“灌喪兩鐘”總不免讓人聯(lián)想到“喪鐘”。而此次原本喜慶的生日宴會被賈璉和多姑娘的偷情攪亂，鳳姐潑醋激起了賈璉蓄積已久的憤怒，他借酒拔劍要殺鳳姐雖不乏裝瘋的成分，但也多少應(yīng)驗了尤氏的言論。加之多姑娘詛咒鳳姐速死以及熙鳳生日恰逢金釧死日，棺材、喪鐘、死亡、詛咒、祭日等義項使原本慶生祈福的儀式籠罩在一片不祥的氣氛中。宴會草草收場，而鳳姐的悲慘命運即將拉開帷幕。也許對于王熙鳳這個“作惡多端、權(quán)利熏心的家伙來說，安排她一個如俗話所說的‘不得好死’的結(jié)局是再適當(dāng)也沒有的了”⑦。

話說賈雨村當(dāng)年初見甄士隱之婢女嬌杏回眸一瞥，便以為該女是個紅顏知己遂暗生情愫，待金榜題名后便伺機(jī)娶了她作二房。誰想到她命運兩濟(jì)，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染疾去世，她便被扶冊作了正室夫人。脂批：“好極！與英蓮‘有命無運’四字，遙遙相映射。蓮，主也；杏，仆也。今蓮反無運，而杏則兩全，可知世人原在運數(shù)，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則大有深意存焉。”（甲戌眉）正是：“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敝廄S說：“妙極！蓋女兒原不應(yīng)私顧外人之謂?？芍囟Y俟命者終為餓莩。其調(diào)侃寓意不小?！保仔鐐?cè)）封建禮法下的千金小姐淪為奴婢，而將“非禮勿視”的儒家規(guī)范擲于腦后的丫鬟卻因偶然回頭便麻雀變鳳凰改變了終身為奴的命運，嬌杏因“一著錯”成了“人上人”，而“守禮俟命”的孔孟信徒最終只能成為“餓莩”。對人物命運反諷式的觀照：“應(yīng)憐”（英蓮）/“僥幸”（嬌杏）充分顯示了作者對封建社會等級制的調(diào)侃。

三、情節(jié)反諷的強(qiáng)烈效果

《紅樓夢》是一部描寫封建家族的衰亡史，因此作者在安排情節(jié)時表現(xiàn)的反諷式觀照，使讀者即便在極熱鬧和喜慶的場景中也能感受到衰敗的氣息。賈府每逢有喜慶之事，曹雪芹都不讓小說人物與讀者徹底地享受快樂，總在喜劇氣氛中摻雜著不合時宜的悲涼之霧，讓讀者時刻不忘“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貴族之家每況愈下的運數(shù)。這些具體表現(xiàn)在作者結(jié)撰情節(jié)結(jié)構(gòu)時熱中寫冷、冷熱相生，喜中寫悲、悲喜相映的藝術(shù)手法的運用。

第十六回“賈元春才選鳳藻宮秦鯨卿夭逝黃泉路”，回目熱冷對比鮮明。元春加封賢德妃雖是賈府榮耀，主仆歡欣雀躍，但接著就寫到智能私逃、秦業(yè)亡故、秦鐘病重，脂批：“忽然接水月庵，似大脫泄。及讀至后，方知為緊收。此大段有如歌急調(diào)迫之際，忽聞戛然檀板截斷，真見其大力量處?！保仔鐐?cè)）而當(dāng)賈府為省親上下忙碌，賈政也為修建大觀園奔忙之時，賈寶玉卻因秦鐘之病而悵然若失悶悶不樂。脂批：“偏于極熱鬧處寫出大不得意之文，卻無絲毫牽強(qiáng)，且有許多令人笑不了、哭不了、嘆不了、悔不了，唯以大白酬我作者?！保仔缑迹┻@種情節(jié)上的冷熱交替和對熱文的冷處理顯示出作者反諷筆力的深刻，于“繁華勢利”之后顯出“無限煙波”。寶玉對元春晉封一事的冷淡正表現(xiàn)出作者對“天恩”的漠視，“特別是其中連用五個‘如何’，以及寶玉‘視有如無’一語，把‘天恩’根本就否定了?！雹嘧髡哂美渚P表現(xiàn)出顯赫無比的封建貴胄已然中空的現(xiàn)實，即使是元妃加封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無法改變家族衰亡的命運?？傊?，“熱中寫冷也好，熱文冷收也好，或是像這里偏不寫熱而寫冷也好，目的都是一個：要讀者時時透過表面的、暫時的‘熱’，而看到本質(zhì)的、最終的‘冷’——四大家族的衰亡和徹底崩潰”⑨，從而達(dá)到諷刺藝術(shù)的極致。曹雪芹通過語言展示了他純熟的敘述技巧，對于作者“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的創(chuàng)作聲明，脂硯齋保持著藝術(shù)的警覺，并時刻提醒讀者“不可看正面，只可看反面”“觀者記之，不要看這書正面，方是會看”“勿作正面看為幸”等，這些頻繁的閱讀提示顯示出脂硯齋對作者善用反諷這一敘述語式的敏銳感悟和高度自覺。從小說語言到人物命運到故事情節(jié)，脂硯齋處處點醒讀者注意敘述者運用的反跌、反襯、佯謬、隱曲、比照、反面春秋、言此而意彼等反諷語式，使讀者從忘我的閱讀體驗中抽離出來，發(fā)現(xiàn)贊譽(yù)背后的譏刺、高雅背后的庸俗、輝煌之下的腐蠹，增強(qiáng)閱讀的審美樂趣，并達(dá)到脂硯齋所說的“令人笑不了、哭不了、嘆不了、悔不了，唯以大白酬我作者”之藝術(shù)境界。

①馬新國：《西方文論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27頁。

②浦安迪認(rèn)為孫述宇將irony翻譯為“表里不一”，正確地表述了這一轉(zhuǎn)義外來語的實質(zhì)意義。

③④⑤［美］浦安迪：《中國敘事學(xué)》，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5年版，第115頁，第115頁，第123頁。

⑥陳洪：《中國小說理論史》，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第260頁。

⑦⑧⑨孫遜：《紅樓夢脂評初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91頁，第99頁，第96頁。

作者：車瑞，寧波工程學(xué)院人文學(xué)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xué)。

編輯：張晴E-mail：zqmz0601@163.com

偽滿作家穆儒丐研究（二）

基金項目：浙江省教育廳課題“江浙寶卷與明清小說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Y201533060；浙江省社科聯(lián)課題“江浙寶卷與《西游記》交互影響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15N046；寧波市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規(guī)劃課題“四明宣卷說唱文學(xué)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課題編號：G16-ZX54